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現,溫暖和煦,啟古睜開眼睛,見這小院落之中一片狼藉,遍地的鮮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牆壁窗戶地面上都留著昨夜激戰後的痕跡。湘西五怪的屍體已經收拾停當,唯一傷而不死的五怪馬康也已經被他以繩索牢牢綁縛,正躺在小院的角落裡睡覺。
啟古望向風隨雲,見他依然在熟睡,只是那散亂的長發半掩下的俊美臉龐卻顯現出一種深不見底的哀傷。
啟古心中湧起強烈的心酸,喃喃地安慰著自己說道:“他只是做了個噩夢罷了。”
片刻之後,風隨雲緩緩地睜開眼睛,有些茫然地望了一眼四周,淡淡地說道:“走吧,我們去官府。”
湘西六怪之中,五人伏誅,一人落網,官府自然喜不自勝,依照懸賞將一筆豐厚的賞金分與風隨雲和啟古,並張貼告示,對二人稱讚不已。
過了一整晚,啟古早已餓得肚子直叫,拿了賞金便請風隨雲去珠江畔的一家酒樓吃早點。
風隨雲隨意吃了幾口,望著滾滾逝水東去,問道:“如今你應該不再發愁生計了吧。”
啟古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個豬蹄,口齒不清地說道:“這個自然,剿滅五花馬,我拿了不少銀子哩。加上這次的湘西六怪,足夠我吃喝不愁好幾年的呢。”
風隨雲望著大江,眼中露出傷感神色,說道:“那我們明日乘船去南海看看吧。”
啟古吞咽下那滿口的豬蹄,奇道:“你去南海幹嘛?”
風隨雲眼中的傷感更盛,說道:“碰碰運氣。”
看著風隨雲又一次流露出傷感,啟古雖然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再問什麽,點頭說道:“沒有問題,待會兒我們各自回去收拾行裝,明天就出發。”
暖風和暢,倦鳥歸巢,傍晚時分,風隨雲拖著疲憊沉重的腳步,帶著一身血汙和傷痕走入了紫陽觀。
紫陽觀之中不論是遊人還是門眾,見他如此破敗模樣,均議論紛紛,竊竊私語,更有人指指點點,臉露鄙夷。
風隨雲面無表情,充耳不聞地穿過人群,走向自己的住所。
“隨雲,你怎麽成了這番模樣?”
溫柔且焦急的聲音如同一股暖流匯入風隨雲冰冷的心中,他朝著聲音來源綻開一個溫柔笑容,說道:“我獨立挑落了湘西六怪,受了點小傷。”
楚雪臉上顯出不忍神色,責備地道:“你舊傷才剛剛好,就又出去抓捕逃犯。你如今名也有了,利也有了,以後不要再去打架了。”
風隨雲露出一個帶著傷感又滿是疲憊的笑容,說道:“好的。”
“小兄弟,多日不見,何以至此啊?”
熟悉的聲音傳來,風隨雲抬眼一望,見一個身著白衣,腰懸長刀的中年男人在紫照真人的陪同下從紫陽觀的會客廳中走出。
那中年男人風采俊逸,負手而立,既顯得瀟灑自若,又給人一種孤獨難言之感。
風隨雲臉上顯出笑容,說道:“蕭大哥!”
