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除夕，每間屋裡都點著蠟燭，整個李宅瑩瑩閃閃，一派通亮。

　　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見李道衝來了，指了指下首板凳，示意他關門後坐下。

　　火燭燃燒的穩定，老夫人的臉上也就沒有忽明忽暗的變化，非常平靜，見李道衝似是說話為難，自己先開了口:“要走了。”

　　李道衝點了點頭，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鼻音，“嗯”。

　　“去哪啊?”

　　“長安……”

　　老夫人頓了頓，低歎一聲，“很遠啊。”

　　“是有點遠……”

　　“什麽時候走。”

　　“快了，也就……這幾天。”

　　“去多久。”

　　“不知道，估計……要幾年吧。”

　　幾句對話就把所有關鍵詞全部交代清楚，李道衝又是輕松又是難過，輕松是不用自己再說什麽，難過是老夫人顯然是早就看穿了，只是沒有應聲，暗自裡傷神。

　　沉寂片刻後，老夫人又道:“你想讓你四叔跟你一起去?”

　　李道衝忙道:“奶奶，您都知道拉，看來我這點小心思根本逃不出你的法眼。”

　　“這有什麽啊。”老夫人呵呵笑道:“就今天這頓飯，又是炒菜又是餛飩的，要說沒事誰相信啊。”

　　“那是餃子……”

　　屋外有人影晃動，老夫人知道這是李霆來轉了一圈，待他離開後繼續道:“四郎的性格，確實是適合跟你出門的，只是他現在有妻有兒……唉，可惜小二不靠譜，若不然以他的年紀，才是最適合跟你走的。”

　　李道衝懂了，小心翼翼道:“奶奶，聽您的意思，是同意四叔跟我走?”

　　老夫人默然良久，低低的“啊”了一聲。

　　對於這般輕描淡寫，李道衝越發內疚了，自己是孫子，且這許多年一直住在幽州，很少回家，與老夫人的羈絆淺，李霆卻不一樣。

　　俗話說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李霆比李蒴小了十六歲，比李箖小十八歲，在某種程度上可說是兼具了老兒子和大孫子的身份，加之從小伶俐，會討人歡心，二十余年來深受老夫人寵愛，即便在李家最困難的時候，都不曾被虧待分毫。

　　老夫人人前人後無數次玩笑表態，將來要指著這個兒子送終，可現在卻因李道衝的一個念想而分別……

　　“奶奶，您……可以反對的。”李道衝覺得自己一定要把話說開，這對老夫人來說傷害太大，不能就這麽心安理得的順勢應下，“我去長安您可以反對，我自私的讓四叔跟我走，您也可以反對，在我的印象裡，您一向是有理說理，有事說事，像現在這樣什麽話都不說……讓孫兒太難受了。”

　　老夫人搖頭，“這說明啊，你不了解奶奶，我這輩子做事，在事情沒有定論之前，我一定會去爭，如在趙州時，我頂著鄉人嘲笑去李宅叩門希望他們出頭，如在涿州安家時，與同樣落戶的人爭房子爭田產，還如四郎的婚事……”

　　“……這些事我都爭過，爭到了是好結果，而爭不到的和無力去爭的，我就會……做好失敗，如趙州賣地之後我帶著兒子兒媳艱辛北上，如十年前的征召令後我傾家蕩產去給你爹置辦皮甲，再比如現在這個情況……”

　　老夫人笑笑，“那年你拜呂洞賓為師，我就知道你早晚要走，就一直在等著，本以為會是你十五歲的時候，沒想到早了兩年。”

　　李道衝小聲解釋，“這不是有突發狀況麽。”

　　老夫人沒有聽清，

也沒有停下，接著道:“今日，我說不讓你走你就不走了?我不讓四郎跟著你?他就能老老實實地住在家裡，不偷跑了?我要是年輕，沒準還能攔一攔，就像當年攔著你爹和你二伯父一樣，可現在我眼看就要六十歲了，前年你大姐有了孩子，我都是曾祖母輩分的人了，哪還管得了身強力壯的你們……與其讓你們心懷愧疚離家，不如讓你們滿心歡喜上路。”　　“奶奶……”剛起的餃子的感動還沒過去，又聽到這話，李道衝頓時按耐不住，眼眶一紅。

　　老夫人看到李道衝流淚了，非常高興:“你從小就很少哭，後來又跟在道士身邊，說實話，這些年我真有些擔心你把自己修煉成鐵石心腸……”

　　李道衝忙抽了抽鼻子，應道:“奶奶，孫兒只是比較內向，不擅表達，實際上感情非常豐富，非常善良，看到花落都會傷心半天呢。”

　　“確實善良，去年抓隻兔子連皮都不剝要活烤的就是你。”

　　李道衝覺得這個黑鍋自己決不能背，必須要辯解:“那是張承唯。”

　　“你們倆耗子老鼠一家親，哪裡分得彼此。”老夫人呸了一聲，想想突然轉移了方向道:“你突然想走，該是要搭張家人的順風吧。”

　　“是。”李道衝悶悶的應聲，家裡都是什麽人啊，自己什麽都沒說，他們就全猜出來了。

　　老夫人對張家為什麽要走不感興趣，她更關心的是別的，“以什麽身份，家將?”

　　“當然不會，我是借著師叔的面子，以朋友的身份同行，奶奶放心吧，我不會把自己賣給他們家的。”

　　“那就好。”

　　老夫人非常滿意，連連點頭，隨後又問了很多問題，比如去長安住哪，要做什麽之類的，李道衝毫無隱瞞，二人說著說著，話題便跑偏了，從家常裡短到天南海北，也包括今天那一桌飯的做法……

　　李霆不住地看向主屋，聽到裡面歡笑陣陣，搞不清楚狀況，抓耳撓腮非常著急，李箖李蒴正帶著李滿李覆喝酒，見他樣子笑道，“老四，有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李霆非常心虛，“也不知道娘跟三侄兒說什麽呢，氣氛這麽好。”

　　“說什麽也該差不多了，老太太年齡大了，不能熬太晚，現在該睡了。”

　　“對！”李蒴點點頭，“我去把小三叫出來。”

　　“別。”李霆連忙阻止，“三侄兒是最懂事的，若娘要睡覺，他肯定自己就出來了，既然沒出來，不如就讓他們接著聊~”

　　老夫人的確累了，也沒有強撐的意思，“行吧，我這你放心吧，你讓四郎明早來一趟，我有話對他說，唉，四郎跟四郎媳婦看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可這事一發，變成什麽樣還不知道呢。”

　　李道衝連聲應下，老夫人又道:“你老子娘也是，我先跟他們說，之後你再說。”

　　李道衝撓了撓頭，“奶奶，我這裡還有個疑問，想請您開解。“

　　“嗯。”

　　“您是什麽時候，看出來我要走的，還帶著四叔?”

　　“幾天前你說要做飯的時候，我才最終能確定。”老夫人笑笑，“最初的端倪是在你從契丹回來後，其實那時候跟你沒關系，是四郎狀態不對，不過我當時也沒想太多，隻覺得是他跟媳婦之間的事，接著便是你提前回來，然後就是你張羅做飯。”

　　“奶奶，您真是厲害……”

　　“四郎從未離開過我身邊，我太了解他了，他在我這什麽事兒都藏不住的！”老夫人微微搖頭，“你出去跟他們守歲吧，我真的乏了，明天還要給你們當說客，唉，大年初一啊，也不知道四郎媳婦得鬧成什麽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