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金獅”姚猛前來長安,蘇雄和閔蘭連忙出去迎接,風隨雲因為傷疲難耐,倒在床上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月上柳梢,風隨雲猛地記起逃亡之際與周征約定在沽月樓相見,連忙穿衣起身,跟小江交待了幾句,急匆匆背上雙刀出門去了。
沽月樓在長安城東的繁華街道上,與隔街相望的望月樓,是長安城中最具名氣的兩座酒樓。此時正是黃昏時分,辛勞一天的客人們來此吃飯喝酒,消遣放松。
風隨雲詢問過掌櫃後,由一名小二引至四樓的一處雅間等候。
過不多時,周征到來。
周征喜道:“就知道你能成功突圍,何時到的長安?”
風隨雲見周征安然無恙,也甚是欣喜,道:“今日正午時分到的。”話剛剛說完,就猛烈咳嗽起來。
周征連忙扶著他坐下。
手掌相碰,周征面上露出驚異之聲,道:“你竟傷得如此之重。”
風隨雲喘勻了氣,苦笑道:“那穿鬥篷的人甚是厲害,我被他背後偷襲一掌,棄了馬匹,賭博跳入河中,方才撿了條性命回來。”
周征聽得風隨雲竟連寶馬都丟了,面色凝重,坐在桌旁,道:“那人用什麽兵器?”
風隨雲道:“使一條鋼索,頭上帶有一枚菱形槍尖。此人武功高強,比之‘銀獅’姚飛亦差不了太多。周兄可知此人是什麽來路?”
周征搖了搖頭,道:“我只聽我二師弟叫他‘董大當家’。”
風隨雲道:“原來那日將你引入包圍圈的就是你那殺師奪卷的師弟。”
周征點了點頭,道:“不錯,正是秦海。他雖然臉蒙黑巾,但他手臂上紋有一條盤繞在鐵槍之上的黑龍,化作灰我也認得他!”
此時飯菜上來,風隨雲受了重傷,吃不得太多葷腥油膩,也不能喝酒,就簡單吃了些青菜果腹。
周征斟了一杯酒,笑道:“這壺酒本是為慶祝我們重逢叫的,不想你傷上加傷,我就獨佔了。”
風隨雲哈哈一笑,正想說話,臨街的窗戶“忽”的一聲被風吹開,月光隨著冷冽寒風照入房中。
風隨雲不禁打個冷戰,前去關窗,見夜幕中的長安城內萬家燈火,甚是繁華漂亮。對窗相望的望月樓內亦是燈紅酒綠,熱鬧非凡。一對少年男女正有說有笑地走在臨街的走廊上,赫然是鏡水月和穆涵懿。
笑容爬上風隨雲的臉龐,他倚著欄杆看著二人走入一間廂房,心中替鏡水月十分高興。
“風兄弟何故發笑啊?”
風隨雲笑著將原因講明,周征自斟自酌了一杯,笑著問道:“那你呢?”
“我們明日啟程,勞煩周兄在沽月樓等我。”
是夜,戌時,振威鏢局內,風隨雲和邱俊、鏡水月終於別後重逢。
三人多日未見,均喜不自勝,各自互道今日遭遇。
鏡水月見風隨雲面龐清瘦,臉色蒼白,但眉宇間都是遮掩不住的喜悅,心中對這近日來連遭重創卻依舊剛毅不屈的師哥又是心疼又是敬佩,問道:“你那日不告而別,燕小姐和花公子都頗為擔心。途中我和邱大哥聽到你一路和‘五花馬’拚殺,都甚是擔心。”
風隨雲眼中的笑意多了一絲戲謔,嘴角咧開一絲笑意,問道:“哪日與你的穆家妹子去共遊華山啊?”
鏡水月俊臉一紅,嘿嘿笑道:“師弟我今日才到,嘿嘿,尚未見過她呢。”
風隨雲笑意更濃,問道;“當真沒有見過?”
鏡水月乾咳了一聲,道:“當真沒有,當真沒有。”
風隨雲突然臉色大變,驚道:“這可糟了!”
鏡水月見風隨雲色變,一臉驚愕道:“何事糟了?”
