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武營西南,有一個校場,此處背靠大湖,地勢低窪,一到雨天就會被淹沒大半,加上地處偏僻,營裡的活動都不選在此地舉行,久而久之,也就逐漸被人遺忘,場內雜草叢生,碎石遍地,放眼望去,盡是荒蕪破敗。
幾年前,有善泳者無意中到了此處,細細探查後離去,不久後,一夥六七歲的孩子重回這裡。
為首的小胖子見此處寬闊僻靜,大為滿意,當即豎起了一塊高近三丈牌子,上書“萬勝”二字。
小胖子下首的第一人見大牌子上只有兩個字過於乾燥,便建議在場的所有人都將名字寫到牌子上,共襄“萬勝”盛舉。
其中,小胖子的名字寫在“萬”字之上,稱為鈴……咳,稱為烈武營的頂點。
“自從三軍並肩作戰,共同抵抗六年屆的挑釁,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盡管成功地守住了咱們七年屆的榮譽,但三軍間脆弱的協議卻已蕩然無存,如今,震天的戰鼓再一次響起……”
大牌子下,一個少年端著一張紙,搖頭晃腦聲情並茂朗誦著一篇檄文,在他對面,是一群手持各類木製兵刃的同齡人,人人磨刀霍霍,殺氣騰騰。
“好了,新譽,念一遍就得了。”
為首的健壯胖子手持長刀,頭扎紅巾,英氣勃勃。
名為新譽的少年將紙張折好揣進懷裡,看了看太陽,道:“大將軍,時辰差不多了,他們怎麽還不來。”
“是啊,大將軍,會不會不來了。”
“說李光威沒本事,這可以,但說他怕了,那就是不尊重人了,再等等吧。”萬勝軍大將軍張承唯聞言淡笑了笑,緊了緊手中的長刀。
張承唯的長刀雖然也是木製,但檔次極高,刀頭與刀杆的顏色不同,是用不同材質製成拚接上的,刀杆柔韌,刀頭厚重,杆尾處羅列兩個木球作為配重,威力非凡。
“大將軍。”一個哨兵一溜煙跑回來報告,“李光威來了,不過卻在幾百步之外停下不動了,不知道在搞什麽名堂。”
“等李奚呢吧。”張承唯輕哼一聲,“軍師早就想到了,也做了應對,他等的人來不了了,今天就我跟他,哼,我讓要他知道,誰才是鹹通七年屆烈武營的頂點。”
看著眼前這十來個援兵,李光威大為惱火,“你們大都督呢。”
“李總管,我們大都督來不了了。”
“為什麽來不了了,前天明明說好了的,現在說不來就不來,真當老子在這過家家麽。”
“李總管,我們大都督被李統領禁足了,今天是真來不了了,大都督不在,有些個孫子就不聽調令,所以現在只有我們幾個來助總管一臂之力。”
這裡的李統領指的是大都督李奚的親爹,盧龍軍大統領之一的李可舉。
李光威抽了抽臉,本來嚴肅的場合,禁足二字一出來,頓時有了所謂過家家的感覺,他很想讓幾個人趕緊滾蛋,忍了好幾忍才憋了回去。
這一屆一百六十五個人中,有大約兩成的人不摻和過家家的遊戲,剩下的八成人中,張承唯的人佔了三成多,他和李奚都不到三成,單獨相較都是處於劣勢,李奚雖然沒來,不過來的這十幾個人正好能把人數差抹平,他哪還能意氣用事把人趕走。
“光籌,張承唯到了麽。”
李光籌微微點頭,“到是到了,不過好像人少了不少,別人不說,那個狗頭軍師李道衝就沒看到。”
李奚的援兵隊長聞言立刻說道,
“李道衝無所謂,他那點本事,在不在對戰局沒什麽影響。” 李光籌擰著眉頭,憂心忡忡,“我總覺得這裡面有事啊,會不會有埋伏……”
“有個屁的埋伏。”李光威呸了一聲,“幾十個人打架還搞埋伏,人就這麽點,張承唯在別處埋伏,那正面的人肯定就少了,咱們以多打少,只需要打贏正面把張承唯按在地上,哪還管他埋伏不埋伏。”
李光籌略一沉吟,也想不出太好的辦法,便狠狠地點了點頭,“走,咱們這就去摁了張承唯。”
李氏兄弟自帶一股子反面人物的氣息,出場時帶來了一大片烏雲陰風,天都暗了兩分。
雙方約架不是第一次了,主題明確,見面之後也不磨嘰,說了幾句垃圾話就戰在了一起。
這種打架,不講章法,也沒有什麽戰術,完全就是憑借的個人勇力。
張承唯天資絕佳,享受著最上等的資源,又是整個營裡練武最努力的人,實力在這一屆中一騎絕塵,此時長刀揮舞,狼入羊群,如入無人之境,一人就把包括李光威兄弟在內的四五人攬進了戰圈。
李光威手持長矛,怒吼連連,聲勢迫人,奈何硬實力上有差距,幾個回合之後就雙手發麻,苦苦支撐。
人少的戰鬥局勢很快明朗,雙方各有人倒在地上,一眼望去是李光威的人倒的更多。
李光籌見身邊的兄弟抱頭鼠竄,知道今天這仗比敗,大喊道:“大哥,打不了了,跑吧。”
“跑個屁。”
李奚的援兵隊長也在旁建議,“李總管,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今日咱們暫時先退,等我們大都督回來了,再一起找回場子。”
