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母親平秀文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平凡已經早早地站在胡同口等著。沒辦法,在忐忑中呆了一下午,發現還沒有接到夢境召回的提示之後,他終於確信了。
隨之而來的就是激動,奶奶還活著,母親雖然生活困苦壓力大,但物質上多少還有些盈余。
至於妻子?想來這個時間,應該嫁人了,他心底默然......
整個下午,他的心情就沒有平複過。
“在這傻站著幹嘛呢?”
平秀文走到跟前,斜眼看著他:“大黑天的不在家坐著,在這站給誰看?”
就這句話,某人滿腔的關心,親情,頓時化為烏有。
呵呵,我閑得沒事自己找罪受呢!
一句話沒說,平凡拉著臉掉頭就朝家裡走去,這樣的性格也不怪父親選擇離異。這樣的母親擱誰身上,日子怕也沒法過……
在他的記憶裡,平秀文在年輕時候幾乎沒有正常過,整日活在刁酸刻薄,斤斤計較裡。平常多花一分錢,她能跟你說道一晚上。小的時候,有爺爺、奶奶(姥爺、姥姥)寵著。她是家裡的獨生女,等到結婚,又有作為上門女婿的父親遷就著。
可以這麽說,平秀文從小沒是沒有受過氣的。也就父親離家之後,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再後來等奶奶也去世後,她的脾氣才慢慢改變。
晚飯的時候,家裡依然如同平凡的印象裡。
兩個弟弟剛五歲,在飯桌上吵吵鬧鬧。奶奶喋喋不休的嘮叨著,其實是擔心。
“我叔今晚不回來麽?”他管後爸一直喊叔。
平秀文詫異的望了她一眼,隨即道:“真不知道你在這家怎過的!”
“你還是家裡人麽?前幾天我倆去辦的離婚手續,忘了?”
“這沒良心的,連你兩個弟弟都不管,撫養費都不想著掏一分,以後少提他!”
……
哦,平凡恍惚間有了些印象。當初,自己隻記得是從一個夏天之後後爸再也見不到人,具體哪一年卻是模糊不清了。
沒想到卻是2002年……
2002年?那我?
平凡陡然一驚,我不是該上大學了麽?
一整個下午,都在精神恍惚中度過,他自身的問題卻是忽視了。
“咳咳”,平凡咳了兩聲,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已經罵過勁兒去的母親,問道:“媽,我大學幾號開學來著?”
這事也不能怪他,記憶裡模模糊糊是9月5號開學,但又像是9月5號軍訓,畢竟需要前兩天或者三天提前報到的。就這,他是實在記不清了。
“明天!”平秀文吃著飯,隨口說道。
“什麽?”平凡吃了一驚,我這特麽……怎麽就開學了?還好多想法沒實施……不是,是還沒來得及想啊,再說這時間也不對啊......
“你怎了?”桌對面的老人,差異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孫,“你昨天不是自己把箱子都整理好了麽?”
老人說完,手往客廳牆角一指。
可不是麽,平凡掃眼望去,灰色亞麻,人生中第一個行旅箱,他認得。具體啥材料雖然忘了,但是錢好像花了50元。
“你是不是跟顏豔約好了,提前幾天過去?”平秀文依然火眼金睛,“早過去你倆住哪?吃啥?住賓館得花多少錢,算過沒有?”
顏豔?
平凡望著對面一談到錢就惱的母親,沉默了。
是呢,母親愛錢,
那是因為沒錢,窮怕了啊!她小時候姥姥姥爺沒給攢下多少,到了跟父親結婚,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而現在,想想家裡有自己一個大學生要養,另外那是兩個即將上小學的弟弟。 前世成家之後,現在回過頭再看,他多了些理解
“媽,你別想太多,沒有的事。”他眼眶微微有些泛酸。
至於顏豔,他記得兩個人總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感情糾葛了整整五年,最終,步入社會實習後,她想結婚,結婚就要買房。而他不想給家裡增加負擔,又想趁著年輕去南方闖一闖,最終,時間,距離……
後來聽說她嫁給了一個高檔酒店廚師,生了個女兒,也不知道過的怎麽樣。
可能察覺到了兒子狀態不對勁,平秀文聲音緩和下來。
“怎麽了?又吵架了?”
