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廬裡，張雲伸倚靠在榻上與陳樸說著話。

　　屋裡除了他們二人，還有張雲伸的弟弟張雲皋和兒子張檢徽。

　　張雲皋是此番南下資軍的負責人，對整場戰爭知之甚詳，此時也由他來向陳樸講述。

　　“要單說龐勳這個人，我覺得他與裘甫沒有分別，一樣的短視，一樣的自大，可二人造反帶來的動靜卻相差巨大。”

　　“十幾年前裘甫造反，前後不過半年，波及不過十余州，龐逆造反卻牽連甚廣，耗時綿長，若非戴師可死後龐勳驕矜，中了令狐綯這個老狐狸的緩兵之計，後果不堪設想。”

　　“緩兵之計?”陳樸道:“還請詳細說說。”

　　“恩，龐勳攻佔徐州之後，想向朝廷討一個節度使的位置，令狐綯立刻表示他會親自向朝廷上表，龐勳信以為真，按兵不動，沒有南下淮南，等了他數月，給了康承訓布局的時間。”

　　張雲皋說著語帶不屑，“這龐勳真是目光短淺，想求封節度，更要先下淮南，封鎖住江淮鹽道，只有扣住錢袋子，才有跟朝廷談判的資格。”

　　張雲伸趕忙接話:“賢弟可不能這麽說話，龐勳是逆賊，你這話聽起來向盼著他好似的。”

　　張雲皋拱手告罪，“兄長說的是，是我冒失了。”

　　張雲伸呷了口藥茶，看上去有些疲憊，但心情似是極好，呵呵笑道:“陳先生，老夫今天來，除了龐勳之事，還有一件喜事，你可能猜到?”

　　陳樸訝道:“若說喜事……莫非是朝廷批了大帥的請求。”

　　張雲伸微笑點了點頭。

　　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張雲伸今年八十七歲，雖過了八十四的坎兒，但精力好像都在那一年被耗盡了，這兩年身體越來越差，去年一次中風，若非陳樸及時施救，就直接被帶走了。

　　因為身體的情況，年初時，張雲伸上書請求交還節度使旌旗節鉞，告老醫病，朝廷把這事拖了大半年，終於允了，同時並任命張檢徽為檢校工部尚書，充任盧龍節度副大使，代管盧龍軍政。

　　陳樸聞言大感欣慰，“哈哈，恭喜大帥，恭喜徽公子。”

　　張檢徽連道不敢，但心中的興奮是怎麽藏也藏不住的，被人喚了這麽多年的少帥，如今終於名正言順了。

　　陳樸見他模樣，不好當場潑冷水，張雲伸卻沒有顧忌，肅容道:“我兒切莫放松，盧龍軍的事，還是要靠你自己，現下軍中有兩個人，你一定要重視，一是張公素，此人自不必我多言，年輕力壯，少壯派的代表，戰功卓著，且已是平州刺史，兵強馬壯，對你的威脅最大，二是李茂勳這老狗，嘿，我本想熬死這個人，現在估計熬不過了，以後我兒還要多加警惕……”

　　張檢徽連忙站起來欠身想要說些“父親珍惜身體”的話，卻被張雲伸製止了，“陳先生，朝廷能應我的要求，是看在我在鎮壓龐勳中出力的份上，可此戰最大的功臣，卻沒有我這麽好的命。”

　　“康承訓?”

　　“沒錯。”張檢徽怕張雲伸累著，趕忙接話道:“康帥殺龐勳後，受封河東，哪知還沒到任上，就被相國路岩、韋保衡參了一道，說什麽臨戰怯敵，戰後貪功，唉，咱們都是打過仗的，都知道戰時權宜，有時難免要避其鋒芒，現在卻被拿來說事……康帥因此轉任蜀王太傅，現在跟著蜀王在東都呢。”

　　陳樸沉吟片刻，“其他人呢。”

　　“都還算正常。”

　　張檢徽剛說完，

張雲伸就皺了皺眉，補充道:“不，還有一人很有問題，沙陀人朱邪赤心。”　　張雲皋接話道:“我也覺得此人的封賞過了，他不過一個偏將，在康帥帳前聽用的，此番卻受拜單於大都護、振武軍節度使，並賜名李國昌，可說是此戰最大的收益人了。”

