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幾名盜馬賊見首領被製,連忙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風隨雲嘿然一笑道:“你這幾名手下,很夠意思啊。”
盜馬賊頭領握著斷腕,恨聲道:“小子走著瞧,在這河南地界,得罪了我們‘五花馬’,要你好看。”
風隨雲不屑地一笑道:“我只見過‘青馬’成志,卻不知你是哪匹馬?”說著將對方面巾扯下,一張白皙瘦長的臉露出,容貌算得上英俊,但卻因為斷腕劇痛而扭曲在一起。
“他是‘白馬’馬賀。”一名捕頭打扮的人帶著四五個官差走過來,風隨雲在後院兩番拚鬥,早已有人報知官府。
捕頭著手下綁了“白馬”馬賀,拱手行禮道:“在下辛典,乃是本縣的捕頭,謝過少俠為我們緝拿要犯。”風隨雲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辛典見風隨雲儀表出眾,談吐不俗,心中讚賞,熱情地道:“這‘五花馬’在河南省內專做盜馬的勾當,他們武功不俗,又來去如風,令我們十分頭疼。今日少俠立下此功,還請移步堂中,喝杯熱酒吧。”
風隨雲有傷在身,不敢飲酒,連忙推卻。對方卻十分熱情,再三相邀,風隨雲隻好答應了。
辛典熱情敬酒,風隨雲不好拒絕,隻得每次都偷偷將酒順沿手臂引入袖子中。
酒過三巡,辛典已經有了些醉意,對風隨雲稱讚有加。
風隨雲心中歡喜,但也多少有些尷尬,岔開話題道:“辛捕頭知不知道這‘五花馬’是什麽來頭?”
辛典喝了一杯,道:“‘五花馬’是河南境內冒起的一股盜馬賊,人數不詳,主要由外號為‘紅馬’、‘青馬’、‘白馬’、‘黃馬’和‘黑馬’的五名頭領率領。一般活躍在河南、陝西、山西的交界處,剛開始只是盜取客商馬匹,四處倒賣。後來逐漸演變成殺人越貨。”續了一杯,又道:“今日抓獲的‘白馬’馬賀,據說是五名頭領中武功最弱的一個,前些年也被我們設計抓獲過,不知怎得,竟讓他越獄逃脫,今日幸得少俠英勇,才又重新擒獲此賊。”
風隨雲道:“我進城之前,曾在城外遇到一人,自稱是‘青馬’成志。此事不知真假,按理說成志應當不會如此托大,直接暴露行藏。”
辛典苦笑著道:“澠池地小人寡,也無甚英豪俊傑。這城中官差衙役總共還不到三十人,就算是‘五花馬’招搖過市,我們也無能力將他們繩之以法。今日能擒獲‘白馬’馬賀,已經是燒了高香了。”
風隨雲聞言,不禁沉默下來。
辛典又自斟自酌了幾杯,意興闌珊地離開了。
太原花仙樓的密閣中,“金獅”姚猛坐在床邊,望著已然瘦削憔悴的“銀獅”姚飛,雙目含淚,心傷不已。管博探得真實情況之後立即趕返金玉錢莊,將實情告訴姚猛。姚猛得知以後心急如焚,便著管博去找補天心,自己快馬加鞭地趕至花仙樓。
鏡水月於心不忍,勸道:“姚老板不必太過傷心,有了‘補天心’,姚大哥定能好過來的。”
姚猛擦去眼淚,站起身來,對著眾人作個四方揖,道:“各位俠肝義膽,救治吾弟,姚猛感激不盡。日後若是遇上什麽難處,還望知會一聲,姚某必當盡心竭力,還此恩情。”
眾人連忙回禮。
這時,門外一人道:“花韻夫人,老板,管某回來了。”
鏡水月拉開門,管博點頭致意,帶著一個小盒子進來。
打開盒子,裡面用上等綢緞包裹了三棵乳白色藥草,每棵藥草葉片成披針形,正中間一點豔紅,正是世所罕見的補天心。
金略大喜道:“有此靈藥,姚大當家有救了。柔兒,快著人用水浸泡一柱香的時間,然後小火慢煎一柱香,再與其他藥材一同煎熬。”
花韻夫人見金略喜形於色,也心中歡喜,帶著三棵補天心出門煎藥去了。
“左先生,這三棵足夠用嗎?若是不夠,我可以遣人去買。”姚猛依舊有點擔心地道。
“姚老板有所不知,這補天心之所以被稱為‘解毒聖藥’,一來是因為此藥材極為罕見,二來則是藥效神奇,一片葉子都足夠化解尋常劇毒。如今有三棵,我再輔以針灸,姚大當家必然可以蘇醒過來。”金略信心十足地道。
葉專道:“那武功呢?”
