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隨雲思索道:“孫適?那日在左府密室中,我刀劈盧苓後就昏了過去。他後來如何了?”
鏡水月道:“他和姚大哥硬拚了一招,受了重傷,趁亂逃了。現在想來,他應當是逃回了長安。”
風隨雲道:“如此看來,只怕我們一入長安城,就被他發現了行蹤。然後就有了唐春花和這一眾殺手追殺我們。可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麽要去招惹‘金獅’姚猛這樣的強大對手?除非他對殺死我們兩個毫無把握。”
鏡水月苦惱道:“我也想不通。按理說,若不是戚松及時出現,我必定已經死在蒼龍嶺了。但是我們剛剛離開長安不久,鏢局就發生了大事,姚老板的雙鐧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長安,更被當做殺死畢新的嫌犯關進了大牢。”
風隨雲問道:“雙鐧是否是仿造的?”
鏡水月道:“姚老板確認雙鐧如假包換。”
風隨雲皺眉道:“這麽一來,只怕這一路上所有的設計,從一開始就是針對姚大哥和姚老板的。”
鏡水月問道:“怎麽說?”
風隨雲道:“鳳血石是絕世珍寶,百年難遇,突然在長安城出現,被左亭買走。若是我們,也必定會選擇振威鏢局,由姚大哥親自押送。”
鏡水月道:“這是肯定的。”
風隨雲道:“這本來應該保密的事情,卻被人散布的整個江湖都知道了。而且謝捕頭和胖瘦官差也是被官府中的某人下令跟隨押鏢隊伍,為的就是把行鏢路線透露出去,好讓沈讓、孫適一路之上逐漸削弱鏢局的力量。在洛陽更布下陷阱,將振威鏢局和左府一網打盡。你還記得姚大哥在太昊山的時候說過,左亭邀請了他和姚老板,只是後來姚老板並未前往赴宴,才躲過一劫。”
鏡水月一拍大腿道:“正是如此。正是因為姚老板忽然染病,所以未曾去洛陽。現如今左府血案如今已經傳遍整個江湖,不論姚大哥是否獲救,姚老板都必定會前來長安接應大嫂和蘇二當家。只需要派人監視鏢局動向,必定可以知道姚老板是否到來。”
風隨雲續道:“而且,他們挑在鏢局剛剛遣散人員的當天發難,事後更殺了葉專,就是為了將這一切都抹去痕跡。”
鏡水月道:“好在邱大哥、大嫂和蘇二當家都在長安,目前已經聯系組織和姚大哥交情較好的人,準備營救姚老板,然後開展反擊。目前處境最危險的,其實是我們。”
風隨雲露出一個充滿了冷酷意味的笑容,冷冷地道:“要殺我,沒那麽容易。”
四人繼續趕路,太陽逐漸升起,西風漸息。
巳時,天已全亮,沙塵揚起,蹄聲震天,二十九騎終於到來。
風隨雲猛地立住腳步,抓起小江拋上銀光的馬背,將包袱挎在馬鞍上,用力一抽馬股,寶馬吃痛,立即絕塵而去。
風隨雲喝道:“小江!去太昊山!莫要回頭!”
馬蹄聲和小江的呼喊聲逐漸遠去。
周征喝道:“此處道路開闊,我們無法抵禦馬匹衝擊,”一指左側的疏林,道:“引他們去那邊,用樹木阻擋。”
風鏡二人道聲好,發足狂奔向疏林。
鏡水月一邊狂奔,一邊抬手一揚,一道耀眼紅光衝天而起,在半空中炸裂,顯出一個巨大清晰的太極圖案來,正是伏羲宮的傳訊信號。
三人甫入林中,身後騎士已然追到,受困於樹木,速度立時大大減緩,那劍客“大哥”一聲令下,眾殺手立即各施暗器,
朝三人射去。
三人在林中左右穿插,一邊躲避著如雨而至的暗器,一邊苦思破敵保命之法。
不想這樹林甚小,往前跑出不多一段距離,草樹已盡,而林外更有十騎殺手繞行而來,封鎖去路。
十騎殺手驅馬入林,手上暗器飛射,空中“嗖嗖”之聲不止,硬生生將三人迫回林內。
“大哥”哈哈長笑中,二十九騎殺手已經將三人裡外三層地圍在中央。眾殺手一副得意輕松的模樣,顯然是認為三人已是甕中之鱉,隨時可以手到擒來。
“小子有點運道,居然殺了王回。”“大哥”悠然地道,“可今日不同了。”
風隨雲冷笑一聲,道:“當然不同,今天你們不止死一個了!”