這中年男人,正是他在南下廣州的客船之上所遇到的蕭愁。
紫照真人看著他衣衫破損,滿身血汙的模樣,眼中顯出心痛神色,卻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道:“雲兒,快去好好洗漱收拾一番,然後來這裡。”
風隨雲點頭稱是,別過三人,自行回屋去了。
看著風隨雲疲憊前行的背影,楚雪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心痛、悲傷卻又無奈的複雜神色。欲言又止之後,楚雪辭別了紫照真人和蕭愁,啟程歸家。
風隨雲洗去滿身血汙,換了一件白色新衣之後,回到紫陽觀的會客廳中,見紫照真人正在陪蕭愁喝酒,不由得心中疑惑道:不知道蕭大哥到底是什麽身份,居然可以讓師叔親自陪同。
見到風隨雲到來,紫照真人吩咐弟子正式起菜。
風隨雲和二人打過招呼以後,紫照真人笑道:“想不到我這侄兒居然有如此的福分,居然能於客船之中結識蕭兄,實在是讓我這個做師叔的十分開心啊。”
蕭愁欣然說道:“真人切勿如此,蕭某也只是個普通江湖人而已。說來也是緣分奇妙,那夜我本已打算睡了,卻忽然聽到有人吹奏洞簫,曲中彌漫著難以言喻卻又十分濃烈的傷感情緒,叫我一時之間沉浸其中難以自拔,故而穿衣起身,尋聲而去。”
轉頭對著風隨雲說道:“剩下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我與你相約,辦完事之後,前來紫陽觀尋你,與你探討刀法。”
紫照真人又驚又喜,說道:“若是蕭兄願意指點我這侄兒幾式刀法,必定令他受益終身。”
風隨雲心中疑惑蕭愁的身份,但是口中謙虛地說道:“那夜我只是一時心有所感,所以才依照心境臨時吹奏一曲,卻不想驚擾了蕭大哥。”
蕭愁笑道:“你莫要這麽說,那首《蕭然》感情真摯動人,令我印象深刻。自你我別離之後,我還時常想起。今日前來尋你,也希望能再聽此曲。”
風隨雲眼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心傷,說道:“好的。”
蕭愁撫掌笑道:“如此甚好,真人,你這紫陽觀中可有什麽賞月飲酒聽簫的好去處。”
紫照真人說道:“我們出了紫陽觀後可以登山而上,這座小山頂上有一座小亭,既可以對江飲酒,又可以賞月聽簫,定當讓蕭兄滿意。”
蕭愁喜道:“如此甚好。”
登臨小山之頂,見圓月無缺,照臨大江。
三人攜酒持簫,對月而飲。
幾杯薄酒下肚,風隨雲念及蕭然,頓時心中苦澀翻湧,心傷難平,情不自已,持起洞簫,微微閉起雙目,緩緩吐氣吹奏起來。
簫音沉緩而出,如同涓涓細流般輕輕流淌而出,但是卻又好像是一把鋒銳尖刀,將本來掩護人心的屏障切了開來。
簫音漸進,蕭愁和紫照真人情不自禁地閉起雙眼,放下一切塵世凡俗,沉浸在這起伏有致的樂曲之中。
那輕輕流下的兩行清淚在月光之下晶瑩了他一臉悲傷,身軀微微顫動之中,氣息也不再如簫聲初起之時那麽平穩,那毫無規律的斷續聲混入本來流暢的簫曲之中,將那宛如清泉流淌無阻的旋律截斷了少許。
但是本來應該被破壞的曲子卻被這斷續之聲襯托得更加像是一個傷心欲絕之人,哽咽著在講述自己那不願提及卻又不願舍棄的愛恨糾纏的往事。
一曲終了,風隨雲痛到深處,再難自控,拋下洞簫,掩面哭泣,身軀因為痛苦而顫抖不休。
蕭愁身靠立柱,仰起頭對著月亮,臉上的淚痕縱橫交錯,也早已是情難自已,雙眉緊鎖,微微搖著頭,似乎正在拚盡全力,想要從那埋藏在心中最深處的悲傷苦海中抽身而出,卻怎麽也無法做到。
紫照真人眼泛淚光,是三人中最平靜的那個。
看著風隨雲情緒失控,崩潰大哭的模樣,紫照真人輕輕走到他身旁,撫著他的肩頭,柔聲安慰著說道:“雲兒,好男兒志在四方,大丈夫何患無妻呢?”
