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夢,若夢非夢,沉睡了這麽些年,我還是醒過來了嗎?”
那道由青煙凝聚而成的虛幻人影竟然歎了一口氣,喃喃自語。
聲調很輕,杳渺難尋,似是孤身走在雲深霧隱的沙洲上,天邊傳來的一聲雁鳴,卻又深沉渾厚,給人以歲月的滄桑之感。
“這裡是什麽地方?”
那虛幻人影雙目微眯,一股神魂之力便是逸散開來。
“這麽虛弱了嗎?輻散不到十裡?可真慘呀,不過隻相當於神遊境的水平。”
“殘廢不如……”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微微皺眉,太久沒有使用神魂之力了,竟然有些不太適應,可這種掌握著力量的感覺,還真是久違呢。
隻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沉睡了多少年呢?
應該很久很久了吧,不然自己的力量也不會只剩下這麽一點。
是否人事變幻,滄海桑田,這個世界早已將他遺忘了呢?
那些故人又在何方?呵……故人呀。
虛幻人影的眼神中露出了一抹悵惘,收回逸散而開的神魂之力,蕭索道:“熙兒……這裡的山水像不像我們曾經待過的地方?”
他悠悠一歎,良久無言。
“是誰將我喚醒的呢?”
過了許久,那虛幻人影的心情平複了下來,疑惑道。
他的目光在這石窟中掃過,看著那一地狼藉,鮮血淋漓,生機斷絕的巨蟒,重傷昏迷的少年,清淺一笑。
“還真是強悍的家夥呢?流了這麽多血,猶自不死……”
“你的血竟能夠打開竹簡上的封印……”虛幻人影的語氣裡帶有驚奇之意,輕笑道,“我可不能讓你就這樣輕易地死掉了,否則我又會陷入無邊的沉睡中,若是那樣,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再度蘇醒的幸運。”
他心念一動,一股神魂之力便即向著那少年的身體包裹而去。
“咦?”甫一觸碰到少年,虛幻人影的臉上便是一驚,“這股血脈……”
濃鬱的神魂之力包裹住少年的身體,懸空而起。
虛幻人影皺眉思索,一語不發,神情之中滿是遺憾和惋惜。
“真是一個可憐的小家夥啊……”
“本是天縱之資,無奈氣運被奪!血脈還被摧殘成了這副模樣……傷心哉!悲歎歟?”
他搖頭嗟歎之際,眼角余光一瞥,便是看到了那顆青翠欲滴的蛋,頓時一怔。
虛幻人影難以置信地揉了揉雙眼,又死死地盯著那顆青色的蛋,一臉的古怪之色。
“呵……”半晌,他豁然一笑,“原來是你呀……”
“厭勝。”
“看來真的是過去了很久……五千年?連你都踏出了這一步……”
“你終究是未能渡過那重劫數嗎?”
“還是說,此時的你,宛若新生?”
虛幻人影終於明白了過來,或許那少年的血確是能夠打開竹簡封印的鑰匙,可若沒有厭勝這熟悉的氣息作為媒介,又怎麽能喚醒他沉封多年的靈魂呢?
“眉沁綠,粉生紅,伊人所望,言不由衷,長恨蝶夢不相逢!”
“帶長劍,挾犀弓,水擊三千,摶扶搖風,槎浮北溟意難窮……”
他凝視著那顆青翠欲滴纖塵不染的蛋,目光悠悠,深邃無盡,似是追憶著過往縱情恣意的似水年華。
“這天地之大,我的故友也只剩下你一個了吧……”
虛幻人影的目光在那顆青色的蛋和少年身上來回掃視,
皺眉道:“本命精血孵化?小家夥,若是你的血脈完好無損,氣運又未遭剝奪,或許還可以保住一條性命,甚至有資格去謀取一樁天大機緣,可是如今這樣,你必死無疑呀!” 少年懸浮在半空之中,已經不再觸碰著那顆青色的蛋,可他身上流淌而下的鮮血,竟似化作了一條血線般,被吸攝進了那顆蛋中。
一如溪流匯入海洋,綿綿不絕。
那本就青翠欲滴的蛋,在經過少年大量鮮血的澆灌、洗濯之下,色澤變得愈加通透,還散發著絲絲晶瑩的微光。
“哢”!
隨著一聲脆響,那顆青色的蛋上竟然出現了一條條細小的裂縫。
這是有什麽東西要破殼而出了嗎?
這一系列的變化,令得少年的面色愈加慘白,氣息也已然微不可聞。
“罷!罷!罷!”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事已至此,實在是管不了那許多,先把他從鬼門關上拉回來吧。
至於以後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個人的緣法了。
唉!被困在竹簡虛空中數千年之久,本以為得以重見天日,一睹這世間的變化,卻不料頃刻間便要耗盡力量,沉沉睡去了。
虛幻人影平靜地看著那少年,眼中流露出了一絲期待:“玄微竹簡乃是有靈性之物,既然選擇了你,便說明你是與眾不同之人,可堪托付!今日我莊某人甘願耗盡神魂之力,施以無上妙法助你降伏此凶獸!”
