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飛雨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道:“無可奉告。”
邱俊猛地身軀挺直,雙腳錯開,手掌按住蟒鞭手柄,雙目寒芒大盛,緊盯著花飛雨。
“好一彎明月啊,如此皎潔。”花飛雨悠閑地背過身去,雙手負後,抬頭賞起月來。
鏡水月大急道:“大家都是好朋友,花公子只怕是有苦衷,邱大哥你就暫且不要追問了吧。”
邱俊剛要說話,卻聽見一聲低沉的呻吟傳來。
眾人大喜,發聲者正是近幾日毫無動靜的風隨雲。
鏡水月、花飛雨第一時間趕往查看,鏡水月一把抓住風隨雲手腕,伸出手指探查脈象。
花飛雨在一旁看著,關切地問道:“怎樣?”
卻聽鏡水月有些尷尬地道:“我不懂醫術,只能探查到脈象虛弱。”
眾人不禁又好氣又好笑,花飛雨說一聲“我來吧”,手指按住風隨雲左腕。
花飛雨號了一會兒脈,又翻開風隨雲眼皮看了看,不由得眉頭皺起。又以同樣的辦法查看了姚飛,然後長歎一口氣。
鏡水月、邱俊、葉專雖然都不懂醫術,但也知道二人情況不妙。
鏡水月焦急地問道:“花公子,我師哥和姚大哥怎樣了?”
花飛雨沉聲道:“他們中毒太深,而且毒性不一。風少俠所中之毒名為‘亂神’,雖然不輕,但卻單一。而姚大當家,所中的乃是三種毒藥混合而成的劇毒,我只能分辨出其中有‘散魂’,另外兩種毒藥,我判斷不出。”
“毒醫”盧苓成名已久,毒術之高明,江湖之中無人可出其右。如今聽到風隨雲與姚飛所中的乃是令江湖中人聞風喪膽的“亂神”和“散魂”,眾人均心如鉛墜。
花飛雨站起身來,正色面對著邱俊,道:“邱寨主,花某有一個辦法可為姚大當家和風少俠博得一線生機,你可願信我?”
邱俊望著花飛雨,斬釘截鐵地道:“我願信你一次!什麽辦法?”
花飛雨從懷中取出一把木雕小劍,一張玉牌,交於邱俊,道:“你拿此物前去太原花仙樓,找一個名叫左非的人,要他出手救治,或有可能保全姚大當家性命。”轉頭對鏡水月和葉專道:“我認識一人身在洛陽,可救風少俠。目前嵩山劍派全城搜索,為盡可能避人耳目,你們待會兒都隨邱寨主前往太原。”
邱俊見玉牌雕刻得十分精致,正中雕著“飛花樓”三個字,背後刻著一隻飛燕,正是飛花樓燕輕歌的貴賓玉牌,甚是難得,心中知道花飛雨身份不低,定當有辦法救治風隨雲。也從懷中取出一枚木牌,交給花飛雨,道:“他們的兩匹千裡馬留在天香客棧,這是風兄弟的馬匹寄存牌,若遇危險,可以逃生。”
花飛雨點頭接過。
鏡水月聞得花飛雨所言,稍顯猶豫,旋而點了點頭,道:“只是如今天色已晚,我們卻如何出城。”
花飛雨雙眼透露出無比自信,嘴角微微翹起,道:“在此地候我片刻。我去找輛馬車,順便把你的馬牽來。”
車輪轉動,鏡水月、邱俊和葉專坐在前往太原的馬車車廂裡。
葉專撓撓頭道:“這花公子把風少俠交由燕輕歌照顧也還算了,現在居然連開城門的令牌都有。”
鏡水月將姚飛身上的被子整理了一下,道:“花公子不願意透露就算了,我覺得他真把我們當朋友看的。”
邱俊皺著眉頭緩緩地道:“這人來歷不明,年紀不大,武功高強,城府亦深,思之令人心寒。只是這次姚大哥命懸一線,權且信他一次。”
二人見邱俊如此,也不再說什麽,疲勞了一晚,都倚著車廂壁睡了。
日升月落,時間流轉不息。
風隨雲緩緩張開眼睛,見自己擁著一張帶有清香的錦被,躺在一張裝飾精致的床上,床幃放下,看不到床外的景象。但是枕頭被子以及床幃等物,皆用粉色,又點綴著刺繡,像是女子閨房。
風隨雲心中正在納悶,突覺手中空無一物,鳳血金釵已經不翼而飛,不由得大吃一驚,正要起身尋找,豈知稍一發力,胸口立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禁不住痛呼一聲,眼前一黑,重新昏厥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風隨雲慢慢轉醒,卻又發覺自己手中多了一物,抬手一看,竟是那失而復得的鳳血金釵。風隨雲喜不自勝,臉露笑意,拿起鳳血金釵放在唇邊親了又親,歡喜得跟個孩童似的。
卻聽耳旁突然一個女子“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風隨雲愕然望去,見床幃已經拉起,一個美貌女子坐在一張小圓桌旁,正抿著嘴,一臉笑意地看著他。
女子身著淡黃色衣衫,挽了個垂雲髻,眼中帶著些許頑皮,正是洛陽名妓燕輕歌。
“燕小姐?”
