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再也熏不醉遊人。
風隨雲在涕泗交流了兩個時辰之後,終於紅腫著雙眼,抱起楚雪走至馬車跟前,從車廂之中取出了一個白色瓷罐。
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見到這瓷罐,心下明了是楚雪早已經有了死後火化的意願,當下也就安撫住風隨雲,三個人自行在小谷之中折撿樹枝,搭建起了一個木台。
風隨雲將楚雪擺放在木台之上,接過楊破遞過來的火把,望著楚雪平靜且微微帶笑的面容,眼中再次淌下熱淚,多次舉火就木,卻是無論如何也舍不得將之點燃。
烈焰燒得火把劈啪作響,在風隨雲淚眼朦朧之中已經將火把慢慢地燒完了一半。
垂淚半晌,風隨雲猛地一咬牙,將眼睛一閉,將火把拋在木台之上。
他雙拳緊握,臉上的肌肉因為強忍淚水而微微抽動著,身軀也在不自覺地顫抖著。
火焰越燃越烈,很快就將楚雪的身軀包進了火海,那巧奪天工的鳳血金釵在跳動的火焰之下逐漸融化,更顯得好似一隻真鳳凰一般,像是要振翅直上九霄。
暖風吹送,烈火燃盡,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在一地灰燼之中將楚雪的骨灰細細地裝入瓷罐之中。風隨雲像是一尊雕刻著悲傷臉孔的石像,一直靜靜地矗立在一旁。
日月交替,晨光再現,一片清涼之中,楊破、花飛雨、鏡水月陸續醒來,不遠處的風隨雲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一點也沒有變過。
馬蹄聲踏碎清晨,楊破、花飛雨和鏡水月愕然循聲望去,只見一匹足覆白毛的黑色駿馬馱著一個光頭男子從林間小路之上馳來,赫然是啟古騎著烏雲踏雪到來了。
花飛雨正在詫異啟古是如何找到這隱蔽山谷的,就聽到正在疾馳的烏雲踏雪發出一聲驚天慘嘶,緊跟著啟古與馬匹在奔馳狀態之中突然斷裂成了三四段!
那馬兒被當胸切斷,下半部分仍然保持著向前奔跑的姿勢,繼續跑出數丈之後方才倒斃在地。
啟古臨死之前的慘嚎之聲如同霹靂般撞入風隨雲的耳中,令他渾身劇震,睜開眼睛,臉顯震驚之色地霍然轉頭朝著聲源處看去。
倏地,四道人影悄無聲息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衝向風隨雲!
這四個人突然出現,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和風隨雲有些距離,此時殺機陡現,都來不及解救。
命懸一線間,風隨雲在身陷絕境之下爆發出強大的鬥志,怒喝一聲,雙刀奪鞘而出,以攻代守。
五個人戰作一團,刀光劍影之間,血花飛濺而出,金鐵碰撞之聲如爆竹般連串響起。
硬頂住了對方的一輪偷襲進攻,鏡水月、花飛雨和楊破相繼趕到,都采取了圍魏救趙的方式,將風隨雲的壓力分擔了不少。
這一次前來小谷,除了風隨雲向來刀不離身,楊破平素甚少使用兵器之外,花飛雨的長劍和鏡水月的水月銀槍都留在了紫陽觀中。
花飛雨除了精擅暗器,本身的劍法也非常精湛,乍一接觸敵人,以指代劍,並未感到棘手。只是鏡水月沒有長槍在手,又懷抱著骨灰壇,無法硬擋對方的兵器,隻好利用高超的輕功與敵人糾纏。
短兵相接,時隔三年的楊破展現出較之原來更加強大的戰鬥力,重拳轟擊之中,一名手持短鐮的殺手在左支右絀之下踉蹌退開。
一人退,楊破隨即奔向風隨雲,合力再次擊退一人。
風楊聯手,刀氣拳勁強如風雷席卷,配合著花飛雨和鏡水月,
將那四名偷襲者全部擊退。
風隨雲、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並肩而立,面對著站在正前方的四名手持飛鐮的殺手。
一輪偷襲雖然未能將風隨雲斬殺,但是卻也將他身軀多處割破,鮮血長流。
花飛雨飛速點擊風隨雲的多處穴道,血流頓止。
望著慘死在遠處的啟古和烏雲踏雪,風隨雲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喉中發出呼呼的低吼聲。
長笑聲傳來,林中窸窸窣窣地走出一批人來,為首之人衣著華貴,腰懸長劍,正是南天樓的三公子朱瓊。
在風隨雲目眥欲裂中,朱瓊帶領著將近五十人迅速分散,將四人包圍在中央。
風隨雲沉聲喝道:“朱瓊!”
