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麽。”芙蕾正色問道。
“你覺得是什麽?”伊斯反問。
芙蕾沉默了一會兒:“我的疾病不同尋常?”
“我已經暗示得非常明顯了。”伊斯笑著從背後拿出一支蠟燭,他抽出一把火柴,在大衣的皮革上摩擦。明亮的火焰生起,伊斯點亮了蠟燭,甩甩手丟掉火柴殘害。
他斜放著蠟燭,蠟油滴落——
滴——!
芙蕾的眼神渙散了。
當她清醒過來時,伊斯已經把蠟燭立在了小圓桌上,那明亮的焰心在兩人視線的中心閃爍。
不知何時地鐵車廂變黑了,只有唯一一支蠟燭的火光在照耀。
伊斯抬頭看向芙蕾,後者的雙眼中倒映著燭芯的形狀,他不得不輕輕敲打桌面示意芙蕾看向他的方向:
“那麽芙蕾小姐……我想和你玩個遊戲。”伊斯雙手交叉,光明與黑暗隨著燭火的搖擺在他臉上交織。
“尼古拉絲先生,我覺得你是來找我詢問……”
“不不不。”伊斯擺手打斷了芙蕾的質問:“那個還不急,我們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不如先玩個遊戲?”
芙蕾投來危險的視線,她的眼睛在火焰的照耀下顯得急躁而恐怖。
“或者我們可以玩玩另一個‘遊戲’?”伊斯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他拉高衣角讓銀色的手槍再度出現在芙蕾的眼睛中。
“你做不到的,這裡是夢境。”
“當然。”伊斯舉雙手讚成:“但我們做得到。”他若有所指地壓重了“我們”這個詞。
芙蕾沉默了,伊斯淡淡地微笑著。
“你想玩些什麽?”
伊斯沒有回答,他向右伸出手,芙蕾背後猛地出現了一個靠墊,然後輕微的推背感傳來。
地鐵啟動了。
芙蕾好奇地觀望著啟動的地鐵,然後不知何時,伊斯已經站在了地鐵的窗口。
“我聽說你與父母的關系並不好?”
窗外飄來了芙蕾童年時的畫面,她的哥哥拿著一大袋的零食,而那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只能站在一旁看著他享用。
“這與你沒有關系。”芙蕾冷冷地回答,沒有人希望自己的過去被展露在別人眼前,尤其是以這樣一種形式。
伊斯不置可否,又看了一會兒車窗上的畫面,他輕輕點頭。輕微的推背感再次傳來,地鐵加速了,車廂內再度陷入黑暗,唯有蠟燭的光創造出一小片光明的空間。
芙蕾的眼神再次渙散。
“你哥哥死了。”一個聲音將芙蕾從迷蒙中拉出。
她強打精神回復道:“我知道。”
“他死得很慘。”
“我知道。”
“頭都沒了。”
芙蕾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的憤怒:“我猜你肯定沒有女朋友。”
這回輪到伊斯沉默了:“你跟你哥哥的關系不好?”
他轉移了話題。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芙蕾自嘲地笑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嗎?人渣。”
“為什麽關系不好?”
“你不是看到了嗎!因為他總是欺負我!”芙蕾突然咆哮起來。
伊斯抽出了那把銀色的手槍。
芙蕾坐回了座位,安靜地蜷縮著。
“可是啊,小芙蕾,那不是真正的理由……不是的。告訴我,為什麽關系不好?”
“那就是真相!我要說什麽你才會相信!”
“那是假的。
”伊斯的聲音低沉而輕柔卻讓芙蕾在不經意間發抖。 “不是……”
“你一直都知道的。”
“不要……”
“為什麽你會這麽努力?為什麽你這麽討厭找關系的人?”
“不要說……”她的聲音在顫抖。
“給你點提示吧。”
“不要……”
“和你的父母有關。”伊斯靠近她的耳邊,輕柔地說道。
良久的沉默。
芙蕾低下了頭。
“為什麽關系不好?”
芙蕾沒有回答。
“為什麽關系不好?”
她小心翼翼地蜷縮起身體想讓自己能更靠近那片光明,但本能的厭惡卻讓她不由自主的遠離。不經意間,她的視線再次被火焰捕捉。
伊斯沒有繼續追問,列車再次明亮起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拿著風箏呆呆地站在原地,父親、母親和哥哥在空地上嬉戲歡笑。
小女孩呆呆地站著,呆呆地站著。
微風吹起,地上的黃葉落在了她的腳上。
芙蕾沒有抬頭,她的瞳孔中倒映著火焰的形狀。
伊斯的聲音傳來:“你跟父母的關系不好?”
芙蕾沒有回答。
“你跟父母的關系不好?”
然後是漫長的重複。
地鐵再次啟動,輕微的推背感讓芙蕾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然而在下一瞬間光明回歸。
這一次小女孩長到了十五、六歲。
芙蕾的目光不經意間被女孩吸引。
女孩拿著一章滿分的試卷跑回了家,她的父親正在看電視。
女孩高興地跑到父親身邊,遞過那張試卷。父親輕輕地推開,然後轉過了頭。
沒有喜悅,沒有憤怒,只有不在意。
只有不在意。
伊斯沉默了。
地鐵繼續前進,車廂重歸黑暗。
芙蕾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後退到光明與黑暗的邊界,瑟縮成了一團。
伊斯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些什麽。但最後他還是將那句“對不起”給咽下。
什麽時候我竟然變得這麽脆弱?伊斯自嘲,他曾經是個鋼鐵一般冷酷的男人。
不過已經夠了,她的心靈已經被擊潰,不需要再繼續了。伊斯告訴自己這種程度已經足夠了,盡管他的理性告訴自己應該繼續。
不要憐憫,不要憐憫。他告誡自己。
然後他拍拍手,世界分崩離析,然後又重組成一個大型圖書館。
一個昏暗而空曠的圖書館。
伊斯看了看仍然盯著火焰的芙蕾,閃爍著焰光讓光影在她臉上交織。她還是那樣美,卻臉色蒼白,透露著憔悴的氣質。
那是倔強與迷茫的混合。
他伸手拍滅了火焰。
噗——!
芙蕾身體一顫,她在黑暗中失魂落魄地抬起頭,視野一點點適應黑暗,在茫然中她對上了一雙鋒利得仿佛實質化的雙眼:
“你是邪教徒對吧。”
伊斯摘下了深色黑墨鏡,眼睛裡沒有一絲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