風隨雲手捂在額頭,一臉苦痛之色,語氣哀傷地道:“我今日傍晚在沽月樓吃飯,看到你那穆家妹子和一個身著紫衣的俊美少年有說有笑,一同走入了望月樓的‘水曲閣’!師弟,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啊!”
話說到此處,風隨雲再也忍不住地壞笑起來,邱俊也在一旁哈哈大笑,險些連眼淚都笑出來。
隻余下鏡水月一臉尷尬,哭笑不得,愣愣地望著兩位兄長,嘿嘿地陪著二人乾笑了幾聲之後,正式轉為開懷大笑。
笑了一會兒,鏡水月尷尬地說道:“我也是聽說你安然無恙,獨自出門去了,才去找的穆姑娘。”
風隨雲忍著笑道:“你們約了何時去華山遊玩啊?”
鏡水月望著風隨雲,一本正經地道:“師哥身受重傷,又一路兼程趕路,師弟我自然是……”
風隨雲打斷鏡水月道:“我傷勢雖然不甚嚴重,但近日裡趕路也頗為辛苦,打算在長安停留養傷。你快去約你的穆家姑娘去華山遊玩,我和邱大哥在鏢局休息幾日。”
鏡水月關切地道:“你目前傷勢如何?”
風隨雲伸出右手,努了努嘴。邱俊伸手按在他手腕處,臉上笑意全消,詫異地道:“你怎麽傷得這麽重?脈象虛浮,體內余毒未清也就算了。怎麽還有嚴重內傷?”
風隨雲苦笑道:“我本好好地趕路,誰知道遇到一個盜馬賊,使一條帶菱形槍頭的鋼索,不但失了烏雲踏雪,還被他背後打了一掌。還好他受傷在先,否則那一掌非要了我的命不可。”
邱俊思索道:“菱形槍頭的鋼索?那人武功如何?”
風隨雲道:“武功甚高,雖是不及姚大哥,但是也差不了太多。”
邱俊摸了摸下巴,眉頭不由得鎖起,喃喃地道:“難道是他不成?”
風鏡二人問道:“誰?”
邱俊沉聲道:“奇門兵器榜上排名第十的董原。”
聽聞對方可能是奇門兵器榜上的列名高手,風隨雲陷入沉默。鏡水月忽然問道:“不知姚老板可有在兵器榜列名?”
邱俊道:“緊隨‘銀獅’之後的就是以鐵鐧成名的‘金獅’姚猛。”
鏡水月還想要問幾句,風隨雲笑著催道:“快去約你的穆家姑娘遊玩華山吧。我現在還需邱大哥為我以內力打通受傷經絡呢。”
一聽“穆家姑娘”,鏡水月立即喜上眉梢,告了個別,興衝衝地出去了。
風隨雲和邱俊看著鏡水月歡喜的模樣,相視一笑。
西嶽華山,亦稱太華山,地處陝西省華陰,因其山峰自然排列猶如蓮花,故而得名。《山海經》曾雲:太華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廣十裡。
此時已是初冬時分,天高雲淡,鏡水月站在華山腳下,看到此險峰疊秀,怪石奇崛的磅礴氣象,脫口讚道:“常聽人說西嶽華山乃是‘天下第一險’,今日一見,果然峰如利劍,直指九天!”
穆涵懿身著一襲紅色的軟毛連帽鬥篷,在這冷峻的山林間,更顯得嬌柔可人。看著鏡水月滿臉的喜悅與興奮,她抿著嘴笑道:“少見多怪,天下名山的美景俱在山中和峰頂,哪有人站在山腳下讚歎連連的。真是呆瓜。”
鏡水月哈哈一笑,挽起穆涵懿的手,踏步前進,道:“途中的名勝講解,可就有勞穆女俠了。”
穆涵懿嘴巴一努,秀眉一挑,得意地笑道:“那可不。”
二人的嬉笑聲中,仿佛冷峻的華山亦變得溫柔了幾分,那本來帶著呼嘯的風聲,也霎時間像極了世間少男少女們的笑語。
登高而上,一路風景如畫,險崖深谷,蔚為壯觀。
過了些許時候,已然到達雲台峰,鏡水月環視一周,見此孤峰拔地而起,四面懸絕,獨秀於雲海之中。峰頂更有一角小亭,臨淵而建,在雲霧中半隱半現,更添雲台峰孤傲縹緲之感。
華山山路陡峭難行,難得穆涵懿看著嬌弱,居然也有些武功底子,一路上來,從未曾歇息過。
鏡水月指著那小亭,道:“穆姑娘,我們去那亭中歇息片刻吧。”
穆涵懿白了鏡水月一眼,俏臉一拉,扭頭嘟噥道:“你叫我什麽?”