金略歎了口氣道:“這盧苓所下的乃是混合了三種劇毒的奇毒,若不是姚大當家內功深厚,根本支撐不到現在。以目前的樣子來看,保住性命當是無憂,這武功,只怕是保不住了。”
一眾人聽得均神色黯然,葉專更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姚猛當機立斷道:“管博,我要和葉專出發前往長安,將‘振威鏢局’的人全部遷來太原。你去準備一下。”
管博領命去了。
寒風凜冽中,一人一騎冒風西行。
馬背上的少年人緊了緊負在背上的雙刀,輕輕撫摸著馬鬃,道:“馬兒呀,這幾天可要辛苦你了,等回到了太昊山,我一定買上好的草料給你。”
那匹神駿的烏雲踏雪似乎是聽懂了主人的言語,打了個響鼻,腳下更加快了一些,一人一馬宛如禦風而行,急速向西而去。
身邊景物迅速倒退,那馬上的少年人突然劍眉一挑,左手一勒馬韁,右手反手一探,抽出背後長刀,猛地斜向地上擲去。
只聽“鏘”的一聲,長刀釘入地面,路邊一陣窸窸窣窣,將近三十人從兩邊湧出。
當先一人手持斬馬刀,頭戴氈帽,正是昨日在茶寮的“青馬”成志。
成志陰陽怪氣地道;“小子有些本事,竟然一刀斬斷老子的絆馬索,本來打算隻取了你的馬匹”頓了一頓,恨聲道:“不過你昨夜不但抓了我五弟送官,還斬了他的右手!今日,老子連你的性命一並取了!”
那馬上的少年人正是風隨雲,只聽他哈哈一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自己學藝不精還敢出門搶劫,栽了跟頭怨得誰來?”
此言一出,三十個五花馬幫眾立即鬧作一團,人人開口叫罵。
風隨雲嘴角浮起一絲不屑,提氣喝道:“哪個先來和你們五頭領作伴?”
此時本來鬧哄哄的一片,卻被風隨雲一人放聲全部蓋過,五花馬幫眾當即氣焰弱了幾分,雖然還有幾人兀自強撐場面叫罵,但卻無一人敢上前邀戰。
成志怒哼了一聲,提起斬馬刀,快步上前。
風隨雲心志剛毅,雖然有傷在身,但依然絲毫不怯戰,翻身下馬,拔刀出鞘,迎了上去。
惱恨對方抓了兄弟入獄,成志第一刀就腰馬合一,勢大力沉,直取對手,看似瘦弱的身軀蘊藏著巨大的力量。
風隨雲雖然不懼戰,但也絕不是莽夫,左手使刀,破風聲大作,追雲刀去勢較斬馬刀還要急,帶出的強大氣勢猶在其之上。
成志見風隨雲一副硬拚的架勢,毫無懼色,厲喝一聲,內勁一催,震得斬馬刀嗡嗡作響,毫無花假地劈向對手。
眼見兩柄刀就要相撞,風隨雲左腕一扭,追雲刀在寸許空間內突生變化,在前進途中以毫厘之差錯過斬馬刀刀頭,朝著成志持刀的手臂劃去。
這一刀深得風清雲所創“天雲神刀”的精髓,成志被風隨雲出招時鋪墊的假象所惑,一招之內就陷入被動。不過“五花馬”橫行河南多年,“青馬”成志列名又在“白馬”馬賀之上,自有其中道理。
面對曾經斬斷馬賀右手的一刀,成志驚而不亂,當機立斷,將斬馬刀拋出,自己雙腳急蹬,向前翻滾躍起,堪堪避過這斷腕一刀。
空中翻騰一周,成志伸手一探,剛好抓住剛才拋出的斬馬刀刀柄,手腕使力,刀頭在地上輕輕一點,將其送往兩丈以外,落在風隨雲攻擊范圍之外,使得他難以追擊。