“喲,還記得我呢。我還以為你心裡只有你的蕭師姐呢。呐,金釵還你了,枕下有一塊天香客棧寄存馬匹的木牌,你的雙刀藏在床後。”燕輕歌看著風隨雲,笑意更濃。
“謝過燕小姐,小姐也認識我蕭師姐嗎?”風隨雲大感愕然。
燕輕歌輕描淡寫地道:“並不認識,”旋又略帶點頑皮的一笑,道:“可是你在夢裡都叫了不下一萬次了,我自然知道了。”
風隨雲臉一紅,尷尬地道:“叫了這麽多次嗎?”
燕輕歌似乎頗為喜歡看他窘迫的樣子,一本正經地道:“是啊。她叫什麽名字?”
風隨雲不好意思地乾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我昏迷了多久?”
“先回答問題。”
“這房間布置得甚是漂亮,不知我這是在哪裡?”
“先回答問題。”
“她叫蕭然。”風隨雲無奈地道。
燕輕歌緩緩地念道:“蕭然。怎麽取了個如此意境哀傷的名字。”
風隨雲道:“蕭師姐自幼被父親拋棄,與母親相依為命。伯母臨終時說,天命可畏,人力微渺,窮盡心血,終至蕭然。蕭師姐遂自己改名為蕭然。”
燕輕歌神色一黯,喃喃念道:“天命可畏,人力微渺,窮盡心血,終至蕭然。”
咀嚼著這幾句話,風隨雲也不由得心頭一黯。
“咯咯”的敲門聲打斷了二人的各自神傷,燕輕歌示意風隨雲不要出聲,放下床幃,起身開門去了。
風隨雲躺在帳內,聽見門外的婢女道:“小姐,藥已經煎好了。”
“好的,你先退下吧。”
婢女又道:“小姐,銀葉先生來了,正在一樓香雅閣等候。”
“我知道了,你幫我備好琵琶,我待會就去。”燕輕歌道。
婢女離去,燕輕歌拉起床幃,將藥端起,舀了一杓,送到風隨雲嘴邊。
風隨雲連忙道:“我自己來,哎呦。”剛要直起腰身,胸口再次傳來劇痛,饒是他一向剛強,卻也痛得臉容抽搐,滿頭冷汗。
“你受了重傷,別逞能了。張嘴。”燕輕歌輕嗔道。
風隨雲如言張口喝藥,眼中滿是感激。
不一會兒,一碗藥全部喝完。
風隨雲張口道:“燕小姐,我這是在……”尚未說完,一枚蜜果塞入口中。
床幃重新拉下,燕輕歌的聲音傳來,“等我回來告訴你”,話音落下,房門開合之聲傳來。
風隨雲本就十分虛弱,只是稍微恢復神智,此刻咬著嘴裡的蜜果,心裡想著蕭然,隻覺得甚是甜蜜,全然忘了胸前的傷痛,不知不覺中又睡著了。
太原位於山西中央,地處盆地,三面環山,南面為平原,又有汾河自北向南流經,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數日辛勞,鏡水月、邱俊等四人終至太原。
安置好住宿,邱俊留葉專照看依舊昏迷不醒的姚飛,自己和鏡水月直奔城中的花仙樓,拜訪左非。
花仙樓是太原城中最大的青樓,每天晚上,慕名前來的賓客在這裡紙醉金迷,醉而忘返。
鏡水月和邱俊到得花仙樓時,尚未至正午。花仙樓的小廝見二人衣著簡樸,風塵仆仆,面帶疲憊,連忙迎上道:“二位爺,姑娘們尚未起身呢。不如先用些酒飯解解疲乏吧。”
邱俊問道:“小哥可知左非在何處?我們有要事求見左先生。”
小廝道:“小的並不清楚,二位且先在花影廳用些酒飯,我這就去叫花韻夫人。她是我們的老板娘,認識的人多,應當認識二位要找的人。”