風隨雲依舊難以自拔,好半晌才收住淚水,抬頭望著紫照真人,淒然一笑,說道:“我不患無妻,隻患娶何人為妻。”
紫照真人錯愕之間,蕭愁大聲說道:“好!這句話說得好!”說罷以手敲擊刀鞘,高聲唱道:“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夜風西來,吹動著蕭愁蒼涼的歌聲,遠遠而去了。
次日,風隨雲帶著乾糧、清水和解毒藥品,暫別了紫照真人和蕭愁,和啟古登船前往瓊崖。
距離風清雲夫婦失蹤已經將近一年時間,在此之前紫照真人就一直在派遣人手四處尋找,風隨雲則因為身體傷勢而無法離開廣州。如今他只剩下頑固毒傷難以根除,紫照真人也準他在啟古的陪同下,一起出海尋找父母的下落。
茫茫南海,何其之大,於其中尋人,實在是難比登天。風隨雲不是很了解南海的情況,所以啟古將第一次尋找目標選在了瓊崖。一方面是因為瓊崖距離嶺南相對較近,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大海茫茫,沒有嶺南的客船願意渡人去瓊崖以外的地方。再者,也實在是不知道從何處尋起。
客船經由珠江,直下南海而去。
風平浪靜,啟古酣然而睡,風隨雲在客艙之中頗感無聊,離艙走上甲板。
甫上甲板,就看到一群人聚在甲板的一邊,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什麽。
而另一邊,則迎風而立著一個身穿灰色勁裝,背負長刀的少年。
風隨雲心情不佳,迎風獨自走過人群,想要看看海天一色的美麗水景,舒緩一下心情。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著寬闊的水面,總是可以讓他感到心情舒暢,暫時忘憂。
“風少俠!”一個尖銳的男音響起。
風隨雲一愕,循著聲音望去,見一個少年人身著玄色布衣,腳踏黑色靴子,站在人群中朝他招呼著,卻是那日揚州城內與自己比武落敗的魏孟嘗。
尚未回話,魏孟嘗已經走了過來,對剩下的人介紹道:“這位就是獨力剿滅五花馬、湘西六怪的‘神風’風隨雲風少俠。”那群人立即客套恭維了起來。
風隨雲無奈之下,隻好也讓魏孟嘗介紹對方。
魏孟嘗指著一名黑面矮子介紹道:“這位是賀蘭劍派宮興宮掌門之子,外號‘獨領風騷’的宮長雋。”
風隨雲隨之望去,見那宮長雋五短身材,年約三十,不胖不瘦,頭髮稀疏,皮膚黝黑,雙眉雜毛叢生,眼睛渾濁無光,鼻子扁平低塌,一張闊嘴微微抿起,聽到魏孟嘗介紹自己,微微點了下頭。
“這位是桂林漓江派‘靈風刀’時辨時老英雄的親孫時丕。”
那時丕也是黝黑乾瘦,但是比之宮長雋猶要矮上數寸,濃眉廣目,鼻子碩大,一張前凸的闊嘴。他雙眼目光遊離,也並沒有什麽神采,雖然背上也負著一把符合他矮短身形的短刀,但是應當不是習武之人。
“這二位是歸達與祝宣賢伉儷。”
歸達面皮雖黑,卻不見血色,身體雖胖,但是卻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那祝宣也是身材矮短,面色黝黑,額頭低塌,雙眉粗濃,眼睛略顯外凸,鼻孔仰露,年紀較歸達要輕,樣貌甚是醜陋。
“這位則是尹紹尹公子,是我的大師兄。”
尹紹國字臉,雙耳招風,額頭隆起,眉骨高聳,雙眉斜起,印堂寬約三指,雙眼間距寬闊,目光浮蕩有神,鼻梁向右歪斜,鼻頭尖細,嘴巴寬大有棱角,下巴前凸有收。
“最後的這位乃是燕趙地區赫赫有名的‘穿梅劍’周雲周大俠,也是我們此番南下隊伍中武功最高之人。”魏孟嘗隆重地介紹道。
周雲年約四十五六,但是頭髮已經花白,額頭之上布著五道深紋,皮膚黝黑乾枯,眉毛稀疏,眼睛渾濁,鼻梁歪斜,一張吹火口,一副令人不敢恭維的樣貌。
