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古離去之後,風隨雲顯得有些沉默,過了半晌,問道:“最後你從栗粟口中問到了什麽?他應當不是朱家的人。”
花飛雨喝了一口茶,說道:“他自然不會是朱家的人,更不會是朱素峰。真正的朱素峰,乃是祥瑞軒的新主人,栗谷。”
風隨雲先是一愕,繼而笑了笑,道:“他果然是朱家的人,只是沒想到他的位置這麽高罷了。那栗粟與朱素峰又是什麽關系?”
花飛雨說道:“栗粟的父母是朱素峰家的家仆,二人自幼相識,共同長大。栗粟家境清貧,好吃懶做,自幼就偷雞摸狗,為鄉鄰所不齒。後來朱素峰長大成人,投靠南天樓主朱天,得其傳授武功。朱素峰因為學了一身好功夫,加上他本人為人謹慎,思慮周祥,最後被朱家的二公子朱璧看中,入職地旗坐了度支總管。而栗粟身無長計,窮困潦倒,終日靠招搖撞騙度日。後來他終於求至朱素峰處。朱素峰念及舊日恩情,就收留了他,讓他代自己打理一些瑣碎雜事。為了照顧栗粟的面子,就給了他一個副手的虛職,只有名號,沒有實權。而朱素峰不知為何要奪取祥瑞軒,便也趁機化名為栗谷,方便暗中行事。”
說著又喝了一口茶,說道:“上次我為了探查祥瑞軒易主之事,在得到了許武的情報之後,便以栗粟為突破口。本來我還打算探聽到有用消息之後便放他一馬,結果發現他性子囂張狂妄,為人亦貪婪自私,便略施小計,將他好好懲戒了一番。沒想到成功地引出了栗谷,也就是真正的朱素峰。”
風隨雲笑道:“接下來呢?”
花飛雨繼續說道:“栗粟一把輸掉了過萬兩白銀,朱素峰的震怒可想而知。他隨後派人跟蹤我,被我輕易地甩掉。而後我換下面具,朱素峰自然無法在揚州城內再找到我的蹤跡。而栗粟因為平日裡欺下媚上,‘祥瑞軒’、‘出岫居’和‘禦仙居’的人都對他十分厭惡,如今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被朱素峰革去所有職務,逐出了祥瑞軒,也不準他再返回揚州。不過朱素峰仍然算是有情有義,雖然清除了栗粟,但是並未對外公布消息,也同時嚴令下屬不準聲張。是以,栗粟不僅得以保全名聲,還得到了一筆安身費用。”
風隨雲搖了搖頭說道:“但是這發生在廣州城中之事,只怕朱素峰做夢也沒有想到。”
花飛雨說道:“不錯。栗粟追隨朱素峰多時,早已暗中偷偷仿製了他的印章,只是並不知道那個精巧機關罷了。被逐出祥瑞軒之後,栗粟帶著假印,南下廣州,搖身一變,化身為朱素峰,以南天樓主朱天親侄兒的名號進出廣州的高檔賭場,乾起了招搖撞騙的老本行。”
風隨雲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如此低劣人品,如何可得善終。”
花飛雨說道:“這個暫且置之不理。如今得到了重要線索,我明日前往紫陽觀,跟紫照真人說明情況,也同時準備一下行裝,我們後天一早出發。”
風隨雲點頭說道:“就這麽定了。”
二人商議完畢,風隨雲告辭返回紫陽觀去了。
翌日清晨,風隨雲剛剛吃完早飯,就被叫去見蕭愁。
不同於往日,今日的蕭愁穿上了一件嶄新的白衣,頭戴束發冠,戴上了一條繡著金邊的白色抹額,腰懸斷水刀,一改平日裡的瀟灑自若,換上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堅毅,整個人顯得跟往日裡有很大不同。
看到風隨雲到來,蕭愁淡淡一笑,說道:“跟我來。
”
不待風隨雲答話,蕭愁舉步前行。
在風隨雲一片愕然之中,蕭愁一步不停,直到山腳下的珠江水畔,那裡早有一條小舟橫在岸邊。
蕭愁走入舟中,說道:“你會操舟嗎?”
