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前和任小北坐在瑪吉阿米二樓的餐廳裡。上午程雨前已經順利的簽好了合同,她這趟拉薩之行的工作部分已經完成了。
從拉薩往珠峰全程600多公裡,一半以上都是坑坑窪窪的土石路,海撥從現在的3700米上升到5200米,平均氣溫從現在的五度下降到大概零下十五度。
“真去啊?”小北問。
“去啊,你不想去嗎?”程雨前正吃著瑪吉阿米店裡的招牌酸奶,她抬起頭有點挑釁的問。那眼神好像是在說:“怎麽?不敢去?”
“還真沒想過去珠峰,現在是冬季,行嗎?”小北沒理會她的眼神,有點擔憂的說。
“這犛牛肉不錯,你嘗嘗。”程雨前把一盤半乾的犛牛肉推到小北面前。貓咪又無聲無息的走了過來,小北從盤子裡拿了塊犛牛肉給貓咪,貓咪聞了聞,沒有吃,它的頭在小北手上蹭了起來,蹭了幾下後就直接在餐桌上躺了下來。
“去得話還是要好好準備一下!
“不登山不用準備啥,就是去看一眼,為了不留遺憾。”程雨前放下手上的犛牛肉說。
“那藥品、氧氣什麽要準備點吧?”
“咱倆都沒高反,再說,日喀則、定日都可以補充。我說你這人怎麽這麽婆婆媽媽呢。”
“好好好,一會補充點乾糧,咱就出發。”被程雨前嘲弄了一番後,小北也不好再說什麽,但他心裡總是覺得有點不妥,晚上珠峰保護區的氣溫會降到零下20度,因此很少有人會遠擇冬季去珠峰,萬一有個什麽情況,怎麽辦?程雨前一直堅持在高原地區吸氧只會導致更嚴重的血氧含量下降,但他還是悄悄的買了兩罐氧氣,小北考慮的是萬一。
從拉薩到日喀則的路不錯,下午6點多就到了,這是除了拉薩城之外西藏的第二大城市,進了城後,發現規模還比不過東部發達地區的一個鎮,市中心一條主路從東向西一直通到扎什倫布寺,現在,這個比拉薩海撥略高的城市早早的就安靜了下來,兩人找了個酒店,吃了晚飯就早早就睡了。小北的計劃明早趕個早,爭取中午前到定日縣,下午5點左右到達珠峰大本營,正好能趕上珠峰的日落。
定日是離珠峰最近的一個城市,離開了定日後進入珠峰保護區,也將是全程中最難走的一段,有人數過,汽車翻越5210米加吾拉山口需要經過修在懸崖上九十九個180°反向急轉,這裡的平均速度只有20公裡,被人稱為“殺人九十九道彎”,平均海撥4600米的九十九道彎會讓絕大多數人產生強烈的高反,但是這個時候想再回定日已經是不可能了,因為沒有人敢選擇馬上返程再重複一次這樣的過程。
兩人早上5點多從日喀則出發,十點鍾不到進了定日縣城,這個幾萬人的小城,剛剛才被清晨喚醒,他們出發時還是滿天繁星,4個多小時的駕駛讓小北有點疲勞,找了一家四川人開的飯店,兩人來了一籠包子,吃完後又找加油站加滿了油,程雨前堅持要小北休息一會,由她來開車。
進入了珠峰保護區後,海撥變得越來越高,4.0排量的越野車因為高原燃燒不充分,不得不加足油門,在悶悶的咆哮聲中前進,而幾十秒後的反向急轉的路口,她又不得不刹車減速,翻過第一道山口時,程雨前已是筋疲力盡,快速上升的海撥和複雜的道路讓她開始有想吐的感覺,頭的一側開始疼,強烈的陽光與雪山的反光讓眼睛開始犯糊。現在離加吾拉山口還有5公裡左右,那股不服輸的心氣驅使著她,就是撐也得撐過加吾拉山口。
越野車悶悶的咆哮聲持續的時間越來越長,小北看看時間,現在是3點半,預計20分鍾會到加吾拉山口,過了山口後就能看到珠峰了。這裡的海撥已越過5000米,空氣相當稀薄,含氧量約為海平面的55%。越是接近加吾拉山口,山路的直線段越來越短,路也越來越窄,小北的胃裡開始不舒服,一陣一陣的想吐,注意力開始變得不太集中。又是一個的180°反向急轉,程雨前向左急打方向,一片劇烈刺眼的陽光猛烈的照進車裡,程雨前眼前頓時一片雪白,她下意識的一閉眼,頭轉向左邊……
先是“轟”的一聲,接著是程雨前的一聲驚叫,程雨前一個急刹車,坐在副駕駛的小北整個人往下一沉,繼而刺耳的“吱吱啦啦”聲延續了數秒鍾,越野車底盤擦著地面的碎石塊直向右前側衝去,小北恐懼的閉上眼,他記得邊上就是萬丈懸崖,突然又“轟”的一聲,越野車好像撞上了什麽,車身晃了幾晃,終於停止了滑行,小北的頭“呯”的一下撞在車門玻璃上,一陣眩暈。
現在,車的右前輪已完全掉進了深約60公分、碎石的堆成的排水溝裡,是這條排水溝救了他們的命,排水溝後面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排水溝在重達四噸的越野車衝擊下,已出現松動,小北聽到一些碎石的滾落下山谷發出的嘩啦嘩啦聲音。
