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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隨雲動》第83章 雪落
  圓月倒映在小院的池水當中,花飛雨、啟古和風隨雲正席地而坐在池塘邊,各自懷抱一壇美酒。不遠處的柳樹之下,烏雲踏雪正在站立著睡覺。

  風隨雲喝下一口酒,笑著問道:“你們兩個真是好本事,居然這麽快就把烏雲踏雪給找了回來。”

  啟古哈哈一笑,神秘兮兮地說道:“風少俠難道不想知道啟某是如何尋回了寶馬的嗎?”

  風隨雲笑著說道:“當然想了。”

  啟古嘿嘿一笑,說道:“啟某有個條件,還望風少俠能答應了在下。”

  風隨雲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一拍,笑罵道:“有屁快放,全都答應。”

  啟古樂得合不攏嘴,說道:“我要借這寶馬出去玩幾天,可否?”首發

  風隨雲毫不遲疑地說道:“盡管拿去,快說你們怎找回來的。”

  啟古開心地大喝了一口酒,然後抱著酒壇子往地上一躺,伸手一拍花飛雨的大腿,說道:“老花,你來說。”

  花飛雨聞言微微一笑,說道:“是易朹和狄蒿告訴我們,烏雲踏雪藏在一個名叫六步亭的地方。而我和啟古兄是在那裡後院的馬廄之中找到馬的。而六步亭的主人說,是南林將馬寄存在這裡,打算過幾日賣給六合居賭場抵債。”

  風隨雲不由得微微一愕,然後雙目寒光一閃,臉顯怒容地說道:“南林!我誠心幫他排憂解難,他竟然處心積慮來騙我!”

  花飛雨無奈地說道:“那南林本就是個厚顏無恥之徒,易朹說他曾經提醒過你,可是你心地仁厚,還對他說豈能以舊眼光看人。”

  風隨雲聞言不禁默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最後只能長歎一聲。

  啟古躺在地上,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問道:“風少俠,你打算怎麽收拾南林?要不要我把他抓來,當著你的面用他來演練一套棍法給你開開眼啊?”

  風隨雲和花飛雨聞言不禁齊聲笑了起來,花飛雨笑道:“你的壞點子太多了。”

  啟古躺在地上嘿嘿笑道:“這主意用來對付南林這種自私自利的狗賊,一點都不壞。兩位兄弟同意啟某的辦法嗎?”

  花飛雨喝了一口酒,說道:“我沒意見,隨雲呢?”

  風隨雲雙目一寒,說道:“交給師叔處理吧,他肯定會有比較得當的辦法。”

  翌日傍晚時分,紫陽觀的一間小屋之中,紫照真人一臉嚴肅,正襟危坐。風隨雲和明晉分列左右,更有易朹和狄蒿在場。

  南林走入屋中,紫照真人淡淡地說道:“將門關上。”

  南林依言把門關上了。

  朝著師父行禮之後,南林恭聲說道:“不知師父何事找徒兒前來?”

  紫照真人看了南林一眼,微微地搖了搖頭,說道:“你風師兄的寶馬烏雲踏雪丟失,你可知道此事?”

  南林恭敬地說道:“徒兒知道此事。徒兒還曾經問風師兄借過此馬,聽到這寶馬丟失,當真令人心疼。”說著歎了口氣,顯得甚是哀痛。

  易朹和狄蒿臉上都露出鄙夷神色來,風隨雲也聽得微微搖頭,明晉不發一語。

  紫照真人臉色一沉,說道:“聽你的口氣,你並不知道烏雲踏雪的下落?”

  南林正色恭聲答道:“徒兒並不知曉。”

  紫照真人胸膛浮起,又緩緩沉下,沉聲問道:“你當真不知道?”

  南林抬起手掌,指天發誓道:“徒兒絕對不敢欺瞞師父,徒兒當真不知道。”

  紫照真人臉上露出悲傷神色,旋又被怒色代替,怒喝道:“那你與六步亭是何關系?與六合居賭館又是何關系?”

  鮮有發怒的紫照真人滿面怒容,頓時將南林嚇得渾身顫抖起來,連忙跪在地上說道:“徒兒並不知道六步亭,徒兒舊日裡曾經去六合居賭館賭過錢,但是久已不去了。還望師傅明鑒!”

