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大章節】
第二天,韋泉又是一大早就走了,李道衝對他的興趣已經下降,不會再等他一天,吃過早飯去張檢徽營帳門口拐了個彎,也出門去逛了。
在營地的最西側,契丹人專門設置了一片區域,用木柱和布幔圍出幾片,作為馬球、摔跤等多項遊戲的場地。
前天李道衝找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好玩的都散了,只剩一群人圍著火堆跳舞,他對跳舞不感興趣,就直接回了營帳,次日又被韋泉所引,等了他一天,直到今天才再有時間,來這邊看看
“思脫,你會打馬球麽?”李道衝隨口問著。
“會。”
“我不會……”
“公子連騎馬都剛學會,不會馬球也是正常。”
李道衝被噎了一下,頓時就很煩。
“今天是突舉部和乙室部間的馬球鬥賽,公子要去看麽?”
“來了就看看唄。”李道衝興致頗高,順著人群緩緩走動,“思脫,那邊有幾個契丹少女在看著咱們呢,你可要隨時提醒我,我不懂人家的規矩,別不小心接了什麽信物,晚上被人搶了去。”
“公子放心,搶親是黑水靺鞨人的習俗,沒聽說契丹人也搶,再者說公子身材削瘦細長,不被契丹女子所喜……”
“你懂個屁。”李道衝呸了一聲,“我生的這麽好看,在哪都是最討人喜歡的。”
像是應證他的話,那幾個盯看著他的少女擠了過來,為首者吐出了一連串音節,聲音清脆,叮咚悅耳。
李道衝頗為得意地看向思脫,“她都說什麽了。”
“她問公子是不是周人。”
契丹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纖細高挑,看著像是高層貴女,有著遠不同於契丹人的奶白膚色,瓜子型的臉頰上帶著淡淡的雀斑,大大的雙眼睜得明亮。
可愛啊~
“你跟她說,就說……這個……”
這邊還在措辭,少女似是等不及了,又吐出一連串音節,李道衝無奈,又轉向了思脫。
“她說公子很好看,想看你騎馬。”
“請尊重你的翻譯身份,她剛才至少說了十句話,你用十個字就打發我了?誇我好看的那些形容詞呢?”
“公子快回話吧,姑娘等不及了。”
李道衝回頭看了看少女,還未言語,韋泉突然出現,對著少女嘰裡咕嚕的說了一段。
少女聽後對著李道衝擺出了個大大的笑臉,轉身離去。
李道衝來不及阻擋什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待少女走後才有機會問道:“你跟她說什麽了。”
韋泉輕咳一聲,“我告訴她你是周朝使者,是最最少年英雄的射手,後天狩獵大會時定會獵到最強大的獵物送給她,哦對,我還把你的地址告訴她了,不用謝。”
“你精神病吧!”
“那你想對她說什麽。”
“我想誇她一番,然後告訴她,她是個好人……”
韋泉翻了翻白眼,轉身朝著馬球場的方向走去。
李道衝跟上,“怎麽,確信我的身份了,知道在長安發生什麽事情了。”
韋泉一言不發,加快了腳步。
李道衝又搶上兩步,“哪位大佬來看球,惹得你也過來了。”
“耶律撒剌,聽說過嗎?”
這麽巧,李道衝精神一振,“聽說過,迭剌部夷離堇!他兒子來了麽?”
“耶律億?你打聽他做什麽?難不成你來契丹是為了……”韋泉心思極快,
腳步頓止,轉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道衝,“行吧,果然是大周的行事風格,能不能打得過是次要的,但絕不能以大欺小,勝之不武。” 李道衝連連點頭,“是是是,韋泉兄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來了我不是人家的對手,是拿來湊數的。”
“我鄙視你呢,你多少生氣一下好吧。”
“我乃修道之人,最忌易怒動氣……”
日頭高懸,馬球場內叫喊聲此起彼伏,偶爾爆發出的歡呼高潮說明了場內騎手又打出了一波精彩操作。
球場之外,韋泉站得筆直,蹲在不遠陰涼處的李道衝心生憐憫,叫道:“兄弟,要不你也來蹲會?”