風隨雲看著成志拋刀,騰空,接刀,彈開這一串動作流暢自如,不見絲毫慌亂,心中暗凜,知道“青馬”勝過“白馬”不止一籌,當下重新盤算對策。
“好小子,果然有兩下子。再來!”成志剛剛失了先手,挫了氣勢,心頭惱火,稍作整頓,立即提刀再攻。
風隨雲自幼學刀,心中對於斬馬刀的優勢劣勢非常清楚,眼見成志動了氣,當即挺刀站立,靜候敵招。
成志見這少年人靜立不動,一副絲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裡的模樣,心頭火氣更盛,手下加勁,步伐變化,先疾跨兩步,然後步幅縮小墊了幾步,突然腰身一扭,斬馬刀趁勢而出,直接斬向風隨雲項頸。
刀勢太猛,風隨雲不敢硬接,連忙後退數步,斬馬刀在面前掠過,帶起刀風割面生痛,更斬斷了幾縷頭髮。
“鐺”斬馬刀狠狠地斬在地面上,火星迸出。
“好機會!”風隨雲心中大喜,趁機出動,一腳踏出,踩住斬馬刀刀身,左手挺刀直刺。
“小子你上當了!”成志怒喝一聲,雙臂發力一抽,風隨雲運功相抗下,猶被成志拋起來。
“受死!”成志朝著身在半空的風隨雲攔腰一刀!
風隨雲身在半空,無處著力,隻好將追雲刀架在腰間,硬拚一刀。
“鐺”的一聲,兩刀硬碰一招。
“蓬”,風隨雲被一刀劈得重重撞在地上,半邊身子疼痛不已。
得勢不饒人,成志再次揮刀出擊。好在風隨雲輕功高明,雙腳連續點地,身子斜斜飛出躲開攻擊,接著腰身一扭,凌空一個筋鬥,翻出兩三丈落到逐月刀旁,伸手一抓,將逐月刀握在右手中。
成志適才抽刀,出刀,耗費了大量氣力,一時間無以為繼,隻好站在原地回氣。風隨雲也趁機調息,以備再戰。
歇息了數息,成志回過氣力,拖著斬馬刀再次衝過來。
這次不同以往數招,成志在半途中就舞起斬馬刀,刀風呼嘯,形成一個氣勁漩渦,將風隨雲周身所有的閃避路線封鎖。
風隨雲身處刀風中,也察覺到自己所有的退路已經被成志這一刀全部鎖死,只要自己畏而退卻,必然會引得對方全力追擊。當下屏除一切雜念,左腳前探少許,雙刀擺出一個攻守兼備的姿勢,冰寒徹骨的眼神如同冰刀般直接刺向成志。
“看刀!”成志收起刀風,重刀斬出!
“吼!”風隨雲野狼般一聲呼嘯,雙刀齊出!
追雲逐月刀和斬馬刀硬撼一招,火星四射,震耳欲聾。不單戰局中的二人面露痛苦神色,就連觀戰的五花馬幫眾也捂起了耳朵。
成志拖著斬馬刀踉踉蹌蹌後退幾步,以刀拄地,方才勉強穩住身形,不至於摔倒,口角溢出一縷鮮血,臉色慘白。成志開口喊道:“快抓住他。”不想聲音沙啞弱小,就連自己都不怎麽聽得見,更何況一眾手下了。
風隨雲張口吐出一口鮮血,被震得雙臂發麻,往後飛退,胸口再次傳來劇痛,隻疼得他冷汗滲出,牙關打顫,不敢托大,趁著一眾五花馬幫眾尚未來得及合圍,立即翻身上馬,策馬遠去。
陽光明媚,最美不過一天之晨。
鏡水月打開窗戶,感覺太陽照在身上,甚是溫暖舒服,將十月的寒冷驅散了很多。
床頭傳來虛弱卻十分熟悉的聲音,“這是哪裡?”