朱瓊仰頭哈哈一笑,然後一臉恨意地說道:“風隨雲!你可當真讓我好找啊!”
風隨雲恨聲問道:“你竟能找到這裡來!”
朱瓊眼露凶光地說道:“不但找到了,而且還要讓你長埋於此!”
風隨雲冷笑道:“你,殺不了我。”
朱瓊眼中寒芒一閃,說道:“你的刀法確實不錯,但是我可不是董原。”
“上!”
一聲令下,那五十人同時從四面八方朝著風、楊、鏡、花四人發動攻擊。
那五十人在奔走途中逐漸拉開距離,以十人為一層,裡裡外外總共形成了五層攻勢,像海潮一樣湧向四人而來。
敵人手中的武器長度由內往外依次增加,一望便知是一個精心訓練而成,近乎無懈可擊的戰陣。
正在花飛雨、楊破和鏡水月嚴陣以待的時候,風隨雲低聲說道:“火速突襲,擒下朱瓊!”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風隨雲率先手持雙刀趁著包圍圈尚未完全封閉之前,朝著朱瓊飛衝而上。
朱瓊不禁微微一愣,旋即眼中閃過欣賞之色,然後右手按上爭輝劍的劍柄。
敵人進入攻擊范圍,風隨雲雙刀翻飛,搶先出手,一邊攻擊一邊向一旁移動,將敵人拖至楊破和花飛雨的一邊。
雙方甫一交手,楊破直攖其鋒,右手一探抓住對方刺來的長槍,緊接著一個旋身閃至敵人身前,左臂一記肘擊正中那人的太陽穴,一招之間就取了對方的性命。
刀光閃動,風隨雲一刀斬翻一名敵人。
慘嚎聲響起,花飛雨也一記飛刀命中一名敵人的心臟。
紫影一閃而過,從僅容一人通過的空隙之中飛速掠出。
“嗖”,楊破勁貫右臂,抓起被自己重肘擊斃那名敵人的長槍,朝著鏡水月的前進路徑猛擲過去。
長槍連穿兩名敵人之後不偏不倚地飛到了鏡水月的手邊。
鏡水月早已經在突圍的過程之中撕下衣襟將骨灰壇包裹之後緊緊綁縛在身上,此刻長槍飛至,當即猿臂輕舒,抄起長槍舞動槍花朝著朱瓊展開高速刺擊。
“來得好!”朱瓊一聲清喝,爭輝劍離鞘,灼熱氣浪隨之而出,毫不畏懼地迎向鏡水月。
烈陽之下,風再起,此時此刻,整個戰場已經被劃分為四塊。鏡水月獨鬥朱瓊,將近二十人將楊破圍堵在支援鏡水月的半路上,剩余的將近三十人將風隨雲和花飛雨牢牢圍在陣中。
朱家名揚天下的焱陽劍法一經施展開來,頓時熱氣四溢,鏡水月和朱瓊甫一交手就生出猶如置身荒漠的恐怖感覺來,這景色宜人的小谷竟好似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瓊臉帶不屑笑意,掌中爭輝劍大開大合,步步進逼,將鏡水月打得節節敗退,一時之間毫無還手之力。
“就這兩下子,還敢來戰我?”朱瓊眼中的嘲弄之意更盛,沉喝一聲,爭輝劍一劍點退鏡水月,然後長劍回拉少許,蓄勢待發。
“受死吧!”朱瓊暴喝聲中,蓄勢而發的一劍挾帶著灼熱火勁朝著鏡水月刺去。
勁招洶湧而至,鏡水月面色沉靜如水,長槍閃電般地朝著朱瓊當胸一刺。
這看似樸實無華的簡單一刺,卻正好刺在了朱瓊劍招的發出路徑之上。此時朱瓊若是繼續發招,必然會因為爭輝劍撤離胸口而被鏡水月一槍貫穿胸膛。
無可奈何之下,朱瓊隻好臨時變招,本來擬好的必殺一劍落空,叫心高氣傲的他頓時如同挨了一記悶棍,心頭一陣抑鬱。
縱使是劍術高超罕逢敵手,這一槍也立時叫朱瓊對鏡水月刮目相看,將輕視之心全部收起,心中重新部署起進攻策略來。
另一邊,風隨雲和花飛雨各自帶傷,兀自被困鎖在陣中無法掙脫,楊破憑借著己身已經達到兵器榜前十位的超卓實力把那二十人擊殺了將近一小半,將包圍圈子逐漸撕開了一個缺口。
若不是朱瓊帶來的這五十人個個武功不弱,而且都是與敵偕亡的打法,楊破早就可以衝破重圍。
