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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隨雲動》第23章 初雪
西風烈,從廟牆的裂縫破洞中鑽入,卷起一地沙塵,掀起了布在東海龍王頭上的蛛網。驀地,一點水藍光影映在龍目之上!
瀾光劍動!
舌頭被一個江湖無名的後輩斬斷,落下口不能言的殘疾,江重對於花飛雨的痛恨可想而知。瀾光劍一出手就是狂猛強勁的殺招,水藍色的劍影帶動勁風呼嘯,如同天風海濤般洶湧而來。
劍招一起,花飛雨頓覺本來就已經甚是寒冷的龍王廟內,在他所立身的半丈范圍內,溫度又陡然下降幾分,心中大凜。
江重率先出手,郭毅、全綜和顧起隨之而動,三劍齊出,劍氣縱橫,勁風激蕩,將花飛雨鎖在中心。
“江重、顧起是海潮劍派的人,而郭毅和全綜屬於嵩山劍派,四人雖然因我而聯合,但新盟締結,必然默契不足。”
花飛雨心中分析著形勢,手下絲毫不慢,右手一抬,一道黑索衝天而起,釘在橫梁之上。
江重、郭毅等四人見原本被鎖在陣中的花飛雨突然化作一道赤虹,平地飛起,脫身而出。
“看鏢!”
江重、郭毅都在花飛雨的暗器下吃過大虧,全綜和顧起也都知曉此事。此時一聽花飛雨呼喝,江重、郭毅和全綜立即挽出劍花,護住全身。顧起則急忙跳出圈子,避往兩三丈外。
長劍凌空揮舞,發出“呼呼”之聲,卻遲遲不見有任何暗器飛來。抬頭一看,見花飛雨坐在橫梁之上,正笑吟吟地望著他們,眉眼間盡是嘲弄之色。
“顧兄這一手輕身功夫實是讓在下汗顏呐。”花飛雨哈哈笑道。
江重和郭毅怒目橫了三丈外的顧起一眼,惱他膽子太小,一出手就折了自家威風。全綜為人持重,不曾有所表示。顧起滿面通紅,緊握長劍,一時進退不得,尷尬不已。
“倏”的一聲,花飛雨如同一隻紅色大鳥般從橫梁斜斜掠往廟內西北方的一根立柱。
顧起因心中畏懼,一開局就失了氣勢,此時急於挽回顏面,提劍往立柱趕去。
眼看就要趕到,卻見花飛雨突然半空中改道,轉而飛向東北方立柱。
“哈哈,顧兄還不施展輕功?”
接連遭到嘲弄,顧起惱羞成怒,足下發勁朝東北方立柱狂奔而去。
江重等三人也大感顏面無光,同時撲向東北方立柱。
“改東南方嘍!”
“小子,別猖狂!”顧起怒吼一聲,直衝向東南方立柱。
“顧兄技窮了,又要撲空了,哈哈哈!”長笑聲中,花飛雨手中黑索飛出,勾住西南方立柱。
顧起已經氣炸了胸膛,腳步一轉,朝著西南方向立柱奔去。
花飛雨心中狂喜,暗道:機會來了!
當即收回鉤爪,身子飄然下落,數枚暗器直飛向顧起。
“叮叮當當”數聲,暗器全部被蕩開。
“再來!”花飛雨怒喝聲中,雙手連揮,數道銀光急速飛出。一柄小刀直取中路,兩枚鋼針取雙眼,兩枚鐵彈子取雙膝,兩枚飛蝗石取雙肩。
顧起乃是海潮劍派新一代的佼佼者,先前受足了窩囊氣,如今見暗器飛來,不再避讓,長劍疾舞,一團銀光護住全身。“叮叮當當”一陣聲響,將暗器全部擊飛。
尚未及得喘息,突覺雙腳踝後側、左手手腕和背後一痛。顧起心中一驚,劇痛傳來,雙腿再難站立,頹然倒地。低頭一看,見手腕上插著一枚紫紅色刀片,已然深入肉內,割斷了手筋。

“副掌門!”顧起淒厲的哭號聲響徹龍王廟。
話音未落,一枚鋼針飛入他眉心,穿腦而入。
這四人當中,以顧起武功最差,輕功卻最為高明。花飛雨早就看準了這一點,一方面言語相激,一方面利用“偷天爪”在四根立柱間快速移動,終於將顧起引得脫離同伴,爭取到了一線機會,立即以普通暗器為遮掩,以“碎夢蝴蝶刀”切斷他雙腳腳筋和左手手筋,除去一名敵人。
“嗖”,背後利刃破風聲傳來,鋒寒刺骨!
