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回到客棧，江青城仿佛累的不行，一下子把自己扔進太師椅裡，狠狠灌了兩口茶水，心裡才安穩一些。

　　林婉兮收拾好了飯碗，拿著帳簿正在一點一點對帳，看了江青城一眼，好奇問道:“怎麽回來這麽晚?”

　　“別提了，九哥走路不方便……而且，不光是走路，走路上說話也不敢大喘氣，挺累人的。”江青城坐到桌旁，提起茶壺灌了幾大口，今天飯也沒吃兩口，走路說話都得小心，又餓又渴又累，難免這樣。

　　不理會這茬，林婉兮對某件事情的關心程度明顯在這之上，低眉順眼挑了個話頭問道。

　　“楊老頭在客棧帳簿上記下的帳可有好多了。”

　　江青城愣了愣，這事他自然知道，只是偶然被人提起還是不由地一愣，放下手中茶壺假裝正經，安慰說道:“應該也沒多少吧，楊老頭孤寡老人一個，沒錢也正常，咱們讓著他點。”

　　林婉兮蹙著眉頭，卻月眉平塌下來，看不出半點高興的情緒，小臉上滿是懷疑，悄然靠近江青城，低聲奇怪說道:“聽說楊老頭把罰款都交情了，從哪來的錢?上次還問咱借來著。”

　　江青城搖頭笑著教訓道:“別動歪主意了，楊老頭是真沒錢，罰款說不定是人家有本事問別人借的?”

　　林婉兮神秘兮兮地向外面看了兩眼，確定沒人，再湊近了一些，放下手中的帳簿，低著眉頭不去看江青城，小聲說道:“可是九哥告訴我楊老頭沒有人緣，不大可能會湊夠罰款，最有可能的.....”

　　語氣萬分緊張。

　　江青城眉梢微挑，有些不可置信地向林婉兮望去，林婉兮則是低垂著眉眼不敢與他對視。

　　關於男人總會藏點私房錢的不良惡習，關於女人總會產生一絲兩絲懷疑男人藏了私房錢的本能，江青城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而看林婉兮的模樣，是懷疑到自己身上了。

　　事實證明，她的懷疑是有理有據且非常正確的。

　　不得不說女人這種可怕的直覺，已經不是手段而是本能，江青城張嘴想說又忍住了，強行壓抑住心頭的悸動，平複心情總結了好一段時間的語句，才裝作鎮定教訓道:“都說了那是人家的本事，還計較這些幹嘛……要大氣點兒，就楊老頭那模樣，吃了今天沒明天的，能費多少錢，看把你摳門成什麽樣兒了……而且，不光是他，還有九哥，九哥身世坎坷成那樣，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不能讓錢髒了心，知道不?”

　　大道理說了一大通，大帽子一頂又一頂，效果還真不錯，林婉兮仰著小臉看了他一小會，俏生生點了點頭，這事就算是這麽過去了。

　　江青城的心悸還沒完，唯恐露出馬腳，說了兩句支走了林婉兮，摸摸腦袋，一層汗珠子明晃晃粘在上面，要是這場景被人看見，秋天還有這樣的汗珠子，不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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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鎮裡的秋天也是很美的，可惜江青城沒看到多少，全讓這一場趕著一場的秋雨擾亂了，困在客棧裡出不去，只能看門外秋雨時不時地下著。雖然看不到別的，卻也能看見滿街滿巷被喚醒的油紙傘，白的紅的綠的紫的，交織成萬千盛景，整個被雨水淋透了垂頭喪氣的小鎮就好像活了過來。

　　看不了別的景色，光看這一個也夠了。

　　兜兜轉轉的療養院事件之後，有小道消息稱小鎮要被開發，盡管規模不大，卻已足夠令人心曠神怡，要知道，小鎮本就是極好的地方，風水秀麗的沒話說，

滿滿浸透著的全是江南的煙雨色，就是可惜交通不好，宣傳也不到位，才落得個現在的下場。　　幾個鋪子的老板都準備卷起袖子大乾一場，村頭的小賣部為了這特意翻新了裝修，進了一批又一批的物資，動靜數她最大，江青城呢，還是一如既往的愁眉苦臉，恨不得小鎮永遠不被人發現才好。

