待青年收斧回掠,站起身子抖了抖腿,汗水已經濕透了整個短褲。
“雲海小子,你過來。”老人那隻萎縮了的手端著小鐵杯,另一隻手將刀放在膝蓋上,向青年招著手。
青年依言放下斧頭,想老人走過來。
“今天不給你講刀勢了,給你說點別的。”
張雲海沒有應聲,而是盤膝做到了地上。這幾個月來,一向自詡嘴炮王的張大將軍已經變成了個沉默寡言的高冷哥。平日裡除了必要的生活起居,聽不明白的講解,他更是一個字都不多說。更多時候老人都是像這樣的自言自語。
“武有術,攻無道。你的功夫已經有幾分氣候了,或刀或劍其實並無很大區別了。”
張雲海面上微微有些錯愕,他只知道最近這大半年來學得都是些虛無縹緲的的東西,或是憑借意念追逐飛鳥的軌跡,或是雨天劈砍順房簷留下的雨水,或是大風天在一根腳手架的鋼管頂端蹲馬步……
春年鳥語花香,老田會帶他到大山的邊緣,放在草甸上。老人讓他用意念分辨不同的生物,不同的氣流,蝴蝶振翅,蟋蟀蹦跳……
晨昏時候,有事老人會帶他到閣樓的頂端,感受天外雲卷雲舒與光熱溫度的變換。即使兩人誰都看不見,但那磅礴的氣勢,卻能化作一種無聲的感應,傳到他的意識空間。
還有一次,老人讓老田帶他到黃河邊的一處瀑布旁,臨河聽瀑布,洶湧浩瀚!
他從沒有跟人交過手,招式也只是老人手把手教了他一遍黑旗軍的八式刀法。平平無奇好像沒有任何玄妙。
他是識貨的人,雖然不知道老人賣什麽關子,但是自己心境的變化是貨真價實的。就是不知道……與人交手會怎樣。
老人說道,“靈界修行,天將器法符,其實沒有最本質的區別,大道殊途同歸。武學也是同理,能在一條路上研究出門道,已經十分不容易了。”
“拋開招、勢、意,真正的武學,並非拳腳所練。直到近幾年我才發覺,至高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攻心機也。唯有心法,任意方圓,上善若水。雖然沒有移動分毫,但是心靜就思遠,能達千裡,查未覺之事故,才是大丈夫的真武學。”
張雲海似懂非懂,不置可否。
“其實,老頭子也只是心有所感,才跟你說。我自己距離這樣的境界也還差得遠呢。”
“婁公,葉少衝也隻大我二十多歲,為什麽會有那麽高深的修為。”
婁正義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先告訴我什麽是邪修?”
“邪修就是那些修煉邪惡功法的人,傷天害理,損人利己,為了速成不顧他人的安危。”
老人輕哼一聲,“那你在半年之前還跟我說修行的法門沒有正邪之分?”
張雲海無言以對,自己前後說的話確實有些矛盾。
“其實很多人跟你一樣的看法,你說的其實也沒有錯。正邪正邪,都是要看人。黨同伐異自古有之,也沒什麽好辯解的。”
“是!受教了。”
“我當年之所以歸隱,不再為靈界賣力,原本也是因為這個。”
張雲海聽這話也是一愣,以老人的境界修為,在靈界之中也是前十的存在,他是遇到了什麽事情才會沉寂十幾年?
“當年靈界中產生過兩股思潮,而且引起了很大的分歧,有人認為所有妖、鬼、邪惡存在,都是危害世人的潛在威脅,都應該被清除,這部分人曾有段時間被稱為‘靖世徒’;另一部分人認為,天地間所有存在都有他們的意義,天下大同,不能以身份劃分妖、鬼,定義邪修。應該以他們實際的行為來判定他們是否應該被製裁,應該受到怎樣的製裁,這部分被稱為‘道衛兵’。你認同那一邊的觀點?”
張雲海沉吟片刻,“靖世徒偏激激進,道衛兵懷柔保守,都有自己的道理真的……真的……我也不知道了。”
“你還真是個兩面派。”老人輕哼一聲,“揣摩不出老頭子支持哪個觀點,就不敢輕易下注,圓滑!”
張雲海嘿嘿笑了兩聲,他確實有這方面的想法,聽老人點破,說道,“我還是更傾向後者,這個世界不是只有黑白兩種顏色,會有行走在黑白之間的灰色。這些人總不好被一棍子敲死。人間需要有人維持秩序,根據具體情況去判斷呢,這才是我們靈界存在的意義啊。”
老人點點頭,“那麽再說最開始的問題,葉少衝就是‘靖世徒’!”