“別動!”小北忍住疼一聲大喝,製止了想打開車門的程雨前。車向右前方傾斜著,下面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全是黃褐色的碎石,沒有一棵樹、一根草,如果程雨前一下車,重心再向他這邊傾斜,滑下去,絕無生還的可能。他示意程雨前不要動,一隻手輕輕的抓住安全帶,然後再彈出安全帶,先小心翼翼的開了一下車門,還好,門沒有被卡住,車只是抖了一下,小北松了口氣。山頂的風又冷又大,眼淚直流,風從脖子裡直往衣服裡鑽,像刀一樣。他對已經嚇得面無血色瑟瑟發抖的程雨前打了一個OK的手勢,他指了指車的手刹,示意她輕輕的拉上,車輪下全是小碎石,山風又極大,他不敢用力拽著車,擔心車滑下去。他右腳先踩在排水溝的溝壁上,反覆踩了幾下,確認溝壁結實牢靠後才把身體的重心小心移至右腳,他右手拉住車上的扶手,左手抓著越野車座椅的頭枕,稍一用力,車晃了一下向前滑了幾厘米,程雨前“哇”的一聲嚇得哭了起來。
他忙停止了動作,左手輕輕的握住程雨前的手。
“雨前,放松點,重心調整時會有點晃動,相信我,一定沒事。”他再次緊緊的握了一下程雨前的手。
“相信我!”程雨前咬著沒有血色的嘴唇點了點頭。
小北右手又稍稍用了點手,身體向右邊側了側,左腳慢慢的也落在排水溝壁上,左手再次抓住了越野車座椅的頭枕,腰部輕輕的轉動,他感覺車的重心開始向程雨前那邊去了一些,他沒敢完全松開車上的扶手,又確認了一下腳下的排水溝壁的牢靠度後,才慢慢的讓自己的左腳踩在排水溝壁上,山風非常的猛烈,他小心翼翼的蹲下身體,兩腳在排水溝上慢慢的向車尾移動,並輕輕的關上車門,再手腳並用的從車尾爬了出來。
他拉開車門,程雨前已經嚇壞了,他把她抱下了車並在離車十幾米的地方找了塊避風的地方安頓好,又搬了幾塊大石頭堵在越野車沒有完全滑進排水溝的兩個車輪子前面,防止車滑下山坡。搬完這幾塊石頭,他忍不住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著,頭劇烈的疼,他覺得自已開始缺氧了。
小北拿出手機,一點信號也沒有。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沒有一輛車經過。
現在是冬季,幾乎沒有什麽人來珠峰。太陽開始往西落去,山上的溫度開始下降,他穿著衝鋒衣也開始覺得有點冷了,在5000多米的高原上,如果沒有人救援,他不敢往下想,只是拚命祈禱著上蒼,快點有車經過,那怕看見一個人也好。
程雨前靠在大石頭上,微閉著眼,臉色蒼白。
“雨前,再等一會,一定會有車經過的,只要有車經過,他們肯定會幫我們的。”
“程雨前點點頭,耷拉著眼皮,頭都沒抬。”
“雨前,你怎麽了?”
“你發燒了?”小北用手一摸程雨前的額頭,滾燙滾燙的,這可把小北嚇得不輕,在這種地方發高燒是要命的啊。他想起來車上有水,他帶的那個保溫杯裡面有熱水,他還有一些禦寒的割絨衣褲,他統統搬了過來。保溫杯裡的水還熱的,喂了半杯水後,程雨前總算緩過來一些。
“小北,我好冷……”
“來,快把衣服穿身上。”他手忙腳亂的把自已的一套割絨衣褲套在程雨前的身上。他心裡開始害怕,又開始後悔,當初怎麽就不堅持一下不來呢,現在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孤零零的山路上橫著一輛車,地上坐著兩個人。
天開始變暗了,太陽落得很快,溫度開始急劇的下降,還是看不到一個人影,程雨前的病情變得更嚴重,她不停呻吟著,黑夜開始來臨了,內心區大的恐懼也像一張巨大的網罩了下來。
他冷得直打顫,他真想把她抱上躲進車裡,可是他不敢,也許一個小小的震動就會讓他們萬劫不複死無全屍。他把程雨前摟在懷裡,這樣抱著,他也覺得暖和一點點。
“小……北,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
“不會……的,雨前,再喝點水。”他打開保溫杯,熱水已經喝完了,他手邊的幾瓶礦泉水現在凍成半冰半水。他又拿起一塊餅乾送在程雨前的嘴邊,雨前搖搖頭,她吃不下。
“真不應該……叫你……來……應該聽你……的話……準備一……些藥品……小北,對……不起……”
“氧氣!雨前,我想起來了,我買了兩罐氧氣在車上,我去給你拿過來,你吸了肯定會好起來的!”