花飛雨不敢停留,急忙旋身一翻,一柄長劍極速從身下飛過,“噌”的一聲刺進西南方立柱,直沒至柄,強大的力量震得立柱上方的灰塵簌簌掉落。
一擊不中,江重飛身而上,劍指刺出,勁風四射,交織成網,將花飛雨周身三丈之內的空間全部封鎖。
花飛雨身處劍網中央,如同迎上西風,頭髮和身上寬大紅衣被激蕩的劍風揚起,獵獵作響。顧起被花飛雨數招之內斬殺,江重火冒三丈,這一出手已經是十成功力,出招越來越快,勁招破風聲越來越響,范圍也越來越小。
身處劍網的花飛雨左衝右突數次,均無法衝破包圍。劍網越縮越小,花飛雨壓力倍增,指風割面生痛,就連呼吸也越來越不暢,猶如困在蛛網中的獵物,被蛛絲越纏越緊,越纏越密。
瀾光劍名列劍榜第十位,威震武林,在東南地區更是僅次於滄海劍。此刻江重動了真火,全力施為下,二人身周的細小塵土全都被席卷而起,竟逐漸形成一個薄薄的土黃色沙球,將二人包裹其中。
郭毅雖然曾和江重交手,但對方並未施展全力,故而不曾看到江重的真實功力。全綜更是第一次見江重動武,如今看著他劍術武功如此之強,比之大師兄沈讓亦不遑多讓,心中佩服不已。二人都是習劍者,見到江重此等驚人技藝,如同酒鬼見到了佳釀,當下收劍而立,全神貫注地觀看這劍術大家的畢生絕學,生怕一眨眼,錯過了精彩的瞬間。
“蓬”的一聲悶響,沙球猛地爆裂。江重卓立當地,花飛雨雙腳釘在地面上,往後滑出四丈之遠,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拖出兩道長痕。
郭毅和全綜感受到隨著沙球迸裂撲面而來的寒氣,心中均認為花飛雨挨了如此強大一擊,必定受傷非輕。
果然花飛雨站在四丈開外,口角溢出一絲鮮血,胸膛不住起伏,臉色蒼白,顯是在江重手下吃了虧,受了些內傷。
“江副掌門,這小子殺了我師弟,我與他不共戴天。還請江副掌門將這小子讓給我和全師弟。”
全綜也朝江重行了個禮,做出了懇求。
江重臉色稍微緩和,點了點頭。
“小子!可有遺言?”郭毅怒喝道。
花飛雨揚天哈哈一笑,突然收住笑聲,伸手抹去嘴角血絲,雙眼迸射出無比自信和強烈殺機,一字一句地道:“先殺郭毅、全綜,再斬江重!”