風隨雲在廣州已經待了一段不短的時間,雖然不識水性,但是平時與楚雪、啟古遊玩途中,已經學會了簡單的操舟技術,當下點了點頭,跳上船來。
船槳撥動,小舟離開江岸。
蕭愁穩坐在船頭,指揮著風隨雲操舟,名動天下的斷水刀放在右手邊。
小舟隨著水波起伏,蕭愁穩如泰山地端坐在船頭,風隨雲看得心中欽佩不已,但是卻也難以明白為何蕭愁今日顯得如此沉默。
按照蕭愁的示意,風隨雲操著小舟進入一條小支流當中。
隨著小舟行進,兩側風景逐漸變化,二人進入了一座小谷之中。隨著眼前的景色竟然越來越熟悉,風隨雲臉上的驚訝之色越來越濃。
水流之聲慢慢變得清晰,小舟順流而下,一面小湖出現在視線之中,這竟然是他與楚雪平日裡相會的那無名小谷。
天色早已經在二人行舟之時悄悄變換,烏雲遮蔽紅日,空中下起了蒙蒙細雨。
雨落,風起,蕭愁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船頭,衣袂和頭髮隨風輕輕揚起。
灰暗天空之下,蕭愁的一襲白衣顯得越發奪目,風隨雲操著舟楫,雙眼穿過雨水望向蕭愁,那好似工筆勾勒的身形慢慢地融入了這宛如水墨般的天地之中。
這一刻,風隨雲突然覺得自己與蕭愁的距離是那麽的遙遠。雖然蕭愁因為在客船之上聽到簫曲而對自己頗有好感,後來亦花費了不少心血教授自己斷水刀意和無形刀氣,但自己似乎從來都不曾了解這個刀法已入化境的男人。
從恍恍惚惚的思索之中回來,風隨雲發現蕭愁整個人似乎都已經融入了這水墨色彩之中,變成了其中的一抹留白。那種神妙難言的感覺,就好像是蕭愁已經以己身連通了天與地,既清晰又混沌地存在著。
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風隨雲的心頭,正當他要沉心思索之時,突然眼前閃過一道撕裂天地的紫芒,緊接著悶雷炸響。
“蕭兄!多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那位小兄弟又是何人?”一道沉雄男音從遠方傳來。
風隨雲心中一驚,這男人的聲音居然可以穿透響雷,遠遠送來。而且此時細雨霏霏,視線受阻,風隨雲根本無法看清遠方景物,這人卻能清楚地看到蕭愁和自己。單憑這份目力,就已經顯露出了對方不下於玄天真人和姬無雙的強大實力。
只聽蕭愁也長聲笑道:“一別經年,朱樓主別來無恙。旁邊的可是大公子嗎?”
聲音送向遠方,身處近處的風隨雲渾身劇震,原來今日蕭愁要見之人,乃是威震天下的“嶺南王”朱天!
一個被風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遠方傳來,說道:“晚輩南天樓朱瑜,見過蕭大俠。”
蕭愁回過頭來看著風隨雲,瀟灑俊逸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說道:“風兄弟,多謝。”
風隨雲心下一片茫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川流不息,舟行不止,雙方的距離逐漸拉近,風隨雲功聚雙目,終於看到在那湖心島之上,一前一後站著兩人。
