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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隨雲動》第18章 人心叵測
風隨雲和吳氏兄弟來到一處酒樓,將馬匹交於店小二暫且存管,三人登上二樓叫了酒菜,開懷大吃。
吳駒本就對風隨雲甚是佩服,加上久別重逢,心中十分歡喜,席間頻頻勸酒。風隨雲有傷在身,哪裡還敢喝酒,極力推卻。
吳休見二人相持不下,出言勸道:“風兄弟,你們久別重逢,就飲一杯吧。”
風隨雲抹不開臉,隻好分別和吳駒、吳休喝了一杯。
不喝還好,一杯下肚,吳駒笑道:“我就說風少俠年紀雖輕,武功卻高,哪有什麽重傷在身,再來一杯。”風隨雲連忙推辭。
吳休略有醉意,阻攔吳駒道:“風兄弟有傷在身確實不假,不宜再喝了。”
吳駒已經有了些醉意,笑道:“哪有此事,我看他神色自然,分明好好的。大哥,你怎能騙我呢。”
吳休舉杯一飲而盡,道:“我代風兄弟喝了這杯,可以了吧。”
吳駒笑罵道:“你是你,他是他。你一介草包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有個甚本事。他是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風’風隨雲!來,風少俠,幹了此杯!”
吳休罵道:“我雖不會武功,但文筆過人,你去澠池問問,誰人不知我吳休?風兄弟確實有傷在身,不能飲酒。”轉而向風隨雲道:“風兄弟,我這兄弟就這德行,你且解開外衣來給他瞧瞧。”
風隨雲無奈之下,隻好拉開衣襟,露出裹在胸前的繃帶,經過一天辛勞奔波,繃帶上隱有鮮紅血跡。
吳駒揉了揉眼睛,一臉難以置信,隻好不再勸酒。
這時,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身著粗布黑衣、年約二十三四的男子走到他們桌旁,說道:“原來這位兄弟就是連斬鄭再和鄭可的‘神風’風隨雲,昨夜可還真沒有注意到。”
風隨雲愕然看著該男子,見他濃眉大眼,鼻梁直挺,一臉正氣,頗帶著些悍勇之色,問道:“我們昨夜見過嗎?”
吳休見到男子,嘴角稍稍一扯,眼睛一眯,笑著道:“這就是昨夜力敵五花馬幫眾,救下你馬匹和性命的那位鐵槍大俠。”
風隨雲一聽,連忙站起身來,行禮致謝,問道:“還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那男子爽朗一笑道:“我大不了你幾歲,我叫周征,你叫我聲周兄就好了。我前往涼州投奔叔父,經過澠池,順手打發幾個毛賊本就是我等俠義之輩分內之事,風少俠無須言謝。”接過風隨雲端過來的酒,一飲而盡,續道:“倒是你有重傷在身,怎能飲酒?習武之人,連這點毅力都沒有,焉談練成上乘武技?”
聞得此言,風隨雲大感慚愧,吳氏兄弟的臉色也頗有些不自然。
風隨雲未免氣氛太過尷尬,連忙轉移話題道:“在下是伏羲宮弟子,既然周兄要去涼州,我們剛好順路,可以結伴而行。”
周征又喝了一杯酒,哈哈笑道:“如此甚好,這家酒樓後院就是客店,今晚你就住在此處,我們明日一早就出發。”
吳駒急道:“這怎麽行?本就說好了要去我家留宿。”
吳休也道:“正是如此。”
周征一愣,道:“那這樣吧,這客店臨近西門,風少俠將馬匹寄存在此,明早辰時三刻來此地取馬,我們一起出城。”
吳休搖頭道:“這也不行,風少俠身負重傷,我弟弟家住東門附近,路上還需要馬匹代步呢。馬也牽走,明早來找你。”
風隨雲哭笑不得,說道:“小弟負傷不假,但也沒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吳駒擺擺手道:“就這樣吧,我去結帳。”