“小子!你怕是死到臨頭,嚇傻了吧!”郭毅怒吼著,倒提著古松劍,腳踏罡步,向花飛雨殺去。一向冷靜的全綜,也展開輕靈步法,與郭毅保持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從側翼而上。
古松劍大開大合,攻勢如同黃河之水,傾瀉而下。細柳劍輕動靈巧,宛如細雨潤物,無孔不入。
嵩山雙劍配合精妙,攻守兼備,進退有度,聯手攻擊下,花飛雨猶如滄海怒濤中的一葉扁舟,風雨飄搖,隨波逐流,隨時可能傾覆。
二人聯手攻擊一個江湖後輩,尚且未能十招內殺敗對手,郭毅逐漸焦躁起來。突見花飛雨手上一慢,郭毅心中叫聲好,長劍一抖,斜刺而來。
花飛雨臉色大變,連忙往旁邊移動。
全綜哪肯放過如此良機,立刻前進一步,細柳劍抖出一連串漂亮劍花,如同風擺楊柳,煞是好看,卻偏偏充滿了殺機。
花飛雨突然身子一矮,撲往全綜腳邊,以手支地,緊貼著敵人迅疾無倫又角度刁鑽地繞了一圈。
這一連串動作將全綜的細柳劍全部躲過,卻還是避不過古松劍的重擊。
郭毅覬準時機,閃電般一記重劍劈在花飛雨後背上。
“鐺”的一聲,威猛無儔的一劍,直接將花飛雨劈得向前撲出。
郭毅眉頭皺起,本以為必殺的一劍,卻重重地斬在了花飛雨內襯的護甲上,沒能將這年輕仇敵一分為二。
“哼!下次斬你頭顱!”
花飛雨受了郭毅一招重劍,雖有公輸缺所贈的“千軍甲”保護,避免了被一劈為二,但是卻痛入骨髓,眼前發黑,一口鮮血奪腔而出。雖然劇痛難當,腳下卻絲毫不慢,花飛雨三兩步奔至立柱,腳踩瀾光劍柄,縱身飛上橫梁。
郭毅正要追殺,忽聽全綜一聲驚呼,接著眼睛一花,一道人影自身旁斜飛而起。
郭毅定睛一看,那飛上半空的,赫然是全綜!
只見他脖子中套著一道烏沉黑索,黑索一頭的鉤爪牢牢地嵌入橫梁,另一頭隱入花飛雨右手的寬大衣袖中。
“一劍換一命,這買賣公平得很。”花飛雨冷冷地笑道。
“哢”,黑索鉤爪松開,全綜的屍身直落下來。
郭毅雙眼血紅,趕上幾步將師弟的屍身接下,然後腳踩立柱,手腳並用,一路攀援而上,翻上橫梁,二話不說,朝著花飛雨狂劈猛砍!
橫梁甚窄,隻容一人側身而立,花飛雨不慌不忙,雙手揮舞,一陣密集暗器如雨而下,不但將敵人進攻打斷,連人也阻攔在橫梁一側。
“噗”的一聲清響,一人落在橫梁另一側,花飛雨頭也不回地打出一蓬銀針。能如此悄無聲息攀上來的,此刻只有江重一人。
“江兄!你我全采取守勢,逐步向前。”
江重點點頭,瀾光劍幻出一團水藍光影護住全身,迅速朝著花飛雨靠近。
郭毅也揮動古松劍,依樣而行。
單單一個江重,都不是花飛雨能對付得了,如今再加上郭毅,如此狹小的范圍內,如何能敵?花飛雨毫不遲疑,鉤爪扣住橫梁,直落而下。
第一次在洛陽郊外的樹林中就被花飛雨借助黑索將己方殺得只剩自己與顧起,如今仇敵故技重施,江重沙啞嘶吼一聲,瀾光劍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水藍光影飛向下落中的花飛雨。
花飛雨耳中乍聽到風聲,心中一驚,連忙松開綁縛在右臂的偷天爪,加速下落。
勁風掠過,花飛雨立覺頭頂一涼,一片頭髮帶著束發冠被瀾光劍斬斷。
去勢不息,瀾光劍“叮”的一聲,斜斜釘入地板。
花飛雨剛剛落地,頭頂上已經劍光閃爍,將他全身都籠罩在其中,竟是郭毅攀著黑索而下,乘勢追擊。
光芒閃耀,花飛雨抬起頭,緊緊盯著居高臨下攻擊的郭毅,神情冷峻如同萬古磐石,年輕又帶著些許邪異的眉宇間,隱隱透出一股攝人風采。
動了,花飛雨的雙手突然動了。
春天,才是可以看到蝴蝶的季節。
初冬,郭毅居然也看到了蝴蝶!