前者身材高大魁梧,不輸於姬無雙多少,身子右側插著一把無鞘的寬大闊劍,宛如長槍大戟。
後者則隱在朦朧煙雨之中,當是朱瑜。
小舟終於靠岸,蕭愁和風隨雲登上湖心島。
細雨綿綿不絕,天空中再次閃過紫電,刹那間照亮了整個小谷。
那高大魁梧的南天樓主朱天,也在閃電之下,顯出真正的樣貌來。朱天身著華衣,年約六十,頭髮烏黑,兩鬢斑白,豐隆的額頭之上,布著幾道皺紋。兩道眉毛依然濃黑,眼眶較深,雙眼神光內斂,轉動之時隱有光芒流轉。鼻如懸膽,顴骨微露,口若塗朱,唇上的胡須也有些星星點點。懸壁飽滿,只是下巴顯得有些尖削。整張臉龐生得甚是大氣,不怒自威。
朱天威嚴的聲音再起響起,笑道:“上次與蕭兄的刀劍之決,實乃朱某人生之快事,只因蕭兄兵器折斷,才僥幸取勝。那日我們約定,於五年之後重新在此地一較高下。”
蕭愁說道:“是啊,白駒過隙,不知不覺,五年了。”
朱天說道:“蕭兄今日再次配刀前來,想必斷水刀已經重鑄,當不致令我失望了。”
蕭愁微微一笑,說道:“五年前一戰,並無旁觀之人。今日我們卻不約而同,各自攜帶一人,看來有些事情,你我心照不宣。”
“哈哈哈哈,”朱天迎著雨水,揚天高聲長笑,將風雨之聲全部壓下,又忽然斂去聲音,嘴角翹起一絲輕笑,說道:“蕭兄,謬矣。”
“哦?”蕭愁的眼中也露出笑意,嘴角浮起微笑來。
朱天不再答話,右手一揮,朱瑜得到父親命令,恭恭敬敬地行禮之後,退至湖心小島的邊緣,靜靜地立於一艘小船之前。
戰幔開啟在即,風隨雲也朝著蕭愁恭敬一揖,退至小舟之前。
風聲忽息,雨珠垂直下落,在朱天和蕭愁之間隔出了重重雨幕。
二人相對而立在雨中,一動不動,任憑細雨打在身上。
電光忽然一閃,天地之間猛地一亮,朱天眼睛微微一閉。
驚雷未響,蕭愁的身子已經在這刹那間飛掠而出。離弦箭般的衝刺途中,蕭愁修長白潔的左手不知在何時已經輕輕握住了刀鞘,右手亦虛握在斷水刀柄之上。
朱天依舊是雙手負後,筆直挺立,雙眼微閉的狀態,似乎並未感覺到危機來臨。
驚雷終於轟隆而響,蕭愁已經奔至朱天身前一丈之處,斷水刀於此刻借著雷聲掩護錚然出鞘!
斷水刀以力拔山河之勢離鞘而出,狂猛無比的刀氣將雨幕裂出一個月牙形狀,帶著鋒寒之氣直飛向朱天。
電光石火間,一直閉目負手而立的朱天突然右手一動,一把抓住誅天劍的劍柄,拉動闊劍往身前一擋。
無形刀氣劈中有形闊劍,爆出金鐵交擊聲來。
戰幔正式拉開,蕭愁一聲清嘯,踏步進馬,斷水刀斜斜飛斬而出,強勁刀氣把雨幕一刀為二,長刀之上雨簾不斷,長刀之下卻無半點雨水。
看著這蔚為奇觀的一幕,風隨雲心中驚歎不已,身軀顫抖,右手更是情不自禁地做出了如同蕭愁一般的揮刀動作。
朱天終於睜開眼睛,威嚴的臉上卻依然不露半分情感,誅天劍大巧若拙地一格,封擋住了蕭愁的斷水刀。
招式後路全部被封死,朱天和蕭愁同時一聲呼喝,內勁狂湧而出,透過兵器朝著對方發動攻擊。
兩道內勁在斷水刀和誅天劍的交接處猛烈對撞,蕭愁和朱天的身軀都只是微微一晃,但是全身爆發的氣勁卻將身周半丈之內的雨水全部震飛,在二人身周形成了一個近似完美球形的氣罩,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一滴雨水可以墜落在二人身上。