一套焱陽劍法施展過半,鏡水月雖然守得左支右絀,但是卻始終沒有被擊潰,朱瓊越打越是心頭火起,怒吼一聲,將功力提升至十成,猛招再出。
全力出手的一劍,鏡水月頓覺己身如墜洪爐,不但口乾舌燥,竟然連皮膚都生出難以分辨真假的烈火灼燒感覺來。
爭輝劍橫斬而過,鏡水月連忙身子後仰,手中的尋常長槍枯木一般被一分為二,綁縛著骨灰壇子的布條也被切斷。
乘勝追擊,爭輝劍暴出絢爛如太陽的劍芒,將鏡水月周身都籠罩在茫茫劍影之中。
“楊兄!”鏡水月害怕骨灰壇被斬破,連忙腰身一拱,將之推向楊破的方向。
那邊的楊破已經將包圍圈徹底撕裂,聽到鏡水月的呼喚,立即朝著半空之中的骨灰壇躍去。
一道黑色芒影急速閃過,只聽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之聲傳來,那飛在半空之中的骨灰壇子在楊破身前不足丈許的地方被擊得粉碎!
這並不甚響的瓷器碎裂之聲,卻如同巨雷轟鳴一般傳入了風隨雲的耳朵。
骨灰隨風四散而飛。
一聲驚天動地宛如狼嚎的吼叫衝天而起,風隨雲像是不知道痛楚一般,赤紅著雙目,狂舞雙刀,隻攻不守地朝著骨灰灑落的地方瘋狂衝殺過去。
一部華貴的黑色劍鞘自半空之中落下,穩穩地釘入柔軟的草地之中。
朱瓊一臉冷笑地望著遠處怒吼連連,狀若瘋虎卻始終無法衝出包圍的風隨雲。
“水月!”楊破怒不可遏,怒馬一般衝向朱瓊。
鏡水月了解楊破的意思,連忙脫下外衣,飛躍而起,想盡辦法去回收已經飄散在半空之中的骨灰。
原本圍擊楊破的殺手已經死得只剩下了十一人,此刻全部加入了剿殺風隨雲和花飛雨的陣營之中。
風隨雲在毫不惜命的打法之下,雖然斬殺了多名敵人,但是在對方近三十人的圍攻之下,已經多處受傷,一身千瘡百孔的白衣漸漸被被鮮血染紅。
又是被一劍命中小腿,花飛雨猛地一咬牙,一聲嘯叫,伸手從腰帶之中抽出一柄通體血紅,劍身鑄造了五個小孔的長劍出來。
披頭散發,口角溢血,花飛雨雙目之中異芒大盛,長劍揮舞朝著風隨雲的後方殺去。
血紅色長劍劃過長空,一陣尖銳如同百鬼夜哭的淒厲聲音震天而起,宿鳥驚飛,野獸奔走,回聲蕩漾,一片驚慌之中,這本來還陽光明媚的山谷刹那之間好似墜入了地獄一般。
除了風隨雲依然是那副咬牙切齒,血流披面的猙獰模樣,其余之人無不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鬼哭之聲而面露驚駭之色。
血紅色長劍神鋒蓋世,配合著精妙絕倫的劍法,花飛雨每一劍劈斬而出都有殺手被連人帶兵器一分為二。
在一陣持續不斷的鬼哭神嚎之中,大片血光潑灑而出,其中更夾雜著殺手們的驚恐慘叫。
本來就拚殺不休的戰場此時更是霧慘雲愁,白日為幽,慘烈異常。
這一邊花飛雨突然如魔神降世一般地展開狂猛至極的攻勢,那邊楊破獨鬥朱瓊也已經慢慢佔據了上風。
而朱瓊卻是做夢也想象不到眼前這個年約二十五六的青年人居然擁有著足以壓倒朱瑜的武功,縱使他使足了全力也難以挽回頹勢。
鬼哭之聲倏地停息,花飛雨口中鮮血流淌,手抓心口,臉色煞白,神情痛苦難當,渾身顫抖著頹然倒在地上。
風隨雲雙刀狂舞,嘶吼著護在花飛雨的身周,獨自力抗剩余的十余人。
情況突然急轉而下,鏡水月也顧不得繼續收拾骨灰,朝著風隨雲狂奔而去。
那一邊,朱瓊豁盡全力,焱陽劍法之中威力最強大的一招“如日中天”猛刺而出。
楊破面色冷峻如山岩,飛衝而上,雙拳隱帶風雷之聲呼嘯而出。
奔雷一般的鐵拳毫無花假地擊在爭輝劍之上,朱瓊猛地渾身一震,如同遭受九天怒雷轟擊一般,張口噴出大口鮮血,整個人被震得往後跌跌撞撞了幾步,滾倒在地。
楊破雄軀猛地搖晃了數下,口角溢出鮮血,毫不調息地飛速掠上,左手一把抓住朱瓊的後頸,右手扯住腰身,將他平舉而起。
