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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昔日共禍福》第13章 犧牲
  望著破碎的手機屏幕,恍如失魂落魄的我坐在床沿一動不動。房門外的吼叫聲伴隨著敲門聲連續不停,終於我起身前去開門。門縫開啟的一刹那,爸爸踢進來,把我撞到地上。沒有表現出作為一位父親的憐愛之情,爸爸抓住我的衣角硬生生把我拖到客廳裡,緊接而來的是他的破口大罵。媽媽在邊上看著。她很生氣,但是她明顯要比爸爸理智一點。見我沒有反駁坐在地板上低著頭不言不語,媽媽以為我在認真反思,於是勸爸爸停止責備我。如小時候一樣,我的父母總是做著一個壞人一個好人的二人轉,然後在我哭泣認錯後安慰我――我沒有哭泣,也沒有認錯,對爸爸的責罵更沒有多少感覺。因為品嘗過太多的罵聲,我的心好似成為堅硬的磐石,恐怕已經不知何為愛意。

  哪怕是這樣暴風雨般的經歷,終有結束的時候。吃完媽媽的早餐,我堅決乘坐公交車前往學校。在爸爸“讓他自己去自己回來,我再也不會開車接送”的氣話下,我離開家。

  無視高嘉麗的呼叫,我徑直來到班級教室等待早自修到來。鈴聲響起,我坐在座位上無動於衷。

  “易佳和,快上去領讀啊。”何光正說。

  “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不去領讀啊。”王強說。

  教室裡的人交頭接耳,低語越漸越響。有幾人瞥我一眼,試圖弄明白我為何不上講台去領讀。理由很簡單――

  我站起來走到講台上把英語書一拍,宣布:“爺我不幹了,要領讀你們自己來領。”

  片刻沉默,下面傳來嗤笑和私語。

  “易佳和,早自修領讀是身為學習委員的你應盡的責任,你……”

  “住嘴!”我衝徐燕喝道。隨著我的高聲一喝,教室裡的聲音少了大半。

  徐燕的臉色難看起來,對我說:“你有毛病吧……”

  “你以為你是誰,有什麽資格和我說話?”

  “呵,那你有……”

  “十六七歲的小鬼頭以為自己是王?我告訴你,”我走到徐燕桌子前,諷刺她,“在我眼中,你連被人吃掉被人命令的豬狗都不如!”

  氣勢被我壓下的徐燕沉默下來。裝出楚楚可憐的徐燕博得班中不少人的同情。很多人向我投來責備的目光,包括陳舒。

  “易佳和,你在乾嗎呢?”出現在教室門邊上的高嘉麗擺出一副冷漠的表情看著我。

  “教訓小孩兒。怎麽,要一起來嗎?”我同樣用冷漠的表情看著她。

  高嘉麗冷笑一聲,走過來嘲諷我:“很拽嘛。你想當教官?”

  我無視高嘉麗的話語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我知道高嘉麗不會就這麽讓我回去,但我對她會出什麽招不感興趣。

  “易佳和,你給我站住!”高嘉麗伸手抓住我的肩膀,被我轉身擺脫。“易佳和,你吃了熊心豹子膽……”

  “嘰嘰喳喳煩死了。你也就比我沒大多少,又有什麽資格和我說話?”

  高嘉麗氣急敗壞,衝我命令道:“公然頂撞老師?去,把你父母叫來!”

  “一有事就找學生父母,你難道不會自己解決和學生之間的矛盾嗎?說到底,高嘉麗你也就這種程度而已。”

  “你說什麽!”高嘉麗拉住我的胳膊對我喊道,“走,跟我去辦公室!”

  我再度擺脫高嘉麗的手,對她說:“好男不跟女鬥。”說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次高嘉麗沒有拉住我。

  望著坐在座位上的我,站在教室門口的高嘉麗衝我說道:“行,

你等著,我會把你父母叫來,你自己和他們解釋!謝長歌,你來領讀!”  揮手向離開教室的高嘉麗告別,我凝視著走上講台的謝長歌,心生一種愉悅之情。

  “小赤佬,遭報應了吧。”把沒有帶任何情感的話語大聲脫口而出是多麽的無趣。

  謝長歌瞅我一眼,翻開書本領讀。

  早自修快結束時,何光正轉身偷偷問我:“易佳和,你吃了炮仗了,怎麽火氣這麽大?”

  何光正借給我掌上遊戲機過,雖然最後沒什麽用,但好歹他幫過我一把。記憶中的何光正是漠視我的罪人,而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不和他計較。

  “隻是覺得高嘉麗太沒用而已。即使是女人,也不能動不動就諷刺他人,何況對象還是自己的學生。至於徐燕,純粹看她不爽罷了。”

  “你這麽和高老師杠上,接下來一定會很慘哎。”

  我“哼”一聲,回復王強:“你不也和她杠上過?”