這同興樓的後院客店可由二樓樓梯直接通往,周征與三人作別離開。
三人剛剛走到樓梯口,剛要下樓,一個醉漢腳下一個踉蹌,一頭栽向吳休懷中。吳休連忙腳步移動,卻還是躲避不及,被對方裝了個滿懷。
那醉漢雖然喝多了,但神智還清醒,急忙站起身來,連連道歉。吳休見對方態度誠懇,也不好說什麽,就此離去。
到了城東的吳駒宅邸,宅院不大不小,影壁之後是主人居所,東西兩側各有一間客房。吳休和風隨雲將馬匹安置好,並裝了滿滿一檔草料。風隨雲撫摸著烏雲踏雪的頭,心想道:想不到吳捕頭備了如此好的草料,真是費心了。
風隨雲坐在床上,艱難地拆下繃帶,正想清洗傷口,敷上金瘡藥,“咯咯”的敲門聲傳進來。
“請進。”
吳氏兄弟一同走入,見風隨雲胸前六個可怖的傷口,大吃一驚。吳休畢竟是個文弱書生,隻嚇得他別過頭去,不敢再看。吳駒畢竟是捕快,連忙說一聲,“我去拿藥。”飛也似地出去了。
過了一小會兒,吳駒拿著一個精致的小盒子回來,說道:“想不到風少俠傷得如此之重,這是我早年前得到的外傷靈藥,名叫‘回春膏’,你待會清洗傷口後,厚厚地塗抹一層,保管明天一早生龍活虎的。”
風隨雲連忙推辭道:“這怎麽行,我這金瘡藥療效甚好,吳捕頭還請收回。”
吳駒不由分說,一把將風隨雲的金瘡藥塞入懷中,往屋外走去,道:“天色已晚,風少俠早點歇息吧。”
吳休也跟著兄弟走了。
風隨雲清洗了傷口,看著桌上的玉質小盒,心中一片溫暖,將其打開,一股強烈香味撲鼻而來。心道:這藥膏名字好聽,只是這香氣也太重了些。剛塗了少許在傷口上,便覺得傷口如同火燒一般,疼得他險些叫出聲來。
風隨雲心道:回春膏竟如此疼痛,不管了,有用就好。忍著痛將傷口全都塗了藥,躺在床上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風隨雲從睡夢中痛醒,一摸床鋪,竟都已經被汗水浸濕大半,心中喚娘道:這傷藥怎生如此疼痛,還是洗了吧,否則還未及天亮,我就先疼死了。
摸黑清洗了一半,突聽院中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風隨雲心中一凜,暗道:如此夜深,竟還有人在外走動。吳捕頭身在公門,難不成是有仇人偷偷摸上門來尋仇。嘿,要你們有來無回!
心中突然一樂,思道:若是花兄,估計會說,拿了你們送官換錢,哈哈。
思及此處,心中不禁歉然道:出發的太急,都沒來得及跟花兄當面道謝,難得他如此助我,隻盼能早點再去趟洛陽,燕小姐定知道如何尋他。
風隨雲洗去全部藥膏,覺得傷口依舊火燙,陣陣疼痛鑽心,險些禁不住煎熬而叫喊出來,心中念及可能有人尋仇吳駒,當下鋼牙一咬,強忍疼痛,輕手輕腳地穿起衣服,將雙刀負在背上,打算出門查看。
卻聽門外一個聲音響起:“風少俠,你可睡了嗎?”
正是吳駒的聲音。
風隨雲心下大奇,正要開口,卻聽吳休不耐煩地道:“都跟你說他身受重傷,席間我也引得他解衣了,繃帶上都有血滲出。又塗了你的‘腐骨膏’,這半天了,毒也毒死他了。你害怕個甚!”
吳駒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別小看了這小子。身受重傷尚且斷了老五一隻右手,老二也受了傷,你在澠池不也沒得手嗎?”
吳休恨聲道:“誰知道半路出來了個周征,我一個不慎被他鐵槍掃中胸膛,差點斷了數根肋骨。不然如何能讓這小子活著到了潼關。”又道:“若不是我靈機一動,送藥與他,又連夜飛鴿傳書告與你知,更一路跟著他。得不到這寶馬,我們如何跟老大交待?現在官府已經盯上了我們,不用這寶馬做禮品,如何保得平安?”