二人點頭稱是。小廝遂著人安排酒飯。
二人護送姚飛前來太原求醫,一路上換馬人不歇,確實辛苦非常,此時見酒飯上來,個個食指大動,先祭五髒廟。
兩人一來心系姚飛,二來確實腹中饑餓,很快將桌上酒菜一掃而盡。
飯菜吃盡,兩人坐了片刻,那花韻夫人依然未至。
邱俊穩坐椅中,閉上雙眼,靜候花韻夫人前來。鏡水月究竟是年少,心中焦急,坐在座位上不斷把玩酒杯,東張西望。
終於廂房外腳步聲響起,緊接著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陣香風伴隨著銀鈴般的笑聲傳來,“不想兩位大爺來得如此之早,奴家尚未梳妝打扮,讓兩位久等了。”
邱俊睜眼一看,一名年約三十五六的中年美婦身著華美衣飾,站在房中,想來就是那姍姍來遲的花韻夫人。
鏡水月打個招呼,開門見山道:“我們前來拜見左非先生。”
花韻夫人眼睛在鏡水月身上打個轉,出口讚道:“好一個俊俏少年,此番樣貌,就是我樓中的姑娘也少有人及得上。”
鏡水月聞言甚是尷尬,剛想說話,花韻夫人斟了三杯酒,將一杯一飲而盡,道:“花韻來遲,特飲此杯賠罪。此兩杯酒,敬二位爺。”
鏡水月和邱俊一飲而盡。
花韻夫人讚道:“兩位果然是豪傑之士。”說完又斟了兩杯酒,道:“奴家平生最敬豪傑之士,請再飲一杯。”
鏡水月一愕,邱俊面不改色,舉杯一飲而盡。鏡水月愣了一楞,再飲一杯。
花韻夫人望著鏡水月笑道:“這位俊俏的小兄弟可是嫌我花仙樓的酒不好?”
鏡水月忙道:“在下並無此意。”
花韻夫人又笑道:“那想來是責怪奴家來得晚。”言罷,又斟了三杯酒,自飲一杯,道:“花韻在此再次賠罪。”
鏡水月招架不住,隻好再飲一杯。邱俊微微一笑,舉杯一飲而盡。
花韻夫人望著二人,眼中笑意更濃,讚道:“二位真是英雄豪傑,奴家甚是佩服。”轉頭向門外道:“小孫,清神露。”
那叫小孫的小廝端著一碗飄散著清香的湯劑來到門口,花韻夫人走出門,端起精致的銀碗,輕輕吹著碗中熱湯。
鏡水月道:“夫人,我們前來求見左非先生。”
花韻夫人笑了笑道:“奴家知道。只是要稍候片刻。”
鏡水月問道:“我們等候的時間已經不短了。不知還要等多久?我們有要緊事求見左非先生。”
花韻夫人笑而不語,靜靜地將碗中湯劑全部喝完,向鏡水月媚眼笑道:“當然是等你們毒發呀。”
鏡水月和邱俊大驚失色,各自提氣,立刻發現腹中空空如也,內勁丁點兒也聚齊不起來。
“解藥拿來!”鏡水月又驚又怒,“流月身法”施展,極速迫向花韻夫人,豈知不運氣還罷了,一運氣,立時渾身困乏,雙腿一軟,摔倒在地。
“唉,多麽俊俏的少年人。可惜了。”花韻夫人歎息道,伸手從小孫手上接過一把扇子,朝著鏡水月猛地一扇。
鏡水月隻聞得一股強烈的撲鼻香氣,然後腦中一陣眩暈,昏死過去。
那邊邱俊也“咕嘟”一聲,從椅中翻落,一頭栽倒。
風隨雲從睡夢中蘇醒,鼻中聞道到一絲藥香,睜眼看見燕輕歌正伏在案前,不知在做什麽。
“咕”風隨雲尚未說話,饑餓的肚子已經先行開口。
燕輕歌聽到聲音,輕輕一笑,回首道:“風大少爺醒了?”