  紫照真人不禁抬起頭來,一聲長歎,緩緩地說道:“南林啊南林,你當真是死性不改!為師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坦白招認,從輕發落。”

  南林哭嚎道:“徒兒所言,句句屬實啊!”

  紫照真人怒不可遏,劈手抓起放在桌上的一張憑證,狠狠地摔在南林面前,怒喝道:“這是易朹和狄蒿今日清晨在你房中搜出的,你還有何話要說!”

  這一張正是南林與六合居所簽,以烏雲踏雪抵所欠賭債的契約。上面還有南林按下的手印。

  白紙黑字,證據確鑿,南林立時被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哭嚎著道:“師父,徒兒知錯了。我家中老母尚有病在身,還望師父開恩啊!”

  紫照真人怒喝道:“你上次說老母患病,向你風師兄多次借馬回家。我知曉之後,也早已經派狄蒿送藥去你家中了!你母之病早已痊愈!說,你從何時起的歹心!”

  南林只是跪在地上哭嚎,一張黝黑肥胖的臉上涕淚橫流,卻並不回答紫照真人的問話。

  紫照真人看著南林跪在地上的肥胖身軀,臉上露出強烈的厭惡之情,怒喝道:“南林,從今日起,我與你再無師徒之名,你收拾一下行裝,回家去吧!”

  沒想到一向仁厚的紫照真人居然會將南林逐出門牆,風隨雲、明晉、易朹和狄蒿齊齊吃了一驚,跪在地上哀嚎哭泣的南林本來顫抖的肥胖身軀也在這一刹那間定住了。

  易朹臉上的震驚之情停留了不足三息的時間,就被難以掩蓋的狂喜所代替,望著一動不動如同雕塑一般跪在地上的南林,眼中的鄙夷目光強烈得有如實質。

  紫照真人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易朹、狄蒿,你們二人隨南林前去收拾行囊。”說罷獨自離去。

  易朹和狄蒿恭恭敬敬地齊聲應道:“徒兒遵命!”

  被驅逐出紫陽觀已經成為定局,南林也不再哭喊,伸手擦幹了眼淚,不發一語地走出屋子。

  南林腳步沉重地走在前,易朹和狄蒿跟在後,一路之上雖然默然無語,但是易朹眼中的喜悅始終沒有消散過,狄蒿看著南林的背影,眼中並沒有明顯的欣喜或者悲傷,不過走起路來也頗有些腳步輕快之感。

  終於來到了南林的住所,南林停下腳步,仰天一聲長歎,然後回過身來,對易朹和狄蒿說道:“這些年來,承蒙兩位師兄照顧了。”

  易朹泰然說道:“這些都是我應當做的。”

  狄蒿歎了口氣,說道:“不提這些了,以後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吧。”

  南林低著頭,一臉慚愧地說道:“我本以為可以瞞過師父的,悔不當初啊。”

  易朹冷然說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別再說這些了,我們進屋收拾行李吧。”

  三人進入屋中將行李收拾完畢,南林從牆角取出一壇酒來,誠懇地說道:“兩位師兄,我們分別在即,今生只怕也難以再相見。這壇酒是小弟的珍藏,二位師兄若不嫌棄,我們就共飲此酒,當作是告別吧。”

  易朹和狄蒿雖然對南林的為人甚是不屑,但是此刻見到他真情流露,都不由得心下一軟。

  狄蒿稍微有些傷感地說道:“好,我陪你喝。”

  易朹也點點頭,說道:“好,我們喝一杯。”

  烏雲踏雪成功尋回,南林怙惡不悛被紫照真人逐出門牆也屬罪有應得,風隨雲兌現承諾,啟古笑逐顏開地跨上寶馬,又是拉扯韁繩,又是撫摸馬鬃,眉飛色舞的樣子讓風隨雲和花飛雨看得心中好笑。

  風隨雲笑著問道:“打算哪天還我馬啊?”

  啟古呵呵笑道:“一世人兩兄弟,不要這麽小氣嘛。你返回北方的那天,我還你寶馬如何?”