風隨雲聽得這二人的對話,隻覺得天旋地轉,本來還以為自己運氣不錯,遇到了兩個古道熱腸之人,哪想得到這二人竟然是“五花馬”,只是不知道是‘紅馬’、‘黃馬’和‘黑馬’中的哪兩個。虧得自己還對此二人推心置腹,此時聽得此二人從一開始就包藏禍心,想要殺人搶馬,心中怒火騰起,暗道:好你個吳駒吳休,今夜非要你們倒在我刀下!明天一早押送官府,要你們身敗名裂!
“噗”的一聲,窗戶紙被捅破,一支竹管插入,噴出一股迷煙,想來還是吳駒心中忌憚風隨雲,不敢托大。
過了半晌,吳休低聲罵道:“你怎得如此無膽?傷也傷了,毒藥也塗了,迷煙也噴了,你還怕個甚!難道等他明天醒來再動手?”
吳駒尷尬地笑了笑,兄弟倆伸手推開房門。
月光透入,吳駒手持鋼刀與手提長劍的吳休一起走入房中,卻見風隨雲穿好衣服,背負雙刀,端坐在桌旁,劍眉下的一雙眼睛冰冷得不帶一絲生氣,正緊緊地盯著他們。
吳氏兄弟嚇了一大跳。
吳休連忙道:“風兄弟,原來你醒了,我們正想來給你……”
風隨雲咬牙切齒地道:“給我送終嗎?”
吳駒哈哈一笑道:“風少俠何出此言,我兄弟倆……”
“鏘”的一聲響,追雲逐月刀離鞘而出,風隨雲不再言語,直接拔刀招呼。
吳氏兄弟連忙飛身退出屋子,落入天井。
尚未站穩腳跟,風隨雲如同一陣風般自房內殺出,雙眼射出仇恨光芒,恨不得將二人碎屍萬段。
陰謀敗露,吳駒、吳休知道再無退路,心一橫,一使刀,一使劍迎上風隨雲。
三人纏鬥在一起,那吳休看著是個文弱書生,但是出劍狠辣刁鑽,武功尚在“青馬”成志之上。吳駒雖然膽小,但是如今無路可退,也豁盡全力。
吳氏兄弟自幼一起習武,一刀一劍,一攻一守,配合得甚是精妙。風隨雲一時之間找不到突破口,如今傷上加傷,更加不敢用猛力,全憑著招式精妙和敵人周旋。
時間一長,風隨雲感到胸口疼痛感逐漸蔓延,心中不免焦躁起來,臉上肌肉更因為每次攻防都會產生的疼痛而輕微抽搐起來。吳氏兄弟是“五花馬”的頭領,各自有些本領,眼見風隨雲出現不支之象,心中大喜,手下加勁,一時間天井內刀光劍影,攻勢更急。
風隨雲虎吼一聲,雙刀翻飛,攻守兼備,將二人一輪狂攻全部化解。
吳休喝道:“逆流而上!”
吳駒聞言,鋼刀一轉,招招反撩,腳步移動,繞著風隨雲出刀。吳休則始終立於身前,長劍招招平刺,每一劍都取風隨雲胸腹要害。這兄弟二人不但武功出眾,而且配合默契,此時吳駒遊走攻擊,將風隨雲退路全部封鎖,吳休封鎖前路,合圍之勢雛形已現。
風隨雲一邊應付著二人合擊,一邊思索著破敵之策。
驀地吳休一聲呼喝:“向前一步!”