他們的對話張承唯聽得一清二楚,“李光威,你要是現在投降,並承諾以後見到我的面就繞開三丈,我就放你走。”
這種打架不會有傷亡,打的就是一個臉面,是以這等要求,李光威就權當放屁了,“老子會投降你,別做夢了。”
張承唯胖臉一冷,手中大刀緊逼而上,李光威架住長刀,李光籌等人連忙補上攻擊,奮力將張承唯打退半步。
借這個空當,李光威掉頭就走,臨走還放著“你給我等著”之類的狠話。
張承唯輕哼一聲,提刀窮追不舍。
烈武營裡禁止私鬥,打鬥都選在偏僻的地方,終結戰鬥的辦法,除了一方投降之外,還可以是劣勢方逃到人多處,這樣在教官的視線裡,大家不敢再動手,打鬥也就不了了之。
李光威現在就想趕緊跑的校舍那邊去,雖然很丟人,但畢竟沒有被人按在地上,這樣將來也可以梗著脖子強。
追擊時,張承唯不著痕跡地朝一方側重,李光威自然就會朝著壓力小的一側跑,不知不覺間,就被逼進了一條小巷。
其實進巷子前,李光籌心裡閃過一瞬的不安,不過大家沒有別的選擇,也沒有時間停下來商量,是以就那麽直接莽了進去。
果然,巷子裡有伏兵。
李光威剛跑到小巷中段,突然頭頂上一聲鑼響,但見李道衝嘴裡咬著叼著個青果,一手拿著銅盆,一手拿著木棒出現在了牆頭。
隨著這一聲鑼響,牆頭翻出來十數人,在一個巨漢的帶領下,衝向了李光威。
巨漢便是張北歸,年齡十二身高竟然有一米七,比李道衝高出了將近一個頭,實打實地巨漢。
張北歸嘴裡也嚼著東西,手持一支長棍,長棍一橫,登時小巷就被堵了一大半,另外一小半由差不多高大的馮西征堵著。
前有張北歸,後有張承唯,李光威萬念俱灰,今天是跑不了了,難道真要被摁在地上討饒?
李光籌當然決不允許老大被捕,玩命向前衝想給大總管開出一條路,張承唯緊隨而至,眾人登時擠在了一起。
李道衝看著已經沒有自己落腳的地方,也就不下去了,坐在牆頭吃果子。
現在的時間,是鹹通十三年的八月,李道衝進入烈武營已有七個年頭,加入張承唯的萬勝軍也有六年了,其實他本人對萬勝軍這個名號非常不滿,太俗氣了,可當聽到李奚和李光威的部隊名號之後,立刻就無比慶幸。
無敵軍、不敗軍……
無敵大總管李光威,不敗大都督李奚……再加上萬勝大將軍張承唯,這就是鹹通七年屆三大巨頭了。
看到正被摁在地上摩擦的無敵大總管,李道衝這才發現張承唯居然是最謙虛的那個……
段東來在一邊無比欣喜,“軍師妙算,這一仗李光威折定了。”
“妙算什麽啊,在這堵個人有什麽難度。”李道衝搖搖頭,“難度都在正面,只有大將軍取得巨大優勢,他們才會慌不擇路跑到這來,只是可惜……這優勢太大了,咱們連果子都沒吃完,他們就敗過來了。”
卓南下納悶道:“優勢大怎麽還可惜了。”
李道衝撇撇嘴,“讓我設想的情節沒有發生唄。”
“軍師想什麽了。”
李道衝搖搖頭,沒有接話,在他的幻想裡:
李光威被逼到這裡後,應該先四處看看,然後仰天大笑,這時身邊的狗腿子會問“大總管為何發笑”。
李光威答曰:“我笑他張承唯無謀,李道衝少智,若是在此處設下一支伏兵……”
此時他在敲盆而出,完美!
可惜啊,李道衝無比惋惜。
“徐教官來了。”
突如其來的大叫將李道衝扯出意淫,“誰傳的話,是徐襄真來了還是李光威的人在傳謠?”
段東來微張著嘴巴, 手指著一個方向,“真是徐襄來了,你看還騎著馬呢。”
李道衝想都不想,立刻敲盆發出了撤退的信號,同時自己從另一側跳下了牆,“東來,南下,跑路了。”
“大將軍和西征北歸還在那邊,我要去救他們!!”
“救個屁,你敢跟徐襄動手?”
“呃……不敢……”
“那還扯什麽,不敢打還過去,那不就是白送,張承唯是咱們大將軍,是首犯,這次一定跑不了,咱們就各憑本事吧,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你不走我可走了。”
段東來和卓南下經過短暫的猶豫,跟上了李道衝,“真是可惜,再多給咱們半刻的功夫就能乾掉李光威了,現在這一打斷,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再有這麽好的機會。”
“李光威就是沒腦子的,以後機會多的是,唉,只是大將軍,這次指不定要怎麽受罰呢。”
三人說著話悄悄溜回到了營舍那邊,剛松口氣就發現徐襄站在他們眼前,“李道衝,走得很慢啊。”
李道衝心裡打鼓,陪笑道:“徐教官,你找我啊。”
“李光威把你供出來了,點了你的名字讓我抓你。”
“這個王八蛋……”卓南下咬牙切齒。
“嘿,放在往日,你們這些過家家我都不會放在眼裡,不過今天真是不湊巧。”
李道衝小心問道:“今天怎麽了……?”
徐襄瞥了他一眼,“大帥來了,就在你師叔的藥廬,張承唯李光威都被帶過去了,我是特意來接你的,盈公子,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