風隨雲大感尷尬,道:“我睡了多久?”
燕輕歌回過頭去,淡淡地道:“不久,一整天而已。”
風隨雲嚇了一跳,道:“我居然睡了這麽久?”
“對啊,藥剛剛煎好,趁熱喝了吧。”燕輕歌捧起藥碗。
隨著燕輕歌起身離開案幾,兩張畫顯露出來。一張畫上畫著一名正在演奏琵琶的美貌女子,眉眼含笑,體態婀娜,令人望之心動。另一張畫則剛剛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
風隨雲心中暗道:那副女子圖像是哪裡見過。尚未想明白,燕輕歌已經要舀了一杓藥湯送到嘴邊。
風隨雲滿含感激地喝完整碗藥,道:“謝謝燕小姐喂藥之恩。”
燕輕歌用手帕將風隨雲口邊的湯藥殘汁擦去,笑了笑道:“不用謝我,我可是收了好處的。”
風隨雲奇道:“我在洛陽城中舉目無親,誰會出資為我看病?”突然臉色大變,叫道:“哎呀!我師弟和姚大哥呢?”
燕輕歌道:“他們前往太原求醫了。”
風隨雲又問道:“那花兄呢?”
燕輕歌沒好氣地道:“他死了。”
風隨雲聞言,“啊”的一聲,臉色數變,張口吐出一口鮮血,往後便倒。
花韻夫人著人將鏡水月和邱俊帶至一處房間內,恭聲道:“花韻見過先生。”
一把蒼老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道:“柔兒辛苦了,想不到我在此隱居了這些年,平日裡亦是深居簡出,竟還有人能尋來。”
花韻夫人道:“此事甚是奇怪,按理說這世上並無一人知道先生前來花仙樓。我看此二人年紀都不大,又如何能知道先生更改後的姓名。”
伴隨著幾聲咳嗽,一個佝僂著腰身,須發皆白的老人拄著拐杖從屏風後走出。那是一張刻滿了風霜的臉龐,少說也有八十歲了,隻余下一雙眼睛依然明亮,閃爍著如同冬夜裡寒星的光芒,顯示著這垂垂老矣之人的不平凡。
老人用拐杖將鏡水月翻了個身,露出面容,出口讚道:“如此少年,難得。”花韻夫人亦點頭表示認同,問道:“先生可識得嗎?”又自己輕笑了一下,道:“是柔兒糊塗了,他如此年幼,先生如何識得。”
老人笑了笑,乾枯的臉上的皺紋更加的皺了,顯得更加的蒼老,正要伸出拐杖翻動邱俊,卻見邱俊猛地從地上翻身而起,拖著鏡水月跑到房間一角,擺出一個攻守具備的姿勢。
花韻夫人大吃一驚,繼而冷靜下來,手腕一動,翻出一柄扇子來,正是早前將鏡水月扇暈的那把。
老人饒有興趣地看著邱俊,道:“醉花蜜加上碎蘭粉都沒能放倒你,閣下好能耐。”
邱俊哈哈一笑,道:“不喝不就沒事了,不聞不就沒事了。”
花韻夫人沉聲道:“你如何知道酒中有毒?”
邱俊若無其事地道:“在下鼻子比較靈罷了。”轉而問道:“老前輩可是左非?”
老人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並不答話。
邱俊伸手入懷,拿出花飛雨給的小木劍,問道:“閣下可是左非?”