與這一群人站在一起,風隨雲顯得鶴立雞群,格格不入。
看見風隨雲如此品貌,歸達出口稱讚道:“風兄弟真是形容俊美,把我等全部比下去了。”
風隨雲聞言,正要說幾句謙虛的話,那祝宣突然捧腹大笑起來,仿佛是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話。
看著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眾人卻都不知道她在笑什麽,個個一頭霧水,面露疑惑之色,只有歸達顯得頗為無奈。
笑了一會兒,祝宣終於直起腰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對風隨雲說道:“我丈夫向來眼瞎,風少俠不要見怪。”
此言一出,眾人立即嘩然,誰都沒有想到她如此做作,最終竟然是為了諷刺風隨雲。
擺在眼前的事實也要如此歪曲,尹紹望著祝宣,眼中的鄙夷之色一閃而過。風隨雲亦感十分不悅,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在他轉身的一刹那,那個身著勁裝背負長刀的少年跟他交身而過。
風隨雲沒有理會,徑直向前。
突聽身後有人哈哈大笑起來,風隨雲心下大訝,回頭一看,見那勁裝負刀的少年站在魏孟嘗那些人身前,正在捧腹大笑。
這一次就連祝宣也是一臉疑惑之色,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哎呦,哎呦,肚子好疼。”那少年笑了一會兒,誇張地慢慢直起腰來,用手揉搓腰部後側。
擦去眼角的淚水,少年一臉正色地望著祝宣說道:“想不到這世間還有如此醜陋的女人,笑死我了。”隨著一句“笑死我了”,那少年又一次彎下腰去,捧腹大笑起來。
對方明目張膽地出言諷刺,祝宣那張黝黑醜臉氣得煞白,破口罵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話音未落,那少年倏地直起身來,閃電般地左右開弓連續抽了祝宣兩個嘴巴,將她打得牙齒都吐出了幾顆。
祝宣被打得天旋地轉,往後退了幾步,還是“噗通”一聲坐在了甲板之上,臉頰高起,口角破裂,一副發懵的樣子。
那少年若無其事地從地上撿起祝宣掉落的牙齒,吹了口氣,說道:“這幾顆象牙倒是不錯,可惜長在了狗嘴裡。”
說罷把牙齒往祝宣懷中一拋,說道:“還給你。”
少年回頭朝著風隨雲露出一個笑容。
看著這陌生少年為自己出氣,風隨雲也微笑點頭,表示感謝。
而祝宣因為口出狂言,不得人心,除了身為丈夫的歸達好聲安慰,其余眾人均對她不理不睬。
而那少年因為出手極快,顯示出了不俗的武功,也沒有人願意為祝宣出頭。
少年背負長刀,施施然地離去。
祝宣回過神來,大哭大鬧,對著歸達又打又罵,一眾人均心生反感,快步離去。
看水靜心未成,風隨雲離開船頭,轉向船尾的甲板而去。
到達船尾,發覺那背負長刀的少年正獨自立在那裡,望著這水天一色的美麗風景。
風隨雲走到他身旁,行禮說道:“剛才多謝兄台為我出氣。”
那少年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豪爽的笑容,說道:“那醜陋女人目中無人,狂妄自大,給她點苦頭吃吃,對她自己有好處。風少俠確是一副好容貌,孟某心悅誠服。”
風隨雲見對方大方爽快,心中甚是高興,將憂慮一掃而空,笑道:“多謝孟兄謬讚,敢問孟兄尊姓大名?”
那少年說道:“在下孟超,乃是籍籍無名之輩。風少俠如此年紀就已經獨力覆滅五花馬和湘西六怪,實在叫人佩服。”轉而問道:“我今年一十七歲,不知道是否比風少俠年長?”