鏡水月聞言,滿眼溫柔地挽起她的手,喜道:“涵懿,我們去亭中歇息吧。”
穆涵懿轉嗔為喜,轉頭向亭子走去,道:“這還差不多。”
二人拾級而上,走近小亭,發現亭中站立著一個手持拐杖,頭髮花白的老婦,正在觀看雲海。
聽得腳步聲響起,那老婦扭過頭來,只見她滿臉皺紋,慈眉善目,神態甚是和藹。
老婦呵呵笑道:“今日不知是什麽,竟然遇到如此人品俊秀的一對少年夫妻。不過現在已是初冬,山上寒冷,早些下山吧。”
鏡水月聞言笑道:“登山而不臨頂,有何樂趣可言?”,穆涵懿則多少有些羞澀,道:“婆婆說哪裡話,我和他並未成親。再說了,他呆頭呆腦的,誰喜歡。”
老婦笑道:“婆婆我都六十多歲了,小姑娘家這點心思還想瞞我?這少年郎如此俊美,世所罕見,哪個女兒家能不喜歡?知道你們年紀小,臉嫩。”說著拄著拐杖,邁開步子往亭外走去,邊走邊說道:“你們先歇息歇息,婆婆我還要去看看那落雁峰頂的風光。”
拐杖觸地的“篤篤”聲逐漸遠去,穆涵懿道:“這位婆婆的身子骨真是硬朗,這大冬天的還來遊玩華山,說不定還是位武林高人呢。”
鏡水月揉了揉穆涵懿的手,笑著道:“我看這婆婆應該不會武功才對。”
穆涵懿不服氣地道:“你怎麽知道的?”
鏡水月分析道:“習武之人都有內功根基,我看她雙眼神采暗淡,走路步幅不一,拐杖點地也不規律,應當是毫無輕功底子才對。”
穆涵懿不以為然地道:“說不定人家老婆婆不願意卷入江湖,故意這樣的。你想啊,這可是西嶽華山,大名鼎鼎的‘華山劍派’也是建在這山中的。你這呆瓜真是腦筋不靈活。”
鏡水月見穆涵懿強詞奪理,心中絲毫不以為忤,反覺得眼前佳人越發可愛,笑著道:“好,穆女俠說得對。可不知‘華山劍派’建於何處啊?”
穆涵懿嘿嘿一笑,往亭中一坐,指著遠處一道狹長暗沉的山道,說道:“過了那蒼龍嶺就快到華山劍派的‘太華宮’了。待會兒帶你去,本姑娘要先休息。”
二人一路邊走邊玩,途中又多次與那慈祥的老婦人相遇。冬日裡遊人稀少,三人一路交談也甚是暢快。
老婦人見二人柔情蜜意,不願意多做打擾,是以每每休息都先行啟程,只是她畢竟年老,每次都被鏡水月和穆涵懿趕上。
走走停停間,蒼龍嶺已在眼前。
只見石色蒼黛,山道中間狹窄,有如刀刃,兩側均是千尺深壑,整條山嶺宛如在雲海霧氣中凸露的蒼龍背脊,絕險之勢,令人望之生畏。如今初冬時分,山間寒冷,這僅有的狹窄山道上已然處處結冰,本已十分難走的山路,更加難以前行。
穆涵懿看著這冰滑的蒼龍嶺,心生畏懼,不敢前行。
那老婦人呵呵一笑,道:“小姑娘是否怕了這山路?還是早些和這少年郎回去吧。”說罷,柱起拐杖,踏冰而上。
穆涵懿被人譏諷,又見這頭髮灰白的老婦尚且毫不畏懼,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緊跟著老婦前進。鏡水月自幼在長白山的冰天雪地中苦練輕功,蒼龍嶺雖然難行,但也絲毫不放在心上,輕巧舉步而上,跟在穆涵懿身後半丈左右的距離,以便她不慎滑倒時有個照應。
山嵐漸息,霧氣漸起,蒼龍嶺上山霧彌漫,三人行在其上,猶如置身雲端。鏡水月氣息均勻,穩步而行。那老婦人和穆涵懿則個個心驚膽戰,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行至一半,山道較之先前更加狹窄,最寬處只能容許兩人貼身前行。
老婦人滿頭大汗,氣喘籲籲,腳步放緩,穆涵懿小心翼翼地越過她繼續前進。
突聽那老婦人“哎呦”一聲驚呼,拐杖在冰面上一滑,整個人斜斜撞向穆涵懿。
山道凝冰,本就濕滑,小心翼翼行走仍舊步履維艱,穆涵懿被這老婦人一撞,立足不穩,徑直被撞出山道,朝著深谷跌落!