“好刀法!”朱天開口稱讚道,同時提氣一吐,兩人同時分開。
蕭愁說道:“朱樓主的焱陽劍法又何嘗不是一等一呢。”
朱天哈哈一笑,提步而上,手中誅天劍毫無花假地直刺而出。這一招招式簡單,但是卻貫注著十足的內勁,一劍擊出,劍身一周騰起的氣勁將雨水全部分隔開來,歎為觀止。
面對強招,蕭愁面不改色,右足一踏,無匹內勁透地而入,將身前草地之中的雨水全部震起,拔地而成一道水牆。左掌含勁一推,水牆往前移動,同時右手的斷水刀嗡嗡而鳴,蓄勢待發。
誅天劍尖終抵水牆,將之破開一個孔洞。同一時間,蕭愁右手連續揮舞,無形刀氣如同急風巨浪,一瀉千裡,將那堵水牆激蕩得如同一張巨網一般朝著朱天兜頭蓋下。
前路受阻,朱天猛地頓住腳步,忽得身形急旋一周,腳尖掠過草地的地方也立刻騰起一圈水牆,像一口金鍾一般將他全身護住。
誅天劍回拉,朝天一刺,一股灼熱氣浪隨劍而出,將蕭愁鋪天蓋地而下的刀氣水浪全部擊飛,震向半空之中。
朱天提氣一喝,誅天劍周邊的雨水再被迫開數寸。前踏一步,雙手握劍,闊大的誅天劍將珠簾般的雨幕撕裂開一個清晰可見的巨大缺口,猛劈向蕭愁。
雨珠被內勁帶得猶似細針般飛向蕭愁的同時,霸氣縱橫的一劍也如同開天辟地般劈來。
迎著劍風而立的蕭愁頓覺空氣中火灼之感大增,心下不敢怠慢,雙手握刀,一陣迅疾無論地連續撩擊,把空中墜落的雨水都借刀打出。一時之間,一滴滴落下的輕薄雨珠在斷水刀下借著強猛內勁持續不斷地飛向朱天,數息之間就變得有如驚濤駭浪一般。
在兩名絕世武者的蓋世功力之下,雨珠變得如同暗器,在空中高速密集地瘋狂撞擊,碎成大片雨粉的同時,“劈啪”之聲不絕於耳,猶如連串的爆竹被點燃。
紫電閃過,驚雷乍響,更添這刀劍比拚的驚險。
雷電交加之中,誅天劍破浪而出,鋒銳的劍尖反射著紫電的光芒,一往無前地點向蕭愁的胸膛。
蕭愁臉色微變,倏地後撤一丈,身子微弓,左手橫於胸前,右臂向後斜上平伸,斷水刀如岸邊蒼岩,在風吹雨打之下,巋然不動。
朱天腳步移動,全面突破水牆,誅天劍再無阻礙,猛刺向蕭愁。
誅天劍的劍尖終於進入蕭愁身前一丈范圍之內。
蕭愁銳目之中神光暴漲,呼喝一聲,斷水刀動!
斷水刀貫注內勁斜揮,牽動空中下落的雨水如同鋼刀一般劈斬而下,好似長刀陡然間又變長了數尺一樣。
雨刀自半空中落下,重重地劈中了誅天劍,強如朱天也無法阻擋這驚天動地的一刀,在無匹勁力衝擊之下,手腕一陣酸麻,誅天劍的前刺之力全部被瓦解,劍鋒砍入草地之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朱天將闊劍收回,出口由衷地稱讚道:“‘黃河之水天上來’!蕭兄此招威力更勝從前,朱某佩服。”
蕭愁淡淡一笑,說道:“朱樓主的‘焱陽劍法’,也已經更上層樓。”
朱天哈哈一笑,說道:“五年前一戰,我出盡九劍,方才將你壓下。若不是你的斷水刀隨你征戰太久,也不至於被我一劍斬斷。”
蕭愁淡然說道:“今日,斷水刀已經重鑄完成。昔日之景,再難重現。”
朱天點頭道:“確是如此。蕭兄的武功越強,此戰就越有意思。蕭兄認可嗎?”
蕭愁淡淡一笑,說道:“確是如此,看刀!”