吳氏兄弟各自向前一步,步伐距離出奇地一致,猶如一人行動。
距離縮短,攻擊范圍縮小,風隨雲立感壓力倍增,周身全是刀風劍氣。
又艱難抵擋過一陣攻擊,風隨雲守多攻少,知道再這樣下去,勢必難以破敵,把心一橫,瞅準吳休當胸刺來的一劍,腳步變換,肩膀左右晃動,在狹窄空間內身法不住地變化。
這一連串的身法變換乃是“水月寒宮”宮主鏡如雪所創“流月身法”的一小部分,是風隨雲在伏羲宮跟鏡水月學的一些可以融入自己武技的步法。“流月身法”一出,一連串的虛假動作和連貫身影,讓吳休和吳駒產生了截然相反的感覺。
吳休覺得風隨雲要持刀硬拚自己的劍招,吳駒卻覺得他是虛張聲勢,目的是要出其不意進攻自己。兩人都知道風隨雲身背重傷,又遭下毒,已經是強弩之末,采取消耗戰肯定是上策。
當即吳休撤劍後退,正想著吳駒繼續糾纏風隨雲,豈料吳駒也收刀退後,原本狹小的包圍圈子一下子露出了缺口。
風隨雲立即突出包圍圈,奔出幾步,縱身翻上屋頂。
“你退什麽!”吳休怒罵一句,連忙起跳追擊。吳駒也懊悔不已,緊跟著兄長躍起。
“嘩啦啦”一陣響聲,幾塊瓦片帶著勁風飛向吳駒。吳駒連忙在半空揮刀抵擋。
“吳休受死!”怒吼聲中,風隨雲手持雙刀自屋頂俯衝而下,衝向正在上升過程中的吳休。
身子在半空中舒展成一個蓄勢待發的姿勢,風隨雲帶著滿心的恨意,握著雙刀的手上青筋暴起,剛猛刀招呼之欲出!
吳休身在半空,無處著力,避無可避,眼見風隨雲猛獸般撲下來,心中無比懊惱,隻好硬著頭皮出劍抵擋。電光石火間,吳休借著月光瞥見風隨雲那雙精芒閃動的森寒眼睛,突得心中一顫,一陣寒流瞬間流遍全身,原有的一絲拚勁全部被恐懼替代。
追雲逐月刀硬碰上長劍,“哇”的一聲,吳休噴出大口鮮血,從半空中跌路,狠狠地摔在天井中,撞裂了幾塊磚,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風隨雲也討不了太多好,本就身在半空的他,被震得又往上拋飛,掉落在屋頂的瓦面上,一時間站不起身來。
“大哥!”吳駒一聲哭喊,持刀飛躍上來。
“吼!”敵人又臨,風隨雲野狼般一聲嘶吼,猛地翻起身來,持刀向吳駒撲過去。
眼見吳休慘死,吳駒心中最後對風隨雲的一絲忌憚也完全被仇恨淹沒,一柄鋼刀舞得呼嘯生風,誓要為兄長報仇。
“強弩之末!看你還能撐多久!”
“嚓”的一聲,風隨雲氣力不濟,閃避不及,左肩中刀,鮮血濺起,腳下一個趔趄,向後退去。
吳駒哪會放過如此機會,右足踏出一步,雙手持刀,勢大力沉的一刀朝著風隨雲兜頭劈下!
眼見這一刀避無可避,風隨雲腦海中猛地浮現起當日靈寶城內與鏡水月互相指點招式的畫面。
追雲刀輕飄飄地探出,在觸碰到鋼刀後立即潰不成軍地被彈開。風隨雲卻以右腳為軸,腰身發力,接著吳駒的猛烈刀勁,飛雲掣電般轉了一個圈,追雲刀刀柄猛地撞在吳駒後腦上!
吳駒後腦傳來劇痛,一陣頭暈,險些軟倒在地。
借著刀柄撞擊的反向力道,風隨雲迅疾無倫地再轉過一個圈,一個掃堂腿將吳駒健碩的身體掃起,緊跟著右腳飛速踢出,吳駒從屋頂掉落進天井,再無動靜。
重傷之下連破強敵,風隨雲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陣顫抖,搖搖晃晃幾下後倒在屋頂的瓦面上昏死過去。
天井中的吳駒在地上躺了片刻,清醒過來,連忙去查看吳休。伸手一探,發現吳休已經全身僵硬冰冷,氣息全無。吳駒禁不住哭出聲來,掙扎著站起身來,提起鋼刀,縱身上房,朝著依舊昏迷的風隨雲走去。
吳駒紅著雙眼,滿心的仇恨,舉起鋼刀就要向風隨雲項頸砍去。
正要揮刀,豈料鋼刀竟定在半空中,絲毫揮不動。
吳駒訝然回頭一望,見一個身著黃衣,年約三十五六的男子正伸出二指夾著鋼刀刀背。
吳駒驚出一身冷汗,嚇得連刀都不敢要了,向前奔出數步,回身擺出一個防守姿勢,問道:“閣下是何人?”