  早自修結束鈴聲停止,困惑不已的王強和班中的同學們把注意力轉移到走廊的吵鬧聲上。

  “是李騰和趙博浩打架。你們也沒必要出去了,大概他們已經打完了吧。”

  盡管我這麽說,王強和錢建文還是出去查看,蕭輝緊隨其後。心血來潮,我走到走廊上,正好遇見過來的高嘉麗。

  “易佳和,你……”

  “多說無益。是十二班的李騰和趙博浩打架,”我指指後方對高嘉麗說道,“趙博浩被李騰打得鼻子出血。你要不去看看?”

  高嘉麗不語,經過我對我說一句“我已經把你父母叫來學校,剛才的事你自己和他們解釋去”便擠入學生人群中。心想著高嘉麗這妮子真是小心眼,我隨她後面,撥開人群來到現場。坐在地上的李騰沒有理會高嘉麗的問話,垂下頭望著地面。高嘉麗抬頭問圍觀學生,正好與我目光相接。我指指廁所方向。高嘉麗輕哼一聲,說著“散了散了,你們都回教室去”解散圍觀學生後朝廁所方向走去。

  “不就一個瓶子,至於嗎?”我俯視李騰。

  李騰抬頭,狠狠瞪我,衝我說道:“你懂什麽?”

  “莫非是什麽稀世珍寶,呵呵。”

  李騰低頭不語,眼中的憤恨消淡,轉而流露出悲傷。如此看來,趙博浩所打破的杯子,興許當真是李騰珍視之物。

  回到教室,王強、何光正和蕭輝正等著我揭秘。我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等待胖大肚朱越的到來。朱越不曉得我和高嘉麗鬧過,也沒有提十二班打架的事,在發下那兩張有答案的往年高考模擬試卷摘錄題資料後便開始無聊的試卷講解。由於朱越很少用輪流答題,這次也沒有抽中我,我便當一回學生聽他叨叨。

  政治課下課,我取出我的長笛不顧周圍同學的目光吹奏起來。要說在我的記憶中我有什麽事是不會忘卻的,大概就是這首長笛曲了,而這是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我是什麽時候創作這首長笛曲的?總感覺我對這首長笛曲創作的記憶有偏差,就像是明明做過一件事但無法確定做過,可當每次準備做這件事又仿佛做過一樣。正因如此,我對吹奏這首名為《殤》的自己創作的長笛曲還是有排斥心理的。不過,現在的我才不會管這些。

  在學生的吵嚷下我完成《殤》的吹奏。當我吹完,閉目的我意識到小崽子們在我吹笛前的聲音明顯要比在我吹笛後的聲音響――似乎我吹笛時,他們的吵嚷也漸漸減少。睜開眼,有好幾位學生正盯著我。

  “乾嗎?沒見過吹笛啊,有什麽好看的?”我沒好氣地對我前面的何光正說。這句話也是對班裡看我吹奏的小崽子們說的。

  “你會吹笛啊?”何光正反問。

  “出去混,總得有點技能,盡管吹笛這活兒根本沒人在意。罷了,當是個被人嫌棄的愛好吧。”我回答何光正。

  王強呵呵笑道:“不會啊,你吹得很好啊。笛聲很美,有誰會嫌棄吹笛啊?”

  對,人們嫌棄的不是吹笛這個愛好,而是吹奏笛子的我。所謂差別對待,換作音樂世家的人才來吹奏,人們會覺得人好笛好吹得好,可我就不行了。在人們特別是我父母的眼中,吹笛是一件浪費時間還是一件擾民的事,在小區裡要不得。在我看來,主要的原因是吹笛賺不了錢――我沒法靠吹笛賺錢,畢竟我既沒有音樂天賦也沒有演奏天賦,會被哪個人看中要去上台演出呢?

  或許是因為早自修的事,高嘉麗在上課鈴聲響起後就出現在教室門口。放下資料,高嘉麗來到我邊上對我說:“易佳和,你父母有事,上午來不了,可能要下午才來。”

  不明白高嘉麗為什麽和我說這事。

  “無所謂,你愛怎整就怎整。”

  高嘉麗一聽,繃緊臉說道:“易佳和,我告訴你,如果你再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

  “都是大人,何必用這種話威脅我呢?”

  “什麽?”

  我站起,向高嘉麗微微一笑,摟住她的腰對她說:“你和我都是成年人,這種騙小孩子的話不必和我說。”

  高嘉麗擺脫我的手臂退後朝我怒罵:“易佳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皺眉思考一秒,回答她:“非禮你?”