風隨雲笑道:“我比孟兄虛長兩歲。”
孟超哈哈一笑,說道:“那我就改口叫一聲風大哥好了。”
在廣州待了這麽久,風隨雲極少見到如此豪爽的男兒,他自己本來就是個豪邁的性子,如今見到這性子相仿的孟超,不由得頗為欣喜,說道:“如此甚好。”
二人年齡相若,性子相仿,一起看景聊天,感覺甚是開心。
聊了一會兒,孟超開口問道:“不知道風大哥此去瓊崖所為何事?”
風隨雲眼中閃過黯然之色,說道:“我去尋人。你呢?”
孟超臉上也顯出一絲傷感之色,說道:“我也是尋人,尋找恩師。”
風隨雲說道:“不知令師是何模樣,有何特征。若我有緣於途中相見,可以代為告知。”
孟超大喜,說道:“恩師身高七尺,滿頭金發,十分好認。”
風隨雲怎舌道:“身長七尺,這麽魁梧啊。滿頭金發,確是非常少見。令師不是中土人士嗎?”
孟超說道:“恩師是我中土人士,但是自幼練習上乘內功,日積月累之下,頭髮漸漸由黑色變為金色。如果你見到有相似樣貌的人,將這個給他看,著他早日返家,我們都在等候。”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物交給風隨雲。
風隨雲拿在手上一看,見是一把頗有些分量的黑色小刀。那小刀上面鑄有一條栩栩如生的黑色五爪龍。黑龍口銜寶珠,眼中安了兩枚小小的紅色寶石,可以靈活轉動,使這鐵鑄黑龍有一種隨時會離刀騰飛的感覺。
看著那龍眼中的紅色寶石,風隨雲想到鳳血石,又想到了蕭然,頓時心中湧上一陣酸楚,臉上露出悲戚之色。
“風大哥?”
孟超不知風隨雲心中所想,見他突然露出悲傷神色,不由得大吃一驚,小心翼翼地問道。
風隨雲不欲自己的傷感被人看到,連忙假裝咳嗽了幾聲,說道:“我偶感風寒,先回客艙吃藥,晚飯時分我來尋你喝酒。”說罷匆匆離去了。
孟超看著風隨雲匆匆而去的背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知道不應多問,便轉過身去,繼續看景。
風隨雲心中酸楚難抑,快步而行,步下甲板,險些與一人撞個滿懷。
“風少俠為何行色匆匆?”
熟悉的尖銳聲音傳來,風隨雲方才發覺眼前之人乃是魏孟嘗。
風隨雲說道:“並沒有什麽,走得快了些罷了,魏公子勿怪。”
魏孟嘗哈哈笑道:“我怎麽會怪風少俠。風少俠數次為我解圍,我尚未言謝呢。”
風隨雲說道:“舉手之勞,不用言謝。”他不欲再談往事,改換話題,開口問道:“魏公子為何會在這南下瓊崖的客船之上。”
魏孟嘗伸了個懶腰,說道:“陽光不錯,風少俠且移步與我共看此美景。我們邊看邊說。”說著朝船首的甲板走去。
風隨雲無奈,隻好跟隨其後。
來到甲板,魏孟嘗立在船首,指著遠處說道:“風少俠覺得這水天一色的勝景如何?”
風隨雲如實說道:“天清水藍,人間美景。”
魏孟嘗哈哈一笑,說道:“不錯。那風少俠又是否知道,那天際的盡頭是什麽?”
風隨雲無奈地苦笑道:“這問題只怕無人知道答案。”
魏孟嘗神秘一笑,說道:“這天的盡頭,乃是個無窮的寶藏。”
風隨雲愕然道:“寶藏?”
魏孟嘗說道:“不錯,我南下廣州省親,機緣巧合之下,從一人手中得到了一張藏寶圖,便前往瓊崖以南尋寶。風少俠武功高強,不如我們同行南下,尋得寶藏後,任由你拿取,如何?”