  風隨雲爽快地笑著說道:“一言為定!”

  歡笑聲中,啟古揚起馬鞭,一人一馬箭一般地飛衝向前方,沒入月光所照射不到的地方去了。

  風隨雲和花飛雨笑著互望一眼,攬著彼此的肩膀返回紫陽觀。

  晨曦微微,鳥鳴處處,清風徐徐,花香陣陣,一陣生機盎然。

  一隻潔白勝雪的纖手輕輕地叩響門扉。

  風隨雲從睡夢之中醒來,連忙起身穿衣去開門。

  “阿雪?”風隨雲甚是詫異地看著梳妝完畢,輕施粉黛,以一個精致木盤輕輕托著早飯的楚雪正嫣然含笑地站在門口。

  陽光從她身後照射進來,將她清麗柔美的身形鍍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光芒,使她本來就脫俗出塵的氣質更加增添上了一份難以名狀的感覺。

  楚雪似是完全恢復了往日裡的神采,一邊看著風隨雲一臉欣喜地吃著早飯,一邊輕輕地用綢緞擦拭著自己的玉簫,說道:“今天天氣不錯,我都好久沒有去小谷了。”

  風隨雲心中喜悅無比,說道:“等我吃完,我們即刻出發。”

  三兩下吃光早飯,風隨雲一如往常地負起雙刀,帶上自己的洞簫,乘著馬車往小谷而去。

  小谷之中,山光水色依舊,不同於往日的只是霧氣稍顯得重了一些,在空中飄飄蕩蕩,將整座山谷點綴得迷蒙了起來,猶如仙境一般。

  澄澈的小湖邊上,楚雪將一卷曲譜交給風隨雲,輕笑著說道:“這是我這幾日裡譜寫的新曲,你來吹奏,我為你伴舞。”

  風隨雲欣然一笑,說道:“我這點微末本事,還是為你奏樂比較合適。”

  新曲的起始段落並不是很難,風隨雲學習洞簫已有數年,吹奏起來一點也不感到吃力。

  楚雪除去鞋襪,輕輕盈盈地站立在小湖之中,在迷蒙輕霧籠罩之下,半隱半現,猶如一朵出水的白色蓮花。

  素手隨著旋律輕柔而起,水花輕濺,裙裾飛動,搖曳生姿,好似輕風拂動楊柳。

  纖足輕提,玉趾淺淺劃開水波,嬌軀轉旋,行雲流水,青絲飛揚,翩躚如仙。

  簫音如水,舞姿如詩,美人如畫。

  如幻如真,如醉如癡。

  陽光透入,霧氣稍散。

  簫音流轉,漸顯艱澀。

  霧氣散盡,舞姿依舊。

  曲子越往後越是難以順暢演奏,風隨雲倍感吃力,縱然施盡渾身解數也無法在未有事先練習的情況下跟著楚雪的舞蹈而吹奏。

  盡管簫聲早已經變得斷斷續續,前後不接,淒涼得有如離人飲泣,但是楚雪似是充耳不聞,依舊在湖中跟隨著那曲不成曲的旋律跳動著。

  無奈之下,風隨雲終是放棄了吹奏。

  簫聲全部落下,楚雪卻似是絲毫沒有發覺一樣,仍然在湖中舞蹈,每一個動作依然是那麽優美動人。

  蒼穹雲霧盡開,陽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灑滿了整個山谷。

  刺眼耀目,風隨雲不禁伸手去遮蓋。

  炎夏的陽光照耀著湖中濺起的水珠,在楚雪頭頂上方幻出一道彩虹。

  風隨雲剛剛想要讚美那道驚虹,卻見楚雪已經倒了下去。

  大蓬的水花飛濺而起,風隨雲似是被雷霆擊中胸口一般,身軀猛地一震,身子無力地向右歪斜倒下。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一般伸手在空中連抓了好幾下,勉勉強強地穩住了身形,然後飛一般地朝著小湖跑去。

  醫堂之外,風隨雲虎目含淚,雙目紅腫,坐立不安,神情焦急。花飛雨和鏡水月一左一右,不斷地安撫著他。楊破默然站在一旁,雙拳握起。

  過了好久,紫照真人和姬無雙自醫堂之中走出。

  風隨雲連忙趕上去問道:“三叔,師叔,阿雪怎麽樣了?”