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大群“蝴蝶”,暗紅色的“蝴蝶”!
春天的蝴蝶在春光中飛舞,初冬的“蝴蝶”在劍光中飛舞!
陽光透射而下,照耀在古松劍上,照耀在暗紅色的“蝴蝶”群上,折射出的紅白光影使二人所處的一丈范圍內變得明亮起來。
突然,郭毅看到“蝴蝶”們在他的劍招中逐漸破碎,身邊的空氣光影都隨著“蝴蝶”破碎而流轉起來,在這荒涼破敗的龍王廟中,顯出一種詭異莫名的絢爛之感,似極了無數年少時美夢破碎的那一刹那。
劍光自半空中隱去,郭毅自半空中墜下,重重摔落在地上,全身鮮血溢出,氣絕身亡。
陽光照射在他身上,數十片暗紅色的刀片閃亮起來,在鮮血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美麗。
“我說了,那日我隻發了一刀。”花飛雨望著郭毅,溫柔地道,似是一個多情重情的公子,正在和心上人說著話。
“接下來,該你了。”
溫柔的語句飄入江重的耳中,卻如同死神的催促般讓他不安。
眼前的年輕人滿眼邪異的溫柔,兀自留著鮮血的嘴角揚起笑容,雖然站在那片光明之中,卻活脫脫像是剛剛從地獄中鑽出來。
江重伸指彈響瀾光劍,宛如龍吟,將廟外西風的呼嘯聲也壓下去了。
“好劍!江重,你今日死在我劍下,絕對是死得其所!”花飛雨猛地尖嘯起來,內勁鼓動,渾身衣物無風自飄,獵獵作響,竟是絲毫不亞於剛才江重全力出手的一擊。
無聲無息間,一柄長劍出現在他手上,那是一柄令人過目難忘的寶劍。
劍身修長優美,通體成血紅色,不知是什麽材料製成,望之有若柔軟無骨,卻又給人以剛毅不屈之感。劍身依次排列五個孔洞,孔洞以精致柔和的線條雕刻成淚滴模樣,令人望而心悲,憂傷湧現,不可斷絕。
江重望著這精美絕倫卻又陰森邪異的長劍,心中泛起一陣徹骨寒意,當下暗暗提氣,功力凝聚,逐步提升至巔峰。勁力透出,瀾光劍嗡嗡輕響,就連顏色都似乎濃鬱了幾分。
花飛雨手持長劍,神態哀傷,表情落寞,信步而出。
第一步,一尺。
第二步,二尺。
第三步,一丈。
……
江重瞳孔微縮,面色大變,眼前的年輕人雖然看似信步而走,但是步幅卻越來越大,三四步後猶如移形換影,眨眼間掠過數丈距離,已至眼前!