  “你,你怎麽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高嘉麗生氣時的表情挺可愛的。雖然我突然產生想戲弄她的想法,鑒於她曾經是我的教師,我不能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然而,我還是忍不住調侃她兩句,於是對她說:“我才不會非禮你呢。你一個連男人都沒碰過的女人,我乾嗎……”

  響亮一聲“啪”,我的左臉火辣辣地疼起來。捂著左臉我望向高嘉麗,她剛恢復理智,退後兩步看看周圍自己學生投來的異樣目光。

  “打自己學生巴掌,你真做得出來啊,高嘉麗。”

  我的話如火焰噴射器,把高嘉麗步步緊逼到講台上。驚慌失措的高嘉麗整理好自己的資料,衝講台下的學生們喊了一句“繼續自修”,接著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啪嗒啪嗒快步走出教室。

  我放下捂臉的手坐回到座位上。疼痛感未解除,但這份痛覺對我而言其實並不強烈。

  “哇,都紅了。易佳和,你是不要命了嗎?”右手邊的王強幸災樂禍地說。

  我沒有回答王強。

  “易佳和,痛不痛?”何光正轉身問我,笑嘻嘻的表情體現了他和王強差不多的心理。

  班裡傳來竊竊私語,有不少的學生甚至一邊和同桌講話一邊和同桌一齊轉身望著我並且捂嘴嗤笑。

  “好笑嗎,好笑嗎!”我猛拍桌子站起來衝全班學生吼道。

  班級裡的聲音突然驟減。

  “徐燕,好笑嗎?”我點名徐燕,徐燕不語轉身瞪我。

  “潘依蓮,好笑嗎?”我點名潘依蓮,潘依蓮不語低頭寫字。

  “程婧婧和樓國華,小兩口挺樂呵啊。我問你們,這事好笑嗎?”

  “是,”樓國華站起轉身用輕蔑的目光對我說道,“超級好笑的。”

  我走到樓國華桌子邊,用比他更輕蔑的目光俯視他,重複:“好笑嗎?”

  “怎麽,要打架嗎?”樓國華冷笑一聲,扭頭向程婧婧說道:“剛才的事,超級好笑的。你說是不是,程……”

  沒等樓國華說完,我把他壓到座位上將他的頭按到余晶晶的課桌上,讓他動彈不得。

  “易佳和,放開我!”

  我無視樓國華的話語,使勁地按住他的頭。他不住掙扎,用他的右手扯我的衣角。

  “你們兩個神經病啊!”余晶晶怒言,“易佳和,快把他放開。”

  我聽從余晶晶的話放開樓國華。如我所想,氣急敗壞的樓國華一等到我松開他便撲向我,同我那般把我壓到余晶晶的課桌上。要擺脫樓國華很容易,隻是我這麽一出手,難免會把他打殘。

  “你們兩個在做什麽!”教室門口傳來男子的聲音。

  隨著樓國華松手,我站直身子看清眼前的男子是教導主任。

  “老師,是易佳和先打我的!”樓國華沒好氣地說。

  我有權保持沉默。

  “我看見是你在打他!”

  “是他打我,班裡的同學們都看見了!”樓國華焦急起來。

  教導主任環顧班級。我隨他望了一圈,沒人點頭,沒人示意。學生們或低頭沉默,或轉移目光。

  “易佳和,你這家夥……”樓國華說著又準備動手,被教導主任一把拉住。

  “住手!你給我到你們班主任辦公室去,我要好好和你班主任談一談!”

  如果教導主任拉著樓國華到高嘉麗辦公室去,我被高嘉麗打了一巴掌的事準瞞不住。高嘉麗打我,除了痛,我沒其它感覺。我說的話過了點,遭受到高嘉麗的一巴掌合情合理。要是教導主任知道這事,高嘉麗輕則被批評一頓,重則受到學校領導處分。當然,在家長沒有將這件事弄得沸沸揚揚的情況下,老師打學生這事被學校暗中處理掉也是有可能的――我的父母天性本分,符合這種情況。

  “老師老師,這件事就算了吧。”我叫住拉著樓國華的教導主任。

  “什麽,”教導主任轉身對我說,“你同學打了你,你就這麽算了?”

  事實上是我先動手,但我不能說,特別是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下。

  “同學一場,我不希望他受到處分。”大人的招式就是添油加醋,哪管什麽歪曲事實。

  “但是他違反學校紀律,不能就這麽算了。”

  “你要罰他,也要罰我。他打我是他不對,被他打的我同樣不對。如果我沒有順著他引發了和他之間的矛盾,他就不會打我,您也不必懲罰他。”

  教導主任連同樓國華一臉茫然地望著我,大概是在思索我這個學生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

  “好吧,”教導主任對樓國華說,“你以後要遵守學校紀律。再有下次,我一定拉你到你班主任辦公室去,讓你自己和你班主任解釋去。”

  我迅速拉回準備反駁的樓國華,向教導主任道謝:“謝謝教導主任,您真是大人有大量。”