“涵懿!”鏡水月大驚失色,不及多想,身子撲出,雖然冰面濕滑,難以著力,但是他輕功出眾,這段距離一閃而過,於千鈞一發之際,伸手將穆涵懿手臂拉住,緊接著左臂一探,緊緊扣住山道邊上一塊突出的山石。
事出突然,這一連串動作都發生在數息之間,待得穆涵懿回過神來,已然是二人身在半空搖蕩,全憑著鏡水月一手之力,攀住了山石,方不至於墜亡。
身體懸空於萬丈深淵,穆涵懿從小在富貴家庭長大,脾氣雖然有些刁蠻,膽氣卻不足,隻嚇得“哇”的一聲哭出聲來。鏡水月連忙出言安慰道:“涵懿別怕,有我呢。”
只聽那老婦人呵呵笑道:“好個重情義的少年郎喲。”說話間,老婦人走到山道旁,依然是一臉的慈祥笑意。
“老婆婆,勞煩你稍微避讓一下,我要將涵懿拋上去。”
“好,好,好。”老婦人口中稱好,臉上笑意不減,後退一步,猛地一拐杖砸在鏡水月左手上!
十指連心,鏡水月痛得叫出聲來,做夢也想不到這老婦居然突施辣手。
鏡水月自幼習武,如今拐杖砸在手上,護體真氣自然而然地產生反震之力,將拐杖彈開。
“喲,小娃娃內功底子倒還不錯,叫我老婆子也看走眼了。”老婦人依然呵呵地笑著,手下卻絲毫不慢,掄起拐杖,又是一杖劈下來。
“喝!”鏡水月吐氣一喝,用盡力氣將穆涵懿凌空拋起,送往蒼龍嶺高處的山道。
“蓬”的一聲,拐杖再次砸中鏡水月的左手。這一杖更加沉重,將鏡水月護體真氣險些全部擊散,隻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暈過去。
“喲,呵呵,你的掌骨還沒碎呢。如此俊美少年,毀了實在是可惜啊。只可惜喲,我老婆子歲數大嘍。”老婦人口中呵呵笑著,臉上的笑容更加慈祥,又一杖夾帶著風聲而下。
蒼龍嶺本就十分陡峭,兩側也並無多少凸出的山石或者雜草可以抓手,鏡水月身懸半空,見又一杖擊來,心中暗歎一聲:吾命休矣!口中大喊道:“涵懿!快去華山派‘太華宮’!”這一聲乃是鏡水月情急絕望之下的呼喊,幾乎用盡他全身氣力,聲音高亢洪亮,響徹整個山谷,余音不絕,久久不息。
話剛出口,杖未擊下,一團紅影突然從山道雲霧中撲出,直接將那老婦人推了出去。
山道冰面濕滑,那老婦人和穆涵懿同時立足不穩,沿著冰面向下滑去。
鏡水月心中大急,正要翻回山道,卻見一道白色人影從雲霧中奔出,朝著穆涵懿和那老婦人掠去。
來人輕功甚是高明,在冰滑山道上運勁巧妙,或滑或走,迅速靠近穆涵懿和老婦人。
距離拉近,白衣人長臂探出,去抓二人。
眼見就要抓到,那老婦人突然身形一轉,拐杖支出,看似無意地將穆涵懿一杖推往峭壁深壑。
白衣人顯然沒有估計到這變數,一聲輕歎,盡顯惋惜之情,抓住那老婦人的衣領,穩住身形,往嶺下滑去。
輕歎聲中,一道紫色人影迅疾無倫地斜踩著蒼龍嶺峭壁而至,閃電般地抓起眼見就要墜入深谷的穆涵懿,緊接著突然半空中身形一動,移動軌跡神奇般地往山道方向改動。
白衣人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歎。
紫影翻入山道,無以為繼地重重摔在冰面上,朝著嶺下滑動。
第一次錯過了營救機會,白衣人甚是惋惜,如今豈肯錯過第二次。立即腳下生勁,速度加快,數息之間已趕上鏡水月和穆涵懿,伸手一拉,將二人拽起。
