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路上，小豪的心情明顯比之前好多了，周雪芬有點意外，畢竟在這麽短時間裡，他從害怕黃一鳴，到後來兩人成為了好朋友，這中間的變化也太大了。一路上小豪的話也比之前多，他一直說黃一鳴怎麽樣怎麽樣，說他會很多東西，還有很好的父母。

　　看著小豪雨過天晴的樣子，周雪芬也算是放下心來，隻是，當她聽到小豪說“父母”二字的時候，她很明顯的看到他的眼神是放光的，這大概是在羨慕吧，小豪在羨慕黃一鳴的家庭。

　　“其實您父親對你也很好啊。”周雪芬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只見小豪頓了頓，然後就低下頭來沉默不語，周雪芬意識到這句話會不會觸及到這孩子的內心，畢竟怎麽說也不是親生的，所以小豪是到現在都還沒有接受他的父親嗎?周雪芬心裡有點猜想，但現在也不好多說。

　　之後，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小豪的性情似乎有所改變，在學校，周雪芬觀察到他明顯比以前話多了，露出的笑容也變多，後來她又找到小豪聊了一下，才得知這陣子他經常到公園裡找黃一鳴玩，可以看得出小豪是真的很喜歡他，這真的讓周雪芬感到十分意外，之前他還十分害怕跟自己長得一樣的人，現在竟然變得十分喜歡了?

　　不過看到小豪現在的狀況在變好，其實周雪芬覺得這是一件好事，隻是，她心裡還是有個疑惑，就是那天在長凳上看到的那名男子，他當時說的話是什麽意思?福利院曾經有個孩子死去，這跟小豪有什麽關系嗎?

　　周雪芬越想越疑惑，首先這個男子到底是什麽人，他為什麽要說出這樣的話，其次，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這件事是曾經對小豪有過什麽影響嗎?之前推測小豪在福利院的時候，可能曾經有過什麽心理陰影，難道跟這件事有關?

　　一大堆疑問圍繞著周雪芬的腦海，她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就是想去福利院看一看，隻是，與其說這是作為老師的責任，倒不如說是她的好奇心在作祟，她想要知道那個福利院裡面，曾經發生過什麽事情。

　　......

　　這個周末，周雪芬來到市裡的福利院，其實她並不確定是不是這一間，畢竟，她好像也沒聽過小豪說自己是外地來的，再加上小豪的父親是本地人，所以應該是這一間。

　　周雪芬跟福利院裡的人說明了來意，起初對方並沒有說得太多，直到她說出小豪的名字，旁邊一名中年婦人叫住了她，說想了解一下小豪最近的狀況，一陣溝通，才知道這名婦人原來是這裡的院長。

　　於是，兩人邊談邊漫步到了院子裡。

　　“所以，有關小豪身世的一切，都沒有任何信息嗎?”周雪芬看向院長。

　　“沒有。”院長搖了搖頭。“小豪當初就遺棄在福利院門口，除了穿著的衣服其他什麽也沒有，那時候也沒有監控什麽的，所以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這孩子也怪可憐的。”

　　“那......”周雪芬想著，她想起了黃一鳴，然後明知故問地還是問了一句。“小豪他就不會有兄弟什麽的嗎?”

　　“兄弟?”院長心裡想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不過她沒有表露出來。“如果您是說跟他一起生活的孩子們，其實在這個院裡，大家也跟兄弟姐妹差不多，畢竟大家都沒有父母。”

　　也對哦，孤兒怎麽會有兄弟，所以黃一鳴也不會是小豪的哥哥或者弟弟，但他們也長得太像了，而且在同一個城市遇見真的是太巧了，

那有沒有可能，是小豪的親生父母其實還有另一個孩子，所以他們把雙胞胎中的一個遺棄了?　　周雪芬的腦海裡已經自行編了好幾個故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職業病，語文老師就喜歡編點東西。

　　旁邊幾個小孩正在追逐著玩耍，周雪芬看著他們，雖說他們都面帶笑容，但他們真的開心嗎?

　　“小豪在這有特別好的朋友嗎?”她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特別好的那就是......”院長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看她的樣子好像是想起了什麽。

　　“怎麽了?”