另一邊,鏡水月被五名殺手阻攔,而風隨雲已經脫力倒下,數柄長短不一的兵器朝著他毫不留情地刺下!
“停手!否則我宰了朱瓊!”
楊破一聲霹靂雷霆般的巨吼,震得草木紛飛,回音陣陣,好像整座山谷都顫抖了起來。
那批殺手果然聞言而停了下來,但是其中兩人立即將風隨雲和花飛雨拉起身來,利刃架住脖頸,齊聲喝道:“放了三公子!”
楊破絲毫不為所動,向朱瓊喝道:“放人!”
朱瓊雖然完全受製,但是依舊哈哈笑道:“放幾個?”
楊破左手使勁,朱瓊的頸骨立刻發出輕響,怒喝道:“當然是兩個!”
朱瓊冷笑了一聲,說道:“這世上豈有如此便宜的事情,一換一!”
楊破喝道:“那我先宰了你!”
朱瓊一聲令下,喝道:“殺光他們!”
“是!”
殺手們整齊的聲音傳來,紛紛揚起手中的武器,就要朝著風隨雲和花飛雨砍落。
“慢!”楊破無奈地說道。
朱瓊哈哈一笑,說道:“還是朱某來為你出個好主意吧。我今日先放了那個使劍的,風隨雲由我的手下帶走。而我,可以暫為人質。如何?”
楊破當機立斷地說道:“好,你先放人!”
朱瓊命令道:“放了那使劍的小子,將風隨雲帶回南天府好生安置,我明日自會歸來。”
“是!”殺手們齊聲應道,丟下花飛雨,帶著風隨雲迅速離去。
戰場之上伏屍處處,血流成河,將本來青綠的草地染紅了不少。遠處依舊是湖光山色,在明媚陽光照射之下,更顯得秀美蒼翠。
鏡水月拚了命也只能收回半壇骨灰,雙目紅腫地背起昏迷不醒的花飛雨。楊破將朱瓊點暈,和鏡水月一起將啟古和烏雲踏雪的屍體就地埋葬了,然後帶著一身血汙,拖著一身疲憊返回紫陽觀。
踏入紫陽觀的大門,鏡水月精疲力盡,一頭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觀中的紫陽觀弟子連忙前來幫忙,楊破未免朱瓊中途醒來,又以重手法連點了他多處大穴。
將鏡水月和花飛雨送入醫堂之中,楊破將詳情告知姬無雙和穆涵懿。
紫照真人從醫堂的內堂之中走出,朝著正在外廳之中焦急等待的姬無雙、楊破、穆涵懿點了點頭,示意花飛雨和鏡水月都沒有大礙。然後說道:“月兒只是太過緊張和疲憊了,但是那位花公子傷及了心脈,內傷不輕。”姬無雙到來之後,花飛雨暫居紫陽觀,早已摘下面具以真實姓名和真面目與紫照真人相見了。
姬無雙沉聲說道:“朱瓊放了花公子,卻扣下了雲兒,更以己身為人質,擺明了是要我們前往南天府救人。但是這麽一來,我們的身份就會全部暴露。”
紫照真人緩緩地坐入椅子之中,淡淡地一笑,說道:“身份暴露了並沒有什麽太過要緊的,依亭故去經年,我雖然身在南方,但是有北歸之志久矣。明天一早我就解散紫陽觀,一起去救雲兒。”
姬無雙虎軀微微一震,然後哈哈笑道:“如此甚好,你也許久沒有回去太昊山了。”
紫照真人哈哈一笑,對著楊破和穆涵懿說道:“你們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有得辛勞了。”
穆涵懿搖著頭說道:“我並不疲倦,我去內堂陪伴水月。”
楊破權衡輕重,起身行禮之後退去了。
不知不覺之中,日落月升,姬無雙與紫照真人漫步在紫陽觀之中,微笑著說道:“南方的夏天果然與北方相差極大,就算是太陽下山,悶熱依舊不減分毫。”
紫照真人哈哈笑道:“長久在此,早已經習慣了。”
姬無雙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笑著說道:“你一直醉心於醫道,以醫術揚名江湖,卻不知道劍法如今到了什麽境界。”
紫照真人笑道:“師兄可是擔心我明日拖了你的後腿嗎?”