鏡水月聞言渾身一震,喜出望外,連忙搶過去,見姚飛雖然面上的青黑之氣猶在,神志稍有些迷糊,但是人卻已經蘇醒過來。
哪裡還顧得上回答姚飛,鏡水月搶出密閣,將喜訊告知邱俊和金略,花韻夫人也立即遣人去告知姚猛。
金略十分激動地趕到密閣,二話不說,伸手把脈,喜形於色,道:“脈象雖然稍顯虛弱,但我自信可以調整到十足狀態,只要人醒來了,一切就好辦了。”
這年過古稀的一代名醫,竟也眼泛淚花,神情激動,不能自已。
姚飛望著滿臉喜悅的邱俊和鏡水月,滿含感激地點了點頭,邱俊和鏡水月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握住姚飛的手,雙眼含淚,神情堅定。
過不多時,“金獅”姚猛趕到,見親弟轉醒,自然又是一番悲喜。
眾人欣喜若狂了一會兒,考慮到姚飛剛剛蘇醒,身體依然虛弱,金略施針讓他睡去,帶領其他人到花仙樓的一間大廂房。
眾人互相訴說著這些日子來的艱辛,又感歎著姚飛吉人天相,終於保住了性命。姚猛對眾人十分感激,一個勁地道謝。
眼見姚飛得救,鏡水月心中記掛風隨雲,對眾人道:“各位,如今姚大哥性命無憂,可喜可賀。我師哥現下還在洛陽,身受重傷,生死未卜,我想即刻啟程。”
邱俊跟著道:“有‘金獅’姚猛在,可保姚大當家無虞,我與你同去洛陽。”
姚猛本想挽留,但聽得尚有傷員,當下說道:“那我贈閣下快馬與銀兩,助兩位早日到達。”
二人道聲謝,跟隨姚猛前去金玉錢莊取馬出發。
馬蹄翻飛,塵土揚起,鏡水月跨銀光,邱俊騎著姚猛贈送的一匹栗色駿馬,啟程前往洛陽。
同一時間,洛陽郊外一處密林中,海潮劍派一行人正在進行著搜索。
江重一人一劍走在林間,一對銳目四處搜索,手下的三十名弟子分為五人一組,各自分頭行動。
秋霧彌漫,本來靜謐的林子顯得格外寂靜,靜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偶有鳥獸經過,帶出的些許聲響,刺激著一眾海潮劍派弟子的神經。
一名海潮劍派的弟子手握長劍,小心翼翼地搜索著,汗水不自覺地滲出掌心,浸濕了劍柄。他換過左手持劍,右手在衣服上摸了摸,道:“師兄,你可有什麽發現嗎?”
“並沒有。不過那小子詭計多端,一定要小心提防。”
那海潮弟子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麽,突聽一陣衣袂破風聲傳來。
小組為首的弟子下令道:“結劍陣!”
