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闞叫上孫堅，錢雲和馬凱。

　　“方方要離職了，他準備和他姐一起去做檔口。這段時間，你們把他手上的事情理一理。生產的事情，交給馬凱，拖工孫堅去聯系。剩下應該也沒什麽事情了。”

　　錢雲臉色不好，看著老闞。

　　老闞愣了一會，欲言又止。

　　“行了，你們出去吧。這幾天馬凱不要出去。老盧過來有事找你。”

　　後面兩天，老闞和孫堅像沒發生過什麽似的，繼續以前的工作狀態。

　　他們又一款新機器沒賣好。

　　只有錢雲，總是趁著沒人的時候勸方方。然而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已經是覆水難收的事情。

　　老盧來公司的時候，看上去挺興奮。先進去找了老闞。他們一直在爭。過了一會，老盧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和老闞說:“那說好了啊。我找馬凱談了。”

　　“馬凱啊，我有個台灣的朋友，想做 BM530那個機器。大概要一萬台。我們這個是很正規的啊，要走台灣運營商渠道的。他會給承兌匯票，一次性提整一萬台機器。明年一月份要交貨。現在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要去過台灣的認證，要簽樣。他們的認證比大陸簡單，和我說，如果現在準備，10月底就能完成。然後他們就會下正式的訂單，給30%的定金。”

　　“就電池蓋要重新做一下。這些我和小李都說好了，他們也有一個不帶LV 花紋的電池蓋模具。他們那個機器已經不做了。說模具可以給我們用，我們自己去下單，追料就可以。剩下主板之類的，老江也答應了。”

　　“小李一開始不想給我們公司做。你也知道老闞和小李鬧得有點不愉快吧?所以我和小李說，這個機器，算我自己做的。只是借一下這邊的人。他才答應的。我剛才和老闞也說好了，公司現在也不忙，主要就是借你一個人。我讓老孫給你打打下手。你幫我把這個項目做出來，你看行不行?”

　　這個時候，老闞推開門，走到老盧的辦公室裡面來:

　　“老盧，我和你說好了啊，人我借給你，但不能耽誤公司的事情。小李那邊的事情，你自己去搞定，和我沒一毛錢的關系啊。”

　　“馬凱，老盧這個事你也先評估一下。他這麽怎怎呼呼的，別讓人家給騙了。老盧，你這個訂單一簽，如果交不出貨，或者是交貨出了漏子，到時候夠你賠的。”

　　“哎呀，是是是。你說你這個人，項目還沒開始做呢，你就說喪氣話。馬凱，不要理他。你稍微等等，我給我那個朋友打電話，讓他帶人過來和你對接。你和他們談要注意啊，就說這還是公司和他們直接的業務。”

　　馬凱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只是知道要這麽做。

　　台灣人的作風和他們現在的客戶不同，更像是馬凱剛工作時遇到的研發同事。說好聽點是嚴謹，步步郵件確認，每個部品都要附上完整規格書簽樣。馬凱為了搶時間，忙成了陀螺。總體來說，還比較順利，一周多時間，他就完成了封樣。

　　大部分的溝通靠郵件和 msn 完成，有時特別急了，才需要給對方打電話。全公司只有老闞的座機可以撥國際長途。每次馬凱要去用的時候，總是有點忐忑。他盡可能地先理好思緒，用最短的時間講完。老闞總是面無表情地對著電腦，也不發表什麽意見。

　　從做這個項目開始，老盧就經常待在公司了。他也看到馬凱的狀態，有天順嘴說，要不我讓錢雲把我的辦公室拉一條直線?

　　馬凱想了一下，

說算了吧。能省就省點。　　方方有時候會幫一下馬凱。

　　“我說啊，這個項目當時你要是推掉就好了。瞎整什麽呀，你看老闞那個死樣，你項目做好了也就是幫了老盧。這事兒你還不明白嗎?就等於是老盧自己做了個私單，掙得錢都是他自己的。老闞當然不高興了。”

　　“不過老盧找的這個理由也好啊。模具是借小李的，他吃準了老闞不會要小李這個人情。兄弟，我到月底就走了啊，老闞答應了。得趕緊跑。”方方壓低聲音，看著沒人:“咱們工廠終於搞好啦，在坪山。終於不用在我家做貨了。”