　　“啊...沒...沒什麽。”

　　院長似乎不想說這個，但對於周雪芬來說，她剛才的反應足以讓她聯想出背後的內容，所以她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那有嗎?跟小豪特別好的朋友。”

　　“......”

　　“院長您是不想說嗎，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也不是......”院長歎了一聲氣，然後想了一下，說:“那孩子叫馮安，也是這裡的孤兒。”

　　“馮安......”

　　“小安對小豪很好，就像親哥哥一樣，小豪也很喜歡他，他們兩個經常形影不離，兩人還常常在院子裡踢球呢，我都記得小豪那時候還說過，將來長大了要當一個足球運動員，哈哈......”

　　像兄弟一樣形影不離，一聽到這個周雪芬就又想起黃一鳴。

　　“那他在哪，我能見見他嗎?”

　　“這......”院長的表情突然有點為難。“這...不......”

　　“難道他被收養了?”

　　“也不是。”院長好像不太願意說，不過在周雪芬的追問下，她看了看四周，然後靠近細聲說了一句:“他死了。”

　　“死了?”

　　周雪芬猛然想起那天長凳上的男子，他說過福利院裡曾經死過一個孩子，難道說這孩子就是馮安?

　　“其實......這也是意外。”院長繼續說道。“也不知道怎麽的，那天晚上他就從頂樓墜了下來，而且是深夜，所以還是第二天才發現他的。”

　　“那......”周雪芬剛想說什麽，但她突然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深夜?為什麽馮安會在深夜去頂樓啊?”

　　“......”

　　“為什麽?”

　　“就是意外。”說出這話的臉色卻是沉默的，院長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慢慢轉向遠處。“警察也來了，也查過了，不是他殺，所以就是意外，至於為什麽小安要一個人去頂樓，這就隻有他自己知道。”

　　院長似乎不太願意說馮安的事情，周雪芬見狀也不好再追問，隻是，也不知道是下意識還是自己的愚蠢，她還是接著問了一句:“那...馮安跟小豪長得像嗎?”

　　“長得像?你說什麽啊?”

　　這確實是個近乎弱智的問題，不知為何周雪芬總把馮安跟黃一鳴聯想起來，但他們怎麽可能會是一個人呢，馮安跟小豪一起長大，如果他們長一個樣的話總會被人知道吧，而且，馮安是已經死了的啊。

　　“小安走的時候是十五歲，他比小豪可大七歲呢，而且......而且他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周雪芬一下子糊塗了。“您是說...馮安是個啞巴?”

　　“嗯。”院長點了點頭。“小安是個天生的啞巴。”

　　“那他......”

　　周雪芬不知道該不該問，總覺得這個結果有點突然，院長似乎看出了她的疑問，大概她是想了解馮安是個什麽樣的人，那既然都說到這了，就乾脆說完吧。

　　“其實嘛，像他這樣的孩子性格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才對，不過，小安他卻是一個很樂觀的人，他很開朗的，他跟所有人都相處得很好，雖然他不是這個院裡年齡最大的，但他總把自己當大哥哥看待，很照顧孩子們，院裡所有的人都很喜歡他。”

　　“那...他們...我是說小豪跟他怎麽交流?”

　　“用手語啊。”

　　“手語?小豪他會嗎?”

　　“他們兩個經常在一起，時間久了，小豪多多少少都會一點。”

　　“這樣啊。”

　　“小安去世以後小豪就靜了很多，話也沒以前那麽多了，雖說他本來就是個安靜的孩子，但在那以後他就變得更沉靜了，隻是，除了這個他好像也沒什麽其他異常的，我們也奇怪這孩子的表現也太平淡了吧，所以我們也曾做了一些輔導，但小豪還是跟沒事一樣，隻是說小安很好去了一個很幸福的地方。”

　　“所以，小豪是接受馮安死去這件事了嗎?”

　　“應該是接受了吧。”院長的表情其實並不確定。“我們看他的樣子也挺好的，而且後來沈先生來收養了他，有了父親之後他應該也不會再想這件事了吧。”

　　真的是這樣嗎?周雪芬還是有點疑惑，之前她曾經想過，小豪會不會在福利院裡有過什麽心理陰影，現在看來應該就是馮安死去這件事，但院長說小豪對這件事很平淡，這是為什麽呢?不是說他們倆關系很好嗎，小豪怎麽這麽輕易就接受了馮安死去這個事實?