  姬無雙微微歎了口氣,望了一眼紫照真人。

  紫照真人一聲長歎,說道:“阿雪自幼就身患絕症,本來就只有約莫二十年的壽命。她雖然外表與常人無異,實則早已病入膏肓了。平心而論,能活至今日,已經是不短的壽數了。”

  這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將花飛雨和鏡水月驚得目瞪口呆,楊破臉上雖然依然沒有表情,但是一對銳利的眼眸卻忽得暗了下去。

  風隨雲隻覺得心如刀絞,手捂胸口,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俊美的臉容已經完全扭曲在了一起,淚水決堤而下,在他臉上一陣肆無忌憚地縱橫之後,墜落地面。

  他的身軀顫抖著抽搐起來,口中沒有發出半絲哭聲,只有眼淚滴落地面的滴答聲。

  花飛雨、鏡水月、紫照真人和姬無雙正想要上前攙扶他,楊破舉起右手,對著他們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做任何事。

  夏夜,無聲,唯有那如同更漏一般的淚滴聲,竟似是無窮無盡,像綿綿不絕的悶雷一樣一點一滴地重擊在眾人胸口。

  過了好半晌,風隨雲不再發出任何聲息,連那點點滴滴似是要滴碎人心的淚聲也停止了。

  楊破走上前去查看了一番,沉聲說道:“暈過去了,沒有大礙,我帶他回房休息。”

  花飛雨和鏡水月齊聲說道:“我也去。”

  四個少年人離去,紫照真人潸然淚下,姬無雙一臉悲戚之色,無語凝噎。

  夏夜暖風吹來,卻透體生寒。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太陽再次升起,三具屍體並排擺放在紫陽觀的正殿門前。

  紫照真人一臉凝重地看著南林、易朹和狄蒿的屍體,問站在一旁的明晉道:“何處發現的?”

  明晉恭聲說道:“回稟師父,今天早晨明堂師弟采藥時在山溝中看到的。”

  紫照真人臉顯哀容,問道:“屍體的查驗結果如何?”

  明晉回答道:“易朹和狄蒿雖然身中數劍,但是真正的死因卻是身中劇毒。南林則是被易朹和狄蒿聯手擊殺的。徒兒在南林的房中發現了留有余毒的酒壇和酒杯。”

  紫照真人揚天長歎一聲,說道:“天氣炎熱,將易朹和狄蒿葬在後山吧。南林也選個地方好好下葬。”

  明晉領命,帶著幾個紫陽觀的弟子去了。

  陽光透窗照入醫堂,驅散了清晨的清冷,卻驅不走人們心中的淒涼。

  風隨雲自打醒來就一直一動不動地守在楚雪的病榻之前,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放心不下他,都在醫堂的外堂之中候著。

  倦極而眠中,風隨雲感到一隻手正在撫摸著自己的頭,心中一喜,連忙抬起頭來,果然看到楚雪笑中帶淚地看著自己。

  風隨雲連忙將楚雪的柔荑抓在手裡,喜極而泣地輕聲叫道:“阿雪。”

  楚雪的面容雖然已經是蒼白如紙,但是卻絲毫不減她清麗無雙的妍雅之態。

  楚雪輕輕地用拇指摩挲著風隨雲的手,說道:“隨雲,還記得我遇見你的時候嗎?”

  風隨雲柔聲說道:“當天記得了,那天是太昊山的初雪,我也在那一天看到了這世間最美的雪。”

  楚雪微笑著說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去太昊山伏羲宮嗎?”