身形展動,蕭愁頓時如同流水一般,毫無滯澀地圍繞朱天展開快攻。
朱天也毫不示弱,以慢打快,誅天劍西刺一招,東劈一記,在蕭愁狂猛如大海波濤般的洶湧刀浪之中,猶如定海神針一般,穩守如山。
“看你能守到什麽時候!”怒喝聲中,蕭愁速度再次提升,整個人如水一般流動無方,斷水刀將雨水卷動得如同洪流飛瀑般從四面八方朝著朱天澎湃而去。
空前狂猛的一招,朱天再也無法固守,沉氣一喝,誅天劍大開大合,形成一個巨大劍輪,灼熱氣浪隨之衝天而起,好似火山爆發,同時腳步移動,從嚴密的水浪之中突圍而出。
突圍而出的朱天一改守勢,雙手握劍狂舞,闊大沉重的誅天劍倏地變得如同柳枝般靈動,配合他迅捷的步法,發動反擊。
蕭愁見狀,清嘯一聲,刀隨人動,以快打快。
霹靂雷霆紛至遝來,山谷之中忽明忽暗,回聲不斷。
紫電裂空,照得山谷之中亮如白晝,朱天和蕭愁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在高速移動之中拚鬥不休。
電閃之時,二人的身形全部顯露,刀劍急速交接。電光斂去,刀劍碰撞爆出的火花亦令風隨雲覺得燦爛奪目。
一道霹靂從天空之中亮起,照得風隨雲眼睛刺痛,隻好以手掌遮眼繼續觀看二人的決鬥。
透過指縫望去,在激烈比鬥之中,蕭愁已經高高躍起,右手斷水刀高舉而起,整個人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力量積聚的樣子。
驚雷響徹天際,又一道閃電自遠處落下,斷水刀挾帶著無比剛猛的力量從半空之中直劈而下!
這一刀,日月無光!
無法避讓,朱天的面上露出無比凝重的表情,雙手握劍,高舉而起,正面硬撼!
刀劍交擊之聲響徹山谷,蓋過驚雷之聲。一陰一陽兩股內勁在猛烈撞擊之後四散開去,將雨水震得紛紛往外飛去。
風隨雲身處湖心小島邊緣,勁風撲面而來,人雖然能穩立不動,但是氣息卻為之一窒,心下對蕭愁和朱天驚為天人。
刀劍相交之後,朱天口中溢血,雙腳入地盈寸。蕭愁則身子打著筋鬥往後拋飛,落於風隨雲身後的小舟之中。
風隨雲回頭一看,只見蕭愁雙目微閉,臉色煞白,口角緩緩流下一道血絲,顯然是在剛剛的那番比鬥之中受了內傷。
“哈哈哈哈”,朱天揚天長笑起來,高聲叫道:“好一招‘疑是銀河落九天’!痛快,痛快!”
蕭愁眉頭輕皺,沒有答話,依然閉目靜立於小舟之中,抓緊時間回氣療傷。
風歇,雨收,烏雲開始退散。
“再來!”沉喝聲中,朱天拔出泥足,手持闊劍,踏著剛健步法朝著蕭愁奔去。
未及岸邊,朱天魁梧的身軀高高躍起,飛撲向小舟。
身至半空,誅天劍居高臨下地劈斬而出。
勁風吹來,蕭愁的長發隨之而起。
眼看誅天劍距離蕭愁頭頂上方只剩三尺,蕭愁猛地睜開雙眼,斷水刀忽然斜刺一刀,正中誅天劍尖。
蕭愁勁透雙足,小舟倏地應勁往岸邊滑行而去。
“哈哈哈哈,蕭兄這一招可失著了!”長笑聲中,朱天在半空中翻出一個筋鬥,迅速下墜,穩穩地落於小舟之上。
名列劍榜第二,朱天對於勁力的運用和對戰局的把握早已臻至出神入化的地步,剛才那一招,誅天劍看似一往無前,實則暗藏巧勁,足以應對蕭愁所有的應變之招。
二人對立在小舟之中,再次展開刀劍拚鬥。
小舟之中空間甚是狹小,朱天和蕭愁都無法施展輕功,是以每一刀,每一劍都是精妙無方之作,無不透露出二人身為絕世武者的蓋世風采來。
風隨雲站在湖心小島的邊緣,入神地看著朱天和蕭愁的比拚,抽出雙刀舞動,竭盡全力地模仿著蕭愁的每一刀,想要將之完全記住。而另一邊的朱瑜雙手負後,神態認真,繼續觀戰。
忽然之間,一線陽光穿透雲層,直射下來,照耀在正在小舟之中拚鬥不休的朱天和蕭愁身上。
風吹來,蒼穹雲開,日麗中天,陽光普照,山谷之中逐漸明亮起來,湖面之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招式窮盡,朱天和蕭愁各自大喝一聲,刀劍相拚之下,只聽“喀嚓”一聲,小舟再也承受不住兩位絕世高手的強悍力量,自中間斷裂為二,各自往後滑去。
小舟斷裂,二人身形頓失。蕭愁腳尖一點,身子騰空而起,順勢往後飛去。朱天則猛踏船面,身子離弦箭般往前飛出。
