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瑾是個個性很強姑娘,先前因為程氏在家,她不好出面,現在張承唯來請,她也不矯情,立刻就出來主持事物。
張承唯則拎著木刀站在姐姐身後,誰敢陰陽怪氣不聽吩咐,一刀就拍上去,一人紅臉一人白臉,幾日之後,府內就差不多安定了。
張雲伸病重是上層的事,百姓們感受不到其中暗流與緊張,是以在正月十五,幽州刺史依舊舉辦了燈會詩會青樓鬥藝等相關活動,城裡非常熱鬧。
城裡熱鬧,府裡冷清,幾個主君張雲伸臥床,張檢徽自閉,張檢壽日常生病足不出戶,張檢真是文人一大早便出去風花雪月,最後節飯是由張承瑾姐弟帶著堂弟堂妹吃的。
張承唯越發沉默,“多少年沒這麽冷清了。”
張雲伸子女眾多,子女們念他年老,身邊要有幾個孩子折騰才旺,便每人都留個孩子由他養著。
今年過年,張雲伸趁著清醒,做主將這些孩兒送回其父母身邊,都督府瞬間就空了一半。
人走了,張承唯被閃了好大一下,往年都是十幾個兄弟一起給祖父磕頭,現在只剩下小魚三兩隻,他還是年齡最大的,非常不適應。
“這次分別,我與堂兄弟們想要再聚,怕是不容易了。”張承唯唏噓不已,卻沒有多少傷感。
“等你升任節帥,他們就全回來了……”李道衝說著毫無誠意的話。
二人正磨著牙,都督府的護衛將軍鄭彪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撇了一眼不遠處逗孩子玩的張承瑾,小跑到張承唯身邊低聲道:“公子,城內來人了。”
這裡說的來人,隻單指一夥,就是張公素的人,二人對這話的意義都很清楚,張承唯急切道:“我爹知道嗎?”
鄭彪面上現出難色,“匯報了,但少帥隻說了句知道了,沒下指令。”
李道衝與張承唯互相對視,李道衝覺出了問題,“來的是什麽人?”
“是……張公素的女兒,以賞燈為名,中午時分進了城。”
張承唯大為惱火,“既然中午就入城了,為什麽現在才來說。”
李道衝撇撇嘴,人家鄭彪說匯報過少帥了,很明顯是在你爹那沒得到回應才來這裡想辦法的,你這麽問讓人怎麽回答,於是趕忙給人家墊台階道:“鄭將軍是想找我師叔吧。”
“正是,那姑娘現在回到了張公素在幽州的府邸,要是她在城裡過夜,情況就不同了,所以……一定要拿個辦法出來。”
李道衝了然,陳樸在都督府內地位特殊,有一定的指揮權力,估計鄭彪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陳樸。
陳樸比較淡定,一面加強府內巡視,一面了解更為細致的狀況。
“確定是張公素的女兒嗎?”
鄭彪立刻道:“名頭是這個,車裡也確實有個姑娘,護衛的校尉也有人認出來了,是張公素的親衛龔合,至於姑娘是真是假,我就不清楚了。”
李道衝訝問:“你們不認得那位姑娘?”
“不確定,張公素去平州時,他的女兒才六七歲,這麽多年過去了,姑娘的樣子變化太大,實在不敢保證。”
陳樸語氣平淡,“不確定就不用確定了,既然人家沒有隱瞞,我們當她是張姑娘就好了。”
“是。”鄭彪頓了頓,“陳先生,外面還開著燈會呢,亂得很,要不您跟刺史商量商量,今日的活動就先到這……”
陳樸呵呵笑道:“我哪有那個本事,別說今天的燈會照常,
明天后天我也無力阻擋,所以你別想了,老老實實守護都督府吧。” 鄭彪略略沉默,請議道:“陳先生,要不然我去把那姑娘拿了?”
“怎麽拿,人家是官眷,張公素到現在為止明面上做什麽出格的事了,你要拿他家屬?”陳樸微微搖頭,輕歎道:“鄭將軍先按我說的做,等少帥回來,我與他商量。”
在陳樸這裡沒得到自己想要的命令,鄭彪很不開心,悶悶的應下去安排了。
隨後陳樸又把張承唯支去幫忙,留下李道衝,問道:“明不明白。”
李道衝嗯了一聲,“張公素等不了了吧。”頓了頓繼續道:“我沒見過這個人,對他所有的了解都是旁人的描述,此人魯莽好戰,這種性格的人一般都沒有耐心,不會情願等待,少帥受封副大使將近半年了,按說他早該有所行動,之所以壓著,估計就是再等大帥,畢竟大帥的身體狀態有目共睹,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願背上弑殺舊主的罪名。”
“只是沒想到大帥竟能挺過這個冬天,嘿,師叔還是名聲在外的,春天可不一樣,要是調理得當,再熬一年都有可能,張公素該是害怕您的手段,所以才按耐不住的。”
陳樸欣然點頭,“沒錯,大帥的身體狀況咱們清楚,他不清楚,此番就是因為忍不下去了,來探聽虛實的。”
李道衝又道:“這位進城的姑娘會不會只是一個幌子,而實際上他還另有安置?”