韋泉搖搖頭,“既然來拜訪人家,就不能失了禮數。”
李道衝兩腿一伸,直接坐在了地上,“咱倆等了有一個半時辰了吧,人家若是看得起你,早就請你進去了,照我說,你也不用到等球賽結束了,直接回去吧,我請吃你烤羊。”
韋泉正色道:“我是渤海國皇子大韋泉……”
“弱國無外交的,皇子兄。”李道衝歎道:“要不然你拜在我的門下跟我修道吧,我覺得純陽徒孫的名號都比渤海皇子有用。”
韋泉略略沉默,走到李道衝身邊坐下,“為什麽不肯見我呢,無論什麽結果,見面了才能解決問題。”
“契丹人並不認為跟你們有什麽問題需要解決,他們只是單純的想打你。”李道衝說得極為乾脆,“聽說你們渤海國弱得很……”
“放屁。”韋泉大怒,“我大渤海幅員五千裡,自高王立國之後……”
“兄弟慎言,你們大祚榮立國反的是我們大周。”
“扯淡……”韋泉呸了一聲。
“韋泉兄,你我認識不長,不過契丹對貴國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也就不避諱什麽了。”李道衝頓了頓,“從貴國立國開始,百多年裡與契丹摩擦不斷,互有優劣,據我所知,契丹前些年剛剛發生過內亂,數支小部落除名,烏槐部名存實亡,算上其余諸部的折損,實力少說也下降了三成,在這個時候選擇跟貴國死磕,未免有些太著急了……照我猜測,貴國該是發生了什麽變故吧”
韋泉幽怨地撇了李道衝一眼,明明是你大周發生了變故,我們才會難做的,“我曾祖父去年大行,父親繼位,今年年初,遙輦汗帳向我國發了國書,問責為何要在烏槐部亂時站邊烏槐,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父皇自不會認,來回糾纏時,我們聽聞契丹派遣使者去了長安。”
李道衝皺眉,朱沛居然不知道渤海國國王換人了這麽重要的消息,“契丹遣使去了長安,你們為什麽不去?”
“去,此間事了,我就親往長安,請見周皇。”
“不見得有用,且事情已經拖了這麽久,若你還在路上的時候契丹就對渤海宣戰,又該如何。”
“不會的,還有兩個月就要入冬了,契丹再狂妄,也不會認為只要兩個月就會攻破我大渤海,所以過了九月,今年便不會再有戰事,我要趁此時機前往長安,哪怕以身做質,也要換來大周的支持。”
李道衝隨意點了點頭,“祝你成功吧。”
韋泉沉默了一陣,突然道:“你怎麽不問了……”說著心裡還很委屈,我特意給你留了話頭的,比如為什麽契丹人會把年初的計劃拖到了年底……
“感覺你挺慘的,不忍心了。”李道衝低歎一聲,“我也挺慘,本來今天是想出來玩的,可卻莫名其妙陪你在這待了一上午,只能聽聽裡面的熱鬧。”
“你可知我為什麽來找耶律撒剌。”
李道衝哈了一聲笑出聲來,這個人見我不問話就要自問自答了麽,“請賜教。”
“遙輦氏巴剌可汗已近七十,七十歲的老頭,怎麽還有起紛爭的心思,事情都是下面的人挑起來的。”
“所以你就想著來找耶律撒剌,請他幫忙調停?”李道衝連連搖頭,“我覺得你找錯人……。”
“不會,太強勢的人一定主戰,耶律撒剌是現任八部夷離堇中除烏槐部根基最淺的,這就給了我機會。”
李道衝愣了愣,知道自己犯錯誤了,一想到耶律億,就會把他認作契丹之主遼國之王,也就自然把他所在的迭剌部當成八部最強的部落,現在看強大的不是迭剌部,只是耶律億。
“因為他根基淺,我跟他之間才有話可談,我們大渤海產糧,呵呵,往大周的貢品中就有盧城之稻。”
盧城之稻……貢米,李道衝琢磨了渤海國的位置,莫非是響水大米!