瀾光劍揮動,立刻破風聲大作,猶如東臨滄海,天風浩蕩。劍招簡單,一劍當胸平刺而出,劍勢卻如同巨浪滔天,排山倒海而來。
血紅色長劍也動了,空中猛地傳出一陣淒厲哀怨的聲音,那聲音乍聽之下,既像是人世間歷經世情煎熬之人的絕望呼喊,又似是地獄中受盡苦痛折磨之鬼的無盡呻吟。
江重乍聽這聲音,立時瞳孔放大,滿面驚駭,劍勢一緩,勁力也削弱幾分。
血紅色閃動,長劍再生變化,劃過虛空,這一次卻宛如百鬼夜啼,尖銳嘯聲穿雲裂帛,響徹整個龍王廟。
江重面如土色,驚駭欲絕,猛地張口狂吼,低啞嘶吼中,瀾光劍勁力再增一重,卻絲毫遮蓋不住心頭的恐懼和風中的鬼號。
“叮。”
一聲輕響,瀾光劍斷。
“潑。”
鮮血噴出,江重身死。
西風已休,四周恢復寂靜,花飛雨“怦怦”的快速心跳聲在這鬼蜮般的龍王廟中,顯得格外的清晰。
花飛雨面對著滿面驚駭欲絕,倒地身死的江重,輕聲歎了口氣,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突然,他的身體一陣劇烈搖晃,爛泥般軟到在地,狂吐了幾口鮮血,側躺在地上顫抖不已。
過了半晌,花飛雨終於停止顫抖,臉色蒼白如紙,滿面悲戚,原本帶著邪魅笑意的雙眼充滿了哀傷痛苦,兩行清淚從中緩緩流下。
“顧兄,走好。”
太昊山,初雪。
路旁景物不急不緩地後退,林間的山道隨著馬蹄而盡,伏羲宮的山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馬蹄“嗒嗒”而響,馬背上乘坐的,是歸人。
風隨雲望著四周熟悉的景色,聞著與往日無二的梅香,聽著宮中四季不變的演武聲,湧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一路之上的艱辛苦難,終於劃上了句號。
途經天水,周征已和風隨雲等人告別,獨自啟程前往涼州。小江則隨同姬無雙、風隨雲、鏡水月等三人前來太昊山。
風隨雲撫著懷中的錦盒,喃喃自語道:“值得的,這一路都值得的。”
進入山門,走過廣場,路過聽雪閣,一陣美妙簫音傳來。
那簫音伴隨雪花飄來,忽高忽低,忽緩忽疾,動人心神。
風隨雲聽得入神,竟不由得停下馬來。
幾個短促簫音響起,猶如水珠跳動,此起彼伏。如此反覆幾拍後,簫音連續起來,低沉流動,好似幽谷溪流一般。再到後來,聲音漸漸增大,也更加豐富起來,仿佛流泉飛濺,百花怒放,飛鳥鳴和。風隨雲等一行四人,聽得如此精湛技藝,一時間竟有置身春日幽谷之感。
一曲聽罷,鏡水月驚歎道:“世間竟有這等美妙的音樂,如此簫藝,當可比擬三伯的方天畫戟了。”
姬無雙啞然失笑道:“這比喻真是大煞風景。”
風隨雲沒有說話,茫然望著聽雪閣。
回到傲雪齋,風鏡二人和郭直終於久別重逢。小江年紀幼小,近日裡長途跋涉又歷經凶險,已經在安排的房間中睡去。
三人忽道離別後的遭遇,風鏡二人了解到郭直在離別期間,劍術進展迅速,更修習了新劍法。郭直也知曉二人一路艱辛苦難,風隨雲身受重傷更被嵩山劍派一路追殺,直到天水城外遇到回山的姬無雙,才脫離險境。
郭直一臉關切地道:“師哥,你目前傷勢如何?”
風隨雲苦笑一下,解開衣服,露出胸前六個可怖傷口,和身上大大小小已經被包扎處理過的傷口。
鏡水月和郭直看得倒抽一口涼氣,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郭直愣了一會,問鏡水月道:“你傷在何處?”
鏡水月搖了搖頭,道:“說來也幸運,我這一路之上,並未曾受傷。”
郭直撓了撓頭,看著一身是傷的風隨雲和毫發無損的鏡水月,心中泛起奇異的感覺。
風隨雲問道:“師父出關了嗎?”
郭直道:“還有七日,師父就出關了。”
風隨雲點了點頭,又道:“蕭然呢?可還好?”
郭直笑道:“蕭師姐的性子你是了解的,她平日裡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你走之後,她也只是詢問過我一次,我按照你的吩咐,隨口糊弄過去了。”繼而又道:“那鳳血金釵是何模樣?可否讓我開開眼呐?”