張雲海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吃了一驚。
“而且他是‘靖世徒’裡的極端,你不是要看清楚一個人夠壞才製裁他嗎?我就壞給你看!讓你們知道自己是錯的!”
“難道……”
“他是不世出的天才,也是個天生的犯罪專家。他自己以身試法,屠盡了一所靈界監獄的所有囚犯,那裡面關的都是極其厲害的角色。普通的學院學生能從裡面走一圈活著出來都是僥幸。”
“靈界的監獄?”張雲海腦中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蘇暢河,那家夥說魏長陵跟一所監獄有關,難道就是這所監獄?
“準確的說他不是屠殺盡了這間監獄,而是將裡面許多邪惡的存在降服了。不能降服的統統除掉……至於剩下了哪些,沒人真的知道。”
“難道說,這些人就是那些原本死去的囚犯?”張雲海知道,先前被自己破壞的,楚無嗪、苗伯等人都是本該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沒錯,他帶出了這些惡人,與靈界進行了二十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他要向那些道衛兵們證明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如果你們等我真的犯下錯事再來製裁我,真的來得及嗎?”
張雲海背心一陣透涼,這還真是一個瘋子,竟然用這種天理不容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理論是對的。
“現在你明白什麽是邪修了吧。沒錯,葉少衝是不知從哪裡學到了修為精進的方法,這不是根本!正邪之分全賴人心,更準確的說,是人的思想。”
張雲海一陣後怕,幸虧自不是靖世徒,也不是道衛兵。只是不知道現在的靈界,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爭論,就像華山劍氣之爭那樣。
“哎,自從那件事之後,靈界的確是太平了一陣子,大家也開始反思,因為思想流派的原因,導致天下大亂,真的值得嗎?”
“我想,沒有人希望看到這樣的情形吧。”
“老靈主穆北敬失蹤也是那時候的事情了,我在那場大戰中雙目失明,從此心灰意懶,便歸隱在這裡了。”
張雲海點點頭,總算明白了許多的前因後果。
“單以功夫而言,各有機遇莫羨人。”老人摸了摸刀,“正道之途講究循序漸進,不然變有可能誤入歧途,根基不穩,像葉少衝這樣修為暴漲,一定也付出了常人不曾忍受過的痛苦。正經途經一點一滴修煉而成的功夫,會更扎實,臨陣的威力已將比同境界的對手要強上不少。”
張雲海回憶一番還真是這樣,不管是當年小環山上趙毅對付楚無嗪,還是當年張文獻對戰莫無恨,再有就是前不久鄭京與韓無仇交手。雙方差不多境界交手,往往都是正經的執事更佔優勢。
“您老今天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陳年往事?”
“因為你要走了!”
“我?去哪裡?”張雲海奇怪道。
“蘇暢河昨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今天便會有人來接你。”
“什麽?!”張雲海有些蒙了,有什麽事情老蘇不直接問自己,而是打電話給婁老爺子。而且兩人好像也沒有很深的交集吧!
老人慈祥的笑了笑,拿起張雲海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的一塊紋章上。張雲海此時的身體觸感早已遠遠超過到這裡之前。
他摸著那紋章上的紋路,已經在腦中描繪出了整個圖案,那是一隻單翼的飛禽。張雲海點點頭,已經明白了過來。
“沒想到您老也是殘翼社的前輩!”他到此時才恍然大悟,為什麽當時蘇暢河要讓他出來求援。原來老蘇早已知道,在玉龍縣藏著一位殘翼社的大人物,可以保護自己周全。而且有著那塊血色紋章與青龍的指揮權,自己就可以帶著婁老爺子卷土重來!
以蘇暢河跟自己的關系,自己來到這裡半年,那家夥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來過。而且還不給畢文哲、徐國柱、亓辰假期,不讓幾人前來探視。
原來蘇暢河已經對自己的行動了如指掌了。
張雲海突然生出一種被戲耍了的感覺。
“你不要想著是被算計了,暢河是很聰明,當年也是他和魏長陵最早看出了葉少衝的隱患,可是當年沒有人肯聽。其實,這世界上本沒有那麽多預料之中的事情。而且我也跟他說了,如果你入不了我的眼,我也不會答教你這半年的。”
“蘇暢河為什麽要我回去?”
“因為他要你回去參加今年的魁星大賽。更重要的是,你要查清楚上次你跟我說過的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張雲海已經將紅葉谷中有一道光能夠穿越到1840年的事情撿著幾句跟老人說了,沒想到老人會一直記得。
“我的確答應你陪你見到你的老將軍,就一定千山萬水尋找。只要他是事實。”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查清楚了。然後十一月我會去學院找你,希望那一切都是真的。”
感受到張雲海的不自然。老人笑道,“放心吧小子,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不然,這天下怕是要再次生靈塗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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