  風隨雲搖了搖頭,說道:“我曾經問過你,你並沒有告訴我。”

  楚雪輕聲說道:“當時我並不想說,我去太昊山伏羲宮是求醫於玄天真人的。我自幼身患絕症,當時全廣州最好的醫生說,我壽不過二十。我爹爹不信,依然帶著我四處求醫,但是得到的卻都是同一個答案。後來慈明叔叔來到廣州,並建立紫陽觀停留了下來,爹爹便又帶我求助。”

  說著微微地喘了一口氣,臉色稍稍紅暈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慈明叔叔醫術通神,但是也束手無策,只能拚盡全力為我研製新藥,想盡辦法減輕痛苦,盼能多延三五年的壽命。臨近十八歲年關的那一年,我雖名為雪,但是卻從未見過雪。慈明叔叔跟爹商量了一下,為我準備了足夠的藥品,親筆寫了一封信,派了兩名武功高強的家仆護送我前往太昊山伏羲宮,想看看玄天真人有沒有什麽辦法。”

  風隨雲眼中含淚,說道:“我並未在太昊山看到你有任何家仆相隨。”

  楚雪笑著說道:“因為我看到你之後,就把他們遣開了。其實後來我們一路南下,他們都在後面跟著的,只是我沒有告訴你罷了。”

  風隨雲不禁搖著頭強顏歡笑道:“難怪你絲毫不會武功,卻獨身往來於千裡之地。”

  楚雪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繼續說道:“我如今已經快二十二歲了,比原先的壽數已經長了很多了,我挺知足的。”

  風隨雲責備道:“莫要瞎說,你會好起來的。”

  楚雪淒然一笑,微微地搖了搖頭,說道:“你還記得嗎,你說解決了溫玉的事,就回北方去看雪狼谷。”

  風隨雲眼中湧出熱淚,強忍著哽咽說道:“我記得,等你病好了,我們馬上就出發。”

  楚雪臉上顯出笑容,說道:“你說你自小就以你爹爹為目標,他也教你要重信守諾。你答應過我的,你可不能騙我。”

  風隨雲眼中射出堅定無比的光芒,點頭說道:“我絕不騙你,絕不騙你。”

  楚雪欣喜地說道:“那就好。”然後又說道:“昨天我給你的那卷曲譜你要勤加練習,然後吹給我聽。”

  風隨雲強笑著說道:“徒兒遵命。”

  楚雪甜甜地一笑,然後說道:“為師累了,你退下吧。”

  風隨雲看著她甜美的笑容,微笑著依言退了出去。

  雖然已經知道楚雪壽數將盡,但是風隨雲一臉心傷欲絕的樣子還是讓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感到心如鉛墜。

  風隨雲朝著三人點點頭,表示自己還能堅持得住,然後說道:“多謝你們。”

  鏡水月連忙說道:“師哥,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花飛雨也說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氣。”

  楊破說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陣暖流湧上心頭,風隨雲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但是卻又怕驚動了內堂之中正在休息的楚雪,便張口咬住衣角,在低沉嗚咽之中淚下如雨。

  風隨雲死死地咬著衣角,拚命地克制著自己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整個身軀因為痛苦而弓了起來,淚水在他的顫抖之中大顆大顆地墜落在地上。

  花飛雨早已經扯下了面具,伸手撫著風隨雲的左肩,一臉悲痛卻又無能為力地揚起了頭。

  鏡水月輕輕地抓著風隨雲的右肩,俊美無暇的臉上淌滿了淚水,口中極輕地叫著:“師哥,師哥。”但是為了不驚動楚雪,在外人看來也只是嘴巴輕輕張合而已。

  楊破堅毅如萬古蒼岩的臉龐也已經密布著哀傷。

  正午時分,風隨雲騎了一匹臨時借來的駿馬,一路來到甘露軒。

  叩響門環,卻遲遲聽不到有任何應門之聲傳來,風隨雲心下煩躁不已,飛身越牆而入。

  來到甘露軒的小院,發現院中滿是塵土,顯然是久未打掃了。

  風隨雲心中一驚,前往陳曉磊的畫室,卻看到那畫室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子上面也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塵土,同樣有積塵的還有窗棱。

  風隨雲怒從心起,劈手一刀斬落銅鎖,一腳踹開房門,見那畫室之中遍地廢紙,一片狼藉,甚是肮髒。首發 https:// https://

  風隨雲不肯放棄,再轉入陳曉磊的臥房,看到裡面也是一樣的光景,只見數隻老鼠往來其中,四處覓食,陳曉磊早已經杳無蹤影。

  本來寄予厚望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風隨雲心中怒火翻騰,一聲怒吼,抬腿一腳將臥房之中的一張木椅踢得粉碎。

  人不見了只是小事,那副畫丟了才是大事。風隨雲雖然憤怒無比,但是卻並沒有被怒火衝昏頭腦,當即返回畫室,在一片狼藉之中飛快地翻找起來。

  一番尋找之後,並沒有找到那副畫,風隨雲心中怒火更盛,飛身出屋,跨上駿馬直奔書畫街而去。

  來到素絹齋,風隨雲強壓著怒火將事情和辛瑤詳細地說了一遍,盡全力調整著語氣,說道:“辛老板可知道陳曉磊的下落?”