　　振武軍節度使……陳樸想了一下該鎮的位置，此鎮在長城以北，大周最北疆的藩鎮，是抵擋回鶻人的重鎮，麻皮魚所編《遊俠霍君卓》的故事，就發生在該藩鎮內。

　　“看來朝廷是想用沙陀人去擋回鶻人。”陳樸隻一想就明白了，“不靠譜吧。”

　　“我跟兄長也是這個看法，搞不好將來，還要我們來給朝廷擦屁股。”張雲皋歎了口氣，若是振武軍出問題，緊靠該鎮的豐州天德軍，太原府河東軍和幽州盧龍軍三方將會是最主要的討伐力量。

　　“總之兵來將擋吧。”陳樸思量片刻，沒想出什麽來，笑道:“說不定這沙陀人跟契苾部一樣，是真心投靠咱們大周呢。”

　　四人說話的功夫，外面的雨下起來了，聲音也越來越嘈雜，陳樸突然想到門口還站著一堆孩子呢，轉口道:“大帥，您說您來就來吧，把那些猴兒都抓來，是什麽意思。”

　　張檢徽臉上一紅，“陳先生，人是我讓抓的，隻徐襄會錯了我的意，把他們帶到這了，擾了先生清淨，著實抱歉。”

　　“我在路上聽到了隻言片語，是孩子們在營裡打架了?”張雲伸饒有興趣道:“領頭的好像還是我的一個孫兒。”

　　“沒錯，是承唯領的頭。”張檢徽說著瞟了陳樸一眼，“和陳先生的師侄一起。”

　　陳樸一點也不驚訝，這幾年張承唯和李道衝幾乎綁在了一起，他納悶的是張檢徽怎麽知道今天要打架的。

　　“昨日，我遇到了李可舉，是他與我說的，還跟我說現在的孩子真了不得，都會用計了。”

　　張檢徽接著講述了昨天聽到的。

　　軍隊對普通士兵的年齡要求是十六歲，但將軍的孩子總會提前進軍歷練，如張檢徽就是十三歲從軍，這也是大家默認的最低年齡。

　　在張承唯、李奚和李光威三人中，李奚是最沒腦子的，張承唯和李光威都知道憑自己的身份，進軍隊歷練毫無問題，就李奚不知道，經常在人前人後表達了對前途的擔憂。

　　是以李道衝便給他做了個局，讓他在無意間聽到了馮諼彈鋏而歌吸引孟嘗君注意的故事， 言語間大談孟嘗君如何如何慧眼識英才。

　　李奚真的上心了，接著就回家抱了一柄劍在他爺爺李茂勳門口晃悠，說一些有的沒的。

　　起初李茂勳還很奇怪，大孫子這是怎麽了，知道緣由後立刻火從心中來，老子怎麽就生了個這麽蠢的孫子，咱們家是回鶻阿布思之裔，盧龍軍實力最大的勢力之一，若非老子不是漢人，當年節帥的位置怎麽能輪的上張雲伸?這麽大的盤子等著你接，你卻在我門口演這出懷才不遇。

　　是以當即把李茂勳關了起來，讓他好好讀讀書，別再乾這種丟人現眼的事。

　　這挺出乎李道衝預期的，在他本來的想法裡，只是想讓李奚丟個臉，打仗的時候嘲諷嘲諷，沒想到李茂勳這麽給力，直接把人關了，少了他的幫助，張承唯對陣李光威自是毫無壓力。

　　李可舉知道兒子被老爹關了後，著實納悶，兒子連孟嘗君都不認識，又怎麽會知道彈鋏而歌這故事。

　　李奚實話實說後，李可舉大致便有數了，見到張檢徽就不鹹不淡地提了一句。

　　張雲伸聽後哈哈大笑，“那孩子還真的去李茂勳門口唱歌了啊，怎麽沒氣死他。”

　　張檢徽頗為清高，對兒子利用他人的無知進行設計的行為很不高興，聞言應道:“那是個實誠的孩子。”

　　言語的意思便是李道衝是個奸詐的孩子了，陳樸頗為不以為然，李奚自己不學無術，還能怪別人了。

　　張雲伸笑了幾聲，心情大好，“承唯……是那個胖胖的，他現在在外面吧，檢徽，把人叫進來讓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