五人“刷”的一聲,各自持劍,後背向內,長劍向外,圍成一個圓圈,正是海潮劍派的“五牙劍陣”。
伴隨著衣袂破風聲,暗器從四面八方而來,五名海潮劍派弟子各司其職,互為攻守,長劍舞得密不透風,“叮叮當當”一陣聲響,將暗器全部擋下。
鳥雀驚飛,一時間鳥鳴聲、振翅聲交織,令人心煩氣躁。
林子中逐漸歸於寂靜,寂靜得讓人害怕。
那海潮弟子受不了如此氣氛,高聲叫道:“有本事你出來。”卻不想自己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
一個年輕又充滿了嘲弄的聲音輕輕地道:“我已經出來有一會兒了。”
這聲音很近,近得就像是有人在他們耳畔低語一般。
四聲輕響,四名海潮劍派弟子軟到在地,一聲不響地死去。
剩下的那海潮弟子駭得肝膽俱裂,連頭也不敢回,拚命想逃,卻連腿都邁不開。
“不要害怕,就一下。”那聲音依然是那麽輕,那麽溫柔,就像是在哄自己心愛的姑娘入睡一般。
一隻潔白修長的手出現在那海潮弟子眼前,充滿力量的手指夾著一枚小刀。
咽喉一痛,他聽到自己的血噴出來。
林子依然寂靜,寂靜得讓人絕望。
起風了,風吹淡了秋霧,卻也送來了一絲血腥味。
江重臉色一沉,知道敵人借著天時之便,剪除了自己部分人手。
嘬嘴成哨,哨聲起伏有致,綿綿不絕,猶如大海波濤,正是海潮劍派的集結信號。
過不多時,一眾弟子趕到江重身邊,已然只剩十五人。
江重滿臉怒容,正要發號施令,卻聽顧起叫道:“那邊有人來了。”
眾人順著顧起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見五名海潮劍派弟子正驚慌失措地朝他們趕來。
“韓師弟,辛師弟。你們沒事就好。”顧起言語中透露出喜悅,話音未落,“嗖嗖”的暗器發射聲響起,聲音之大,遠超尋常袖鏢小箭。
“韓師弟”、“辛師弟”等五人臉上恐懼之色更盛,腳下更加慌亂,被暗器逼得朝不同方向逃去。那“韓師弟”驚呼道:“副掌門救我,顧師兄救我。”
江重身子如同離弦箭般飛出,瀾光劍飛出劍鞘。
“嗖嗖”的暗器裂空聲繼續響著,不曾命中一人,更像是牧羊人驅趕著羊群。
那五人在暗器驅趕下被迫奔跑,卻突然先後一聲呼喊,身子拔地而起飛上半空,緊接著一陣慘嚎。
變化突生,江重猛地止住腳步,仗劍以備。
顧起抬頭一看,見那五名海潮劍派的弟子個個被繩索套住腳踝,吊在半空中,每個人咽喉上都插著一把直沒至柄的暗器,或小刀、或袖鏢、或小箭、或小斧。個個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恐之色,已然氣絕身亡。
“副掌門。”顧起多少有些恐懼,話剛說了一半,江重打出手勢,命剩余弟子結成劍陣,小心戒備。
海潮劍派門規嚴格,此時副掌門打出手勢,以顧起為首的十五名弟子紛紛拔劍出鞘,五人一組,結成三個“五牙劍陣”,以江重為首,品字形站位,形成一個四方陣型,可抵禦來自任何一方的攻擊。
原地站立了半晌,江重打出手勢,整支隊伍以劍陣的形式緩緩向前推進。
一行人走了片刻,密林中顯出一條林間小路來,白霧之中,一個身著紅色長衣,內襯黑色內服的人影雙手負後,立在小路正中。
江重一見此人,立即怒氣上臉,猛地手腕一震,掌中瀾光劍嗡嗡作響,殺氣迸發。
“紅衣人影”半個身子隱在霧中,清聲道:“為了請海潮劍派的朋友光臨此地,花某不得不多次暴露行藏,頗為不易啊。許久不見,江副掌門風采依舊,可喜可賀。”突然“嘿”的一笑道:“抱歉,說錯了。江副掌門斷了舌頭,應該是風采更勝往昔才是。”
此言一出,江重再也忍耐不住,張口嘶吼一聲,果然舌頭斷去,無法像常人般發聲。
江重雙眼噴火,整個人飛撲出去,氣勢驚人,宛如海邊驚濤拍岸,瀾光劍劃出一個優美弧線來到頭頂,改由雙手持劍,石破天驚般朝“紅色人影”當頭劈下!