過不多時,四人滑至蒼龍嶺下。
那老婦人朝著白衣人作了個揖,道了聲謝,滿臉慈祥笑容地拄著拐杖下山去了。
鏡水月神情萎靡,臉色蒼白,疲憊不堪,只是緊緊地摟著穆涵懿。而穆涵懿則是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白衣人手按鏡水月肩頭,內勁透入。鏡水月感到一股暖流從肩井穴流入,當即配合這股外力,運氣在體內行了兩個周天,疲憊之感,緩解不少。
感到鏡水月體息循環無礙,白衣人伸出二指,抵住穆涵懿頭頂百會穴,緩緩導氣而入。
過不多時,穆涵懿神智恢復,急切地扭頭尋找,看到鏡水月那張充滿了關切憐愛的無瑕面龐,再也忍不住,依偎在鏡水月懷裡大哭起來。
穆涵懿哭了半晌方才收聲,哽咽著道:“你的手怎樣了?”
適才情況危急,鏡水月根本無暇他想,經穆涵懿一問才想起自己左手受創。不想還好,一想立馬覺得手掌疼痛,抬手一看,見整隻左手又紅又腫,好在仍能自由活動,並未傷及骨頭。當即將穆涵懿擁得更緊了些,柔聲道:“我沒事,你也沒事。”
猛地想起剛才施救的白衣人,連忙拉著穆涵懿,站起身來,一揖到底,感激地道:“多謝先生救命之恩!”穆涵懿也向白衣人施禮致謝。
那白衣人年近五十,面容清臒,一對長眉下一雙清冷眸子,眼角下垂,眉宇間一抹悲憫神色。鼻子如同孤峰挺立,嘴唇略厚,頜下三縷長須,整個人如同傲寒蒼松般挺立,腰懸長劍,氣度瀟灑。
白衣人回了個禮,道:“華山險峻,冬日裡山道上多有結冰,早些歸去吧。”說罷就要轉身離開。
鏡水月連忙道:“恩人留步,還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白衣人淡然一笑,道:“華山戚松。救人性命乃是分內之事,無須言謝。”
鏡水月這才知道眼前的白衣人乃是華山劍派的副掌門,外號“劍寒長空”的戚松,正要說些“久仰”之類的話,卻聽穆涵懿喜道:“戚叔叔,我是珠兒。”
白衣人戚松聞言凝神一望,本來平淡的臉上綻開笑容,道:“原來是你啊,五年不見,長成大姑娘了。戚叔叔差點沒有認出來。”
穆涵懿頑皮一笑道:“怕是戚叔叔這些年躲在山中練劍,早就忘了我吧。”
戚松哈哈一笑,道:“比劍你不如我,鬥嘴我可遠不是你的對手。山中寒冷,不宜久留,跟我去‘太華宮’中一敘吧。”說罷朝著鏡水月招了招手,道:“這位小兄弟也一同來吧,你剛才顯露的輕功高明異常,必是師出名家,我也想與你多說說話。”
過了蒼龍嶺,走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就到了華山劍派的太華宮。
太華宮依托山勢而建,較之一般修建於城市中,以平鋪展開的武術門派佔地要少,建築所需石木皆就地取材,整個建築群體巍峨高大,排列錯落有致。以一個大型道場為中心,從上往下依次排列為華山劍派掌門祠堂、議事廳、招待貴賓的生華樓以及掌門人的起居住所太華軒,道場往下則是存放典籍的藏經庫、客堂以及其余門派人員的住所。
藏經庫正對山門,一個圓形廣場將客堂與門人居所分隔在左右兩側。三人走入太華宮,已是正午時分,戚松帶領鏡水月和穆涵懿登上生華樓,吩咐門人準備酒飯。