黃衣男子哈哈一笑道:“不是在同興樓見過嗎?”
吳駒定睛一看,眼前的黃衣男子竟然是那一頭扎進吳休懷中的醉漢,道:“原來是你,不知閣下來我家中有何貴乾?”話猶未完,吳駒領子一緊,被一人抓著衣領提起,一個剛正的聲音道:“我崇肅來捉拿‘五花馬’歸案!”
來人隨手一拋,將吳駒摜入天井。
月光下,崇肅身材高大,也穿一身黃衣,身材健碩,立在屋頂上宛如鐵塔一般。
黃衣男子向崇肅打了聲招呼,道:“崇師兄,你也到了。”
崇肅回禮道:“嚴節師弟,看到你留在客店的信件,我就趕來了。看到這處比鬥精彩,就一直暗中觀看,本打算出手救這少年,不想被你搶先了。”
嚴節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不醒的風隨雲,道:“如此英雄少年,世所罕見,只是太年幼了些,行走江湖毫無提防之心,吃些苦頭也是好的。”
崇肅走上前去,一把抱起風隨雲,對嚴節道:“你且綁了那兩名賊人,我來為他治傷。”
嚴節點了點頭,翻身躍入天井,綁縛吳氏兄弟。
客房中燈光亮起,崇肅將風隨雲平鋪在床上,見他胸前一片殷紅,知他受傷非輕,連忙動手去解開他衣服。
目睹風隨雲胸前迸裂的六個可怖傷口,饒是崇肅混跡江湖多年,也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叫道:“嚴師弟,快打一桶清水來。”
嚴節打了桶清水進屋,被風隨雲胸前的傷口嚇了一大跳,脫口道:“好命硬的小子!”將浸濕的毛巾遞給崇肅幫風隨雲擦洗傷口,嚴節伸手去拿風隨雲手中的刀,發覺這少年雖然人已經昏死過去,卻依舊死命地握著手中的刀,半分也不肯松。嚴節露出一絲無奈卻又欣賞的笑容,道:“行,小子,不錯!”
崇肅也笑了笑,沒有答話,輕柔而迅速地清洗著傷口。嚴節顯然是對風隨雲甚是欣賞,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臉色大變道:“這小子除了這嚴重外傷,竟還中了‘亂神’!”
崇肅斂起笑容,也伸手號了號脈,眉頭一鎖,一邊繼續清洗傷口,一邊琢磨道:“這脈象確實像是中了‘亂神’,毒力雖然已經去除大半,但為何他剛才那般力鬥,卻依舊沒有喪命?中了‘亂神’的人,催動內勁拚鬥,很快就會毒性蔓延入腦,變成神志不清的廢人。”
嚴節大惑不解地道:“我早早就跟蹤吳駒到了此處,一直在暗中等待機會,他們動手之時,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小子雖有傷疲之態,但對敵策略十分高明,若不是他善用地利,焉能反敗為勝斬了那吳休。難道我們都看走眼了,他所中之毒不是‘亂神’?”
傷口清洗完畢,崇肅一邊取出金瘡藥,細細塗抹於風隨雲傷口,一邊搖頭道:“醫術和毒術博大精深,用藥配伍之法浩如煙海。我們都不曾學習過,盡力保他性命好了。”
“要不要請師父過來?”嚴節沉默了半晌,突然說道。
“師父年事已高,查案辛苦,如此江湖小輩,如何勞得動他老人家?我們對這小子完全不了解,就算我們開口相求,師父若然問起,我們又當如何說明?更何況,師父後日才到,我們這一時半會去哪求他?”崇肅歎著氣道。
嚴節臉色黯然地道:“如此少年,可惜啊。隻盼他能支撐到後天,”頓了頓道:“師哥,這少年他日必成大器,我打算後日見到師父後求他老人家出手相救。到時候還望師哥能幫著說幾句話。”
崇肅點了點頭,道:“我也甚是憐惜他,後天定當求師父出手。”
陽光傾灑,天已巳時。
街上行人漸多,一人一騎,馬鞍上掛著一杆黑沉鐵槍,望東而來。
來人來到吳駒住所,二話不說,一槍破開大門,直衝進來。
崇肅聽得異響,走出房門,見一名年約二十三四的年輕男子,身著黑衣,手持黑沉鐵槍闖進來,喝道:“何處來的毛賊?竟敢擅闖民宅!”