“嘿嘿。”“紅色人影”冷笑兩聲,翻手打出兩枚袖箭,飛身退往濃霧深處去了。
江重長劍一擺,掃開袖箭,直追過去。
“花飛雨,你有本事別跑!”顧起一聲怒罵,帶領一眾弟子跟著江重展開追擊。
“哈哈,我站在原地等你來殺嗎?顧起你當真是三歲小兒!”花飛雨的嘲弄聲從秋霧深處清晰地傳來,顧起十分惱怒,腳下加快步伐,帶領一幫弟子衝入秋霧中。
江重帶頭衝在前面,花飛雨則始終跟他保持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
突然,江重感到腳下一絆,心裡一緊,苦於舌頭割斷無法正常呼喊,連忙打出手勢。
只可惜霧氣較重,他又在奔跑中與身後弟子們拉開了一段距離,顧起等人只看到他揮舞手臂,卻絲毫分辨不出是什麽指令。
顧起急忙加速趕過去,想看清楚命令,身後突然弓弦聲響起,兩排勁箭從林中射出,一陣慘嚎聲中,又有數名弟子中箭身亡。
江重氣得嘶喊一聲,正想回頭去救援,驀地腦後生風,似是有暗器飛來。
怒不可遏,瀾光劍帶著風聲回掃過去。
本以為可以一劍斬落暗器,卻不想這剛猛一劍竟然劈了個空。江重微一錯愕間,耳中聞得依稀三四道近在咫尺的細微破風聲,心中大驚,連忙運劍護住全身。饒是他名列劍榜第十位,在這尺寸之間,也只能挑落兩枚暗器。左膝彎和右肩先後傳來劇痛,不用想也可知是被暗器擊中了。
就在江重揮劍抵禦暗器間,一道紅色人影從林中竄出,急速衝向剛被一輪勁箭襲殺後加顧起在內僅余五人的海潮劍派弟子。
顧起見同門幾近死傷過半,雙眼血紅,右手舞劍,左手持護臂朝著紅色人影迎上去。
“不敢勞顧兄大駕。”花飛雨大笑道,右手揚起,一道黑影從寬大袍袖中迅疾無倫地飛出,無比精準地命中一棵大樹的樹乾。
顧起絲毫不理花飛雨的譏諷,依然毫不減速地往前衝去,卻見花飛雨倏地離地飛上半空,速度之快世所罕見。
“快結劍陣!小心上方!”
剩余四名海潮劍派弟子早在顧起衝前迎敵的時候就結好了劍陣,此時聽顧起發出指令,個個舞起長劍,采取防守策略,護住上方。
果聽“叮叮當當”一陣聲響,一陣密集如雨的暗器兜頭罩下。
“不錯!不虧是東南第一劍術門派。”花飛雨在笑聲中飄然落地。
那四名弟子見識到花飛雨如此武功,哪裡還敢想進攻的事,個個站在原地,長劍揮舞得密不透風。
只聽“啊”的一聲,一名弟子突然倒地,貼著地面朝著花飛雨一路滑過去。
“師兄救……”
“我”字尚未出口,呼救聲戛然而止。
來不及恐懼,花飛雨又已啟動,再次殺過來。
“跟你拚了!”一名海潮劍派弟子被恐懼壓抑得神經崩潰,赤著雙眼,高舉著長劍,毫無章法地衝過來,凶悍的神情中混著抹不去的恐懼。
剛剛奔出不足一丈,一柄小刀飛來,直插入他咽喉中,該弟子余勢未竭,往前跑出幾步,然後跌倒在地,一動不動了。
剩下兩名弟子隻駭得肝膽俱裂,回頭朝著顧起和江重跑去。
黑索飛出,毫厘不差地勾住一名弟子的脖頸,將他在顧起面前不到半丈的距離拽得向後飛起。
花飛雨一個筋鬥飛離地面,雙腳踏出,正中那名弟子的胸口。
令人恐懼的骨裂聲中,那名弟子口噴鮮血,飛跌墜地,花飛雨借著反力拋出黑索勾住一截兒臂般粗細的樹枝,蕩秋千一樣地越過顧起,老鷹抓小雞般地將僅余的那名弟子提著領子抓起,狠狠地拋向大樹。
那名弟子在半空中松手拋下長劍,絕望地閉起雙眼。
“蓬”“蓬”的先後兩聲悶響,江重和顧起目眥欲裂地看著他以頭撞樹後墜落下來。
江重沙啞的吼聲再出傳來,右臂一震,名震天下的瀾光劍脫手飛出!