  辛瑤詫異地說道:“真沒想到陳曉磊是這樣的人,我並不知道他的下落。”

  風隨雲看著辛瑤,頗為無奈地說道:“你雖然對他推崇備至,但是他對你可是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

  辛瑤坦然地說道:“這個我知道啊,他當著我的面數落過我很多次,而且多次勸我改行。”

  風隨雲不禁為之語塞,沉默了少許才說道:“你明明知道他的為人,卻還如此推崇他?我都為你感到不值。”

  辛瑤不以為然地說道:“但是他畫技出眾啊,所以我就他給你了。”

  風隨雲微微歎了口氣,說道:“他畫技確實過人,難道技藝還要凌駕於人品之上嗎?”

  辛瑤哈哈一笑,說道:“風少俠,你也不要太過生氣了。他就是缺錢用而已,過幾天也就回來了。”

  風隨雲怒從心起,正想跟辛瑤說明楚雪如今的處境,但是又覺得此事又何必要說與辛瑤知曉。

  無奈地擺了擺手,風隨雲啟程返回紫陽觀。

  十五日時光轉瞬即逝,楚雪的病情每況愈下,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風隨雲雖然不再哭泣,每日裡也都是精神煥發的模樣,但是人卻一天一天瘦了下去,短短十五日後已經形銷骨立,再也不複往日的豐神俊朗。

  中途楚雪的父母來過多次,也慢慢接受了女兒不久於人世的事實。

  紫照真人雖然醫術通神,但是面對著風隨雲和楚雪二人卻也是心血耗盡也於事無補,這十五日間,他也兩鬢斑白了不少。

  夜空璀璨,楚雪之父楚煜與風隨雲並肩行走在紫陽觀中。

  楚煜歎道:“生死有命,阿雪自幼便知道自己壽數如何,也一直都不願意死後舉行喪禮。”

  風隨雲聽得默然無語。

  楚煜長歎了一聲,說道:“風少俠,阿雪命運雖苦,但是因為有你相伴,也深感此生無怨無悔。老夫在此,謝謝你了。”

  風隨雲連忙還禮。

  歎息聲中,楚煜淚如雨下,搖搖晃晃地獨自乘車返家去了。

  這一日,風隨雲一如往常地來到了楚雪的病榻前,卻見楚雪已經蘇醒過來,不但已經獨自梳妝完畢,更將鳳血金釵也佩戴在了頭上,整個人容光煥發,反而將風隨雲映襯得灰頭土臉了起來。

  看著風隨雲來到,楚雪輕輕眨了眨眼睛,微笑著問道:“隨雲,我給你的曲子練好了嗎?”

  風隨雲不禁一愕,旋即笑著說道:“練好了。”

  楚雪站起身來,將手中的玉簫轉了幾個圈,說道:“那我們出發去小谷吧,我要聽你吹曲。”

  風隨雲欣然點頭,說道:“我去駕車。”

  兩人來到屋外,正好看到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前來。

  說明去處之後,花飛雨笑著說道:“隨雲騎馬還行,哪裡會駕車啊,駕車的事就交給我吧,他負責指路就好了。”