距離岸邊太遠,不論是蕭愁還是朱天,拚盡全力也無法到達,雙雙落入湖水之中。
二人心叫不妙之際,卻發覺湖水隻沒至小腿,立足之處距離岸邊不遠,已經是淺水區域了。
勝負未分,朱天提劍再上,踏著湖水衝向蕭愁。
抽刀斷水,兩道刀氣割裂水面,朝著朱天高速而去。
朱天一聲暴喝,誅天劍一揮,將兩道刀氣全部封堵,震得湖水掀起兩重水牆來。
嘩啦啦一陣聲響,水牆落下,顯出蕭愁的身形。
只見他靜立水中,雙眼微閉,雙手自然下垂,斷水刀的刀頭浸入水中。
一抹水光掠過湖面,一抹哀愁浮上心頭。
蕭愁瀟灑俊逸的面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蕭索笑意,嘴角微微浮起,微微地搖了搖頭,一副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的樣子。
看著蕭愁意興闌珊的模樣,風隨雲並未有心中一驚,反而是隱藏在心底的那一抹哀愁刹那之間全部湧了上來,直叫他一時之間心傷滿溢。
同樣情難自控的還有朱瑜,只見他雙眼空洞無神,一副悲傷欲絕之色。
只有朱天一人,神色凝重,全無悲傷之感。但是就算以他之能,面對著蕭愁這種絕世高手,也不敢輕舉妄動,雙手緊握誅天劍,勁貫全身,以靜製動。
忽然之間,一陣簫音傳來,原來是風隨雲在蕭愁的招意感染之下,竟然還刀入鞘,抽出洞簫,吹奏起那曲《蕭然》來。
《蕭然》本就是風隨雲心傷斷絕之作,如今在心神受製於蕭愁的情況之下,吹氣按孔更是由心而發,聲聲斷腸。
朱瑜聞之,雙眼之中流出兩行清淚。
朱天則渾身一震,心神受到了干擾。
就在這一刹那,蕭愁動,斷水刀動!
蕭愁疾速衝向朱天,依然是雙眼微閉的模樣,但是掌中的斷水刀卻劃開水面而來。
水面雖然被刀鋒割裂,但是斷水刀一路前來,卻將沿途水流不斷聚集於刀前,隨著蕭愁的前行而逐漸壯大。
“看刀!”
清嘯聲中,蕭愁終於發動攻擊,斷水刀掀起狂瀾,隨著刀鋒向朱天撲去。
強大得如同滔天巨浪般的一刀,頓將風隨雲和朱瑜全部驚醒過來。朱天身處其中,眼中的凝重之色在這一刻全部換成了無畏之色。
斷水刀落,誅天劍起。
二人身周一丈之內的湖水盡數被震上半空,將兩名絕世高手的身形全部掩蓋。
風隨雲和朱瑜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水幕落下,朱天和蕭愁依然保持著刀劍相拚的姿勢,靜立水中,一動不動。
陽光照耀之下,半空中出現了一道絢爛彩虹,美不勝收。
湖水靜靜流動,朱天和蕭愁早已全身濕透。
一顆水珠順著蕭愁的發絲滑入湖面,蕩起一圈漣漪。
“哢叻”的一聲輕響,蕭愁的束發冠裂開數道紋路,墜落湖水之中。
朱天收回誅天劍,沙啞著嗓子說道:“終於看到了你的絕招,‘舉杯消愁愁更愁’!此一戰,朱某必會終生銘記。”
語畢,朱天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上岸去,朝著兀自呆立湖心小島的朱瑜招了招手。
朱瑜點了點頭,操舟接朱天入船,不再看蕭愁和風隨雲一眼,載著父親緩緩離去了。
朱家父子離去,蕭愁依然保持著劈刀的姿勢,站立水中。
風隨雲心中察覺有異,連忙踏著湖中小舟的碎片來到蕭愁身前。只見他披頭散發,神色哀傷,眼神渙散,口中不斷溢出鮮血。
“蕭大哥?”風隨雲試探著問道。
蕭愁渙散的眼神收斂了一點,淒然無言,忽然渾身一顫,斷水刀掉落湖中,人也頹然撲倒。
風隨雲大驚失色,連忙將他扶住,發覺他已經昏迷了過去。
拾回斷水刀,風隨雲背負著蕭愁一路狂奔回紫陽觀。
“師叔!”風隨雲嘶啞著嗓子略帶哭腔地喊道。
聞聲而出的除了紫照真人,還有楚雪和戴了俞沐面具的花飛雨。
看著重傷昏迷的蕭愁,紫照真人臉上顯出無比震驚的表情,連忙引著風隨雲前往醫堂。
蕭愁被送入醫堂急救,風隨雲心中大石落地,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跌坐在地。
花飛雨二話不說,右手按在風隨雲肩頭,真氣隨之導入,不消片刻,風隨雲逐漸恢復了氣力。
“謝過花兄。”風隨雲道了聲謝,站起身來。
花飛雨說道:“自家兄弟,無須言謝。剛才那人是誰?”