姬無雙哈哈笑道:“豈敢,豈敢。我是在想,明日惡戰難免,事後我們以什麽樣的方式撤走。而且,不論如何撤退,朱家都肯定會派出追兵。”
紫照真人正要回話,已經有一個門徒跑來,恭恭敬敬地說道:“師父,那兩名傷者醒過來了。”
既然花飛雨和鏡水月已經蘇醒,姬無雙和紫照真人也就暫緩討論撤離方案,前往醫堂去探看他們的情況。
走入醫堂,姬無雙和紫照真人看到鏡水月已經坐起身子,懷中抱著破損的衣服,正在一臉哀戚地和穆涵懿說話,花飛雨面如金紙,虛弱無力地斜倚在病榻之上。
看到姬無雙和紫照真人走入房中,鏡水月未語淚先流,姬無雙和紫照真人連忙安撫他,讓他先不要說話。
花飛雨虛弱地說道:“晚輩多謝真人和姬大俠救命之恩。”
姬無雙和紫照真人尚未來得及說話,那邊的鏡水月哽咽著開口說道:“三伯,師叔,快想辦法救救師哥。”
姬無雙伸手拍了拍鏡水月的肩膀,柔聲說道:“月兒勿憂,三伯明日一早就去南天府救人,你盡管放心。”
紫照真人也說道:“還有我。就算是龍潭虎穴,我們二人也有把握將雲兒救出來。”
鏡水月心頭大石落地,伸手抹去淚水,懷抱著那件破損衣服不再說話。
花飛雨虛弱地說道:“真人,姬大俠,我們目前已經與南天樓徹底撕破臉皮。朱家在嶺南一手遮天,明日救人之後,我們須當立即撤走。若然留戀廣州,後患無窮。”
花飛雨在紫陽觀之中逗留了一些時日,姬無雙和紫照真人均知道他足智多謀,此時見他主動開口,心下都知道他心中已有計策,便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花飛雨繼續說道:“離開嶺南無非是水路和陸路,但是朱家自己擁有碼頭與船隊,想要從水路逃離,只怕極為困難。晚輩以為,應當首選陸路,經湖廣入湘江,然後乘船沿長江至成都。”
紫照真人不禁一愕,問道:“成都?”
花飛雨肯定地點頭說道:“家師在成都頗有些勢力,就算是朱天親自追來,也有足夠的實力讓他铩羽而歸。而且成都距離隴地相對比較近,隨雲要回返回北方,可以自漢中入陝西,也可以直接北上入隴地。”
紫照真人點了點頭,說道:“這條路線甚是妥當,只是目前最困難的事是如何逃離嶺南。以朱家的勢力,足夠在水路和陸路全部設下埋伏。”
姬無雙問道:“進入湖廣境內需要多久?”