只見他雙掌在胸前飛速變換,掐指凝訣,如雲跡深深,似月影離離,口中還念念有詞,吟誦著某種古老玄妙的法咒。
澎湃的神魂力量自他體內洶湧而出,裹挾著浩浩蕩蕩的天地元力,最後凝結成了一道月白色的奇特法印,其內生命氣息如淵如海。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去!”虛幻人影的右指陡然點出,那枚生命氣息無比純粹的法印便徑直飛向了懸空的少年,由他的額心沁入,直上泥丸宮。
像是有什麽枷鎖被衝破了,自少年的額心映射出了一縷奪目的銀光。
這時那顆青色的蛋終於徹底破裂開去,伴著一聲高亢的獸吼,似是有什麽東西從裡面鑽了出來,隻是它的身上裹著一層淡紅色的光暈,以致看不清具體形貌如何……許是某種異獸吧。
這隻異獸掙脫了蛋殼的束縛以後,吼聲連連,聲音清越,似是開心無比,旋即竟開始吃起它腳邊的青色蛋殼來。
很快,那些碎裂的蛋殼便被它一掃而光。
可它仿佛意猶未盡,抬頭望向了那懸浮在空中的少年,雙目猩紅,露出了一排如刀鋒般的利齒。
“孽畜!竟還凶性不改!”那虛幻人影一聲暴喝,猶如驚雷乍起,手中指訣再變。
他心念一動之下,那包裹著懸空少年的神魂力量便即透過了衣衫、皮肉,吸攝了少年的一滴心尖血出來。
虛幻人影口中一縷青氣直接吐在那滴心尖血之上,他雙目中的神采便即瞬間黯了下去,虛淡的身形也是一陣搖曳,差點潰散開來。
那縷青氣乃是他此刻殘魂狀態下最核心的本源氣息,每一縷都珍貴無比,關涉生死。
虛幻人影強撐著神魂的虛弱,雙手祭訣,遙遙一指點出。
那滴被本源青氣包裹著的心尖血竟是霎時凝為了一枚玄異的符文!
玄異符文當前,那莫名異獸仿佛是受到了某種威懾一般,當即後退了兩步,可又似有不甘,揚起它高貴的頭顱怒吼不止。
虛幻人影的身形愈加模糊黯淡了,像是隨時都要潰滅一樣,可他毫不顧惜,繼續全力催動著神魂之力。
終於,那枚玄異符文倏地落了下去,沁入了莫名異獸的頭顱裡。
莫名異獸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瞬間變得通紅,全身的血管劇烈地顫動起來,裡面奔騰流瀉的血液一時間就如同火焰一般灼熱……
可縱使如此,它仍不願屈服,它仍然在抗拒!
“蓬”!“蓬”!“蓬”!
莫名異獸體內的血管直接一條條地爆裂開來,它的口中鮮血如泉湧。
“厭勝!你這又是何苦來哉?既然重生一世,何不順天應命?”那虛幻人影大喊。
“嗚……”
一聲無奈的長吼,不甘!悲戚!
在死亡面前,那莫名異獸終於停止了抵抗。
它的骨子裡並不畏懼死亡,隻是在完成某件使命之前它還不能死……它想不起來了。
旋即,莫名異獸化作了一道流光,融入少年的身體裡消失不見。
“好!”那虛幻人影已然黯淡得快要看不清身形,卻依舊忍不住大笑數聲。
他眼角的余光從散落滿地的紅色元陽果上瞥過,便即高聲道:“小子,千萬不要讓我失望!早日助我蘇醒神魂!莊某人再以醍醐灌頂術贈你一門馭獸之法……”
虛幻人影右手一揮,那十三枚元陽果便是被吸攝而來,瞬間將其煉化成了一股濃鬱的純陽藥力。
他一指點在少年的眉心,將那股純陽藥力送了進去,伴著一道豐沛無比的……神魂識念。
做完這些,虛幻人影的身形終於撐不住地支離破碎而去,化作了一縷青煙鑽進了那懸空的青色吊墜裡。
“啪”的一下,少年的身子從半空中跌到了地上,而那枚青色竹簡形狀的吊墜,則剛好落在他的右掌之中。
……
夕陽西下,余暉無盡,像是整個天空塗抹上了一層胭脂,煞是好看。
“啾”!
遠處天際傳來了一聲尖厲的啼鳴,由遠及近,一道黑影呼嘯而過,直奔熙山落霞峰而去。
那是一頭身形碩大的黑鷹,鷹背上站立著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一襲青袍,背負著一柄黑鞘寶劍,冷峻的臉上滿是焦急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