　　看著方方壓製不住的喜悅，馬凱從心裡羨慕他。

　　憑什麽瑋哥會叫我過去呢?這段時間馬凱常常這樣問自己。

　　轉眼就到了十月底。方方上完這天，就正式走了。之前的幾天，他已經把東西收拾好，陸續帶回家了。到下班的時候，他悠悠閑閑地把電腦一收。開始和大家打招呼。

　　“錢姐，明天我就不來了啊。有啥事你電話聯系我。”

　　“老孫，去華強北的時候找我啊。”

　　他走到老闞的門前，敲了敲門:“領導，我走了啊。”

　　老闞站起來，說:“晚上喝個酒吧，給你送個行。孫堅，孫堅，你去定個位置。”

　　孫堅走過來，問:“幾個人?”

　　“馬凱，你晚上沒事吧?和我們一起。四個人。”老闞站到門口說。

　　方方和馬凱都沒法拒絕。他們晚上吃日料。

　　“哎呀，這麽高檔啊。還要脫鞋啊。領導，不怕你笑話，我真沒怎麽吃過日料。”

　　“這花能吃嘛?哎，我給你講一個故事，是葉琅的笑話。”

　　方方知道這頓飯不那麽好吃，從開頭就插科打諢。馬凱知道他的意思，就配合著他。他們來來回回地，硬是讓老闞開不了口。

　　大概喝了兩個多小時。店裡面都已經沒有什麽客人了。老闞說:“再來一瓶吧?”

　　“領導，別喝了吧。明天還要上班呢。”馬凱提議。

　　“喝吧，沒事。哎呀，不耽誤你忙老盧那個項目。”老闞招招手:“再冰上一瓶吧。”

　　“我說啊，老盧這個項目也是他媽的搞笑。”等酒的過程，老闞開始數落這個項目。然後又開始講一些老盧之前的糗事。

　　估計喝完就能平安走人了吧。馬凱心想。

　　方方可能也是這麽想，大家的話題都在往老盧身上轉。酒一會就上來了。老闞一邊聽方方眉飛色舞得說老盧，一邊笑著給大家把杯子都斟滿。

　　一般新開一瓶酒的第一杯，大家都是滿杯喝完的。老闞就舉了杯。四個人碰了一下。

　　照理領導要說點什麽。

　　老闞看著方方說:“方方啊，這杯酒敬你，給你道個歉。跟著我這麽長時間，沒讓你掙到錢。”

　　然後又碰了一下馬凱的杯子:“馬凱啊，辛苦你了，讓你淪落到連老盧的私單都要幫忙。”

　　突如其來。

　　馬凱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方方趕緊說:“領導，別別，你這麽說，這杯酒我自己先罰掉。我對不起你，公司現在需要人的時候我走了。”

　　他一飲而盡，拿過瓶子， 又給自己滿了一杯。

　　“我其實也考慮了很久。領導，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可能早回東北了。我一個乾銷售的，現在也知道集成是怎麽回事，托大點說，你讓我去做個項目經理，我也敢幹了。這些都是領導你給的機會。我方方，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你這個恩情。”

　　“但是我眼瞅著就三十了，葉琅比我還大。別看我天天說葉琅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說心裡話，這輩子可能就是她了。我想給她一個家，能讓葉琅也能出門的時候開個車。她被我逼著去學駕照，可不樂意了，說又沒車學了幹啥。說實話，我聽了心裡可難受了。”

　　“大姐說是來深圳做生意。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來看著我。她怕我對葉琅不好。她怕葉琅熬不住。我尋思著，那我就再搏一把吧。”

　　方方說著說著，開始流起眼淚。馬凱並不驚訝。雖然方方最苦的時候，哪怕是在銀川快被分公司辭退的時候，也都是笑著給馬凱打電話。

　　馬凱理解方方的難處。他聽著方方越說越動情，情不自禁，也哭起來。

　　這是馬凱到深圳後，第一次哭。情緒控制不住。他覺得有點難堪。他大約知道，老闞今天叫他作陪，多少有些敲山震虎的意思。張瑋，阿龍，方方相繼都走了，馬凱和他們這麽相熟，難免會有想法。此外，老闞可能也想捎帶安撫馬凱一下。

　　看著方方和馬凱兩人無聲地哭，聽著他倆不停地擤鼻涕，老闞也沉默了。他把桌上的杯子依次倒滿，對著他倆說:“好了好了。能自己出去闖蕩也是好事。不哭了，喝了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