生華樓共分三層,修建在太華宮高處,透過窗戶望去,遠處有雲台峰在雲海中孤傲聳立,近處有蒼龍嶺懸跨半空,一副開闊雄壯的氣象,令人望之心生萬丈豪氣。
鏡水月望著這勝景,竟一時間忘了自己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你們怎麽與唐春花同遊華山?”戚松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鏡水月心中一突,回身道:“你是說剛才那個老太太?我們並不認識她,甚至從未聽說過。”
戚松喝了口茶,淡淡地道:“小兄弟是江湖中人,唐春花你可能沒有聽說過,但是她的外號,你一定聽過。”
“戚先生請講。”
“鬼婆婆。”
聽到這個名字,鏡水月心中浮現出那老婦人的笑容,原本慈祥和藹的笑臉如今想來卻覺得格外詭異可怖。想到那老婦人杖擊自己時,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鏡水月隻覺得汗毛倒豎,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
鬼婆婆一直是江湖中的一個可怕的殺手,傳聞她終日面上掛著慈祥笑容,卻十分喜歡觀看敵手被活活折磨至死。而且做事喜怒由心,無甚原則。殺人作案隱秘,行蹤又飄忽不定,是以雖然惡名昭彰,但卻難以抓捕,令一眾公門高手十分頭疼。近幾年來銷聲匿跡,不知今日為何突然在華山出現。
穆涵懿問道:“戚叔叔你既然認得她,卻為何將她放走了?”
戚松淡然地道:“你們當時甫出鬼門關,心神渙散,需要輸氣治療。而且我上一次見她,已經是五六年前了,當時覺得面熟,但一時間沒能想起,直到我帶著你們返回太華宮,喝上這口熱茶。”
穆涵懿恨恨地道:“下次你見到她,一定要好好收拾她!”
戚松問道:“所為何事?”
穆涵懿將剛才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將唐春花罵了個狗血淋頭。
戚松皺著眉頭聽完,詫異地道:“你們兩個都才只有十幾歲,她怎麽會跟你們結上仇怨?穆大哥平日裡也甚少和江湖中人交往……”轉頭望向鏡水月,雙眼精芒一閃,道:“不知小兄弟是出自何門何派?”
對方有救命之恩,鏡水月恭敬地道:“晚輩師從太昊山伏羲宮副宮主,姬無雙。”
戚松右手拿著茶杯,緩緩地轉動,忽然身軀微微一震,望著鏡水月道:“姬副宮主並沒有你這般神乎其技的輕功,不知你是否與‘水月寒宮’有關系。”
鏡水月恭敬地道:“晚輩鏡水月,家父正是鏡如雪。”
戚松哈哈笑道:“難怪有如此容貌和輕功修為,果然是鏡如雪的兒子。”
此時兩名華山弟子已經將酒菜擺好,戚松遂不再說什麽,招呼二人用餐。
駿馬疾馳,沙石翻飛,馬上少年長發隨風揚起。
少年人神色凝重,一對劍眉輕蹙,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狀況。
確認了安全,少年一刀劈斷綁在馬尾的樹枝,馬韁一勒,駿馬馳離原路,斜斜岔入曠野。