那“大哥”冷哼一聲,道:“黃口孺子,死到臨頭,還逞口舌之快!殺!”
“背靠背,三角站位!”風隨雲掣出雙刀,一聲呼喝。鏡水月和周征依言而行,擺開架勢,沉腰坐馬,長槍挺立。
敵我人數相差懸殊,三人中年齡最大的周征也才只有二十三歲,面對著來勢洶洶,殺氣騰騰的一眾殺手,都多少有些緊張,各自屏氣凝息,嚴陣以待。
林中馬匹難以奔馳,除了那六名劍客依然騎在馬上,按兵不動外,其余殺手紛紛翻下馬背,手舞各式兵刃,步行衝過來。
距離迅速拉近,雙方短兵相接。
不再是師門比武般的一招一式,殺手們的兵器從四面八方而至,三人哪裡還記得起什麽招式,純憑臨場判斷,內勁貫入手中兵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力保不失。
三人組成的三角陣型,無須擔心後顧之憂,隻管專心致志地應付身前的敵人就好。周征和鏡水月都是使用最具攻堅破敵能力的長槍,風隨雲又心志剛毅,鬥勁十足,悍勇無匹,一番搏命拚殺後,周征和風隨雲各自負了輕傷,但對方數名殺手也沒能在二人鐵槍長刀下全身而退。
抵擋過一輪攻擊,六劍客中一個瘦長漢子口中呼喝有聲,打出幾個手勢。眾殺手迅速重新分配人數,調換位置,化為三組。
殺手們平日裡訓練有素,數息之間已經調整完畢。那瘦長漢子一聲“上!”,第一組八名殺手分站八個方位,同時撲上!
不同於第一輪近乎毫無章法的試探性攻擊,這一輪攻擊中,八名殺手彼此照應,針對三人的武器特性調整了相應的出招策略,陣法一起,立時破風聲大作,威勢不俗。
敵人發動了針對性攻擊,三人抵擋地更加吃力,第一組殺手密如雨點般的攻擊,隻擋得三人手臂發麻。
第一組殺手攻勢將盡未盡之際,第二組殺手接替而來,又是一輪密集攻勢。周征內勁最長,鐵槍展開守勢,看似平平無奇的平刺橫掃,都飽含內勁將對位殺手們的招式全部抵擋化解。
鏡水月雖然也使長槍,但所用槍招和周征的重槍槍法大相徑庭。不同於周征勁力雄渾的攻擊,他的水月銀槍靈巧多變,而且預判極準,每每都能出槍於殺手們招式剛發未發或者變化初生的時候,逼得對方不得不先求自保。
風隨雲則不同於二人,雙刀招式輕重不一,疾緩各異,一套變幻莫測的“天雲神刀”刀法施展開來,猶如一分為二,讓對位的兩名殺手有種無可奈何之感。
第二輪攻勢漸弱,風隨雲已然捕捉到了對方的意圖。每八名殺手中,最強的三人都分配在看似是三人中武功最弱的鏡水月這一邊,以求打開缺口。最弱的二人采取守多攻少的策略牽製住鬥志最旺盛的風隨雲,讓他無法騰出手來支援。
念頭電光石火間閃過風隨雲腦海之際,第三組的七名殺手剛剛替換下第二組的殺手,他猛地提氣一喊:“換!”