  教導主任笑眯眯地點點頭,在教室裡待了幾秒後離開。我暗想,這人真是典型的大人,聽點奉承的話就眉開眼笑,把我站在樓國華邊上這不合常理的事都給忽略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樓國華氣呼呼地說。

  我對他說聲“不用謝”,顧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樓國華沒有跟來,也坐到座位上。教室中陷入片刻的沉默中。幾分鍾後,學生間竊竊私語再起。由於高嘉麗沒來,教室中的聲音斷斷續續,學生們的交談直到吃飯時間才結束。這回,學生們的聲音沒有過響。而在這期間,我板著臉坐在位子上看書,也沒有人來問我問題。

  中午,我的父母來到學校。在高嘉麗的辦公室中,我的爸爸媽媽尷尬地站著。一見到我進入辦公室,我的爸爸就揮手讓我過去。他露著微笑,但我知道這是他裝的。我的媽媽也露著微笑,但她的偽裝沒有我爸爸的好,因此我可以看出她有些許焦慮。

  “對不起,高老師。這孩子平時很乖的……”媽媽說。

  高嘉麗坐在辦公桌後,見到我站到我的父母身邊,傾斜目光不看我,對我父母說道:“是,易佳和在學校挺乖的。”

  “真是對不起啊,高老師。是我們沒管好他,讓他犯下這樣的過錯。”爸爸說。

  “學校教育很重要,家庭教育也是很重要的。”

  聽著高嘉麗和我父母之間的談話,我覺得好無聊,於是我打了個哈欠。

  “你在老師面前幹什麽呢!”暴露本心的爸爸凶著臉朝我低聲罵道。旋即,他又恢復成笑眯眯的表情對高嘉麗說:“高老師,你就原諒他吧。我們會好好教訓他,不會讓這小子再犯錯誤。”

  “好好好……”高嘉麗是詞窮了吧。

  我盯住高嘉麗。察覺到我視線的高嘉麗慌張起來,對我的父母說:“易佳和的爸爸媽媽,我身為易佳和的老師有教育他的本分。我答應你們,在學校裡我會把好關,不會再讓他違反紀律。”

  本來我打算邀請我的父母去食堂吃午餐,但我的父母有事離開學校。離開前,他們對我不言不語,沒有說一句話。晚上回家我一定會挨批。挨批挨了這麽多年,我沒啥感覺了。

  “高嘉麗,你在電話裡說了什麽啊?”

  高嘉麗不語。我站在她的辦公桌前等待她回復我。足足一分鍾,高嘉麗才慢吞吞地說:“剛才的事……”

  “哦,原諒你了。”

  高嘉麗抬頭凝視我,仿佛在問我為什麽原諒她。

  “我也有不好的地方,對不住了。不過啊,”我歎口氣對高嘉麗說,“你也是,幾十歲的人了,還會被那種話氣到。”

  “我有我的苦衷。”說完,高嘉麗像是後悔說了這句話似的站起來正視我,向我問道:“午飯吃過了嗎?”

  “我會自己解決啦。”

  我轉身,高嘉麗叫住我:“那件事……”

  “既然做得出,就要想著會被別人知道。不過全班這麽多雙眼睛,逃也逃不掉。我是不會亂說的,畢竟我本來就不喜歡流言蜚語。要是有麻煩就找我,我會幫你解釋的。”

  “易佳和,”當我走出門口,高嘉麗向我問道,“你,不記恨老師?”

  “同為社會人士,成年人的苦楚我是明白的。”我扭頭,向一臉呆樣的高嘉麗補充道:“可憐人何必為難可憐人。”

  日歷薄上的紙一張又一張撕下,不可饒恕的罪一次再一次犯下。這是陳耀飛的夢境,也是我的夢境。冷漠的目光,冷漠的話語。兀地想起陳耀飛說過的那句話,我不覺陷入痛苦掙扎中,然而拚命掙扎仍絕望。黑暗吞噬,時間循環,情景重複。“求求你,放過我吧。”哭泣,無人憐憫。“求求你,讓我解脫吧。”輕生,無人在意。“殺了我……”殺了誰?“殺了我。”誰,究竟是誰――

  漆黑的世界中,他流下殷紅的血淚。我定睛一看,眼前的人是……

  “我?”

  夢中蘇醒,嘔吐感襲來。我跪倒在地試圖把胃裡的東西吐出來讓自己好受點,但是一點也吐不出。對了,我中午沒吃午飯。背靠在教室外的牆壁上,我大口喘氣,聽著裡面的老太婆責罵著班裡的學生。

  我想起來了,因為不滿陳美芬的命令,我被她攆到教室外了。

  “連這道題都不會做,你的腦子裡裝的是什麽?”