風隨雲搖了搖頭,說道:“我志不在此。”
魏孟嘗哈哈笑道:“我知道風少俠並非愛財之人,但是那寶藏之中,不但有金銀財寶,還有武功秘笈,更有美女如雲。”
風隨雲啞然失笑道:“就算是寶藏之中真有美女,只怕也早已不在人世了。魏公子為何會相信這種事情?”
魏孟嘗不悅道:“我這藏寶圖是從豪門望族手中所得,上面還蓋有該家族的印信,是我在賭場之中與人對賭贏來的,如何能有假?”
風隨雲無奈地說道:“魏公子得了這藏寶圖,為何不自己獨自南下,而要召集剩余的那些人?風某雖然武功低微,但也看得出,你們之中除去那周雲和令師兄,其余人要麽根本不會武功,要麽武功低微。如何能護得你周全?”
魏孟嘗哈哈笑道:“風少俠確實好眼力,那宮長雋、時丕確實武功低微,但是做個馬前卒還是可以的。歸達和祝宣絲毫不會武功也不假。但是這四人加上周雲,卻是那日賭場之中借錢於我,助我贏下藏寶圖的人。”
風隨雲隨口說道:“看樣子他們與魏公子交情甚好。”
魏孟嘗斬釘截鐵地說道:“並沒有,那日我們只是初識。”
風隨雲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賭場之中還會有人借錢給陌生人?”
魏孟嘗得意地笑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平常自然不會,但是當大家有共同目標和共同利益的時候,就會有人願意借錢給你了。”
風隨雲說道:“共同目標就是那張藏寶圖?”
魏孟嘗讚道:“風少俠果然聰明過人,不錯,正是這藏寶圖。我們六人湊夠了兩千兩白銀,才贏得了一次和那豪門望族之人同桌對賭的資格。小弟我更是幸不辱命,以精湛賭技將他手中的藏寶圖贏了下來。”
風隨雲歎了口氣,問道:“卻不知那豪門望族的倒霉蛋是什麽人?”
魏孟嘗哈哈笑道:“風少俠莫要為他們擔心,他們掙到的錢,幾生幾世都花不完。若不是他那日沒有帶夠銀票,而且嫌這藏寶地點太遠,也不會給了我們機會。哈哈,這就是天意啊!”
說著,魏孟嘗得意洋洋地揚天笑了起來,仿佛已經身處那絕世寶藏之中了。
風隨雲看著他財迷心竅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問道:“不知道是哪個豪門望族輸掉了這麽一大筆財寶。”
魏孟嘗神秘一笑,說道:“就是素來有嶺南第一豪門望族之稱的南天樓。”
乍聞南天樓之名,風隨雲失聲叫道:“什麽?”
看著一向冷靜的風隨雲也為之驚詫,魏孟嘗更顯得意,說道:“你沒有聽錯,正是南天樓。而且輸給我藏寶圖的,就是南天樓樓主朱天的親侄兒,朱素峰。”
接著洋洋自得地笑道:“等我尋到了寶藏,取到了其中的武功秘笈,就返回中土,開宗立派,好好闖出一番事業來!”
看著魏孟嘗豪情壯志的模樣,風隨雲也不再願意多說什麽,淡淡地說道:“既然如此,那麽就祝願魏公子早日得償所願。風某還有要事在身,也並無大志想要發財,我們就此別過吧。山高水長,還望魏公子多多珍重。”
眼見風隨雲就要離去,魏孟嘗正色說道:“風少俠,這艘船三日之後方才抵達瓊崖,如果你在三日之內想通了,可以隨時來找我。”
風隨雲點了點頭,說道:“謝過魏公子好意,別過。”說罷轉身走下甲板,往客艙去了。
看著風隨雲遠去,魏孟嘗露出一個又痛恨又鄙夷的神色,重重地哼了一聲。
晚飯時分,風隨雲如約帶著啟古來找孟超喝酒。
啟古見孟超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流星,唇若塗朱,寬肩狼腰,配合身後背負著的那把長刀,整個人散發出凌厲狠辣的剽悍之風,不禁對他心生好感。
三個人都是少年心性,至誠待人之下,很快就熟悉了起來。
站在甲板上吹著晚風,喝著烈酒,好不暢快。
正當三人喝得性起之時,突見甲板上的人群分散開來,幾個人氣勢洶洶地朝著他們走來。
風隨雲定睛一看,為首之人乃是一個黑面醜女,正是日間遇到的那個祝宣,她身後還跟著兩男兩女,只是並不見她丈夫歸達的蹤影。
五人來到三人身前立定,祝宣對著孟超戟指喝罵道:“白面小賊,你白天膽敢掌摑我,今日就要你好看。”
孟超哈哈一笑,看都不看祝宣,不屑地問道:“你丈夫呢?”