陡然間,一陣如同傷心人嗚咽般的詭異聲音響起,急促哀怨,令人心神一緊,緊接著“鐺”的一聲,半空中的花飛雨被震得斜斜飛起。
瀾光劍朝著江重倒飛回去,花飛雨身在半空,氣血翻騰,眼見如此場景,不由得暗暗感歎這海潮劍派的副掌門勁力運用收發由心,劍榜排名猶在嵩山劍派“古松劍”郭毅之上,確是名不虛傳。
“改日再來向江副掌門討教!”長笑聲中,花飛雨腳點樹枝,再次發出黑索,數息之間,迅速遠去,消失在密林中。
秋霧依舊,密林重新歸於寂靜。
西風呼嘯,夜已全黑。
縱馬疾馳了近一整天,風隨雲終於趕到靈寶城,此刻人困馬乏的他,安排了滿滿一檔夜草給烏雲踏雪並雇人負責洗馬,拿了一副草藥讓小二代煎後,自己正在大堂內狼吞虎咽著一碗面條。
本來在一旁櫃台打哈欠的小二看得直咂吧嘴,小聲嘟噥道:“這麽多年來,張廚子煮的面第一次這麽受客人歡迎。”
風隨雲風卷殘雲般地掃空了面前所有的碗碟,一口喝幹了煎好的湯藥,長籲了一口氣,回房去了。
卸下雙刀,風隨雲坐在桌旁,艱難地脫下上身衣服,胸前本來潔白的繃帶上已然滲出鮮血,不由得一聲長歎,低頭慢慢地將繃帶全部除下,見胸前六個令人望之生畏的創口已經迸裂其三。
風隨雲從包袱中拿出金瘡藥膏,用手取了少許,忍著劇痛細細塗抹在創口上,待得全部塗完,他已痛得臉色發白,滿頭冷汗。
天氣寒冷,風隨雲重新換過繃帶,穿上貼身衣物,摸了摸口袋中放置著鳳血金釵的錦盒,念著遠方的佳人,心中又覺得甜蜜起來。
激鬥成志以致傷口迸裂後又奔波了一整天,傷疲交加的風隨雲倒在床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不知不覺已經是第二天正午時分了,風隨雲揉了揉惺忪睡眼,見房中已經大亮,心中一驚,知道自己睡過了時辰,只怕是要耽誤了回山的路程。
剛剛坐起身來,隻覺甚是頭暈,尚未來得及伸手穿衣,胸前又是一陣撕心劇痛傳來,饒是他一向剛毅過人,也忍不住呻吟了幾聲。
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收拾行囊,本想立即啟程,豈料肚子咕咕作響,方才察覺過了這些時辰,已經是饑腸轆轆。
風隨雲來到大廳,尚未開口說話,小二向他打招呼道:“這位客官,你可醒了,昨夜當真是凶險萬分,多虧了那位使長槍的大俠,不然你可慘了。”
風隨雲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想,難不成是師弟到了。開口問道:“出了什麽事?”
小二正要開口,掌櫃的剛好從外面進來,見風隨雲站在大廳中,叫苦連天地道:“客官你可醒了,我這上有老下有小,全憑這家小店養活,你趕緊走吧。”
風隨雲更是一頭霧水,隻好說了句:“我還沒用飯呢。”
掌櫃的慌不迭地吩咐小二道:“快包兩斤上好的熟牛肉,再取些乾糧清水,”轉頭向風隨雲道:“客官,你的馬我已經給你牽來了,勞煩你在路上吃點吧,住店錢和飯錢全免。”
風隨雲哭笑不得地拿了食物和清水出門,一名夥計牽了烏雲踏雪正等在門外。
無可奈何下,風隨雲跨上馬背,打馬出城,西行了一段路,找了個茶寮,進內要了壺茶,就著熟牛肉,啃起乾糧來。
剛吃了沒兩嘴,一個文士打扮的人走進茶寮,一看正在吃飯的風隨雲,叫道:“小兄弟你終於醒來了,為何不在客店吃飯,卻跑來城外?”
風隨雲望了望那名文士,覺得甚是面生,問道:“不知這位先生何以認識在下?”