紫照真人回答道:“如果一路順暢,不斷更換馬匹且晝夜不歇的話,兩到三日即可。但是雲兒和花公子都受傷非輕,怕是耐不住車馬勞頓之苦。”
姬無雙雙目之中神光閃動,說道:“事到如今,怕是顧不得那麽多了。”然後微微一笑,自信滿滿地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讓朱天讓出幾天時間來。”
馬蹄踏地,聲如戰鼓,赤影閃動,其疾如風。
一團火雲疾衝向南天府的大門,馬上乘客身材雄偉如天神,面色冷峻如山岩,倒拖方天畫戟驅馬前行。
在一眾南天府守衛的齊聲喝罵之中,赤影毫不減速,繼續疾馳。
及至門前,姬無雙一聲暴喝,運起方天畫戟左揮右劈在南天府的大門之上斬下兩道左右交叉在一起的深痕。
赤影一聲長嘶,在奔馳狀態之下人立而起,兩枚堅蹄怒轟在門板之上,將這厚實的大門踢得木屑紛飛,沿著方天畫戟的印痕往後倒下。
姬無雙騎著赤影長驅直入,來到南天府的闊大廣場之上,勒停馬兒,將方天畫戟往地上一頓。
戟鐏撞裂石板,龍吟般的金屬振動之聲隨之而出,聲震八方,裡許可聞。
聞聲而來的百余名南天府守衛盡皆失色,個個面露驚恐之狀,雖然將姬無雙牢牢圍困在當中,但是卻無一人敢進入他身周十丈范圍之內。
方天畫戟筆直刺入地面,姬無雙騎在馬上,手中尚且提著一人,形態威武如同九天戰神下凡。南天府守衛們一眼看出那人乃是三公子朱瓊,不由得紛紛喝罵起來。
姬無雙劍眉倒豎,提氣喝道:“伏羲宮姬無雙,前來交換人質!”
這一聲響徹雲霄,將廣場之中的嘈雜之聲全部壓下,更有一些武功較低的守衛經受不住而摔倒在地,痛苦不已。
鐵劍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音驀地在姬無雙的嘯聲之中響起。
一條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連接廣場的台階盡頭。
日光之下,所有的南天樓門眾均對那人行禮。雖然是行禮,但是南天樓的門眾們聲如洪鍾,動作整齊劃一,舉手投足之間所顯示出令人震撼的紀律,讓人輕而易舉地聯想到他們集體出戰之時所能爆發出來的威力。
朱天手持誅天劍,步伐沉穩雄健地走下台階,一張棱角分明的威嚴面龐之上不露半分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走到最後一層台階,朱天昂然停步,沉聲說道:“自從南天樓建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打上門來。姬無雙,你好大的膽子!”
姬無雙長聲笑道:“朱三公子連姬某的侄兒也擄去了,你區區南天府的兩塊門板算得什麽!”
說著將朱瓊往地上一拋,右手抓起方天畫戟,一戟斬入地面。
他出戟極具分寸,方天畫戟的戟頭沒入石板之中,月牙刃緊貼著朱瓊的後頸。
鋒寒之氣透入脖頸,朱瓊手腳被縛,隻好就那樣伏在地上,絲毫不敢亂動。
朱天看著朱瓊被姬無雙戲弄於股掌之間,不由得氣往上湧,怒喝道:“姬無雙!休要猖狂!”
姬無雙也毫不示弱地喝道:“你放了我侄兒,我放了朱瓊!”
朱天恨聲說道:“你若敢傷了朱瓊半根毫毛,我讓你叔侄二人今日血濺南天府!”
姬無雙揚天哈哈一笑,然後斂去笑容,語調鏗鏘地說道:“姬某要走,這天下沒人留得住。”
說著右手握上方天畫戟的長杆,朗聲說道:“就算姬某救不得侄兒,也可以確保朱瓊死無全屍!”
朱天臉顯明顯怒容,卻偏偏又毫無辦法,隻氣得他胸膛上下起伏不定,握著誅天劍的手上青筋暴起,骨節發白。
晨風吹拂,雲朵飛揚,太陽逐漸升高,兩人毫不避讓地隔空互相對視,目光交鋒好似兵刃比拚,令一周的人馬絲毫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
朱天沉聲說道:“姬無雙,開出條件來。”
姬無雙哈哈一笑,說道:“你先放了風隨雲,再允諾三天之內不追擊,我自然放了朱瓊。”
朱天冷冷地笑道:“姬無雙你不去做個帳房先生真是可惜了!這世上豈有如此便宜的事!”
姬無雙哈哈笑道:“若是朱樓主覺得這個價錢不合適,那我就為朱樓主開出新的價碼。”
說話間,姬無雙剛健俊朗的臉上笑容全部斂去,沉聲說道:“久聞南天樓十大堂主威震兩廣,我放了朱瓊,再以一己之力宰了他們,這個價錢,很公道了。”
朱天怒極反笑,說道:“你若真有能耐殺了我南天樓的十名堂主,我自然答應你的要求。但是,我豈知你是不是真的會信守承諾,而不是半途逃跑呢?你可有保證?”