  陳美芬的聲音十分響亮,令我倍感惡心。雖然我不好遷怒於人,但此時恰好做了一個讓我無比火大的噩夢,我就該把這怒氣撒到這咄咄逼人的老太婆身上。

  踢開教室門,全班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怎麽,叫你到外面罰站,你心情不爽?”

  “啊,因為站著累,所以我坐到地上睡著了。話說回來,現在又不是舊時候,還讓學生罰站?十一年後,要是你因為一點小事就讓學生罰站,非被家長罵死不可。”

  “你說什麽?”陳美芬挑高眉毛做出老師獨有的傲慢樣。

  我無視她,問被她指責的俞智福:“團長,她讓你回答第幾題?”

  俞智福看看陳美芬又看看我,然後低聲說:“陳老師要我們做的去年宜相高考模擬試卷選擇題的第五題。”

  “選A。”

  陳美芬冷哼,對我說:“替同學回答?好,接下來的題目都由你來回答。要是你做錯一題,你就……”

  “ACDBABBDABCDDDD。”

  “呵,錯了一……”

  陳美芬話音未落,我打斷她解釋:“最後一題選D不是C。我在輔導書上看見過相同的題目,是陳美芬你講錯了。對不對,謝長歌?”

  坐在座位上的謝長歌望望我,然後點點頭。這道題隔天陳美芬會來教室裡解釋,不過那是後話了。

  “你是老師還是我是老師?”陳美芬的表情扭曲起來。

  “你是老師,不過我不介意你讓位給我,畢竟老師的工資還是挺高的。我沒工作的那會兒,我父母聽聞村裡的誰家孩子成為小學教師,就一直催著我去考教師,說教師的工資有多麽多麽高。哦,現在怎樣我不知道,但是以後教師確實是個挺賺錢的行業。”

  “你……”陳美芬氣得說不出話。

  我給她“補上一刀”:“陳老師,不是我說你,你真的太差勁了。你還記得周三來上地理課的蔡老師嗎,他的教學風格多受班裡學生歡迎。你再看看你,除了罵學生就是罵學生,沒點別的花樣,真是無聊。”

  “你,你和我一起去你們班主任辦公室……”

  “早和高嘉麗聊過了,再聊沒意思。要去你自己去吧,順便把你辱罵學生的事也告訴她。”

  我話畢,陳美芬朝地上重重一摔教科書,經過我氣衝衝離開教室。

  “易佳和,你說得有點過了吧……”周慧當起老好人。

  “你沒資格說我,”我再面向全班所有學生說道,“背棄我的你們都沒資格來指責我。”

  “背棄,我們什麽時候背棄你了?”因陳美芬的離開幸災樂禍的王強向我問道。

  我無視王強的問話,來到講台上俯瞰眾人。困惑的表情,擔心的眼神,這些都是神明為了讓我完成他布置給我的那所謂的拯救任務而創作的幻象。

  “實話和你們說,就算沒有你們幫我,這些年我一樣活得很好。至於你們對我的所作所為,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你們的冷漠,你們的無情,你們各自的歡聲笑語,你們在我最孤獨無助的時候把我視作透明人的這些記憶,我一生,絕不忘!”

  重擊聲響徹教室。我抬起好似被無數尖針刺扎的雙手,低頭看看講台。因為我的重拍,講台上的玻璃移了位,粉筆盒中的粉筆震出到前排學生的課桌上。看著混亂的講台,我的怒氣一下消散,倒多了幾分尷尬。下課鈴聲及時響起為我解了圍。我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由於陳老太婆把自己的教科書落在教室裡,地理課代表謝長歌應職將書本返還回去。

  語文課很平淡。心情十分不悅,第二節語文課的下課鈴聲一響,我提起書包第一個離開教室。

  “我回家了……”

  啟門,話音未落,老爺子出現抓住我的衣角把我扯到屋子裡。

  “跪下!”張口他就給我這麽一句。

  “你放開我,”我擺脫他,“你憑什麽讓我跪?”

  “憑我是你爸!”老爺子漲紅臉,這就表示他真的處在十分氣憤的狀態中。

  我瞅瞅邊上的老媽子,她站在老爺子身後沉默不語。

  “算了吧,這句話你都說了好幾年了。我回房間去了。”

  “你給我站住!”我的父親把我抓住按到地上。我轉身反抗,由於重心不穩,我跌倒在地。

  “把那根棍子拿出來!”

  “不用吧……”老媽子為難地說。

  我知道,發瘋起來的老爺子什麽事都敢乾。他衝進儲存間裡拿出一根木棍,對我喝道:“跪下!”