畢竟是女人,就算平常再怎麽刻薄,遇到情感問題,平秀文也不禁感性的關心起來。其實,她從回家到現在,就察覺到兒子精神狀態異常,隻不過沒問而已,又不少一分錢。
“嗯。”平凡倒是不知道平秀文的內心想法,但是吵架卻是真的。他記得很清楚,如果是明天開學的話,那應該是自己說謊了。因為這個時間是開學前他和顏豔早早就商量好的,記憶裡這點他記得清楚,隻不過後來臨到走時前幾天,兩人又忽然吵了架,誰也沒搭理誰,最後才改了時間,直到開學軍訓後,兩個人才度過了這茬。
“那正好分了,人家家庭好,又看不上咱家,再說,脾氣那麽,將來你有的氣受……”平秀文雖然平常脾氣暴躁,說話難聽,但是人卻是直來直去。
“我說你今天怎麽恍恍惚惚呢,”奶奶平翠英在旁邊跟著母親插話道,“凡凡,咱有個子,長的又好,不愁閨女哦,她不願意和咱好,咱還不要她呢……”
這時,平秀文白了母親一眼,“我這說的什麽意思你明白不就亂插話!是你想的那樣麽?”
“真是的,不論什麽時候也非得插上幾句話不行,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你怎麽和我說話呢?”六十多的平翠英惱了,“我怎不知道怎麽回事?每次我說個話你就噠噠沒個完。”
“我是你娘!你還就不讓我說話了怎滴?”
唉!
瞬間,平凡剛剛回到2002年的激動心情沒了。得努力了,前路漫漫,任重道遠……他默默的自我安慰。
飯後,母親提了點事情。
“我們美容店的老板說過段時間讓我跟她去南昌新開家店面,我覺得不錯……”
一聽這話,平翠英急了,“那兩個孩子怎辦?”
平凡知道,這說的是兩個弟弟。
“你先……看著吧,等我賺了錢……到時候你想買啥,我給你買啥?”剛開始母親底氣稍顯不足, 後來可能自己給自己打氣充足了,態度也強硬起來。
“唉……”他見奶奶歎了口氣,“我這麽個老婆子還能給你拉扯幾年……”
是啊,還能看幾年?平凡心酸想著,印象中母親這一去就是八年,除了中間過年回來幾天,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那裡,錢也沒賺多少,直到奶奶去世,她才真的回到家裡,再也沒出去。
也沒法出去了,兩個弟弟上學沒人看管,她最終一輩子也被鎖在了這裡。
至於平翠英,他記得臨到老人去世前幾年,唉聲歎氣的次數越來越多,在夜晚無人的時候,常常對著他嗚咽,說著擔心他大了結婚的話,說著母親選擇的路得自己走,說著兩個弟弟以後該怎麽辦……
對於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平凡沒有去勸導什麽。
他知道,無用的,說的話想讓別人聽,最重要的是說服力呢。
現在的他……沒有。
就算他明確知道房地產行業會在往後的幾年裡突破性爆發,房價也會持續翻翻,一漲再漲。哪怕當時,提個建議,買兩套房,相信以後生活就會寬裕很多。但是,肯定的,沒人會信。尤其是現在對於把錢看得比命都重要的母親。
所幸,他家的老底還沒吃完,尚有些余財。此時他感謝著父親當初淨身出戶前留下的家底夠豐厚,還能再讓母親那不安又躁動的心折騰一兩年,不至於窮困潦倒到四處求人……
還有時間。
平凡舒了口氣,看了眼正為一塊瘦肉在不斷爭吵的弟弟,心情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