並肩作戰,鏡水月和周征明白風隨雲的意思,迅速移動腳步,保持著三角陣型調整位置。
敵方除去六劍客,參與圍攻的總共有二十三人,前兩組各八人,第三組只有七人。如今這麽一調整位置,風隨雲對上了最強的三名殺手,鏡水月對上了中間檔的兩名殺手,而內功修為最高的周征,則剛好對上了最弱的兩名殺手。
變化突生,六劍客之一的瘦長漢子不禁眉頭一皺,顯然是沒想到風隨雲會這麽快找到殺手組的進攻路數,又如此隱蔽而及時地做出了調整。
強弱變換,風隨雲以一敵三,壓力大增,雙刀守中帶攻,全力拖住敵人,給周征創造出破敵機會。鏡水月壓力減小,水月銀槍槍勢暴漲,刷刷兩槍搶攻將兩名敵人逼退幾步,閃電般倒退到周征那一邊的殺手身側,配合周征的攻擊,銀槍刺出。
這一下形勢立轉,最弱的兩名殺手面對著剛猛鐵槍和靈巧銀槍的合擊,原本可保不失的防守立即潰不成軍,一敗塗地。
“叮”鐵槍如同出閘猛虎般直接擊碎一名殺手的兵器,貫入胸膛。
“噗”銀槍靈巧地劃出一道優美弧線,避開兵器截擊,刺入殺手腰際,正是“水月銀槍”中的“冷月無聲”。
眼見兩名同伴身亡,剩余殺手齊聲怒吼,一起衝殺過來,恨不得將三人碎屍萬段。
鏡水月和周征立即重結陣勢,和風隨雲一起抵禦攻擊。
殺手群圍攻而上,雖然無甚章法,但是卻猛烈異常。各類兵器近乎沒有間隔地劈砍而下,“叮叮當當”的兵器撞擊聲密如驟雨,震得人耳鼓生痛,聽得人心神煩躁。
久守必失,長劍劃過,風隨雲左臂血光濺起。
風隨雲怒喝一聲,逐月刀貫滿內勁,全力一刀劈出,那名持劍殺手立時被連頭帶肩地砍死。
“噗”“噗”兩聲,周征和鏡水月也各自刺穿一名殺手的咽喉。
周征血性激發,抬手一槍將劈向鏡水月脖頸的一刀震開,順手一劈,鐵槍重擊在一名殺手胸膛上,發出“嗑嚓”一聲骨裂之音。尚未乘勝追擊,突覺左腿傳來徹骨劇痛,不由得身子一軟,左膝跪地。
“周大哥!”鏡水月一聲呼喊,銀槍暴出數道銀光,將敵人逼退幾步,伸手將周征挽起。
“嗚”,那邊風隨雲也一聲痛哼,左臂再添一道傷口。逐月刀一閃,那名殺手翻倒在地。
“周兄,你我聯手,助水月突圍!”風隨雲嘶啞著嗓子道。
“好!”周征大聲應道。
二人同時一聲嘯叫,各自豁盡全身氣力,再不采取任何守勢,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以死相拚的架勢,朝著殺手們瘋狂砍殺,誓要為鏡水月殺出一條血路。
一時間刀槍齊出,血肉橫飛,慘烈異常。
風隨雲和周征渾身浴血,周身大小傷口無數,兀自在死命拚殺。
鏡水月熱淚盈眶,怒吼連連,跟著兩位兄長,一步也不肯離去。
“哈哈哈哈”,六劍客的“大哥”仰天發出一陣長笑,道:“好難得的兄弟情啊,我送你們一同去見閻王爺吧!師弟們,動手!”
“鏘”的一聲,六把樣式不同的長劍同一時間出鞘。
“殺!”“大哥”喝道。
話音未落,突然一陣急速奔跑的馬蹄音傳來,單憑馬蹄踏地的頻率,就可輕松判別來的乃是一匹千裡龍駒。
六劍客愕然回首,見一匹赤紅色駿馬急速馳來,速度之快,讓他們連馬上乘客的面目都瞧得不甚清楚,只能看到對方提著一柄長杆兵器。
駿馬在疏林間穿行,直奔戰團而來,竟然速度毫不減緩,顯然不但馬是世間絕品,騎馬之人的控馬技術也是神乎其神。
“來者何人?”“大哥”高聲問道。
來人毫不理睬,全速靠近。
“殺了他!”