  我的爸爸很少打我,即便是我小時候做了很嚴重的錯事,他頂多讓我罰站。現在揚言要打我的老爺子,是我所了解的老爺子,但不是我所仰慕的父親。

  我奪去他手中的木棍,將其折斷。這根木棍的質地不硬,折斷不難。想著這樣老爺子就無計可施,沒想到我丟掉木棍一抬頭,他就給了我一巴掌。深埋於心底的不滿和悲傷隨著這個巴掌噴湧而出。和以前一樣,我沒有哭泣,把淚水怨恨通通往肚子裡咽。

  “你瞪我,你瞪!”老爺子說著扯住我的衣角擺明了想如幼時般打我臀部。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幼時的我了,難以抑製的情感一發不可收拾:“易雲飛,你夠了沒有!”我推開老爺子,怒視他。

  “沒大沒小,敢頂撞我。小兔崽子,當初沒把你生出來就好了!”

  老媽子在後面勸架,但是她做的事是雞毛蒜皮,根本沒有作用。

  “易雲飛,這些年來我任憑你們責備謾罵,可你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一次又一次嘲諷我,還變本加厲!”

  “我是你爸,我比你大,為什麽要去理解你的感受?”相同的話語,我二十八歲時的老爹經常說。在此前,每當我心平氣和試圖與他溝通,請求他理解我,他也都會說這一句話。

  不想多說,我回到房間裡收拾好最基礎的東西,穿上一件外衣走到玄關。

  “喂,你到哪裡去?我問你呢,你到哪裡去?”

  我沒有理睬他,打開家門。

  “你給我回來!”易雲飛抓住我欲將我扯回屋中,被我甩開。

  “你放開我,我的事再也不用你來管!”

  “行,你走,走了就別回來!”相同的話語,他說過幾次,每次話中都摻雜著玩笑的意味,但這次沒有。

  被憤怒與悲傷壓得喘不過氣來,我重重關上門妄圖在家門上發泄一下。

  “滾,走了就別回來!”這句話是逐客令,真真切切的逐客令。

  這麽多年以來,每當我和父母發生矛盾,我會說“我不要和你們一起住了”,然後我父母就會說“不和你一起住我們最開心了。你最好現在就搬出去”。但是,沒有哪一次我真的離家出走,也沒有哪一次我父母如逐客般催我離家。我不想走,是因為家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個溫暖的港灣,而外面皆是虛偽、欺騙與謊言――家不僅是我溫暖的港灣,也是我最後一個避難所。我避開的是世俗的拜金風氣,渴望在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不久的將來,拜金風氣悄然盛行,由下及上均處在這種風氣之中。偶爾思考,或許是我不想跟風,才使得自己那般狼狽――是我無能吧,無能到連跟風也不會了。

  坐在前往安州市城區的公交車上,我感受著屬於我一個人的寧靜時光。這班公交車是末班車,此時車上隻有我一個人。為了搭上這班公交車,我在道路上奔跑趕到宜相區中有能到達安州市城區公交車的公交站上。當今地鐵的建設還不完全,從宜相區到安州市城區的路線剛在開通中。我也沒有足夠的金錢浪費在出租車上,坐公交車實惠些。

  “小夥子,這麽晚還出來玩?”到達終點站,公交車司機問我。

  沒有理會他的問題,我走下台階。

  “晚上出行注意安全啊。”我離開公交車時從公交車上傳來這句暖心的話。隻不過,現在的我無法接受這樣的話語。

  二十八歲的我來安州市城區的次數不計其數,但對於十七歲那時的我來說,在安州市城區留下的記憶片段屈指可數。

  這個城市和我記憶中一樣還是如此繁華,令人著迷。燈紅酒綠的街道,香氣四溢的大排檔,氣氛濃厚的遊樂廳,人們無不在歡笑,無不在相伴作樂。夜很美,心很累,周圍的歡樂與我無關。

  回過神,我已經來到一座大橋上。靠著橋欄,望著底下黑漆漆的河水――河很寬,一定很深――如果我不小心掉下去,還能活命嗎?我不會游泳,但是搞不好會有奇跡發生。比如說,那個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旅人會來救我……

  “試試看。”撐住橋欄,我把一隻腿跨過去。

  晚風暖人。對了,明天會是個大熱天。我才不會告訴十班的那些人,讓他們措手不及。

  “哈哈……”失聲笑出,淚水溢出。沒有抹乾,我任淚水直流。

  夜晚的風,好暖。我的身體,好冷。真奇怪,當晚風吹拂我的臉頰,我的皮膚所告訴我的觸感明明是溫暖的啊,可為什麽我的心卻告訴我,這風有多麽寒冷刺骨?