那老人和花韻夫人見到這小木劍,立馬神色大變。花韻夫人更不答話,直接衝上前來,左手在前,右手持扇在後,姿勢攻守兼備,這看似嬌柔的青樓老板竟是個練家子。
扇子藏毒,蟒鞭又被花韻夫人收走,邱俊被迫近身對敵,隻好小心提防,時刻準備閉氣。
花韻夫人左掌劈到一半,眼見招式就要使老,突然手腕抖動,一隻白皙細膩的手掌幻作萬千掌影,猶如穿花蝴蝶般將邱俊前胸和頭臉全部籠入掌影中。
虛實難辨,又要小心提防扇子中可能隨時會噴出的碎蘭粉,邱俊腳步移動,觀察花韻夫人的武功招式,以求尋到破敵之法。
花韻夫人似是察覺到邱俊的意圖,每一次都是招式使到一半就變招,讓邱俊難以盡窺全貌,自然也就難以選擇以何法破敵。
邱俊望著眼前的美人招式一直變換,或爪或掌,或指或拳,招招狠辣,偏偏姿勢美妙好看,不禁對花韻夫人又是驚訝又是佩服。但他畢竟揚名陝西綠林十數年,臨敵經驗豐富,心志亦十分成熟,此時雖然未能看全敵人招式,卻也知道武學浩如煙海,人知也有涯,所以靜心等待對方使用重複招式或者招式銜接時露出破綻。
終於,花韻夫人招式略微使老,變招速度慢了一慢。
這稍微慢下的時間,對於尋常人來說,並無多少可乘之機。但是對於邱俊而言,已經足夠了。
邱俊左腳點地,身子離弦箭般飛出,右手抽下腰帶,使個巧勁兒,腰帶打著螺旋沿弧線進攻。
擔憂之色寫進老人的皺紋中,驚恐之情布滿花韻夫人的面容。
腰帶飽含內勁,先行以螺旋之態破開花韻夫人護體真氣,精準無誤地命中其右臂肩井穴後反彈而回。
花韻夫人右臂酸麻,半邊防線崩潰。邱俊不遲不早地出現在花韻夫人左手攻擊范圍外一點,手臂探出接住腰帶,健腕一抖,腰帶靈蛇般纏繞住花韻夫人右腕。
一擊得手,邱俊腳步移動,手臂揮舞,三兩下間用腰帶將花韻夫人雙手反綁,順手將其啞穴和腿部穴道封住,令對方動彈不了,亦作聲不得。
那老人一聲長歎,道:“該來的終究會來。”言罷,丟去拐杖,緩緩走到屋子中間,跪在地上,伸手拉開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望西南拜了三拜。
邱俊錯愕間,老人向邱俊道:“柔兒乃是故人之女,念及舊恩,照顧於我,並無血緣之親,望聖使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金略願以死謝罪。”
邱俊聽聞金略之名,心中又驚又喜,面上卻不露聲色。
金略乃是上代江湖最為著名的醫者,只是一向性子孤僻,獨來獨往,雖有妙手回春之術,卻全無懸壺濟世之心。醫人救人全憑性子心情,得到救治者自然感恩戴德,被拒絕而死亡者亦不在少數,是以得罪了不少人,江湖上口碑也褒貶不一。若不是他有個神秘而且強大的後台,恐怕早已死在江湖仇殺中了。
後來金略突然神秘失蹤,不想竟然隱姓埋名躲藏在這太原最大的青樓中。
邱俊尚在震驚中,金略轉而向花韻夫人柔聲道:“柔兒不必悲傷,我年過八旬,死是遲早的事,早些晚些,並無多大分別。”
花韻夫人穴道被封,口不能言,眼中湧出淚珠,悲傷欲絕。
金略向花韻夫人慈祥一笑,別過頭去,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右手從衣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送至嘴邊。
邱俊喝止道:“且慢!”
金略睜開眼睛,望著邱俊,顫聲道:“難道聖主竟不準老夫自盡?”
邱俊道:“聖主只是說,要左非出手醫治一名病人。”
金略不敢相信地道:“只是要我醫人?不追究其他事?”
邱俊道:“正是。”
金略喜極而泣,望著西南方向拜了三拜,道:“金略謝聖主寬宏。”轉頭問邱俊道:“聖主要我醫誰?”