風隨雲笑著,從衣服口袋中取出木製錦盒,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打開。
一支造型精美逼真的鳳凰展翅發釵靜靜地躺在盒子中。
郭直讚道:“這發釵的設計製作當真有鬼斧神工之妙,公輸先生果然無愧於‘天下第一能工巧匠’之名。”
鏡水月笑道:“這確實是公輸先生的設計,但是製作此釵的卻是洛陽巧工記的銀葉老板。而且,這鳳血金釵的驚世脫俗之處,還未盡顯呢。”
郭直一愣間,風隨雲笑著道:“那要今晚有燭光時,才見分曉。”
“現在也可以點燭啊。”郭直早就被鳳血金釵震懾住了,一心想看看這釵子的真正神奇之處。
“現在啊,”風隨雲笑著穿起衣服,將鳳血金釵收入盒子,揣入懷中,道:“我要先去見蕭然。”
歷經艱辛,生死邊緣數次徘徊,如今終於回到太昊山,終於就要見到朝思暮想的人,風隨雲走在伏羲宮中,心情愉悅,臉上浮起笑容,口中輕輕地道:“值得的,都值得的。”
途經聽雪閣,那動人簫音再次傳來。
不同於上次,這一次的簫聲縹緲婉轉,似是九重天上雲卷雲舒,令人心神愉悅。曲未半,一聲短促尖銳簫音驀然而起,猶如萬裡晴空中突然一道霹靂。緊跟著,簫聲先低後高,逐漸由小變大,似是電閃雷鳴後,烏雲壓城,暴雨將至。
風隨雲突覺心頭一緊,驟然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著這簫聲,茫然地望著聽雪閣,任由空中輕飄飄的雪花隨風而下,一片一片地落在身上。
“風師哥,你回來了。”
一把充滿了欣喜的女聲響起。
風隨雲從簫音中回過神來,轉頭一看,發現是跟隨拜在姬無雙門下的小師妹邱芙和邱蓉,二人是同胞姐妹,容貌相像,都只有十五歲。
邱芙一臉笑意地望著風隨雲,道:“風師哥神秘失蹤了這麽幾個月,可有想我們啊。”
風隨雲啞然失笑道:“當然了。”
邱芙吐了吐舌頭,小手一伸,道:“拿來吧。”
風隨雲愕然道:“什麽啊?”
邱芙笑著道:“當然是禮物了。風師哥離開了這麽久,又心裡惦念著我們,肯定有禮物的吧。”
風隨雲大感頭疼,隻好尷尬地笑起來。
邱蓉捂著嘴一笑,拉著邱芙道:“姐姐,我們快別逗風師哥了。誰不知道這整個太昊山上,風師哥隻惦念蕭師姐一人呢。”
邱芙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誇張表情,笑道:“對哦,差點忘了呢。”
風隨雲連忙問道:“那這些日子,蕭師姐過得如何?”
邱芙眉毛輕輕一挑,笑著道:“真的沒有好處嗎?”
風隨雲哭笑不得,道:“我教你們幾招刀法可好?”
邱芙和邱蓉把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齊聲道:“我們都不學刀。”
邱蓉笑道:“禮物先記下。蕭師姐嘛,你是知道的,一向都很內斂,平日裡話也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會有說有笑啊。”
邱芙接口道:“對啊,對啊。你不在的這段日子,蕭師姐可是清瘦了不少,我也很少見她笑過了。”
邱蓉道:“是的,是的。大概半個多月前吧,有一晚,她整夜都坐在山門口,呆呆地望著山下。清晨回來的時候,眼睛又紅又腫,不知道出什麽事了。”
邱芙道:“是啊,蕭師姐平日裡大多時間都是獨處,我們姐妹倆也不太敢問她。只是那日之後,她比原來更少說話了,終日在演武場練習槍術。倒是每逢下山去天水城內采購的時候,她都比較積極。但是去了之後,也都是自己遊玩居多,很少和我們同遊。”
聽到蕭然的近況,風隨雲心中無比難過,臉上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不忍之色。
邱蓉本還想接著說,邱芙見風隨雲神色不對,趕緊扯了扯她的衣袖,邱蓉知趣不再言語。
風隨雲壓下心中的難過,問道:“蕭師姐現在人在哪裡?”