“大哥”一聲令下,劍客們六劍齊出,劍氣縱橫,凜冽生風,將來人的前進路線全部封鎖。
“滾!”來人一聲怒喝,兵器直劈而出,霸烈無匹的氣勁直透過來,毫無花假地轟擊在六劍客交織的劍氣上。
一聲動人心魄的悶響,七人間的內功氣勁猛地炸裂,隻震得周遭草木都搖晃起來。
氣浪四散而開,六劍客如遭雷擊,連人帶馬斜斜退往一邊,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赤馬速度絲毫未緩,馬不停蹄地奔馳而過。
六劍客面面相覷,個個驚駭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來人武功之高,實是到了駭人聽聞的境界。
馳近戰團,來人兵器一掃,立時有三五人被掃飛。赤馬雄壯非常,毫不收勢,徑直奔入戰團,將擋在馬前的幾名殺手或踏入蹄下,或直接撞飛。
寒光再閃,來人在馬背上左右劈砍,霸氣無比的招式配合剛猛無敵的氣勁,頓時將擋在面前的殺手劈飛。
猿臂探出,撕住一名正向風隨雲揮刀的殺手後領,隨手一拋,那名殺手如同雛雞小貓般被扔上半空。
這一眾殺手武功不弱,和風隨雲、鏡水月、周征全力拚殺,尚余十五人左右,本來佔盡上風,卻被這天神般的漢子舉手投足間殺得片甲不留。
鏡水月喜極而泣道:“三伯!”
來者正是伏羲宮副宮主,姬無雙。
方天畫戟寒芒一閃,又一名殺手應戟拋飛,撞在一棵樹後重重摔在地上,當場氣絕。
姬無雙人不離鞍,手持長戟,身跨赤馬,橫在六劍客與三人之間,神情憤怒,殺氣騰騰,如同天神下凡。
那六劍客回過神來,見對方手持方天畫戟,樣貌俊美威武,一身狂猛霸氣,哪還不知道對方就是“奇門兵器榜”排名第一的姬無雙,個個嚇得心驚膽戰,不敢言語,一時間就連逃跑都忘了。
“月兒,扶雲兒和你朋友樹下休息。”姬無雙充滿慈愛威嚴的聲音響起。
一陣寒風襲來,那“大哥”打了個冷戰,猛地驚醒過來,一拉馬韁,大聲喊道:“快走!”
“站住!”
一聲怒喝,六劍客立時不敢再動,呆在原地,看著姬無雙,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跑得過我的赤影嗎?全力向我出手,或可保一命。”
六劍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不期然地望著“大哥”。
那“大哥”露在黑色面巾外的眉毛上掛滿汗珠,強自吸了一口氣,依然無法克制住顫抖地道:“姬宮主,我們實是受人脅迫,並非……”
“我數三聲,三,二……”
六劍客絕望地厲喝一聲,騎馬舉劍朝姬無雙攻去。
赤影一聲輕嘶,如風般從六人中間掠過。
一聲清脆聲響後,萬籟寂靜。
五名劍客面如死灰,長劍整齊斷折,脖頸處逐漸浮現紅色血線,頹然從馬背滑落,墜落地面。
剩余的一名劍客瞪大了眼睛,額頭冷汗淋漓,手中握著一柄斷劍,依然保持著劈砍的姿勢,手指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出蒼白。
“回去告訴任情,就說陰律六劍是我所殺。想尋仇,時間地點由他來選,姬某定當準時赴約。”
那名劍客眼神空洞,依然呆呆坐在馬上,似是不曾聽見。
“嗖”的一枚小石子打中他坐騎後股,馬兒吃痛,撒開四蹄,載著劍客遠去了。
姬無雙回馬來到三人身邊,風隨雲和周征血戰力脫,已然昏死過去,鏡水月淚眼婆娑,還未從剛才的惡戰中回過神來。
林中遍地屍體,寒風吹來,將一林子的血腥味送得更遠了。
驛館的一間乾淨臥房中,風隨雲和周征並排而臥,昏迷未醒,身上的傷口都經清洗塗藥後包扎起來。
小江在院中揮動蒲扇,煎著湯藥。鏡水月在臥房中,將一路上的經歷對姬無雙主次分明地講述了一遍。
原來那日姬無雙正在三人前方的驛館中,看到伏羲宮的傳訊信號,正要準備啟程,突然見到一個小孩子騎著玄天真人的坐騎銀光在道路上疾馳。姬無雙心中大奇,驅馬追上,一問之下,驚知風隨雲等三人在後方被數十人圍攻,連忙前往營救,方有後來連破陰律六劍的事。
姬無雙平靜地聽完,怒哼一聲道:“沈讓好大的膽子,竟然敢一路追殺你們。”
鏡水月道:“還好昨天三伯及時趕到,否則我們肯定已經喪命了。”
姬無雙擺了擺手,示意鏡水月不要言謝,沉吟道:“沈讓、郭毅、孫適、任情和唐春花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雖然如今對你們窮追猛打,想要趕盡殺絕,但也不需要有什麽懼怕。只是這些人都和姚氏兄弟沒有什麽仇怨,何故要從一開始就設局陷害?”