風隨雲說道:“他就是刀榜第三名的‘斷水刀’蕭愁。”
花飛雨大驚道:“居然有人能傷得了他?”
風隨雲黯然點了點頭,說道:“傷他的人……”
話沒有說完,花飛雨猛地渾身一震,脫口而出道:“朱天!”
風隨雲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楚雪看著風隨雲焦慮的模樣,說道:“你別擔心,蕭大俠武功蓋世,不會有事的。”
風隨雲口中讚同著楚雪的話,眼中的憂慮卻並沒有因為楚雪的安慰而減弱半分。
過了好一會兒,紫照真人臉色凝重地走出醫堂,示意三人去他房中。
紫照真人眉頭緊鎖,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風隨雲將蕭愁和朱天相約無名小谷決鬥之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問道:“蕭大哥目前傷勢如何?”
紫照真人神情哀傷地說道:“不會傷及性命,但是他經脈受傷嚴重,若是恢復得不好,這一身武功只怕得大打折扣了。”
風隨雲聽得心如刀絞,黯然淚下。花飛雨和楚雪也都默然無語,因為誰都知道,這一身蓋世武學對於蕭愁而言,意味著什麽。
紫照真人說道:“蕭兄就交給我吧,阿雪和這位公子找你還有事情要商量,你們去談吧。我要為蕭兄擬一張藥方。”
風隨雲點頭稱是,帶著花飛雨和楚雪來到自己的房中。
“阿雪,你前來找我,所為何事?”風隨雲問道。
楚雪說道:“我本想來找你出去走走,但是現在蕭大俠重傷而回,你心情欠佳……”
風隨雲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說道:“下次吧,我還要隨花兄前去揚州。”
楚雪一愕,問道:“你們去揚州做什麽?”
風隨雲望向花飛雨,見他點頭表示沒有異議,便將真實目的和盤托出。
楚雪一笑,說道:“那我回去收拾行裝,我們明日一起出發。”
風隨雲一愣,說道:“此去或許會有些凶險。”
楚雪輕松一笑,說道:“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打算順路去杭州,找沈小姐探討簫藝。你們兩個打完架了,就來杭州找我吧。”
風隨雲尷尬地說道:“也不都是打架。而且目前蕭大哥昏迷未醒,就算要走,我也要確認蕭大哥無礙之後才出發。”
“那你出發之前來找我吧,我先回去了。”說罷,楚雪與二人告別。
是夜,花飛雨離去,紫照真人與風隨雲在蕭愁病榻前交談,風隨雲將要與花飛雨前往揚州之事告訴紫照真人。
紫照真人眉頭皺起,說道:“怎麽又要出遠門,你的毒傷始終都沒有完全清除。”
風隨雲正要說話,紫照真人開口問道:“你可知道蕭兄是個怎樣的人?”