邱芙朝著後山方向努努嘴,道:“應該在後山演武場練槍吧。”
風隨雲不再答話,快步向後山走去,心中紛亂,就連聽雪閣中重啟一曲的簫聲也充耳不聞了。
微風不息,落雪不止。
演武場地面上覆蓋了一層白雪,空無一人的道場內,只有一道紅色人影手舞長槍,仍在角落裡勤練不輟。
沉腰坐馬,起步前踏,槍出如龍,運轉如風。
那曾經觀看過千百遍的招式動作,如今越發顯得精彩純熟,渾然天成。
那曾經欣賞過千百次的俏麗臉龐,如今依然美麗如昔,只是朱顏憔悴,清瘦不少。
“蕭然。”
紅衣女子忽然渾身一震,長槍刺到一半,就那樣愣在半途中了。
她緩緩地轉過頭來,望著冬雪中那站立在身後不遠的少年人。
長發披肩,面目俊秀,眼神中無限溫柔,衣著單薄,身軀筆直挺立,人比刀烈。
喜悅的笑容和憐愛的眼神毫不遮掩地顯現在少年的臉上,他快步走近,將紅衣女子擁個滿懷。
風隨雲緊緊地擁著蕭然,鼻中飄入她幽幽的發香,看著她白皙晶瑩的耳朵,心中的愛意洶湧而出,柔聲問道:“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問而不答。
風隨雲擁著懷中玉人,卻感覺到對方只是靜靜地站著,既無動作,也無言語。
風隨雲愕然之下,松開蕭然,望向她的面龐。
熟悉的俏麗面容,卻是不再熟悉的冷漠神情,那一雙清冷的眸子中,像是有些許喜悅,似是含著部分幽怨,又像是有一層冷漠覆蓋住了所有情緒,就那樣凝結成了毫無任何情緒的眼神。
風隨雲望著蕭然,望著這毫無波瀾的眼神,似是看到了初次見到她的樣子。
那一年,她初上太昊山,初入伏羲宮,拜姬無雙為師,才只有十三歲,卻已經有著這樣一雙與她年齡極不相配的眼神。那是一種少年歷經苦痛的眼神,痛到往事不願意再提及,痛到不願意再相信別人,痛到隻願此生孤獨終老。
後來的歲月中,風隨雲心地善良,自幼活潑好動,頗為照顧他人,主動接觸著這新來的師姐,平日裡陪著她習練武藝,閑暇時帶著她遊覽太昊山。
逐漸地,她放下防備,開始和這個小自己半歲的師弟交談心事。眼神中也漸漸地多了些生機,為人也慢慢開朗了些。只是對著別人,她似乎永遠都是隱藏在冰塊中一般,就連和風隨雲一向交好的郭直也無法走近她。
風隨雲則獨愛她看著自己時的眼神,那是一種信任與依賴。
而如今,她的眼神又變回了最初相識時候的模樣。
蕭然的眼神並不銳利,平淡得與世無爭,卻如同冰刀般狠狠刺入了風隨雲的心臟。
“我為你帶了禮物,我知道你肯定會喜歡的。”
風隨雲盡全力地笑出喜悅,伸手入懷內,抓住了放著鳳血金釵的錦盒。
蕭然的眼神依舊。
風隨雲的手再也拿不出來。
二人相對無言,風隨雲心中難過得想一死了之,平日裡智勇雙全的他,如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風未息,雪未停。
二人頭頂,肩上已經堆起了一層雪花。
“天冷了,回去吧。”
蕭然開口了,只是再也沒有了往日裡二人獨處時的溫柔。
風隨雲剛想伸手挽留,蕭然卻已經回過頭去,如同無事發生般重新操練起來。
失魂落魄地經過聽雪閣,樓中簫音未歇,時斷時續,表面聽來雖然平淡,但是細細咀嚼之下,便覺得整首曲子低沉哀傷,如泣如訴,像極了世間傷心人的獨自呢喃。
風隨雲隻覺得整顆心似是被一雙無情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渾身一震,望著小樓,嘴巴輕微張合,眼中微微一濕,腳步移動,情不自禁向小樓走去。
一別數月,聽雪閣中裝飾依舊,精致典雅。
簫音不歇,從樓上飄下。
樓梯隨著腳步而盡,三樓的一扇窗前,一名身穿純白色軟毛連帽披風的女子,正在望著窗外風景,臨雪吹簫,隱藏在簫聲之中的淒涼之情,令人心結纏繞,柔腸百轉。