祝宣繼續喝罵道:“那個窩囊廢,見老娘挨了打還不敢出手還擊,要他何用!我將他灌醉,綁在客艙中了,免得我殺你的時候,他又出來礙手礙腳!”
眾人聽得眼前這醜婦如此霸道無禮,均心生厭惡,好多人立即扭頭離去,但還是有很多人眼見衝突即將爆發,留在原地打算看看事態的後續發展。
啟古不知道他們白天裡發生了什麽事,隻好閉口不言,只是看著祝宣那副潑悍的模樣。
隨著祝宣一同到來的四人之中,有一人是白天見過的時丕。剩下三人之中的那名男子,年約二十三四,矮小乾瘦,頭大身小,神情木訥,雖然背負兩柄短戟,但是卻沒有半分武人應有的氣概。
其中一名女子年約二十,面黃肌瘦,頭小頸長,雙目無神,腰間插著兩把短刀,刀柄上纏綁著紅色絲帶。
另一名女子年約三十,中等身材,長得頗為壯實,手上拿著一根黝黑鐵棍,一副凶神惡煞之相。
看著這五個人,孟超眼中露出惡心神色,說道:“我從來不打無名之人,速速報上名來!”
那背負兩柄短戟的男子陰陽怪氣地叫道:“老子的大名說出來,就怕嚇死你!小娃兒給我聽好嘍,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木林森是也。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小太史’就是我!”
說罷將那不合身形的大頭揚起,一副睥睨眾生的模樣。
周圍眾人聽到他古怪的名字,紛紛大笑了起來,其中更有人笑道:“這個名字,想必是八字裡五行缺木缺得太厲害了!”
木林森聞言一喜,說道:“你怎麽知道的?這事只有我爹才知道。”
此言一出,就連風隨雲、啟古和孟超也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孟超為了諷刺白日間祝宣那副因為嫉妒而產生的惡心嘴臉,又模仿起她笑彎了腰的誇張模樣來。
祝宣見木林森如此丟人現眼,怒道:“姓木的,你再瞎說別怪老娘不給你銀子!”
那木林森一聽此話,連忙用手捂住嘴,不敢再發一言。而周邊的人們則笑得更加歡樂了。
那頭小頸長的年輕女子看著風隨雲和孟超,兩眼放光,說道:“你們兩個生得倒是英俊,比我那姐夫好看多了。”
祝宣怒道:“妹子,你到底來幫誰的?”
那年輕女子連忙吐了吐舌頭,然後胸膛一挺,擺出一個無所畏懼的傲慢姿勢,說道:“本姑娘乃是杭州‘無雙刀’石直的女兒,石晚!你們三個得罪了我祝宣姐,今日就要你們好看!”
啟古插嘴說道:“是他們兩個得罪了你的豬姐,不乾我事。”見風隨雲和孟超各自以一個鄙夷眼神望向他,又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但是如果你們要打架,我可是要出手的哦!”