那文士笑著道:“昨晚我與小兄弟住同一家店,半夜裡還去你屋裡看過你呢。唉,你年紀如此小,就傷得那麽重,江湖人果然不好做啊。”
風隨雲大吃一驚,道:“昨晚你來過我房間?”心道:我就算武功再不濟,怎麽會連有人進入屋內也毫不知情。
文士哈哈笑道:“小兄弟莫慌,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昨夜風隨雲傷疲交加,沉沉睡去,半夜裡被跟蹤而來的五花馬幫眾用迷煙迷暈。
“那些盜馬賊正要謀你性命,盜你馬匹,卻不想被正在馬廄洗馬的一名少俠發現。”文士眉飛色舞地講道,“那少俠武功高強,一人一槍,將一眾盜馬賊殺得落花流水。這才保住了你的馬匹和性命。”
風隨雲聽得目瞪口呆,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昨夜險些喪命。
文士續道:“按理說昨夜客店裡吵鬧的很,很多人都打開窗戶觀戰,更有膽大的,直接去馬廄看。唯獨你那屋裡毫無反應,擊退了那些盜馬賊,我們都去你房裡查看你的情況,方知你中了迷煙,已經昏過去了。哈,還好在下帶著醒神丹,不然你只怕要睡到今晚去了。”
風隨雲連忙站起身來,一揖到底,道:“多謝先生相救。”因動作太大,待他直起身來,又因為牽拉到胸前傷口而痛得嘴唇打顫。
那文士連忙道:“小兄弟身負重傷,不必多禮。”
風隨雲奇道:“先生怎知我身上有傷?”
文士笑了笑,道:“昨夜你屋中除了迷煙的味道,尚有湯藥味。而且你換下的繃帶上面滿是血跡,我豈能不知。看你昨夜裡人困馬乏,今日卻又兼程趕路,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又要去往哪裡啊?”
對方是恩人,風隨雲也不隱瞞什麽,如實答道:“在下風隨雲,伏羲宮弟子,此次正是要趕返天水太昊山。”
那文士並非江湖中人,顯然是未曾聽過伏羲宮,點了點頭道:“此去天水,路途不近,你又惹上了臭名昭彰的五花馬,路上可要多留點心。”
風隨雲謝道:“不知先生如何稱呼?昨夜的使槍少俠又是何等模樣?”
文士道:“在下吳休,正要啟程前往潼關省親。昨夜那少俠二十三四歲模樣,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使一杆黑沉鐵槍。”
風隨雲心道:原來不是水月。問道:“那位少俠如今人在何處?”
吳休喝了口茶,道:“那位少俠說是要前往涼州,一早就啟程了。小兄弟有傷在身,馬匹勞乏,今日不如就與我同行前往潼關吧。”
風隨雲看了一眼烏雲踏雪, 雖然經過洗刷後重現烏黑油亮,但這兩天每日奔馳百裡以上,確是明顯露出疲態,心中憐惜,點了點頭道:“如此甚好。”
吃過飯,二人策馬上路,待到天黑城門快要關閉之時,終於趕到潼關城。
風隨雲和吳休作別,打算去投宿。
吳休忙道:“風兄弟,你身上有傷,寶馬又頗為惹眼,未免那五花馬又派人來謀財害命,不若跟我去我弟弟家暫住一晚吧。”
風隨雲笑道:“吳先生勿憂,我雖受傷,但自信尚有能力對付成志那種級別的敵人。”
吳休剛要再勸,卻聽一個熱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大哥,你怎的此時才到,不是說好了一早就出門的嗎?”
兩人定睛看去,一個叫道:“哈哈,兄弟。”,一個喊道:“吳捕頭。”
來人走近,爽朗一笑道:“原來是‘神風’風少俠,哎喲,好一匹神駿的烏雲踏雪,哪裡得來的寶貝?哈哈,你怎的跟我表兄走到一起了。”
吳休詫異道:“你們兩個居然也認識?”
來人正是潼關城的捕頭,吳駒。
當下吳駒將與風隨雲相識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將風隨雲大大地誇讚了一番。吳休也把昨夜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吳駒熱情關切地道:“既然風少俠有傷在身,大家又都是朋友,待找個地方用過了飯菜,今晚就住在我家中吧。”
風隨雲對吳駒本就十分有好感,又蒙吳休施藥相助,當下不再推辭,三個人一路說笑地前往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