邱俊道:“銀獅姚飛。”
不知過了多時,風隨雲緩緩轉醒,想到花飛雨身亡,不禁心痛如絞,哭出聲來。
哭聲從床幃中傳來,燕輕歌連忙拉起床幃,歉聲道:“風少俠,是我不好。”
風隨雲邊哭邊斷斷續續地道:“在下全蒙燕小姐照顧,感激不盡。只是不想我僥幸撿得性命,花兄卻命喪左府。”情到深處,這素來剛強堅毅的少年人竟是聲淚俱下,不能自已。
燕輕歌忙道:“花飛雨並未死,是他把你送於我處後,除了剛開始帶了名醫生前來為你療毒,再就沒來看過我。哼,說好了教我學畫的,言而無信。”她本來還言辭誠懇,待到後來,竟逐漸變成了女兒家的抱怨。
風隨雲聽得花飛雨未死,心中大喜,待後來聽到燕輕歌說出原因,不禁暗自好笑。正想開口調侃幾句,突然心中一動,問道:“我並未曾說過花兄的名諱,燕小姐如何知道是花飛雨?還有,我究竟是在哪裡?”
燕輕歌坐回椅中,拿著畫筆將畫中男子多添了一筆,道:“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那日花飛雨將鏡水月邱俊等送出城後,徑直來到燕輕歌所住的飛花樓,將風隨雲安置在燕輕歌閨房中。因為燕輕歌是名滿洛陽的名妓,而且與風隨雲全無關系,故不虞嵩山劍派的人找上門來。
燕輕歌道:“雖然他一向辦法很多,但他能請動顧枯春來為你療毒治傷,也確實出乎意料。”繼而嫣然一笑道:“你當時傷勢太重,只怕整個洛陽城中,除了顧枯春也沒人救得了你了。”
聽得花飛雨為自己付出了這麽多心血,風隨雲心中感動,但是心中依然對花飛雨的身份充滿了好奇,問道:“燕小姐是如何認識花兄的?”
燕輕歌臉帶笑意,轉頭在男子畫像上再添一筆,以筆輕輕抵著下顎,道:“有一次他來飛花樓,湊巧那日有一個自詡風流的富家子弟朱科非要我為他一人彈曲唱歌。我心下鄙夷朱科,自是不願了,但又不能得罪他。就對當場的人說,我來出個考題,若有人能琴棋書畫任意一項勝得我,我就為他一人演奏。”
風隨雲聽得饒有興趣,問道:“後來呢?”
燕輕歌輕笑著道:“那朱科雖然可惡,但是琴棋書畫均有些功力。我們當時對弈,我一著不慎,逐漸被他佔據上風。正在我著急惱火之時,一把悅耳的嗓音傳入我耳中,一步一步指點我如何落子。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江湖傳說中的傳音術,只有我一人能聽到。”說到這裡,燕輕歌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道:“後來我們就成了好朋友。”
風隨雲見燕輕歌提到花飛雨時臉上那由內而外真心喜愛的笑容,心中想到蕭然,隻覺得整間屋子的空氣都變得溫暖起來,臉上自然而然露出笑意,眼中滿是溫柔。
“又想到你的蕭師姐啦?”燕輕歌眨了下眼睛問道。
“是啊。你們成了好朋友以後呢?”風隨雲怕燕輕歌追問,連忙將話題引回花飛雨身上。
燕輕歌白了風隨雲一眼,道:“後來我發現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畫技猶在我之上,我就央他教我學畫。若不是他答應教我,我才不收留照顧你呢。”
風隨雲笑道:“謝謝花兄。”
門外一把清亮卻帶著一絲不悅的聲音傳來,道:“燕小姐,老夫到了。”
金略將手指從姚飛手腕抬起,皺眉道:“如此混合奇毒,世所罕見。若不是這銀獅武功高強,還服了聖使的百靈丹,只怕早已一命嗚呼了。”
鏡水月緊張地道:“左先生可有辦法醫治?”