  “歪一下身子,就都結束了。什麽神明,什麽時間循環,什麽拯救任務,都結束了。陳耀飛他……”心一顫,我突然對塵世產生留戀之情。方才沒有的這份情感,現在如一塊巨石般壓在我的肩上,使我不能動彈,甚至不能歪一下身子。

  從橋欄上爬下,我坐到地上,泣不成聲。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在路人眼中,穿著外套的我一定顯得很另類。這外套當過我的被子;它對我有恩,不能丟。

  在地下通道裡醒來,慶幸著沒有被人洗劫也沒有被人打攪的我來到大街上買了一個包子吃。匆匆離開家,我帶的現金不多,加上手機在上一天被我摔壞了,我沒有通訊工具聯系蕭輝詢問他現在學校裡的情況如何。至於我父母,我只希望他們永遠找不到我――也許他們壓根不會來找我。考慮到他們會四處打聽我的消息,我打算呆在安州市城區直到下午再返回宜相區。

  人們常說,時間如流水,一去不複回。在這幾小時的時光裡,我做了這輩子我還從未做過的事:玩玩夾娃娃機、試試街機、嘗嘗燒烤、坐坐過山車……該死的過山車,把我嚇得心髒病快發作了――有著這副軀體的我當然不會因為這點事就嚇得心髒病發作,可如果是有著二十八歲時身體的我,坐過過山車後我準會因為驚嚇而嘔吐不止。

  買好必備的東西,我的兜裡只剩下坐公交車回去的零錢了。盡管如黃粱一夢,起碼我經歷過快樂的時光――究竟這算不算是快樂的時光,我也不清楚。不過,快樂也好憂傷也罷,最終都會過去的。

  回到宜相區已是黃昏時分。學校沒什麽變化,校門口依然是接送的接送回家的回家。這個世界是不會為了一個易佳和停止轉動的,學校也不會為了一個易佳和大動乾戈。

  望著熟悉的風景,我轉身走開。離學校不遠處有一個公園,內有朝陽河流經。我來到公園的小亭子裡,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卻無法幻想出一段美妙的傳說。感受不到快樂,感受不到憂傷,腦袋空空的我隻是靜靜地看著閃閃發亮的水面。

  一小時,兩小時……我低頭瞅一眼自己從小攤上低價購得的小手表,上面顯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整。

  “差不多了……”自言自語,我起身趕往學校。

  我到達校門口時已有不少家長正在翹首等待自己的子女。學校裡的鈴聲一響起,家長們就騷動起來。與此同時,仿佛遙相呼應一般,學校裡也有騷動聲音傳來。這順序大概是相反的吧,於我眼前是那般模樣而已。

  “呵,我竟然在想這麽無聊的事情。”我現在應該想的是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校門打開,有幾位家長站到校門裡側。教學樓裡有學生相繼走來,這人數倒不少。我瞄瞄傳達室裡的保安,他在打開校門後就開始看起桌面上的東西來,沒有時刻緊盯著校門口的情況。這是我混入的好時機。於是,我和過來的學生擦肩而過,走向理科三班。

  本來我推測可以在這裡遇見陳耀飛,但是當我到達理科三班,他們的教室已經關燈關門。這麽一來,我隻能去男生宿舍裡找陳耀飛。希望我去男生宿舍的時候,沒有我認識的人因為我今天曠課一天來阻礙我。

  小心翼翼前行,我到達男生宿舍。由於中途看見走出教學樓的高嘉麗,我特意避開她躲藏了一段時間。在我踏上前往男生宿舍二樓的樓梯時,我看了一眼時間。還好,雖然不及上次,但是現在的時間仍然充足。

  205寢室的門半掩著。我推開門,裡面的人一齊望向我。

  “易、易佳和,你怎麽……”

  我走入寢室一把抓住已經脫掉衣服正準備脫去校服褲子的陳耀飛,把他一直拉到體育館後面。

  “你,你把我拉到這裡做什麽呀?”光著上身的陳耀飛揉揉自己的胳膊,傻傻地笑著。

  我脫去自己的衣服,從口袋中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水果刀。

  “你,你這是做什麽?”陳耀飛退後幾步。

  我把水果刀丟到地上,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回答他:“陳耀飛,殺了我。”

  “為,為什麽?”陳耀飛驚恐起來。

  “時間循環存在的原因,是你殺死了馬超。馬超變相欺凌你令你感到不滿我能夠理解,但正因為你怨恨馬超對他起了殺意並且犯下彌天大罪,你才會在這另類的時間循環中受難,也把我給扯了進來。我想過了,要是你殺的人不是馬超而是我,可能我們就會擺脫這個該死的輪回了。”

  “你在說什麽呀……”

  我打斷陳耀飛,對他說:“沒有犯下罪過前你是不會回憶起之後發生的事的,但是我記得。你要我幫助你,說實話,我做不到。神明讓我拯救你,而我連自己都無法得到救贖,更別說幫助他人脫離苦海。我今年二十八歲。我的這一輩子就像是一場夢,過去的事沒法記起來,零散的記憶片段也模模糊糊,乾脆忘記一切活在當下。可是,我周圍的一切不允許我以自己的方式活著。你能體會到那種痛苦嗎?”