姬無雙正色說道:“我姬無雙三個字,就是保證!”
朱天朗聲說道;“好!”
然後朝著旁邊的門眾打出手勢,立即有一群人將風隨雲押送上來。
朱天朝著風隨雲揮了揮手,示意他走過去。
風隨雲渾身帶傷,腳步虛浮地走到姬無雙跟前,朝著他滿含感激地點點頭。
姬無雙拔出方天畫戟,隨手一揮割斷繩索,讓朱瓊返回,然後躍下馬來,說道:“雲兒,替三叔牽馬在一旁。待我宰了南天樓的十名堂主,我們啟程北歸。”
風隨雲堅定地點點頭,說道:“好!”
看著兒子安然歸來,朱天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被當著南天府守衛的面摔落在地,朱瓊心中對姬無雙和風隨雲的怨恨實是強烈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尚未完全走回己方的陣營,便怒喝道:“董滄、羅明、辛悅、劉霞梧、成丕如!”
接到命令,董滄持雙短刀,羅明改持鐵棍,辛悅持匕首,走出陣列。一名細眼寬臉的乾瘦漢子手持一柄單刀出列。另有一名頭大如鬥,身材卻顯得稍有些單薄的中年男子持一柄短劍得令出戰。
“毛憲臨、徐謙、羊篆佑、袁近北、弓知申!”
又是五名手持飛鐮的人走出陣列。
朱天面色微微一變,但是看到這十人展開身法撲向姬無雙的身姿步法,便又緩和了不少,更露出些許欣賞之色來。
十名敵人同時衝上來,姬無雙眼中露出強烈無比的殺機,倒拖方天畫戟快步迎上。
手持單刀的劉霞梧和手持短劍的成丕如衝在最前面,姬無雙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笑容,猛地提速前踏兩步,跨過近兩丈的距離,矮身一旋,方天畫戟隨著雄軀扭轉而斜斜撩起。
方天畫戟撕裂虛空,帶著強烈勁風一劃而過。
兵器折斷聲應戟而響,劉霞梧連頭帶肩被斜斜斬成兩段。
成丕如勉強以短劍架住了這一擊,卻被強猛無匹的罡勁震得狂噴鮮血,人也離地飛起,拋往遠處了,眼看是活不了了。
朱瓊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朱天眉頭一皺。
更加震驚的是正在前衝的剩余八人,任誰也沒有想到武功不下於原本十名堂主的劉霞梧和成丕如在姬無雙手下連一招都走不了。
離堂堂主羅明性如烈火,但凡征戰從不畏懼,雖然看到兩名同伴被姬無雙一招擊殺,但是卻更加激發了他的血性,怒吼聲中,將全身內功聚集在鐵棍之上,朝著姬無雙猛擊而來。
“來得好!”姬無雙倏地一戟飛出。
“看棍!”縱然姬無雙英武如天神下凡,羅明亦不懼怕,持棍硬拚方天畫戟。
鐵棍甫一接觸方天畫戟,羅明立時覺得手上一輕,緊接著胸腹之間傳來利刃入體的錐心劇痛。
姬無雙搶上數步,雙手握住方天畫戟的長杆,猛地一個旋身,羅明頓時被割裂為兩截,上半身隨著方天畫戟的旋轉力量遠遠拋飛出去!
旋轉之中,姬無雙依然保持著朝前飛躍的勢子,方天畫戟帶著血雨掃擊向那五名手持飛鐮的敵人。
接連三名高手被姬無雙一招斬殺,毛憲臨、徐謙、羊篆佑、袁近北、弓知申已經停下了前衝的腳步,五柄飛鐮互相交叉形成了一張巨網,迎上姬無雙的方天畫戟。
方天畫戟擊中巨網,頓時叫那張巨網猛烈晃動起來,手持鐮刀鎖鏈的五人個個臉色大變,紛紛口角溢血。
雖然五人都受了內傷,但這卻是自打開戰到現在,唯一一次抵擋住了姬無雙的進攻。
“擋得好!”姬無雙出口稱讚,收回方天畫戟,手持畫戟中段,左封右擋,將董滄和辛悅的一輪近身短打擋了下來。
一輪進攻未果,董滄和辛悅抽身後撤。
他們都是善使短兵器的人,輕功亦為所長。只是他們雖快,姬無雙卻更快!
