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檢徽何許人，君子，君子是什麽，欺之以方，把可以用合適的方法欺騙翻譯的再直白些，就是可以隨便欺負。

　　張公素是這麽認為的，正因為這麽認為，他心裡切實沒想過張檢徽敢出城。

　　打仗這種事情，計策是一個方面，勝敗最終還要歸結到硬實力上，況且事情到了現在這個階段，能由計策操作出的空間已經很少了，陳樸自己也說過，他擅長的是創造出用強大的實力堂堂正正平推敵人的場面，而不是現在這種非陰謀不可的局面。

　　正月二十七，張檢徽回來了，如他悄悄地走一樣，回來也是靜悄悄的，身上帶著還未散掉的血腥之氣，沒有狼狽，也不說灑脫，直接就進了書房。

　　李道衝和張承唯錯身而過，張承唯去找了他爹，李道衝去找了鄭彪。

　　“鄭將軍，什麽情況。”

　　鄭彪陰著臉沉著聲，“打了兩仗，來來回回談了四天，結束了。”

　　“去長安?”

　　“去長安！”

　　“什麽時候走?”

　　鄭彪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大帥白事後。”

　　這話說完，鄭彪就告罪離開，把李道衝閃在一邊悶悶不樂。

　　張公素帶來一萬多人，張檢徽也點了不到兩萬，這兩仗打下去，至少折損一半。

　　一萬五千傷亡，最後隻換來一個心理上的好過，換來了一個名聲上好聽，李道衝愈發覺得君子也沒什麽意思，偽善至極，不如道士。

　　心中苦悶就想做點什麽，轉回了房間對思脫道:“從今天開始我要齋戒，你受不了就去自己找吃的吧。”

　　說著抽出一遝紙，化開墨開始寫往生咒，默著時還吟誦出聲，“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道家往生咒九十六字，一張紙正好夠用，默完一遍，思脫便取走就地在邊上的火盆裡燒了，一抄就是一個下午。

　　黃昏時，張承唯垂頭喪氣地走了過來，進屋了也不說話，看著李道衝抄了一會經文，方才開口問，“抄這個做什麽。”

　　李道衝不應聲，張承唯看了一會，“給我爺爺抄的吧，那怎麽不攢一攢去他靈前燒。”

　　“大帥那裡伺候的和尚道士一堆，我就不去搶人飯碗了。”李道衝撂下筆，“少帥與你說完了?”

　　“恩，還是要走，去長安。”張承唯非常難過，“我姐姐已經被叫去處理事務了，明天我也要去鹹宜觀把母親接回來，行進路線都訂好了，幽州、洛陽、長安，沒有回旋余地了。”

　　“難過?”

　　“有點……”張承唯略略低迷，隨後強行振作，“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次輸了便輸了，下次有機會再打回來……”

　　“這個機會大概只能由你創造了。”李道衝拍拍後背，“喝點?”

　　“好啊，不過你過往不都借著修道之名不喝酒麽?”

　　“今天也不喝，齋戒著呢。”

　　“什麽時候開始戒的?”

　　“剛才。”

　　“那就是沒戒，思脫，你去廚房搞一些酒過來……”

　　張承唯酒量很淺，喝兩口就倒了，李道衝本來還想一訴衷腸，不曾想人家如此沒心沒肺，很快就起了呼嚕，也就算了。

　　次日清晨，二人一起去接程氏，鹹宜觀在城外，路上張承唯哈欠連連，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李道衝在旁不住提醒，“趕緊精神精神，一會就見伯母了，這個樣子不好看。”

　　“說的好，那你跟馬車吧。

”張承唯說完打馬奔了出去，一隊騎士趕忙跟上。　　李道衝招呼不及，看看身邊的馬車，輕歎口氣，老老實實跟著車子慢慢的走。

　　鹹宜觀之外是片小林子，是道觀中的人這些年一點點種出來的，約三裡厚，這片林子使得正門前的小路曲折環旋，馬車無法停到觀門口，只能在林外等著。

　　李道衝到時，張承唯已經進去了，他也不好耽擱，趕忙下馬順著小路向觀行去，行進時向林中一瞥，無意中見到了遠處的一行腳印，頓時升起了一絲不和諧。

　　時節已到了正月末，幽州這片地方，大多數地方的雪都已化乾淨了，只有在樹林和背陰坡這類不常見陽光的地方還有雪。

　　此時的雪也不是冬天那種晶瑩雪花，而是處於一種半化不化的狀態。

　　即是雪稍稍融化，在最外的一層剛變粘稠時，天氣變化氣溫下降，處於固液混合狀態的雪會立刻複凍，形成一層沒有棱角的冰殼。

　　這層冰殼非常脆弱，一觸即碎，這樣踩出的腳印邊緣很不規則，與在常規雪上踩出來腳印區別很大。

　　李道衝上林子裡邁了一步，踩出了兩個仔細端詳，盯了半晌問道:“思脫，你看那行腳印像是什麽時候踩出來的。”

　　思脫有些懵，這題超綱了，搖頭道:“我沒研究過這個，不清楚。”

　　李道衝也沒強求，沒再多說，邁步繼續向裡走。

　　道觀這種地方， 李道衝向來敬而遠之，因為自己輩分太大，就比如現在，剛邁入鹹宜觀的門，就立刻有一位女修士迎上來行禮，“道衝師叔。”

　　對於真正的修行之人，李道衝向來是尊敬的，正因為尊敬，反而沒法稱呼。

　　如眼前這位，二十多歲三十不到，稱其為師侄肯定是不合適的，而若是說上一句“咱們各論各的”然後喚人家姐，更像是罵人。

　　“各論各的”這幾個字由尊者提出來更合適，自己輩分大聲望小，半尊不尊的不上不下極為尷尬。

　　“華籲姑姑。”這是李道衝根據自己的年齡，把張承唯嘴裡的仙姑改良之後的稱法，在道姑這裡至少能用到二十歲。

　　華籲淡笑笑，“張小公子去程居士那裡時，特讓我在此等候師叔，師叔請。”

　　李道衝客氣回禮，走路時隨口問道:“華籲姑姑，咱們觀在冬天，是不是會經常為松鼠投食啊。”

　　華籲應道:“沒錯，十天一次，松鼠喜歡貯藏食物，在冬天一次投放太多，先看到的松鼠會把吃的藏起來，後來的就得少了，所以我們都是每次少投些，多投幾次。”

　　“姑姑真是細致，換我可做不來，太麻煩了，況且松鼠也會自己存貨，咱們多投一次少投一次都無妨。”

　　華籲笑笑，“不麻煩，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我們鹹宜觀，當然就要吃我們了。”

　　李道衝又問:“不知上次投食是什麽時候?”

　　華籲回道:“逢二投食。”

　　初二、十二、二十二，今天是二十八，過去六天了，李道衝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