年輕男子喝道:“竟還有同黨在此,交出人來,跟我去見官!”
崇肅笑道:“你是何人,竟要抓我去見官?”
年輕男子冷哼一聲道:“路見不平之人!”
崇肅哈哈笑道:“好個路見不平之人!這世上不平之事甚多,你有心要管,可以。本事呢?”
“那就叫你看看!”年輕男子一聲怒喝,挺槍直刺。
這一槍毫無花假,破空而至,尖銳作響,氣勢驚人,宛如猛虎出閘。
崇肅斂去笑容,露出認真之色,雙腿一分,沉腰坐馬,擺出一副硬接的架勢。
鐵槍直取中路,眼看就要刺中,崇肅陡然間胸脯往裡一凹,緊接著雙手托住槍杆往上一帶,鐵槍順勢刺向半空。
“破的好!”年輕男子一聲叫好,順勢往前衝過來,借著斜向上的勁力,腰肢一挺,雙腳一先一後朝崇肅下顎踢來。
崇肅眼露讚許神色,雙掌連續出擊,將攻勢化解,更順勢前進幾步,將那年輕男子的落點封鎖。
身在半空,那年輕男子猛地腰身一緊一松,鐵槍居高臨下刺出。崇肅顯然想不到這年輕人的槍技能達到如此地步,連忙竄出數步,方躲過被刺穿之險。
年輕男子落地,鐵槍一指,氣勁積蓄,喝道:“大膽賊人,現在束手就擒還來得及!”
崇肅哈哈一笑,道:“難得年紀輕輕如此好功夫,我不是賊人,我是朝廷的捕快,在此照料一位身受重傷的少年。”
年輕男子一愕,道:“那少年姓甚名誰?”
崇肅道:“我並不知曉,我是昨夜從吳休吳駒手上救下他,他傷得甚重,一直昏迷不醒。”
年輕男子問道:“那他是何模樣?”
崇肅道:“長發披肩,樣貌俊朗,使一對雙刀。正在此客房中歇息,你若要……”話未說完,崇肅見這年輕男子臉露喜色,正在疑惑間,身後一個低沉悅耳的男音飄來:“原來是周兄來了,請恕在下未能準時到達客店,與你匯合。”
這年輕男子正是周征,他一早就等在客店中,遲遲不見風隨雲前來。而來店中吃早餐的人則個個說起吳駒吳休是“五花馬”中人,已被人擒獲送至官府。
周征擔憂風隨雲的安危,打聽到了吳駒的住處,急忙趕來。這才有了和崇肅的一番比試。
崇肅回頭一看,那長發披肩的少年人雖然臉色蒼白,神情虛弱,但確實已經蘇醒,而且可以進行正常活動,心道:這小子好強的韌性,如此重傷尚能這麽快蘇醒過來。
風隨雲向崇肅行禮,道:“適才前輩所言,晚輩句句聽在耳中,謝謝前輩出手相救,風隨雲感激不盡。”
崇肅回禮,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風隨雲,難怪有如此能耐,不錯。”
風隨雲恭敬地道:“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崇肅微笑著道:“我叫崇肅,是朝廷的捕快。”
周征吃了一驚,道:“原來前輩是‘玄黃’中的崇肅,請恕晚輩適才無禮。”
江湖中人大多在野,其中的佼佼者如同“玄天真人”楊絕、鏡如雪、“金玉劍”沈讓和“滄海劍”江修等人,均各據一方,開宗立派。也有少數人學成絕藝後,入朝為官,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名列奇門兵器榜第三位的“鶴嘴判官筆”尚正義。
尚正義不但武功高絕,而且性子公正嚴明,是人人敬重的“天下第一名捕”,雖然在朝廷任職,但在江湖上也非常吃得開。“玄黃”就是由其親自教導挑選而出的八名弟子組成,四人分入“玄”組,主要負責協助朝廷調查朝中案件。四人分入“黃”組,主要負責抓捕罪犯,有時也協助和尚正義交情較深的地方武術門派解決武林糾紛。
這次“黃”組的嚴節和崇肅收到線報,前來調查最近頗為活躍的“五花馬”,才有了昨夜出手救援風隨雲的事情。
崇肅性子頗為隨和,笑著道:“我今年四十歲,你們叫我聲崇大哥就好了。我收到線報,說吳駒可能是‘五花馬’中人,所以前來調查,不知兩位小兄弟為何也跟他們扯上關系。”
周征和風隨雲連忙解釋了前因後果,表示自己和這幫盜馬賊並無絲毫關系。
“沒有關系就最好,走吧,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我來做東。”崇肅笑著招呼兩人。
半夜激戰,風隨雲饑火燒腸,叫了些早點,大吃大嚼起來。周征早上已經吃過了早餐,故而只要了一壺熱茶。
崇肅吃了些粥,問道:“你二人接下來去哪?”