帽子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隻余下少許側臉,在一縷長發的襯托下,顯得線條優美,有如工筆勾勒而成。
風雪停歇,一曲終了。
那白衣女子一聲輕歎,持簫放於臉畔輕輕摩挲,顯見對於這支玉簫十分喜愛。
白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風吹動她的長發,遮住了半張面龐,露出一雙如同夜空明星般的美麗眼眸。
看到一個與自己年紀相若的少年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身後,滿面淒然,眼睛潮濕,微張著嘴,顯得痛苦又迷茫,令人望之心酸。
白衣女子輕輕“啊”的一聲,問道:“公子,你還好吧?”
風隨雲身軀一震,回過神來,手足無措地道:“你說什麽?”
白衣女子輕輕抿嘴一笑,道:“我說,公子可還好嗎?”
風隨雲慌亂地道:“哦,我很好,我很好”,心中念及蕭然,猛地一陣錐心刺痛,臉色一黯,語音轉悲道:“我不好,很不好。”
忽而覺得失態,連忙又道:“在下風隨雲,因在宮中聽到姑娘吹奏洞簫,覺得曲合心意,一時間心神迷亂,難以自拔,方才循著簫聲登樓。姑娘勿怪。”
白衣女子望著眼前的清俊少年語無倫次的樣子,本就覺得甚是有趣,又聽對方說曲合心意,不禁心生欣喜,道:“原來風公子也是通曉樂理之人。我來伏羲宮也有十日了,平日裡偶然吹簫解悶,卻也不曾聽到半句稱讚。”
風隨雲道:“那是因為聽雪閣的二樓和三樓隻用來接待伏羲宮的貴賓,沒有掌門的許可,弟子們是不允許上來的。”
白衣女子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奇道:“那你怎麽可以上來?”
風隨雲猛地一驚,大呼不妙,偏又無可奈何,隻好說道:“我一時沉浸曲中,茫然登樓,全然不知自己已經違背了門規。”
白衣女子掩著嘴一笑,道:“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們下去吧。”
風隨雲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聽雪閣門口,那白衣女子偏著頭望著風隨雲,問道:“風公子今日可是有什麽心事嗎?”
風隨雲不欲別人知曉自己的傷心事,搖了搖頭,道:“並沒有。”
白衣女子道:“那公子為何說曲合心意呢?”
風隨雲招架不住,道:“我只是聽到姑娘曲中的一連串簫音,似是一個心傷難愈之人,對著月影呢喃自語,一時念及往事,難以自控。姑娘莫要見笑。”
白衣女子認真地望著風隨雲,露出一個欣喜的神情,點了點頭,道:“公子確是知音之人。”見風隨雲神情落寞,一雙眼睛黯淡少光,眉宇間更是愁緒繚繞,試探著問道:“可是我的曲子太過傷感,以至於公子難以解脫?我再吹奏一曲歡快小調給公子舒懷可好?”
風隨雲連忙道:“沒有,沒有。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白衣女子抿著嘴一笑,道:“既是如此,我們就此別過吧。”
走出幾步,忽又回頭道:“既是知音之人,他日若聽到我吹奏洞簫,公子可自行登樓,不必怕違反門規。”
說著,搖了搖手中玉簫,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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