另外那名粗壯悍婦早就聽得不耐煩了,吼道:“老娘是秦彩!看棍!”說著已經手持黝黑鐵棍,朝著三人撲了上來。
她快步衝上來,下盤頗為穩固,顯然是那鐵棍有些分量。
剩余的四人均按兵不動,看來是對這名叫秦彩的粗壯悍婦頗有信心。
衝突終於爆發,周圍的人群迅速朝著四周擴散,退至安全區域後,凝神觀看武鬥。
孟超絲毫不理睬迅速逼近的秦彩,仰頭喝了一口酒,說道:“老子平生最反感有人打擾我喝酒了!”
見秦彩衝到近處,孟超身形忽然一動,一閃來到秦彩面前,提腿一腳踢在秦彩左膝之上,將她踢至一丈之外。
後發先至,啟古出聲叫好,為孟超喝彩。
那秦彩脾氣暴躁,身材粗壯,果然也有些本事,呼了一口氣,大喝一聲,再次持棍衝上來。
見對方又一次衝近,孟超臉上露出不屑笑容,依樣畫葫蘆又是疾風般的一腳踢出,命中秦彩右膝。這一次他使力較重,秦彩右膝跪地,往後滑出一丈許方才停下。
“換個人來吧!”孟超頗感無聊地說道。
“小賊休要目中無人,看老娘如何好好教訓你!”
怒喝聲中,秦彩狂舞鐵棍,化作漫天棍影,朝著孟超鋪天蓋地而來。
“這一招還像個樣子,值得老子三腳!”
孟超身形一晃,倏地一下閃入棍影之中。
一腳踢出,正中秦彩左膝,踢得她當場左膝跪地。
第二腳踢出,秦彩右膝跪地。
第三腳直踢而出,秦彩面門中招,連人帶棍往後拋飛,落在兩丈外,昏了過去。
“就這兩下子,何必呢?散了吧!”孟超不屑地說道,轉身朝著風隨雲和啟古笑了笑,說道:“我們繼續喝酒。”
“呔!小賊休要猖狂,接我的雙戟!”
孟超頭都不用回也知道是那取著怪異名字的木林森來了,當即旋風般地轉過身來,卻見對方衝至一丈的距離後,便在原地不停跳躍,不再前進。
“不打了?”孟超問道。
“本大俠素來不打手無寸鐵之人,你快快出刀!本大俠讓你三招!”木林森怪叫道。
啟古露出一個看到了傻子的表情,說道:“你讓得起嗎?”
孟超也無奈地搖了搖頭,疾風般地衝至木林森面前,還是剛才的那三腳,將木林森也踢得暈了過去。
“把他們全都打倒吧,我們等你回來喝酒呢。”風隨雲輕松地說道。
“好!”
這個好字甫出,孟超已經閃至距離自己最近的石晚身前,手指輕點在她的昏睡穴上。
石晚應指而倒,隨即鼾聲大作。
這響亮的鼾聲傳來,頓叫周圍人群紛紛忍俊不禁,就連剛想繼續攻擊的孟超也不禁一愕,自言自語地說道:“一個姑娘家怎麽這麽大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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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繼續出手,卻見那時丕轉過身去,往客艙方向走去,邊走邊說道:“你這小賊本事太低,不值得我出手,今日就放過你。”
孟超大怒,正想出手教訓他,卻見月光之下,甲板之上顯出一條水路來,一直延到時丕胯下。
這矮醜漢子居然被孟超的高明武藝嚇得屎尿齊流,雖然口出狂言想為自己留個面子,卻依然大大地出了個醜。
甲板之上頓時臭氣熏天,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個個捂著鼻子走遠。
啟古聞到那臭味,“啊”的大叫了一聲,連聲喊道:“小孟,不打了,不打了,快撤啊!臭死我了!”說著絲毫不顧風隨雲和孟超依然停留在臭氣當中,自己展開輕功三兩下跳離甲板,飛入客艙之中了。
風隨雲也閉住呼吸,伸手招呼了一下孟超,兩人同時展開輕功逃離這滿是臭味的甲板。
只剩下那狂妄自大又心胸狹窄的祝宣,看著自己花錢雇來的幫手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目瞪口呆地站在甲板之上,飽嘗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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