鏡水月疑惑地問道:“不知任情是何人?”
姬無雙道:“任情外號‘琴劍’,位列‘劍榜’第三位。僅次於最為神秘的‘淚雨劍’和‘嶺南王’朱天的‘誅天劍’。昨日圍攻你們的殺手中,那六名劍客就是‘琴劍門’中的徒孫輩弟子‘十二律劍’中的‘陰律六劍’。”
鏡水月一呆,道:“任情居然都會和沈讓聯手?”
姬無雙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任情一生愛琴愛劍,性子孤傲,生平甚少與江湖中人發生爭端,不涉足江湖也已多年。不知為何‘琴劍門’的弟子會圍攻你們,昨日聽其中一人說,他們是受人脅迫。江湖雖大,能脅迫任情的人卻是屈指可數。”
門“吱呀”一聲開了,小江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碗正冒著熱氣的湯藥。
鏡水月和小江將昏迷中的二人牙關撬開,將湯藥吹溫喂下。姬無雙看著風隨雲因失血而蒼白憔悴的面容,輕輕歎了口氣,起身出去了。
夜上濃妝,洛陽飛花樓中燈火輝煌,笙歌絲竹,聲聲入耳,熱鬧非凡。飛花樓的廂房以回廊串聯,在建築正中心圍成一個廣闊空間,中間建有一個圓形舞台,旁邊修建假山、小橋和小溪,周邊布置花草樹木。巧妙的設計使得每一層的賓客均可觀看到演出。
今晚飛花樓的氣氛格外的熱烈,因為舞台上表演的,正是洛陽名妓燕輕歌。
她輕施粉黛,一身淡雅長裙,低眉閉眼,看似信手而彈。春蔥般的手指在琴弦上捺、帶、彈、挑,如同山間流水般清澈婉轉的琴音從指尖飄出,意境高遠,怡人心神,令一眾賓客靜聽而忘憂。
顧枯春和戴著舒大俠面具的花飛雨在三樓憑欄而立,手指在木欄上輕輕敲打,和著節拍,一臉沉醉享受。
一曲終了,賓客們似乎尚在曲中,並未回過神來。
直到一聲男音打破沉默,帶頭叫好鼓掌,眾賓客方從飄飄仙樂中醒過來。
二人循聲望去,那帶頭喝彩者,正是巧工記的大老板銀葉。緊挨著銀葉而坐的,則是號稱巧工記第二能手的華先生華延。
正巧華延抬頭張望,看到花飛雨和顧枯春,面露微笑,點頭致意。花飛雨也點頭回禮。
此時燕輕歌表演已閉,起身離場,緩步登樓。舞台上又一名舞者身著華麗彩衣,在管弦聲中翩然起舞。舞姿翩躚,美妙動人,賓客們甫離開由燕輕歌編織的清幽幻夢,又被帶入了另一場華美豔麗的綺夢中。
腳步聲由遠而近,換下演出戲服的燕輕歌步姿優美輕盈地來到顧枯春和花飛雨身邊,輕笑道:“我新譜的曲子可還入得二位的尊耳?”