金略現出一個思索的表情,緩緩地道:“根據脈象、舌苔、眼象等結合判斷,當有至少三種特性不一而且可以互相催進藥效的劇毒,其中兩種乃是盧苓那老婆子的‘散魂’和‘滅魄’,剩下一種我一時還想不出來。”言罷,從屏風旁的櫃子裡取出一盒金針,對其他人吩咐道:“你們將他衣服盡數除去,我要先施針保他心脈。”
花韻夫人道:“那我去為各位準備酒飯。”
邱俊笑了笑道:“這回不會再在酒中下藥了吧。”
花韻夫人千嬌百媚地向邱俊拋了個媚眼,道:“柔兒不敢。”言畢,帶上門出去了。
鏡水月和邱俊葉專將姚飛身上衣服全部除去,這鐵骨錚錚的漢子雙目緊閉,牙關緊咬,全身隱透青黑,令人望之心酸。鏡水月本就生性善良,心腸柔軟,看著這一路上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兄長落得如此生死未卜的境地,不禁鼻頭一酸,眼眶發紅。
針盒打開,裡面分為三層,镵針、圓針、鍉針、鋒針、鈹針、圓利針、毫針、長針和大針等九針每三類為一層,各有若乾。
金略將三枚金針交於邱俊,道:“老朽年邁昏憒,內勁不濟,恐難以壓製毒氣攻心,勞煩聖使了。”
邱俊將針接過,道:“針下在哪裡?”
金略雙眼精光一轉,穩聲道:“此三針取手闕陰心包經,先下胸中天池穴,次下小臂內關穴,再下中指中衝穴。每針均導入些許真氣,病人身體虛弱,導氣不宜多。多則虛不受補,反生其禍。”
邱俊依言將三枚金針依次刺入天池***關穴和中衝穴,都導入適量真氣。邱俊武功不弱,一路上護送姚飛前來,對他經絡的承受力甚是熟悉,真氣導入得不多不少。
金略又自己持針在姚飛身上數個穴位快速攢刺數下,然後對邱俊道:“聖使以手按住他胸口膻中穴,催勁三至五次。”邱俊依言而行。
“命門穴,催勁按壓三至五次。”
邱俊照做。
“輕扣百會穴三下。”金略道,又對鏡水月道:“取一隻碗來。”
百會穴被輕扣三下,一直毫無動靜的姚飛突然渾身抽搐起來,鏡水月邱俊和葉專看得提心吊膽的時候,姚飛“哇”的一聲,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快用碗接血!”金略叫道。
鏡水月哪敢遲疑,手臂輕伸,用碗將姚飛噴出的血點滴不剩地全部接下。
只見那碗中的血,黑中帶紅,腥臭之味四散。鏡水月手持血碗,幾縷血氣飄入鼻中,立時胸悶頭暈,幾欲作嘔。
“屏住呼吸,莫聞血氣。”金略取過一塊絲綢將碗蓋住,打開一隻銀色小藥箱,將碗置入其中,以絲綢襯住藥箱開合處,將箱子嚴密蓋好。
鏡水月駭然道:“這是什麽毒藥。”邱俊、葉專也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金略伸手抹去額頭汗珠,長籲了一口氣,看著姚飛道:“還好我用針護住了他的心脈,不然剛才那一下,已經要了他的命。中了如此劇毒,還能活著來到我這裡,不愧是兵器榜高手。”
葉專顫聲問道:“神醫,大當家可還有救?”
金略面色凝重,緩緩地道:“我盡力而為吧,先以金針緩緩通開他被劇毒淤塞的七七八八的經絡,再用藥劑治療。至於剩下的,”長歎了一口氣,道:“看造化了。”
鏡水月、邱俊等均聽得臉色黯然。
風隨雲正在愕然間,燕輕歌笑道:“顧先生快請入內。”
房門打開,一個身高六尺,身著白袍,面皮白淨,雙眉蹙起,甚是嚴肅,頭髮花白,卻依舊豐神俊朗,頜下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男子走進來。
中年男子甫進屋,就責備道:“燕小姐,你明知這少年傷勢甚重,為何還要以假話相告,以至於他心急之下傷勢複發,若不是我來得及時,只怕他已經一命呼嗚了。”
燕輕歌連忙道:“輕歌一時糊塗,還望先生包涵。”
中年男子“哼”了一聲,道:“他若是死了,我如何跟花兄弟交待。你出去吧,我要單獨和他說話。”
燕輕歌道了聲“是”,關門退出去了。
風隨雲看著眼前場景,不禁大感意外,以燕輕歌在洛陽的身份地位,前來刻意逢迎的達官顯貴不在少數,就連譽滿洛陽的巧工記老板銀葉亦難得一見。眼前此人卻對她十分不客氣,風隨雲心中嘀咕,心道:此人定是顧枯春了。
中年男子拖了一張圓凳,坐在風隨雲床畔,道:“風少俠終於醒過來了,你傷勢甚重,顧某也甚是擔心。誰知這女娃娃卻假語相告,弄得你創口迸裂,若不是我當時恰巧在飛花樓飲酒,只怕她已闖下大禍。”
風隨雲忙道:“燕小姐也是一時失口,我不甚要緊的。前輩莫要怪罪於她。”
中年男子臉色一沉,道:“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我若失手,醫死了人,亦當償命。”
風隨雲見中年男子如此剛直,也不敢再為燕輕歌說話,隻好問道:“前輩可是顧枯春先生?”