“另外還有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柵城之豉,扶余之鹿,鄚頡之豕,率賓之馬,顯州之布,沃州之綿,龍州之紬,位城之鐵,湄沱湖之鯽,丸都之李,樂遊之梨……”
物產這麽豐富,怪不得你們要挨打,李道衝暗暗讚歎,原來東北的黑土地這麽早就顯出它強大的孕育力了。
韋泉信心滿滿,中午的陽光照在他滿是油光的臉上,映出了一片亮斑,“迭剌部需要這些,我們也需要他們幫忙說話,只要能讓我見到耶律撒剌,我就一定能說服他。”
說話時,賽場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一連串的鼓聲說明了馬球賽已經結束。
韋泉忙站起身來,走向侍衛,重複著已不知道說了幾次的請見之語,李道衝本以為這次又要碰壁,哪知片刻後他居然被迎了進去。
這可把李道衝氣壞了,站起身來先掐會腰,道爺陪你等了一上午,就是為了暗中見耶律億一面,你現在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這麽進去了,把道爺當成什麽了?把這一上午的陪伴當成什麽了。
就算我是修道之人,現在也有點順不過氣。
這時,馬球場的木製大門大開,歡呼的聲浪頓時被釋放出來,同時出來的還有著一隊白袍騎士,見他們得意洋洋的表情,不難猜出他們是勝利的一方。
李道衝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思脫,能看出來這是哪部的人嗎?”
“看不出,我去給公子打探一番。”說著小跑上前,可還沒靠近就轉頭撤了回來,小聲道:“公子,那白袍人中的第六個人,就是您要找的耶律億。”
哎呦,得來全不費工夫。
李道衝目光瞬間鎖住了那人,接著就皺起了眉,此人身材高大,通過其坐在馬上的高度看,至少要比自己高半個頭出來,“你沒認錯吧,耶律億才十歲,此人看上去少說也有十四五了。”
“我是通過旁人對他的稱呼判斷出的,公子,這些白袍人是乙室部人,乙室部與迭剌部同姓耶律,二部本就是兄弟,耶律億與他們一起也不奇怪,而且……”
思脫頓了頓,“據說耶律億能使得三百斤弓,那便是兩石五鬥,公子也使這般強弓,應該知道使這種弓需要多大的臂展臂力,若這傳言屬實,我覺得此人的身材當屬正常。”
盯得的時間久了,耶律億似是有所感應,頭轉了過來,二人登時對上了眼。
周人,耶律億眼角跳了跳,臉上笑容斂去,看著李道衝充滿侵略和敵意,滿是不善。
李道衝練了七年的呼吸吐納,有著遠超旁人的平和超然,雖說還沒到陳樸口中的第二層—心靜的層次, 但僅憑耶律億的氣場,還不足讓他避讓閃躲。
被發現了李道衝也不裝什麽,坦然雙手抬起,施了一個標準的盧龍軍軍禮。
老鄰居的動作,耶律億當然不會不認識,略一思忖沒有太過倨傲,抬手在胸口一敲,算作回禮。
收回目光後,耶律億喚來侍衛,想去查查這人的底細,剛一開口又覺得小題大做,再看李道衝時,發現他在這會功夫已經跟一個姑娘說上了話,想了想就揮退了侍衛,這是一件不值一提小事,沒必要放在心上。
“公子,這位姑娘說:她剛剛在賽場沒看到你,問你是不是剛出來。”
姑娘就是早些時候遇見的契丹少女,未待李道衝回答又道:“你認識乙室部人,是他們的客人嗎?”
“不是,但我馬上就要認識耶律億了。”
“你要參加狩獵大會,你要挑戰他?”
“你叫啥。”
“央丹。”
(二人對話皆為思脫翻譯,李道衝很不滿意,乾巴巴的不說,還少了很多修飾詞,比如他本來問得是“姑娘芳名”,就被翻譯成了一個“啥”字,而且話題轉移的極為生硬,無比別扭。)
中間摻雜著這麽一個翻譯,聊得非常尷尬,果然不久之後,天就被聊死了。
恰好此時她的同伴來喚她,央丹禮貌地點點頭,告辭離去。
李道衝無奈,惱火地瞪了思脫一眼,心中暗暗定計,一會就去找朱沛,在使團裡挑個伶俐的翻譯官來跟思脫對調,有這麽個人待在身邊,太耽誤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