顧枯春和花飛雨連忙說了一些讚美之詞。
燕輕歌輕笑道:“那就好,這曲子今日第一次當眾表演,我本來還有些忐忑,怕觀眾們聽慣了熱鬧華美的曲子,會不喜我另辟蹊徑的清淡小調。”
二人尚未答話,一把男聲傳來,“燕小姐的曲藝在洛陽城無人可比,今日的小調不比往日,清幽淡雅之中,頗具遺世獨立之感,令人想起那獨處幽谷的蘭花。”
三人回首望去,原來是銀葉攜同華延到了。
二人和三人打了個招呼,銀葉不再看花飛雨和顧枯春,一雙眼睛全在燕輕歌的身上。
燕輕歌笑道:“原來是銀老板,請恕輕歌招待不周。”
銀葉一捋長須,哈哈笑道:“燕小姐哪裡話,銀某乃是小姐的忠實仰慕者,能聽到小姐親自演奏的仙樂,已感十分欣喜了。此曲意境高遠,不知靈感是否來自蘭花呢?”
燕輕歌點頭道:“確實輕歌觀賞一副蘭花圖,一時心有所感而譜的。”
“此曲雖然已經臻至完美,不過區區在下認為,這演出形式,尚有可以改進之處。不知燕小姐可願聽我一言?”
“哦?”燕輕歌饒有興趣地道:“願聞其詳。”
見勾起了燕輕歌的興趣,銀葉十分得意,輕輕一捋長須,道:“其實也簡單。其一,乃是燈光。”
燕輕歌愕然道:“燈光?”
花飛雨和顧枯春也大感不解,不知道燈光和樂曲有何關聯。
銀葉哈哈一笑,道:“但凡清幽之感,總會令人聯想到淡藍色。只需銀某親自揀選材料,再經我巧工記的能工巧匠精致打磨出數個琉璃燈罩,在小姐演出之際,將燈罩套在燈上,必能將周遭環境營造出令人身處幽谷的感覺。”
燕輕歌喜上眉梢地道:“先生不愧是洛陽最著名的巧匠,如此創意,非先生莫能有。不知第二個建議是什麽?”
銀葉成功討得美人歡笑,主動追問,心下大感滿意,微笑著道:“這其二嘛,乃是氣味。”
看著三人的眼中重新出現迷惑,銀葉更是得意,道:“氣味可以用兩種辦法。第一種不受四季限制,只需要購買一些具有蘭花芬芳的香料,在演出之前,在這飛花樓中撒上一些即可。第二種稍費周章,但是會具有更加生動的效果,就是在舞台周圍種植蘭花。”
花飛雨聽得銀葉的建議,不由得心生欽佩,心中暗道:這銀葉是公輸先生的師弟,又是享譽江湖的能工巧匠,果然不同凡響。
顧枯春和燕輕歌更是對銀葉的設計方案佩服得五體投地,就連一旁的華延也面露敬服,更不住點頭,心下默記。
燕輕歌喜道:“得先生如此建議,我明日就讓人著手準備香料。寶石燈罩,就多勞煩先生了。”
銀葉笑道:“此事好說,此事好說。只要燕小姐不要認為銀某是前來耍嘴皮子,趁機賣貨就好。”
燕輕歌笑道:“這怎麽會,誰不知道銀葉先生的設計方案,千金難求。他日定當請先生喝茶,為先生獨奏一曲。”
銀葉哈哈笑道:“擇日不如撞日,我覺得今夜就很好啊。”
燕輕歌淺淺一笑,歉然道:“今夜輕歌約了舒大俠,要談一些事情。還望銀老板見諒。”
銀葉一愕,顯然沒有想到燕輕歌會因為眼前這個黃臉鼠須的中年猥瑣男子拒絕自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五人間陷入一小段尷尬的沉默。花飛雨和燕輕歌本就想喝茶談心,作畫聽琴,所以雖然見氣氛不對,但也各自沉默,不發一語。顧枯春更是生性高傲,寡言少語,這種時候更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側過身子去看舞台上的精彩表演。
銀葉隻好乾咳一聲,自己打個圓場,道:“燕小姐想必早就和舒兄有約,那麽我改日再來見小姐。”說罷又不自覺地望了花飛雨一眼,眼中的嫉妒、疑惑與不悅一閃而過,向三人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華延向花飛雨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也告別離去了。
花飛雨站在樓上,看著銀葉一路不理睬任何人,徑直走出飛花樓,不禁搖著頭,一臉嬉弄地笑道:“好濃的醋味兒喲。”
顧枯春和燕輕歌都露出一個頗為無奈的笑容。
翌日清晨,飛花樓。
花飛雨正坐在二樓的一間雅閣中,靠著臨街的窗戶,看著街景,品味著杯中香茗,一派悠然自得。
燕輕歌坐在對面,不施粉黛,身著素衣,長發自然垂下,正在專心致志地烹茶。
美人在畔,茶香嫋嫋,花飛雨的眼中滿是溫暖笑意。
“你笑什麽呢?”