人不離鞍,馬不停蹄,一人一騎奔入曠野之中一處低陷山谷內。
山谷中黃土遍地,山崖峭壁被風化得斑駁殘破,整個山谷顯得了無生機。
少年跳下馬鞍,走入一個隱蔽的山洞中,問道:“周兄傷勢如何?”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斜靠在山洞裡,左腿綁著繃帶,上面帶著血跡,手邊斜倚著一杆黑沉鐵槍,正是周征。
周征點了點頭,答道:“我不要緊,皮外之傷,並未傷及筋骨。”看了一眼躺在邊上正在輕微打著呼嚕的小江,道:“這小子倒挺有些膽色,我們遇伏逃亡足足有三天,他竟沒有半分懼色。這幾日,有勞風少俠了。”
風隨雲笑道:“那日我中了五花馬的迷煙,若非周兄仗義相救,早已去和閻王爺喝酒了。周兄切莫言謝。”
周征哈哈一笑,道:“好,以後我也不再婆婆媽媽學那些窮酸腐儒了,我們兄弟相稱。”
風隨雲布滿塵土的臉上綻開一絲真誠笑意,伸手和周征用力地握了一握。
轉而道:“你那二師弟也真是陰魂不散,竟然一路追殺,心腸當真狠辣歹毒。”
周征恨恨地道:“這畜生,總有一天要他付出代價。”
風隨雲道:“他到底是什麽背景,為何有如此力量可以一路追殺我們?每次都可出動近百人,如此實力,不至於無跡可尋。”
周征搖了搖頭道:“他自稱是山西一個名叫朱禮濤的富商的義子,師父遇害後,我曾去太原打聽過,當地人都不知道有朱禮濤這個人。”
風隨雲從包袱中取出乾糧清水,遞給周征,道:“狡兔三窟,不論他是什麽背景,我們白天休息,夜晚趕路,應當可以躲過追殺。再過三日就可抵達伏羲宮,我不信秦海的能力足以橫跨三省。”
周征點了點頭,有些擔憂地道:“清水乾糧都不足以支撐到明日,只能夜間趕路,黎明時分躲在驛站附近,購買補給後,及時躲藏起來。”
風隨雲無奈地笑了笑,道:“隻得如此了,我舊傷未有痊愈,你又填了新傷,還好這次並無那個用鋼索軟槍的家夥在,不然我們跑都跑不掉,還拖累了小江。”
兩人相視苦笑了一下,各自倒頭睡去。
翌晨,天剛蒙蒙亮,小江已經早早地等在了一個小驛館的門口。
冬日寒冷,西北風肆無忌憚地掠過西北大地,連太陽都似乎有些畏懼這嚴寒,躲在慘淡愁雲後頭,遲遲不肯露面。
官道上偶爾才有客旅經過,馬兒噴出白氣,奔馳而過,不肯在這冷風中多做停留。
風中夾帶的雪花輕輕吹打在驛館的門上,“吱呀”一聲,門扉輕啟,一絲光亮照在小江稚氣乾淨的小臉上,照得那凍得如同紅蘋果的臉上綻開笑容。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望著門外的小孩子,臉上露出一絲疼惜,連忙招呼他進來烤火。
小江從懷中掏出一小塊碎銀,道:“老爺爺,我買乾糧和清水。”
老人笑著撫了撫小江的臉,道:“用不了這麽多錢。”
小江笑著道:“我還要趕路呢,這些銀子都買乾糧和清水。”
老人笑著去準備乾糧和清水,道:“你才多大年紀,趕路要去哪裡啊?當心路上被強人擄了去。”
小江做了個鬼臉,看著驛館鍋中熱氣騰騰的茶葉蛋,吞了口饞涎。
乾糧和清水打包好,老人手法熟練地包起一枚茶葉蛋,交到小江手裡,道:“爺爺請你吃茶葉蛋,趁熱吃。”
小江憨憨地笑了笑,道:“一個茶葉蛋多少錢啊?”