  陳耀飛凝視我,沉默不語。

  “你體會不到的,”我冷笑一聲繼續說,“不瞞你說,在我發現你陷入時間循環後,有一段時間裡我挺高興的。作為曾經漠視我的一人,你終於能夠品嘗到我身陷寒冰地獄中的痛苦了。然而,不知怎的,越是高興,我就越感到悲哀。我悲哀的對象不僅是你,還有我,還有在這世間受苦的窮人,甚至是早已死去或埋於土中或化作骨灰的亡者。我好傷心,痛苦不堪,難以自拔。”

  我指指地上的水果刀,對陳耀飛說道:“你們不是嫌棄我嗎,不如把我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吧。”

  陳耀飛搖搖頭。

  “呵,”我的眼中溢出淚水,望著不知因何同樣流出淚水的陳耀飛說道,“這是我自願的,你不用在意――你也從來沒有在意過我的死活吧。就算我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你們也不會覺得意外,甚至會在時間的流逝中忘記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來,殺了我,朝我的心髒刺,狠狠地刺。”我拍拍自己的胸脯。

  陳耀飛不言不語,隻是連連搖頭。

  我撿起水果刀,一把抓起陳耀飛的手把它放在陳耀飛的手心上,對陳耀飛喝道:“今天我們兩個人必須得有一個人死;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

  交給陳耀飛水果刀,我退後伸開雙臂挺直身軀,閉上眼睛向陳耀飛吼道:“來啊,像個男人一樣來啊!”

  挺直身軀是我想死得坦坦蕩蕩,閉上眼睛是因為我不想……我不想去看陳耀飛的臉。他舉起水果刀時會是怎樣的表情?猙獰,破涕為笑,亦或是畏畏縮縮的樣子?他會為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嗎?不會吧,不然我可得笑死了。

  耳邊傳來的陳耀飛的啜泣聲突然停止,我想是陳耀飛恢復記憶了。一秒過去,兩秒過去……我沒有感受到利刃插入肉體中的劇烈疼痛。他在幹什麽?不會是在等我害怕,然後再將刀刃刺向我?不得不說,他的做法奏效了。閉上眼雖然可以遮蔽事物,但是無法篡改事實。不僅如此,由於我沒有擋住耳朵隻是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的聲音好似被擴大了,恐懼感因此漸漸襲上我的心頭。

  陳耀飛,你快下手啊,快殺了我……

  “嗚……”異樣的聲音,隨後傳來金屬落地聲。

  我睜開眼,一時茫然。只見陳耀飛露出微笑,垂下雙手望著我。他的手中滿是鮮血,而鮮血的源頭是他腹部的刺傷。他沒有捂住傷口,任憑鮮血直流。終於,他站不穩倒下來。

  在他身體前傾的那一瞬間,我下意識跨到他身前接住他,並緊緊捂住他的刺傷。讓他仰天躺倒在我的身上,我抱著他,百感交集。

  “易佳和,聽著……這一次……”臉色發白的陳耀飛艱難地說著。

  “別說了,別說了!得趕緊止住血,得趕緊止住血!”

  陳耀飛用自己沾滿鮮血的左手抓緊我的右手,大口喘氣說道:“我……沒有對馬超下手……所以,隻要我死了……你,你一定可以獲救……你……”

  “求求你不要說了……”我泣不成聲。

  “易佳和啊……不要傷心,我,我終於能夠拯救你……也能解脫了……”

  緊抓的左手松開,陳耀飛閉上眼睛。

  “醒來,陳耀飛,快醒來!”我哭泣著,命令著,以我人生所有的經驗思考著,“心肺複蘇……不不不,先止血……給我停下來,停下來啊!”緊貼著陳耀飛的身體,坐在地上的我用雙手使勁按住刺傷。如從孔洞中流出的無法阻止的泉水,鮮血從我的指間不斷流出。

  絕望中,我用力貼緊陳耀飛的脖頸,並用我的全身去傾聽他心髒跳動的聲音。

  “為什麽,為什麽啊……”哭泣著,叫喊著,我放下試探脖頸動脈的手。

  緊緊擁抱著這具不久之後便會冷卻的軀體,我除了大聲哭喊,什麽也做不到,什麽也不想做。

  陳耀飛的犧牲沒有改變我們的命運,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侵吞世界朝我們逼近。

  抱緊陳耀飛,我停止哭喊。我的心中充滿了怨恨:我恨神,我恨人,我恨整個世界,我更加恨無能為力的自己。

  八月二十一日,過了這一天,我知道我們絕不會再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人定勝天,都是謊言。”我閉上雙眼,把我的臉貼在陳耀飛的臉頰上,與他一同墮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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