周征道:“我要前往涼州投奔叔父。”
風隨雲道:“我要回太昊山伏羲宮。我和周兄順路,待會兒結伴出發。”
崇肅一愣,道:“你受了嚴重外傷,還中了劇毒,今日就要啟程嗎?不若多留一日,明日恩師即到,待他老人家為你療傷後,再走不遲。”
風隨雲從包袱中掏出一包草藥,交給店小二,道:“勞煩小二哥幫我熬兩份,一份我待會喝,一份幫我裝入酒壺中。這是銀兩。”轉而對崇肅道:“我有要事要盡快趕回太昊山,這草藥是名家所開,既有療毒功效,也具促進傷口愈合之能,崇大哥勿憂。”
崇肅見風隨雲如此堅決,知道無法再勸,心中暗自歎息。
早飯後,風隨雲和周征告別崇肅,啟程西行。
洛陽城南的一處民宅,“咯咯”的敲門聲響起,節奏起伏有致,聽來頗為悅耳。
一名身著黃衫的嵩山劍派弟子前往應門。
門開了一條縫,那弟子低呼一聲,身子後退,拔劍出鞘,同時叫喊道:“郭師伯!”
郭毅和數名嵩山弟子聞聲趕出,門已大開,兩名走入小院內,一人身著藍衣腰懸長劍,手帶護臂,另一人也穿著藍衣,只是多了一道金色滾邊,頭戴高冠,臉龐清瘦。正是江重和顧起。
“‘瀾光劍’江重!”郭毅怒喝一聲,“鏘”的一聲拔出古松劍,一眾嵩山弟子也都掣劍出鞘,將江重顧起圍在中間。
江重向顧起使個眼色,顧起點了點頭,將腰間佩劍和手上護臂全部取下,放在地上。
郭毅乃是老江湖,看到對方的舉動,就知道並未前來尋釁,左手一揮,所有嵩山劍派的門人一齊還劍入鞘,動作整齊劃一,既具美感,又含威勢。
江重面露欣賞之色,示意顧起說話。
顧起作了個揖,道:“前日裡因為俞沐那小賊,和諸位嵩山劍派的同道產生了些小誤會,今日前來,一是為了向諸位賠禮道歉,化解不必要的仇怨。二是有一件互利共贏的事,來和郭先生談合作。”
郭毅聞言,嘿嘿冷笑了數聲,沉著嗓子道:“我可不認識什麽俞沐。倒是你們,一句話就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的,原來海潮劍派還有一招‘厚顏無恥’的劍招啊。那日我三番兩次說言相問,江重二話不說,拔劍就砍,郭某還記得清清楚楚。是你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如今不知在哪裡栽了跟頭,反來跟我說什麽誤會!”