“一定的,但這個不用你操心,張公素無論有多少後手,最終的目的只會是兩處,張雲伸父子,你若想幫忙就幫著去守張雲伸吧,不會錯。”
李道衝明白了,自己還沒有資格知道都督府的特務機構,無法參與府外的事情,便也不多事,道聲告辭就出門去找張承唯。
張承唯正跟著鄭彪忙活,李道衝抓住他問:“羽流弓還在麽。”
“還在,我覺得真叔父好像把這事忘了,就先扣下沒還,想著過兩年他徹底忘了的時候,就私藏下來。”
“可以,先借我用用。”
在都督府這幾天,李道衝已經完全熟悉了情況,與張雲伸的臥房相隔百步,有一個小樓,據說是張雲伸和老妻最寵愛的長孫女曾經的繡樓。
因為愛屋及烏,即便長孫女已經嫁出去了二十年,老妻也過世了十多年,張雲伸也依舊空著這裡,沒分給別人。
今天李道衝就要征用它。
小樓有三層,總體高兩丈有余,是都督府裡較高的建築,因為其特殊性,征用很不容易,最後還是張承瑾吼了管事,李道衝才能進入到這間姑娘的閨閣。
小樓裡的陳設整齊乾淨,估計每天都有人打掃,只是常年空著,使得樓裡少了一絲人氣,涼氣森森。
閨閣裡的東西,李道衝不好擅動,是以在屋裡轉了兩圈,就把視線朝向了張雲伸的臥房。
頭一回當狙擊手,李道衝有些激動,由於沒經過專業的哨兵訓練,他的蹲守很不專業,視角也非常窄,有種開著八倍等人自己跳進瞄準鏡裡的感覺。
李道衝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正想解決辦法時,四處巡邏的張承唯來看望他,出言建議:“爺爺臥房四周的暗哨極多,你是額外的,沒必要一直盯著,要我說啊,連窗子都不用開,只要在聽到屋外異動後射上兩箭即可。”
有道理啊,李道衝從善如流,送走張承唯後立刻關上窗子盤膝靜心,不一會呼吸就微不可聞。
這是跟陳樸學的淺睡眠方法,除了不解乏之外,別的都還好,非常適合野外盯梢時候用,睡著睡著,一夜悄然而過。
今夜平安夜。
次日一早,張承唯又來找李道衝,告知他外面的最新情況,張檢徽今日凌晨回來後,下達了一系列命令,大半是防禦,只有少數搜人進攻。
州刺史很配合張檢徽的動作,原本計劃到十七的燈會,十六那天就結束了,給足了面子,然張檢徽的收獲依舊不大,張公素就像真的隻為讓女兒進城過節一樣,沒有動作,府內府外皆是如此,夜夜平安夜。
“那位姑娘的身份確定了,是真的。”正月十八的早上,張承唯一邊吃飯一邊跟李道衝聊天,“十五那天鄭彪派人去平州的探子昨天回來了,那位確實是張公素的女兒,名字叫做張菲。”
“可以可以。”李道衝點點頭,“這位張飛姑娘這幾天一直在張府?”
“對,而且天天有人拜訪,都是各級官員和商人的女兒,我姐姐也想去,被我攔住了,一旦被人扣下了這麽辦。”
“可憐的姑娘,被他爹拉出來賣了。”李道衝略微感慨:“張府肯定有問題。”
“都知道有問題,可是這些天我們每天晚上都派人進去探查,一無所獲。”張承唯非常難受,“要我說就不要顧忌什麽官眷的身份,直接殺進去就完了。”
李道衝喟然歎氣,“要是這麽容易就好了,守著吧。”
這一夜終於守到了事。
當夜無月,僅靠著都督府的光亮,並不能照亮全院,醜正前後,兩個武林高手潛入進了都督府。
隨著與這個時代的貼合度增加,對於武林高手這個職業,李道衝已經不是盲目迷信了,無非是有傳承的練武之人罷了。
然今日出現的人又刷新了他的見識。
二人就是為了張雲伸而來,目標明確且手腕高明,直潛入到小院幾十步內才被發覺,被發現後也不慌張,每人持著一柄長劍對敵,與衛兵交戰一沾即走,絕不蠻打。
都督府雖是武將的宅邸,但廊橋回繞依舊不少,二人身段輕盈,高來高去,一躍便可上屋頂跑酷,一時間侍衛倒真奈何不了他們。
但軍隊和武林是有區別的。
能跳是吧,侍衛小頭目招手便喚出了一隊弩手,二十支勁弩一輪齊射就讓兩位高手身上掛了彩。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衛兵們追著二人而去,聽聲音似乎很快就把他們拿下,距離太遠,李道衝不知道拿下的是死人還是活人,這也不重要,活的應該也沒有審問的時間,張公素不會這麽不鹹不淡的攻擊一手,果然,這邊的騷亂剛剛平息,都督府的另一側就起了火。
起火的位置,距離張雲伸的臥房很遠,但卻不能不去,那是張檢壽的偏院。
李道衝不管別處如何,隻蹲守在小樓動也不動、
無論敵人怎麽折騰,最終目標都是一定會是這,就算不當場乾掉張雲伸,也要確定他是否真的如傳言那般半生半死,自己就按照陳樸的吩咐盯在這裡,總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