風隨雲欲言又止,茫然搖頭。
紫照真人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雙手負後,看著窗外明月,說道:“江湖盛傳,斷水刀飽受情傷煎熬,雖然武功高強,刀法超群,但是卻離群獨居,平素並不與人交往,是以也並無傳人。”
風隨雲聽得心下一陣黯然,紫照真人續道:“他孤獨落寞,在無意之中聽到你吹奏簫曲,勾起他心中無限哀思,愴然而涕下……”
“自那時起,我方才知道,世上並不是只有我一人嘗盡情之苦澀,並不是只有我一人深情被負。你我年齡相差雖大,但是也一曲引為知音。”一陣虛弱的聲音傳來,蕭愁已經在二人不知覺間悠然轉醒。
紫照真人扶著蕭愁慢慢坐起,蕭愁說道:“多謝真人。”
紫照真人謙虛回應了兩句。
蕭愁望著風隨雲,繼續說道:“自從我情場失意,決心終生不娶之後,便全心投於刀道,終告斷水刀法大成。我自認為刀法已然達至巔峰,便打算找人印證。彼時江湖之中,兵器榜已成,我的斷水刀被列刀榜第三位。我本欲尋找風清雲與鄧逆鱗決鬥,怎奈風清雲向來喜愛遊山玩水,行蹤不定。鄧逆鱗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無從尋找。”
說著歎了一口氣,續道:“自古以來,刀槍劍使用之人最多,也最多高手名家。是以我從劍榜高手之中開始挑選對手。劍榜頭名的‘淚雨劍’是江湖中最神秘的存在,無人見過其人模樣,甚至無人知曉其劍模樣。但是名列第二位的‘誅天劍’卻是長居廣州的嶺南王,於是我私下投遞戰書,相邀朱天決鬥。”
風隨雲和紫照真人均凝神傾聽,蕭愁說道:“知己難尋,棋逢對手卻更加難尋。朱天接到戰書,十分爽快地答應了。那一戰,我與朱天武功相若,難分高低,但是最終卻以兵器折斷而敗陣。朱天亦心知肚明,我並非敗在武功不濟,所以我們再定戰約,五年之後於原地再次決戰。”
“我客船之上遇到你,引為忘年之交,悉心傳授我全部刀招和心法,打算去除後繼無人之厄,然後全力決戰。誰料此番,我再非輸於兵器不利,而是徹徹底底地敗在朱天的蓋世神功之下。”蕭愁說著,一聲長歎,眼中泛起淚光,狀甚淒涼。
聽到蕭愁吐露傳授自己武功的原因, 風隨雲心中無限感激,出言安慰道:“蕭大哥,朱天雖然離去,但是我觀他走路的模樣,他受傷之重,絕不在你之下。”
蕭愁苦笑著搖搖頭,說道:“敗了就是敗了。”
說著,朝著紫照真人一笑,說道:“真人,蕭某少不得要在你這裡多叨擾些時日了。”
紫照真人連忙說道:“蕭兄切莫如此說,我這紫陽觀,蕭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更何況,雲兒並沒有完全習得斷水刀法,還得你多加教導才行。”
風隨雲心下會意,也趕緊點了點頭,說道:“確實如此,我天資魯鈍,於斷水刀法體悟不夠,懇請蕭大哥在廣州多留一些時日。”
蕭愁哈哈一笑,笑容之中混雜著難以掩蓋的悲傷淒涼。
笑聲停止,三人陷入一陣沉默之中。
蕭愁率先開口打破沉默,說道:“風兄弟,等你從揚州回來,我們再探討刀法吧。”
風隨雲面色一喜,紫照真人臉色卻一緊,說道:“雲兒,你毒傷並未痊愈,揚州之行……”
蕭愁打斷了紫照真人的話,說道:“真人,我雖是外人,不及你和風兄弟叔侄情深。但是也素聞風清雲是個極重信諾的好漢子,而風兄弟則頗具乃父之風。風兄弟既然已經答應了此事,你就讓他去吧。若是讓他背上背信棄義之名,於他也甚是不公。”
聽聞蕭愁如此說話,紫照真人臉上神情數變,終於歎了口氣,說道:“好吧,就這樣吧。我去為你準備一路上的解毒丹藥,切記以自身性命為主。”
風隨雲欣然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