“我笑我運氣很好。”
“你運氣很好嗎?”
“是啊,連銀葉都難得一見的美人兒為我烹茶,我的運氣簡直好死了。”
燕輕歌露出一個“你知道就好”的頑皮笑意,將茶水注入花飛雨的杯子中。
“咯咯”的敲門聲響起,燕輕歌道:“進來吧。”
一個婢女走進來,將一封信交給花飛雨,道:“有人送信給舒大俠。”言罷就出去了。
花飛雨哈哈一笑道:“真是奇了,這年頭還有人送信給舒大俠呢。容本大俠觀之。”
撕開信封,一段人的手指掉落在茶桌上。
燕輕歌嚇得花容失色,險些叫出聲來。
花飛雨隱在“舒大俠”面具後的臉霎時間緊繃起來,因為這一段手指不是別人的,正是顧枯春的右手小指!
花飛雨一把抽出信箋,打開一看,眼中的驚疑全部轉為憤怒與殺氣,一字一句地道:“我的身份被識破了。”
燕輕歌驚道:“怎麽會的?”
花飛雨將顧枯春的斷指用一小塊白布包好,收入懷中,將信箋用爐火點燃。
火光搖曳,本來清晨陽光下的臉上陰陽晃動,隱藏在面具下的眼睛銳利生輝。
“不知道。”
“信上說什麽了?”
“午時三刻,城北郊,龍王廟。”
太陽當空,洛陽城外北郊。
這一帶人煙稀少,冬日裡處處枯木荒草,龍王廟早已破敗多年,被遺忘在這孤寂絕望的荒郊曠野中。
寒風吹過,帶動幾條枯草飛過花飛雨的面前,將他的心情壓得沉重了幾分。敵人突然發難,挑選的地方四周空曠,難以躲藏,更加沒有地方讓他去布置機關。
殘破的門隨著灰塵簌簌掉落而打開,濃重的發霉味道撲鼻而來,陽光從屋頂的破洞中照進闊大的廟內,使這本來充滿了荒涼孤寂的陰冷空間明亮了幾分。四海龍王正襟危坐,身上覆蓋著厚厚的塵土,頭上掛著蛛網,就連四對龍目也在歲月侵蝕下暗淡無光了。
花飛雨緩慢地走入空無一人的廟中,環視著周圍,一雙銳目精光亮起,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存在危險的角落。
“別看了,我們可不是四處設置陷阱機關的鼠輩。”
陰沉的嗓音,陰鷙的面容,乾瘦的手掌,蒼松般的身軀從龍王像後走出。
“蓬”的一聲,廟門猛地關起。
花飛雨凝神靜氣,環視一周,見郭毅在前,江重在後,顧起在左,一名嵩山劍派衣著的男子在右。
“不知右側的這位如何稱呼?”花飛雨冷冷地道。
“嵩山劍派,細柳劍,全綜。”
花飛雨冷冷地道:“還道是誰,原來是嵩山劍派的第四劍到了。”
“那你應當知道,你今日是死定了!”郭毅怒喝道。
“死可以,但是我有兩件事,要先搞明白。”
“說!”郭毅冷哼道,“念在你年紀輕輕就要去見閻王爺,讓你做個明白鬼。”
花飛雨目光轉冷,道:“你們如何識破我的身份?”