　　當然，鬧騰了一些日子的開發事件最終無疾而終，一切就好像沒發生過一樣，有人悲喜有人愁，有人不惜找村委會大鬧了一場....不過這些都跟江青城沒有關系。

　　做生意講究個人流量，而老客有林婉兮這塊金字招牌掛在裡面，生意就壞不到哪裡去，雖然比不上新開業時候的熱鬧期，但這些日子還是賺得多，虧得少。

　　小廚娘天天守著她的鐵盒子，別提有多開心了。

　　和生意無關的是，林割韭倒是常來，雖然還是有點病懨懨的感覺，可小臉蛋上的笑容卻是越來越多，跟林婉兮也越發熟稔，有時候給飯錢，有時候不給，有時候算在楊老頭帳上，有時候幫忙遞個盤子收下帳，算是抵了。

　　江青城骨子裡還是好吃懶做，有林割韭幫忙，以前他多少還乾一點的買菜摘菜，跑堂端盤子，現在一點都不做了，要說客棧裡最閑的人，準是他沒錯了。

　　江青城就捧著他那個紅泥小茶壺，躺在他那個太師椅上，一歇就是一天，日子過的別提有多滋潤了。

　　當然，除了客棧裡兩個女人讓他稍稍煩躁的談話。

　　“林姐姐，你是怎麽來這裡的?”

　　“就憑你這手藝，居然能給別人打工?”

　　“我看江青城什麽都不做，乾脆把他踢了，你就一個人開客棧也行的。”

　　“大不了我來幫你端盤子。”

　　林婉兮偶爾插一句:“不行的。”

　　“什麽不行?要不是林姐姐你的名氣擺在這裡，客棧的生意會好嗎?”

　　“還有啊，楊爺爺的罰款這兩天我旁敲側擊問了問，暫時沒有確信，不過我也問了別人，都說沒有，要是用排除法一排除，估計就是.....”

　　“咳咳....”江青城本來抱著茶壺美滋滋地喝著茶，越聽越不對勁，急忙咳嗽兩聲叫停了這話題，林婉兮本來就有所懷疑，要是再說下去，八成要說漏嘴，一邊怒眉相向，一邊暗自讚歎自己有先知之智，提前給楊老頭透了口風，要不然，指不定得出多大事呢！

　　正好這時鋪子裡又有客人來了，江青城怒火擺上臉龐，氣衝衝指責道:“去去去，一天到晚不得安生，這生意還做不做了，趕緊洗菜做飯去。”

　　林婉兮從來都爭不過江青城，無奈回後廚做飯去了，林割韭杵在江青城前面，好奇看著江青城，似乎想發現點什麽。

　　江青城越發覺得這日子過的不對勁了，自從熟稔了之後，林割韭性格中搞怪大膽的成分全都暴露出來了，跟前面拒人於千裡之外完全是兩碼事，這算什麽，兩個極端嗎?書上說的遇到大事之後性情大變，該不會就是這個意思吧?

　　隨即看林割韭還杵在跟前，嚷嚷道:“你也消停會，這日子怎麽過的，不是在療養院就是在客棧，你也不去別的地方逛逛。”

　　林割韭倒是越來越不把江青城的狠話放在眼裡了，大概是聽多不怪的關系，此時蹙著細眉回道:“不是啊，我除了療養院和客棧，還去了呂大爺鋪子裡。”

　　江青城稍一停頓，放下茶壺，搖頭問道:“去草堂幹什麽?借書?”

　　“你不知道?”

　　林割韭也詫異，稍一停頓後，她看著江青城輕聲笑道:“等下回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說起來，江青城早就想去草堂看兩眼，可惜一直沒找到空閑時間，現在聽林割韭也語焉不詳的，跟前段時間楊老頭一個樣，不免多了兩分好奇，嘀咕道:“怎麽一個都藏著瞞著的，到底是什麽神秘地方?”