　　事情大概就是以上這些了，之後，周雪芬又跟院長簡單地聊了一下小豪的近況，眼看基本上說得差不多了，於是她謝過院長，接著就準備離去。

　　正當她穿過院子快要到大門口的時候，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樓邊的角落，那裡好像有什麽人正盯著自己，回頭一看，卻發現那裡什麽也沒有，周雪芬沒多想，但這時，一隻蝴蝶從她眼前飛過。

　　這是一隻夾雜著五彩斑斕的黑色蝴蝶，周雪芬感到一絲熟悉，好像之前在哪裡見到過。蝴蝶在她面前翩翩起舞，她看得出神，然後，一個東西慢慢滾到了她腳邊，她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足球，再等她回過神來，蝴蝶已經不知所蹤。

　　幾個小朋友走了過來，周雪芬撿起足球，當她把球遞過去的時候，她腦海中冒出了一個疑問――他們會不會知道點什麽?

　　“小朋友，你們認識小豪嗎?”周雪芬問。

　　“我知道。”一個小女孩說道。“他以前是我們這裡的，我們都認識他。”

　　“不過他走了。”另一個男孩接過球。“他現在有了爸爸，他不在這裡了。”

　　周雪芬微微一笑，說:“我知道，我是他現在的老師，小豪現在很好。”

　　聽到“很好”這個詞，幾個小孩的表情有點異樣，那眼神......大概是羨慕吧，周雪芬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妥，於是立刻轉移了話題。

　　“對了，你們知道馮安嗎?”

　　“知道。”

　　孩子們沒有再說下去，那是當然的，因為馮安已經死了，他們還要怎麽說。

　　“其實，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知道......知道小豪是怎麽看待小安離去的嗎?”

　　周雪芬覺得這個問題有點為難，而且大概是職業病，事後她老覺得自己這樣問的語氣，就好像是語文考試的出卷問題一樣。

　　幾個小孩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最開始的小男孩開口說道:“小豪他早就知道小安哥哥會死。”

　　“什麽?！”

　　周雪芬以為自己聽錯，她再次確認了幾次，但他的回答還是一樣。

　　“是真的，小安哥哥死的前幾天，小豪說他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我們都聽到了。”

　　“那小豪他為什麽會這樣說?”

　　“我們不知道。”孩子們搖了搖頭。“小豪隻是說小安哥哥要走了，沒告訴我們原因。”

　　聽到這樣的回答，周雪芬腦海中原本簡單的疑問立刻變得複雜了，小豪知道馮安會死?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

　　......

　　......

　　“為什麽我們沒有爸爸和媽媽?”

　　(沒有就沒有， 我們不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嗎?)

　　“所以我們都是被拋棄的嗎?”

　　(為什麽要去想這個問題呢?)

　　“因為這是事實啊，就算有很多哥哥姐姐，但還是沒有爸爸和媽媽。”

　　(那你就假裝他們不是哥哥姐姐，而是你的爸爸媽媽。)

　　“這不是自己騙自己嗎?”

　　(騙一下自己不好嗎?)

　　“為什麽?”

　　(為了...活下去啊。)

　　......

　　小豪微微睜開雙眼，此時他正睡在床上，父親正在他旁邊，準確的說是躺在父親的懷裡。小豪沒有說話，就這樣睜著眼，沈偉明看到他醒了，於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醒了。”

　　小豪沒有說話。

　　“是不是想上廁所?”

　　還是沒有回答，沈偉明伸出另一隻手把他抱緊，繼續道:“怎麽不說話呢?上星期老師來家訪後，你不是變開心了嗎，怎麽現在又悶悶不樂了。”

　　小豪依然一動也不動，他還是這樣靜靜地躺著，沈偉明也沒有生氣，這個父親依然很溫柔地抱著他，並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是不是覺得爸爸還不夠愛你?爸爸會很愛你的。”

　　說著，沈偉明又親了他一下，這次是臉，之後慢慢地，到頸，然後到嘴。

　　“爸爸愛你，爸爸會把全部的愛都給你。”

　　小豪目光呆滯，之後，沈偉明的手開始在他身上慢慢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