郭毅從懷中掏出一枚弧形刀片,道:“這是洛陽左府那一夜,你打在我腿上的刀。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刀叫做‘碎夢蝴蝶刀’。”
花飛雨頓時心中明了,笑了笑道:“原來是銀葉發現的。”
郭毅道:“不錯。”
“想來那心胸狹小的色鬼,昨夜離開飛花樓,就跟華延問起‘舒大俠’的底細。然後就發現了我曾經在巧工記打造過‘碎夢蝴蝶刀’。而你在左府中刀後,肯定找銀葉詢問過是否見過此刀。”
“猜對了。”
“兩下一對帳,你們自然猜到‘舒大俠’就是我。然後連夜截去了顧先生,斬斷他的手指,逼迫我來救他。”
“哼。”江重舌頭被花飛雨一刀切斷,無法說話,隻好重重地怒哼一聲。
郭毅不耐煩地道:“第二件事是什麽?”
花飛雨道:“顧先生人呢?”
郭毅發出一陣長笑,咬牙切齒又充滿了痛快感覺地道:“你過奈何橋的時候,就能看到他排在你前面了!”
花飛雨也哈哈一陣長笑,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笑得郭毅、江重、顧起和全綜互相換了個眼色,示意同伴提防對方使詐。
長笑不息,郭毅怒喝道:“有什麽好笑的!”
花飛雨笑得眼淚都淌出來了,捂著肚子,喘著氣道:“我突然想起來,我走黃泉路,過奈何橋的時候,肯定會看到一個頭骨破裂,渾身是傷的藍衣人走在我前面的。哈哈哈,你說好不好笑!”
此言一出,立時如同鋼針般狠狠地刺入了郭毅的心臟,那夜席默被風隨雲、花飛雨和鏡水月聯手攻擊,正是被鏡水月從天而降劈出的一槍擊碎頭骨而死。郭毅與席默自幼一起習武長大,感情深厚,那夜看著師弟在眼前被殺,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如今被花飛雨重新揭開傷疤,郭毅隻怒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抓著古松劍的乾瘦左手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道:“我要將你們三人全部折磨死,以祭我三師弟!”
“行,行,行。”花飛雨依然沒有停止笑意, 眼淚順腮流淌下來,道:“隨你,只是你四師弟好像並不悲傷,我看他剛剛聽到我的笑話,還笑來著。哈哈哈,你們師兄弟真有意思。”
郭毅性子暴躁,此時已被氣得糊塗了幾分,當下向全綜怒瞪了一眼。全綜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衝著花飛雨怒喝道:“我們嵩山劍派上下齊心,你少來挑撥。”
顧起也知道郭毅武功雖高,人卻魯莽衝動,連忙道:“姓俞的!你是自行了斷,還是被我們亂劍分屍,你自己選!”
花飛雨笑得腰都彎了,辛苦地看著顧起道:“這種問題你也問的出口。真是三歲小兒!”
顧起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氣得亂顫。
江重口不能言,耳中聽到花飛雨在言語間將剩余三個人戲弄了個遍,心中不欲他再多說話,右手一探,拔劍而出。
“嗡”的一聲,江重震動掌中瀾光劍,將花飛雨的笑聲蓋過,更將郭毅、全綜和顧起的注意力拉回來。
“鏘”、“鏘”、“鏘”三聲,三人先後拔劍出鞘,廟中氣氛立時緊張起來。
花飛雨止住笑聲,猛地一下挺直腰杆,環視了一圈,將四人的氣勢壓下去幾分。又冷冷地盯著郭毅,不帶一絲生氣地道:“那夜你就躲不過我的‘碎夢蝴蝶刀’,你以為今日就可以了嗎?”
郭毅冷哼道:“那日我在倉促間,也只是中了一片。”
花飛雨緩緩揭下人皮面具,露出本來面目,嘴角拉開一絲冷峻殘酷的笑意,像是在提醒郭毅地道:“那日,我也隻發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