中年男子道:“不錯,我正是顧枯春。你且躺好,我來為你檢查傷勢。”
風隨雲道聲謝,顧枯春解開他胸前衣服,見裡面纏繞著一層一層的紗布繃帶。
紗布繃帶去盡,赫然露出上下兩排,每排三個的結痂圓形傷口,猶如六枚黑色棋子排布在風隨雲胸前。雖然已經結痂,依然令人望之生怖,可想而知當日風隨雲受創之重。
風隨雲這些日子以來,每日昏睡時間多,清醒時間少,更從未見過自己的傷口,如今望見如此可怖的創口,方才知曉自己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心中對花飛雨、顧枯春和燕輕歌無比感激。
顧枯春小心翼翼地替風隨雲擦洗了兩遍傷口,從懷中取出一隻精致玉盒,用一隻小匙從中取了一小塊油膏,細細塗抹在風隨雲傷口之上。那油膏著體後,甚是清涼舒服,風隨雲隻覺胸前一陣舒爽。
顧枯春松開緊蹙的眉頭,展顏道:“畢竟是習武之人,恢復得甚好,若是換成平常人,如何熬得過來。不知風少俠師出何門?”
風隨雲穿好衣服,鄭重謝過顧枯春,道:“我是伏羲宮弟子,師從玄天真人。”
顧枯春肅容道:“原來是玄天真人的弟子, www.uukanshu.net 難怪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內功底子,實屬不易。”又換上一種欽佩的口氣道:“玄天真人年不過四十,就已經以一柄玄天刃名列奇門兵器榜第二位,世所罕見。聽聞伏羲宮副宮主姬無雙先生,以方天畫戟揚名江湖,名列奇門兵器榜第一位。我對這二位甚是敬佩,若然有一日能夠相見,把酒言歡,當是人生快事。”
風隨雲見顧枯春對玄天真人和姬無雙如此敬仰,心中十分高興,道:“待我傷愈,師弟歸來,就邀請顧先生前往太昊山伏羲宮做客。”
顧枯春笑道:“如此甚好,一言為定。原來你是和師弟一起來洛陽的。”
風隨雲道:“正是,師弟護送姚大當家前去太原求醫。也不知道如今情況怎樣了。”
兩人正說著,房門“吱呀”一聲打開,燕輕歌端著一個盤子進來,上面放著一壺酒以及兩隻酒杯。
燕輕歌道:“顧先生辛勞了,輕歌特備薄酒,為先生解乏。”言畢,斟了一杯酒出來。
酒甫入杯,酒香已然四溢,醇馥幽鬱,沁人心脾,顧枯春嚴肅的臉上現出陶醉之色,略微搖晃著腦袋道:“好酒,像是飛花樓的珍藏‘飛仙醉’。”
燕輕歌笑道:“顧先生的鼻子真靈,這是二十年陳釀,輕歌已然知錯,還望顧先生包涵。”
顧枯春舉杯一飲而盡,一本正經地道:“知錯了就好,他傷得不輕,以後多挑些好的說。久臥傷氣,他傷勢雖重,但是習字練畫之類的尚可行,你平日裡有空就教教他,以做舒心解悶。”
燕輕歌點頭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