老人道:“便宜得很,一個銅板就夠了。”
小江伸手到衣服深處摸了半天,額頭微微冒汗地掏出一枚銅板放入老人手中,憨笑著道:“老爺爺,再買一個茶葉蛋。”
老人笑道:“你這孩子也真是奇怪,所有的銀子都買了乾糧清水,偏偏不肯多買幾個茶葉蛋吃。”
小江一本正經地道:“碎銀子是我好心哥哥的錢,這個銅板是我的錢,不一樣的。”
看著小江歡喜地抱著包裹走入寒風中,老人慈祥地笑著,開始整理店鋪。
距離驛館不遠處的一片密林中,風隨雲和周征撿了些樹枝搭建了個簡易的小棚,未免怕引來秦海追殺,連火也沒敢點燃。小江取出乾糧清水分給二人,將剩余的食物十分認真地裝入包袱。
風隨雲和周征啃著乾糧,小江笑嘻嘻地從懷中掏出兩枚茶葉蛋,往二人手中各放了一枚,道:“我請客。”
風隨雲笑著剝開茶葉蛋,自己掰了一小角,將剩下的雞蛋就要往小江口中塞,道:“知道你沒吃。”
小江憨笑道:“我吃了,老爺爺請我吃的。”
風隨雲道:“哦?”
小江道:“真的真的。”
風隨雲故意拉著臉道:“不吃雞蛋,不帶你回太昊山了。”
小江連忙抓過茶葉蛋往口中一塞,含含糊糊地道:“那可不行,你答應過我的。”
周征看著小江的模樣,覺得這孩子十分可愛,將乾糧三兩下吃完,把茶葉蛋往懷中一揣,從地上撿起一截細長木棍拋給小江,道:“等你吃完了,我教你幾路槍招。”
小江感激地用力點點頭。
槍,因為殺傷力強,形式多樣,使用靈活多變,自古以來頗受戰將武者青睞,號稱“百兵之王”。
當今武林中,以槍揚名天下者亦不在少數,江湖中更有人作“槍榜”來排列槍法名家,其中更以水月寒宮宮主鏡如雪的“水月銀槍”為天下第一。
但凡武功器械習練,都十分看重基礎,而槍法的基礎習練招式,不論長槍、短槍、雙槍或者重槍,都是簡單的“撥”與“刺”。
寒風凜冽中,小江在周征的指導下,沉腰坐馬,反覆練習這普通的撥刺技法。
西風不停,愈吹愈烈,風隨雲和周征自幼習武,尚能咬牙堅持,小江則凍得嘴唇發紫,瑟瑟發抖,一雙握著樹枝的小手早已凍得通紅。
周征於心不忍,道:“風兄弟,點些柴火吧。”
風隨雲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火折,撿了些稍微乾燥的樹枝,生起火來。
火苗從樹枝堆裡冒出,在愁雲慘淡的冰冷樹林中蔓延開光亮和溫暖。 火苗頑強地在西風中逐漸壯大,三人圍著火堆取暖,抵禦著逆境的艱難。
小江烤了會兒火,見火勢將息,道:“我去撿柴。”
風隨雲搖了搖頭,道:“盡量不要,安全起見,把火熄滅了吧。”
小江滿臉失望,又不敢反駁,隻好求助地望向周征。周征於心不忍,道:“風兄弟,再多燒一兩根吧。我腿傷有些疼痛,暖和一點,我也好受一些。”
風隨雲無奈地點點頭。
小江歡喜地輕呼一聲,跑出臨時搭建的簡易小棚,跑入林中撿柴去了。
過不多時,雜亂而輕微的腳步聲響起,風隨雲和周征立即心生警覺,一人拔出雙刀,一人拿起鐵槍,走出小棚。
果見小江抱著幾根乾樹枝,垂頭喪氣地帶頭領路,身後跟著一批衣著不一,拿著各式兵器的殺手,粗略掃了一眼,該有十人左右。
為首的殺手手提鋼刀,施施然地走著,語氣嘲弄地道:“要找你們這對縮頭烏龜還真是難,多虧了這小子一口氣買了一大堆乾糧清水,你們又在林中生火,不然還真找不到。”
“放開孩子,我們公平決鬥。”風隨雲左手追雲刀貼於身側,右手逐月刀橫舉身前,眼神堅定,語氣鏗鏘,雖然年紀尚輕,依然隱隱流露出一股攝人風采。
為首之人“哈哈”乾笑幾聲,聲音尖銳刺耳,臉上露出一絲不屑,斜眼瞅著二人,道:“殺了你,不少錢呢。我們兄弟這幾日缺錢花,公平決鬥太花時間,怕窯姐兒等得著急。一起上!亂刃分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