這一番話十分刺耳,但江重卻毫不動怒,只是朝著顧起使了個眼色。
顧起拱手行禮,說道:“郭先生勿惱,俞沐就是那使暗器的小子。當日副掌門並非不願解釋,實是因為數月前被俞沐那小子暗算,一時不慎被他一枚飛刀打入口中,切斷了舌頭。”
郭毅驚訝不已,轉頭望向江重,見對方點了點頭,心中不由得對俞沐重新估量起來。而如今江重願意將此醜事說出,確是有心合作。
“既然是誤會,那麽還請海潮劍派的兩位移步室內,我們邊喝茶邊聊。”
天氣寒冷,西風呼嘯,但是路上依然有為了生計奔波的商人旅客往來。如此天氣,一碗熱茶湯帶給人的溫暖比往日裡更加多了。
時值正午,周征和風隨雲坐在前往長安官道旁的茶寮中喝茶吃飯,稍作休整。
周征喝了口熱茶,笑著對風隨雲道:“昨夜我們在下卦休息了一晚,你傷勢恢復速度還挺快,如此體魄,少有啊。”
風隨雲笑了笑,道:“皮厚肉糙罷了。”
茶寮中客人不多不少,更有幾個武林人士,紛紛對周征那杆斜倚在桌子上的黑沉鐵槍投去目光。風隨雲也對此鐵槍甚是好奇,問道:“不知周兄出自何門何派,如此純鐵打造的長槍武林中甚少有人使用。”
周征看了風隨雲一眼,苦澀地笑了笑,道:“我學藝的門派喚作‘鐵槍門’,主習重槍技法,已經滅亡了。”
風隨雲一愣,道:“難怪周兄要前往涼州投奔叔父。”
周征喝了一口茶,略帶苦澀地道:“‘鐵槍門’重槍之法,當為天下最強,只可惜時蹇運乖,前幾任掌門皆英年早逝,以致最上乘的幾路槍法失傳。如今我手上也只有半卷‘鐵槍秘籍’,無力繼承師門,立足江湖,也難有出頭之日。所以才去投奔叔父,打算在叔父的武館之中教授重槍技法,不使師門絕技失傳。”
風隨雲奇道:“尊師何以隻傳半卷秘籍?”
周征眼中迸射出仇恨,恨聲地道:“師門不幸!師父年事已高,本打算傳了掌門之位給我,誰想我那二師弟心有不甘,竟下毒害死師父。他正要拿了‘鐵槍秘籍’逃跑,卻被我撞破,一番拚鬥,我們各得半部殘卷。我們武功不相伯仲,他受傷之後逃遁而去,我也無力追趕。鐵槍門本就人才凋零,百廢待興之際,師父又遭此大難,屢遭重創下,一眾門人心灰意冷,個個不告而別。我也隻好無奈解散了門派,前往西涼故土投親。 www.uukanshu.net ”
風隨雲聽得心下淒然,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個頭戴氈帽,面圍黑巾,身材略胖的男人走到二人桌前,伸手挽起衣袖朝著周征一晃。
周征渾身一震,尚未來得及說話,那男人飛也似地跑出茶寮,跨上一匹健馬,打馬往西去了。
“哪裡走!”周征虎吼一聲,一把抓起鐵槍,縱馬追去。
風隨雲雖然看得一頭霧水,但周征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拋了錠銀子在桌上,也催動烏雲踏雪,緊跟著周征。
那男人騎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速度奇快,一看就是名品,逐漸將周征甩開。
周征心中大急,頻頻揚起馬鞭,隻催得胯下馬兒跑得氣喘籲籲,猛噴白氣。
“周兄!換馬追!”風隨雲一聲呼喊,離鞍躍起,飛向周征方向。
“謝了!”周征也絲毫不含糊,立即跳離馬鞍。
兩人在空中互相換了坐騎。
周征跨上烏雲踏雪,隨手抽了一鞭,馬兒吃痛,猛地提速,將距離拉近。
烏雲踏雪神駿非常,勝過周征的普通駿馬不止一籌,四蹄翻飛下,一人一馬猶如憑虛禦風,迅速迫近前方的白馬。
白馬在前,烏雲踏雪追在其後,兩匹駿馬互不相讓地全力飛奔,不一會兒就將風隨雲遠遠甩在後面。
那男人驀地一扯韁繩,那神駿白馬疾馳中突然方向改動,斜斜偏離官道,馳入一條林間小道去了。
“休想跑!”周征怒喝一聲,猛抽了一鞭,烏雲踏雪嘶鳴一聲,追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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