　　江青城越好奇，林割韭就越不給他說。

　　就在這時，客棧巷子那頭傳來一陣響亮的說話聲，有人朝這邊來了，江青城看一眼，正是呂千草。

　　呂千草還是一如既往的一襲瀟灑青衫，棱角分明，帶著股強烈的書生氣息，進來客棧，跟江青城拱手一禮，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說道:“青城啊，趕明天請你來草屋一趟，順便跟你上聯點事。”

　　江青城收到呂千草照顧可不是一次兩次了，急忙拱手還禮，談笑間答應下來，不僅如此，還拍著胸脯說了不少大話，大意是呂千草既然吩咐，他必定竭盡全力辦好事情之類的。

　　隨著幾句話交待完，呂千草又走了，連留下來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江青城再三挽留也無法，沉默看著他瀟灑離去的背影。

　　他走路不急不緩，腳下帶風，自然帶著股舊私塾先生的味道，這種感覺很怪異，沒辦法拿言語形容，卻正是江青城內心最直觀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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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跟呂千草說好了的，也是江青城一直想去看看的，恰逢是個周末天，江青城索性給林婉兮也放了假，美名其曰見她辛苦特意犒勞犒勞，帶著她往呂千草的書屋而去。

　　一路有說有笑，呂千草的書屋和客棧相距甚遠，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上次騎自行車去也花了二十分鍾時間，這次步行，加上閑情逸致看花看草又走得慢，怎麽說也得個把鍾頭，所幸他倆提前就出發了，不敢怠慢呂千草的邀請，在早上快八點鍾的時候就快到了。

　　秋時的天氣變化莫測，天亮也不必夏天早了，八點的時候正是黎明一會，又是高牆窄巷的關系，擁擠的青石小巷顯得有些陰暗，江青城走在路上，忽然發現路上已經有個過往的行人，且多是一個小孩加一個大人，小孩背後背著書包，倒像是去上學的模樣。

　　問題在於江青城知道小鎮沒有學校，而且今天是周末，也並不是上學的時間。

　　在巷子前時還好，等真正進入巷子才發現更是寸步難行，窄窄的巷子擠了不下五十號人，堵塞在呂千草的草堂門口，不大的空間被塞的死死的，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浮現出無數腳印踩過的斑駁痕跡。

　　不過即便擁擠，即便草堂的鋪門還開著，也沒人想要往裡面擠進去一步。

　　到了時間，一聲清脆鈴鐺響聲，小孩背著書包魚龍湧入，大人們迎著出來的呂千草道一聲謝，沒有喧嘩，沒有吵鬧，只有一句淡然而又充足的謝。

　　江青城和林婉兮在人群後方，看到眼前一幕以及周遭的動靜，都為止一驚，江青城的緊張驚訝還在林婉兮之上，因為這一幕他很熟悉，就是小孩背著書包去上學的場景，可他不知道的是小鎮什麽時候多出一間學校來，而且不知道學校和呂千草有什麽關系，最後，現在是周末。

　　難怪楊老頭他們不願意給自己說明白， 只有親自看了這一幕，才會相信，等了會，江青城略有些緊張焦慮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當人群散去，一切歸於平靜，他甚至有心情重新看一遍這間名為草堂的鋪子的外觀，古樸厚重之下的那份新意。

　　獸銜環還是那個獸銜環，銅鏽依舊是銅鏽，好像什麽都沒變，但當不久後草堂裡冉冉升起整齊的讀書聲之後，一切都變了，初升的朝陽投射出的光輝，被草堂大門反射，向世間灑出片片光芒，感覺十分溫暖。

　　江青城感覺自己眼睛都快被刺瞎了。

　　眯著眼看草堂的裡裡外外，聆聽鋪子中不時傳來的溫聲細語，江青城的心情驟然變得極為平靜，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覺得這裡有很吸引自己的東西，有自己很喜歡的某種味道。

　　雖然到現在還不明白為什麽小小的一件書屋怎麽能容納那麽多人，也不明白為什麽現在是周末還有人在，但當草堂內的談笑聲越來越小，當讀書聲整齊劃一之後，這些問題暫時都被他暫時拋卻腦後，深深嗅了一口空氣，彌漫著絲絲墨香。

　　兩人旁邊，楊老頭適時地出現解釋劇情，看著有些出神的江青城，沉默很長時間後，而後轉頭望著他輕輕一笑，認真說道:“草堂春秋讀書，今天是開門的第一天，難免要熱鬧些！”

　　江青城裝過臉龐好奇又認真地盯著楊老頭，問道:“這裡，這裡是學校嗎?……也沒聽說小鎮還有學校的啊！”

　　楊老頭沉默良久，半天后憋出一句話來，暗淡道:“青城啊，你知道什麽叫原民辦代課教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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