風越來越大,小北把車上的雙跳燈打開,頂著巨大的山風用力把車門關上,拿著罐裝氧氣靠在石頭上直喘氣。
“雨前,來,它全吸完!”他把罐裝氧氣罩壓在雨前的鼻子上。
“舒服點了嗎?”過了一會兒,程雨前才小聲說:“好很多了,小北,你也吸一點。”程雨前把手中的氧氣瓶壓到了小北的鼻子上。小北深深的吸了一口,一股清涼沁入心肺,他忍不住又深深的吸了幾口。
天已經全黑了,滿天的繁星,小北知道,一兩個小時後,這裡將會進入極寒,這將是他們最難熬的時刻,千萬不能讓雨前睡著,如果一睡著,也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雨前,我給你講講我和沐秋的故事吧!”他把雨前摟得更緊了,臉貼著雨前的臉。
……
“小北,你好傻!”聽小北講完,黑夜裡程雨前用手撫摸著小北的臉說道。
“終於知道了有一種愛叫放手,其實,這麽久來,我還是放不下,我知道自已一直無法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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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各自的過去中,會用一分鍾去認識一個人,用一小時去喜歡一個人,用一天去愛上一個人,到最後呢,卻要用一輩子去忘記一個人。”
“對後來者,這終究是一種不公平。”
“你打算放手了?”
“我不知道。”
夜越來越黑,小北不停的打著顫,漆黑的夜和猛烈的風讓他心裡越來越恐懼,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
“小……北……,我覺得…我覺得我不行了,但…你一定…要堅持…活下去。”
“不……可以,我……不會讓你死,你一定……要活下去!”小北大聲叫著,在巨大的風聲中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微弱的星光下,小北看到雨前吃力的擺著手,示意他安靜的聽她說。
“在東城時,我有個男朋友,我們倆相戀了七八年,就差個婚禮,那時候他工作很拚,我也很拚,都想多賺點錢讓日子過得更美滿些,我常常要加班應酬,有一次,自已糊裡糊塗的的和客戶開了房,再後來,他趕了過來……”
連續的講話程雨前喘得厲害,她閉上眼喘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又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的又接著說:
“後來,他就在我的房門口打了我的電話,我在房間裡聽著他在門口嘶聲力竭的哭喊聲,我的心都碎了。過了好久,我才有勇氣再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短信,希望他能原諒我,希望能相信我,再重新來過,可是,他再也沒有給我任何回復……”
“我知道我對不起他,可我真的什麽都沒做,小北,你相信我嗎?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什麽都沒有做……”程雨前的手緊緊的抓住小北的手,指甲嵌進了小北的肉裡, 徹骨的痛小北忍著沒有喊出聲來,他知道,雨前現在心裡的痛更痛。
“我相信你!”他忍著痛柔聲的說,手上的痛也隨著減輕了不少。
“算了,都過去了,不說了……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了……”
“小北,可以吻吻我嗎?”
小北想都沒想,眼淚“嘩”的就流了下來,他的唇輕柔而又自然的吻在程雨前的唇上,就像是丈夫在親吻他的妻子一樣,軟軟的、柔柔的,是寒夜的加吾拉山口的一股暖流。他看見雨前笑了。
“我好困……小北……”他看見雨前面容詳和的閉上眼……
“雨前,雨前,再堅持一下,你不能睡,我們都一定要活下去……”
“雨前,我喜歡你,我還想好好愛你……“小北放聲大哭。
“小…北…,謝…謝…你,下輩子……我一定好好……愛你……”“我好…困了,我們……是不是到家了,好曖和……好舒服……”
“不,不!雨前,你不能睡……珠峰我們還沒看到……”小北拿起氧氣瓶拚命的壓在程雨前的嘴上……
……
“雨前,快看,前面有燈光……在閃……雨前……”他搖晃著懷裡的程雨前,雨前的眼皮微微動了幾下。
引擎聲越來越響,幾分鍾後兩輛摩托車停在他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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