辛悅後退途中隻覺得眼前一花,姬無雙的一隻雄健左掌始終籠罩在他面前,好似一朵飛速移動的烏雲,任憑他再怎麽變換身法都躲避不開。
董滄和五名飛鐮手眼見辛悅落入絕境,正想要上前營救,卻聽辛悅一聲大叫,已經被姬無雙一把扼住了咽喉。
暴喝聲中,姬無雙急旋一周,將辛悅順勢摔出,砸向毛憲臨、徐謙、羊篆佑、袁近北、弓知申構建起來的鐵網。
來者是己方之人,五名飛鐮手雖然心下明白姬無雙的意圖,但又如何能不施以援手,任由辛悅摔死在地。
五人同時沉聲一喝,沉腰坐馬,放松鎖鏈,以松弛的鏈鎖網迎接辛悅。
五名飛鐮手同時被絆住,董滄哪裡敢獨自迎擊姬無雙,當即全力奔馳,閃往巨網之後。
“無膽鼠輩!”
譏笑聲中,姬無雙大步流星地飛衝向那五名飛鐮手。
“拿命來!”姬無雙再暴出一聲雷霆巨喝,直如山嶽崩裂一般,震得在場之中除了朱天之外,其他人都耳鼓生痛。
這一聲怒喝,直將那弓知申嚇得肝膽俱裂,屎尿齊流,癱軟倒地。
他們的飛鐮陣本就是由五人組成,如今一人被嚇癱,那巨網的張力立即被削弱了。
辛悅撞在網上,剩余的四人立刻感到胸口如遭重擊,齊齊張口噴出鮮血來。
“噗”的一聲,袁近北被方天畫戟的戟鐏穿胸而過,連慘嚎都尚未發出便已經氣絕身亡。
姬無雙雙眼神光迸射,方天畫戟一劃而下,將辛悅從中一分為二!
姬無雙一腳踏在弓知申的頭上,腳步一錯,只聽“嗑嚓”一聲,弓知申頸骨折斷,魂歸天外。
激戰至此,朱瓊所派出的十名高手死傷過半,只剩下了毛憲臨、徐謙、羊篆佑和董滄四人。
姬無雙所向披靡,將整個南天府的人全部震住,偌大的廣場之中只剩下了毛憲臨、徐謙、羊篆佑的喘息之聲。
“還剩四個,誰先上來領死?”姬無雙沉聲說道。
南天府命令極其嚴格,未得朱瓊的撤退命令,毛憲臨、徐謙、羊篆佑、董滄絕無一人敢退。
分則弱,合則強,四人互望一眼,齊聲大喝,同時撲上前去。
三柄飛鐮主動出擊,鋒寒鐮刀劃過長空飛向姬無雙。董滄身如飛燕,借著毛憲臨、徐謙、羊篆佑創造出的機會,迅速迫近姬無雙。
姬無雙哈哈一笑,方天畫戟看似隨意實則精妙無比地斜斜揮出。
只聽到“叮”、“叮”、“叮”三下撞擊聲,兩枚鐮刀嵌入方天畫戟的方孔之中,剩余的一柄鐮刀則纏繞在了畫戟的尖鋒之上。
三名飛鐮手大驚失色,連忙運使內功,用力回拉飛鐮,想盡辦法牽扯住姬無雙,希望能為董滄贏取一線破敵機會。
姬無雙面露淡然笑容,雄軀傲然挺立,不動如山。
董滄憑借著高超的輕功連續移動,帶出一連串的假影,叫人真假難辨。
姬無雙一聲清喝,不動則已,動如疾風,毫無預兆地飛出一腿,在眼花繚亂的身影之中神乎其技地命中了董滄。
令人聞之膽寒的骨裂聲中,董滄鮮血狂噴,往後飛出近四丈方才落下,然後擦地滑行了兩丈許,終於停了下來。
毛憲臨、徐謙、羊篆佑等三人驚駭欲絕之中,突覺手上陡輕,著力點刹那間消失,不由得齊齊往後退去。
寒光閃動,徐謙和羊篆佑雙雙中戟倒下。
姬無雙迅速前衝,方天畫戟長杆一探一挑,將毛憲臨拋起。
血光濺起,毛憲臨自半空中斷為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