  鏡水月也說道:“我和楊兄去套車。”說著拉著楊破走了。

  不一會兒,花飛雨已經駕著馬車來到紫陽觀門口。

  楚雪朝著花飛雨欣然一笑之後,拉著風隨雲鑽入車廂。

  花飛雨一臉沉重地朝著鏡水月和楊破點了點頭,驅車前行。鏡水月和楊破各自騎著一匹駿馬,跟隨在車後。

  車輪轉動,楚雪在一陣搖晃之中沉沉睡去,風隨雲拉著她的手,無聲無息,淚如泉湧。

  小谷之中,陽光燦爛,清泉伴飛瀑,碧水映青山,飛鳥過鏡湖,小獸競相走,好一副絕美畫卷,好一處人間仙境。

  馬車停下,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都避在一旁。

  風隨雲懷抱著楚雪一步一步走向小湖,依偎著坐在樹下,感受著風和日暖,百花飄香。

  楚雪調整了一下姿勢,舒適地靠在風隨雲的懷中,將螓首輕輕地枕在風隨雲的肩頭,蒼白的臉上帶著甜美而滿足的笑意。

  簫聲起,正是那日裡楚雪新作,用來伴舞的新曲。

  確如風隨雲所言,他已經將這首曲子練好了。簫音縹緲,似是在清風的吹拂之中,片片白雪輕輕盈盈地落下,飄飄灑灑散落在人間。

  按孔輕吹,一道簫聲如江上清風般掠過,吹動著雪花飛舞盤旋而起。旋又是數個似斷非斷,高低錯落的音符。如泣如訴之中,偏又帶著數分堅強與倔強。

  突然三個連續上升的音跳出,然後簫聲纏綿而起,似是一對手臂輕輕地擁住了心喜之物一般。

  旋律流淌,好似雪花繼續飄揚,但是卻再無半分悲傷。

  一曲終了,楚雪微微閉著雙眼,輕笑著說道:“你真的將它練會了,我很開心啊。”

  風隨雲低頭在她額前輕輕一吻,繼續吹動玉簫,動人簫音將楚雪帶回到她第一次在這山谷小湖之中為風隨雲一人跳舞的回憶之中。

  一曲又終,音樂不絕,風隨雲輕輕奏起楚雪在杭州畫舫之中所奏的樂曲來。

  楚雪依然輕閉著眼睛,但是淡淡塗朱的嘴唇卻露出一個開心至極點的笑容,一副此生無憾的喜悅模樣。

  如同露珠滴落水面的一連串音符吹向,二人第一次與沈書月合作而成的那首《深谷幽蘭》終於響起。

  楚雪蒼白如雪的臉龐之上湧現出紅暈之色,本來清麗出塵的臉上煥發出一種豔麗色彩來,輕輕地說道:“隨雲,我死之後,你就在這小谷之中將我火化了,然後帶我回雪狼谷去。”

  曲未斷,風隨雲用力地點點頭,讓懷中依偎著的楚雪知道自己已經答應了。

  楚雪嘴角翹起,臉帶笑意,斜倚在風隨雲懷中,靜心聽曲。

  一曲未終,懷中的玉人已經不再有所動作。

  風隨雲閉著雙眼,似是完全感受不到的一樣,又一次奏響了《深谷幽蘭》。

  一曲又一曲,風隨雲似是著了魔一般,反反覆複地演奏著這首《深谷幽蘭》,楚雪依然沒有半分動靜。

  一遍又一遍,風隨雲終是感到懷中的玉人逐漸冰涼了下去。

  清泉流斷,蘭花摧折,風隨雲的簫聲終於從原來的流暢變成了一聲短,一聲長,長短錯雜,肝腸寸斷之音。

  風隨雲低著頭,一邊掙扎地咬著簫管,想要繼續吹奏這一曲由二人合作而成的簫曲,一邊卻又抵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悲傷,淒愴流涕。

  暖風之中,飄揚著斷斷續續早已不成曲調的簫音,和風隨雲錐心切膚的痛哭之聲。

  二者交織而來,令人聞之摧胸破肝,避在遠處的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都明白楚雪已經香消玉殞。

  花飛雨淚濕衣裳,鏡水月泣涕如雨,楊破也虎目含淚。

  終於,簫聲停歇,哭聲休止。

  三人怕風隨雲有什麽閃失,趕忙擦乾淚水朝著小湖趕過去。

  來到樹下,只見風隨雲已經將那支玉簫斜插入衣襟之中,低垂著頭,將楚雪緊緊地擁在懷裡,一動不動,如同山間的岩石一樣。

  只有淚珠不斷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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