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谷郡境內，涿縣。

　此時已是深夜，皎潔月光輕輕披灑在厚厚的積雪之上，將積雪照耀得頗為漂亮。寒風呼嘯，不時傳來兩三聲狼嚎，給人一種幽靜愜意之感。

　“噠噠噠…”

　清脆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夜的安寧。戰馬所過，在積雪之上留下一堆凌亂馬蹄印。只見一個身披甲胄，脊背中箭的中年男子趴伏在馬背，狼狽地策馬逃亡，正是劉秀。

　“殺死劉秀！”

　“莫要走了劉秀！”

　劉秀趴伏在馬背，由於大量失血的緣故，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脊背之上，暴露在外那半截箭矢的翎羽兀自顫抖不止。

　其身後，張汶棟率數百輕騎緊緊跟隨。如跗骨之蛆一般，任由劉秀如何加速，也無法將之甩脫。

　劉秀本想向軍營的位置逃亡，尋到鄧禹、馮異他們，以確保自己的生命安全。熟料這張汶棟也是個悍將，早將軍營的位置探明。官道之上，乃至偏僻小路，俱都派有士兵把守。劉秀無奈，只能調轉馬頭向東北方疾馳，距離軍營越來越遠。

　“噅…噅…”

　劉秀胯下戰馬的屁股中了四箭，大量失血。且又在半日之內狂奔數十裡，這戰馬早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野性狂奔。此時，其奔行的速度已是越來越慢，隨時都有崴蹄、繼而摜倒在雪中的可能。

　反觀張汶棟等人，胯下戰馬雖都有些疲態，卻仍可繼續狂奔。雙方之間的距離，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縮減。

　“咻！”

　破風聲自耳畔響起，劉秀強忍住腹部傳來的劇痛，轉身用手中半截佩劍狠狠一劈。

　“叮！”

　脆響傳出，火光迸濺。箭矢被劉秀格擋而開，未能如願射中劉秀胯下那匹幾近累死的戰馬。

　“呼…呼…”劉秀握劍的手掌微微顫抖，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之上，滿是細密汗珠。有汗水順著額頭淌落，流進眼中，帶起一陣酸澀，他卻不敢眨動分毫，精神緊繃。

　張汶棟眼見箭矢再度被劉秀霹落，暗罵一聲，習慣性地伸手往箭壺內摸去，卻是摸了個空。

　“媽的…沒箭了！”張汶棟隨手棄了弓弦，雙腿狠狠一夾馬腹，以令胯下戰馬加速。

　“咳…咳咳！”劉秀左手緊捂著小腹，大量血液早已將其衣衫打濕。溫熱血液汩汩流出，又迅速凝結成痂。他嘴唇嚅囁著，露出一抹苦笑。

　要死了嗎?

　我…還沒有拿下幽州，還沒有殺死更始帝，替大哥報仇…

　還真是…不甘心呐…

　劉秀隻覺腦中昏沉，四肢無力，令他想要閉上雙眸。35xs

　此時若摔落馬背，倒地昏厥，絕對會被身後追兵梟首，死無葬身之地…

　我…還不能死！

　劉秀瞳孔之中布滿血絲，他猛的一咬舌尖，強自鎮定。

　可惜，殘酷的現實，並未能憑借劉秀的意志而轉移…

　“噅…”

　劉秀胯下戰馬再受不得這等摧殘，打了個令人胸口發悶的響鼻。前蹄突然一歪，直挺挺摜倒在雪中。

　劉秀被這股慣性狠狠摜倒，好在地上積雪頗厚。這一摔，卻是未能給劉秀造成太大傷勢。

　“殺死劉秀，快殺死劉秀！”張汶棟大喜，忙是舉起佩劍仰天大喝。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劉秀自忖必死，

不由仰天長歎。 “哈！”張汶棟策馬疾馳而來，手中佩劍狠狠自空中霹落。

　劉秀亡魂皆冒，拚盡全力將手中半截佩劍架起。

　“叮！”

　火花迸濺，劉秀隻覺喉中一甜，噗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身體如斷線風箏般，直接向後倒飛出去。

　且不提張汶棟武藝高強、劉秀身負重傷，單是張汶棟胯下那匹戰馬狂奔所附帶的慣性，便絕不是此時的劉秀能夠抵擋的。

　張汶棟一劍將劉秀磕飛，胯下戰馬隨即人立而起。

　“噅噅！”

　戰馬昂首長嘶，兩隻前蹄凌空踢騰兩下，爾後照著劉秀面門狠狠踩踏下來。

　如果這一下踩實，劉秀的腦袋，恐怕會在瞬間如西瓜般碎裂開來。

　劉秀緊咬牙關，一個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這戰馬的前蹄。爾後雙臂猛然用力，貼地向前滑行數米。滑行的一瞬，劉秀隻覺襠部一涼。驚回首，只見張汶棟手中佩劍已然狠狠劈砍而下。差之毫厘，這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光武皇帝，險些淪為閹宦之流。

　劉秀的好運，也僅止於此了。方才向前滑行，已然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四肢如灌了鉛般，再難以動彈。

　張汶棟也看出了劉秀的窘境，他揚起佩劍，戲謔望著地上那狼狽至極的劉秀，譏諷道“劉秀…你不過一介種地牧牛之輩，安敢與劉司徒作對?莫不是…真將自己當劉縯了麽?”

　張汶棟所率領的數百輕騎紛紛策馬上前，將劉秀團團圍住。數百杆鋒利長矛，在月光的襯映下愈發顯得森冷。

　“張…張將軍…你…你饒我一命，我願鞍前馬後，誓死相隨…咳…咳咳咳咳！”劉秀大口喘著粗氣，這一講話，卻是扯動傷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誰都沒有注意到，劉秀的右手悄無聲息地探入了身旁積雪之中…

　“不必了。 ”張汶棟咧嘴一笑，伸出兩根手指輕撫了撫佩劍的劍鋒。那白森森的牙齒，配合皎潔月光，愈發顯得猙獰。

　“你…去死吧！”

　“唰！”

　長劍劃過，在空中留下一道半弧。

　人在面臨絕境之時，往往能發生奇跡。劉秀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飛起一腳，狠狠踹在張汶棟手腕處。

　張汶棟措手不及，長劍霹落的方向向左偏斜過去。隻這瞬間的遲駐，劉秀一個鯉魚打挺，突然站起身來。

　張汶棟畢竟是劉栍的心腹愛將，武藝高超。見劉秀自地上站起，空閑的左手緊握成拳，狠狠砸向劉秀的面門。

　“嘩啦！”

　劉秀右臂向前一甩，將緊握在掌心的泥土盡數甩到張汶棟臉上。張汶棟措手不及，雙眼瞬間沾染了泥土。

　“呃…啊！我的眼睛！”

　眼睛，是人體最為脆弱的部分。莫說他區區張汶棟，恐怕西楚霸王再世，也不敢讓人觸碰自己的眼睛。

　“殺了他，快殺了他！”

　一名與張汶棟一同追殺劉秀的屯長怒喝一聲，手中長矛如毒蛇般刺向劉秀的脊背。劉秀根本無從躲閃，噗嗤一聲，長矛輕易刺穿皮甲，在劉秀脊背上留下一道狹長傷痕。

　“呃…哈啊！”

　劉秀強忍住劇痛，扯住張汶棟的手腕，狠狠將之摜倒在地。他奪過張汶棟手中佩劍，在身後胡亂揮舞。同時翻身騎上張汶棟那匹戰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