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風隨雲獨自躲藏在蘇韶府邸的一棵大樹之上,靜靜地等待著鏡水月的信號。聽過了穆涵懿的一番解釋,蘇府之中那座居中而建卻以水溝環繞的小樓在這靜謐的夜晚裡顯得格外的詭異,讓風隨雲從直覺之上覺得此樓絕不尋常。
三聲慵懶的貓兒叫聲傳來,風隨雲心下明了沈書月和楚雪已經乘坐馬車離開,而鏡水月在發出貓叫信號之後,也會在暗中隨行保護。以鏡水月的輕功造詣,若要刻意隱藏,少有人能發現。
風隨雲摒除一切雜念,功聚雙目,縱目而望,將整個蘇府收入眼底,保證不會漏掉任何一個出府之人。
馬車轉過街角,朝著雲棲軒繼續前進。
突然,黑夜之中躍出一道人影來。
緊接著銀光一閃,楊破縱身閃過,那拉車的馬兒一聲悶哼,爛泥一般跪倒在地。馬兒雖死,但是馬車去勢未止,依然頂著馬屍往前滑出一丈許的距離。
銀光再動,馬車的車頂被一柄鋼杖擊飛。
月光之下,一蓬暴雨般銀光由下往上自車廂之中飛起。
那突襲之人臨危不亂,一個仰身後翻躲過,落在馬車前一丈的地方。
突襲者甫站定,就見月光下一道肉眼難辨的紫影朝著自己急速衝來,更有一道銀影緊貼著紫影。
同一時間,身後的路也已經被一個身材高大魁梧,頭戴鬥笠之人封堵。
閃過那道紫影的突擊,突襲者站立在空無一人的深夜長街之上,發現自己已經被三人圍在中間。
看著那鋼杖,鏡水月沉聲說道:“南極仙翁!果然是你!”
這手持鋼杖之人雖然身穿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了一對眼睛,但是手上的那柄鋼杖卻是鏡水月分別在洛陽左府和長白山見過的。
聽到自己的身份被鏡水月叫破,那突襲者嘿嘿冷笑了幾聲,伸手將蒙面的黑巾一拉,露出廬山真面目來,正是那武功奇高,可以力敵沈讓和郭毅合攻而不落下風的“南極仙翁”。
只聽“南極仙翁”嘿嘿笑道:“既然已經被你認出來了,那你們應該知道一件事。”
花飛雨也已經換上了長發青年的面具,冷笑一聲,說道:“仙翁是不是想說,我們三人死定了呢?”
“南極仙翁”哈哈一笑,說道:“還是你小子腦子靈光,既然已經知道答案了,那麽就快些自盡吧,賞全屍。”
花飛雨哈哈一笑,然後喝道:“看招!”
聽風隨雲、鏡水月和楊破說過昨晚那蒙面黑衣人的武功甚是高明,花飛雨此番行動已經從蜀絲絲綢行之中帶了一柄長劍出來。
同一時間,鏡水月挺水月銀槍,楊破鐵拳蓄力,展開攻擊。
面對三人的圍攻,“南極仙翁”依舊面無懼色,手舞鋼杖,迎了上來。
“南極仙翁”武功高強,一柄沉重鋼杖在他手上運轉如飛,舞得呼呼作響,將鏡水月和花飛雨的進攻多次擊退。三人之中,只有內功強橫,拳法出眾的楊破能勉強與他對抗。
四人在長街拐角之處展開激烈拚鬥,月光之下人影起落翻飛,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南極仙翁”一個旋身揮杖,將鏡水月和花飛雨擊退,緊跟著飛起一腿,貫足內勁直踢向楊破的胸膛。
來勢既猛且快,楊破吐氣一喝,沉腰坐馬,奔雷般的一拳直擊而出,正中“南極仙翁”的足心。
毫無花假地一招比拚,楊破雖然雙腳立定,仍然被狂猛勁力衝得氣血翻騰,往後滑去。“南極仙翁”也被奔雷拳勁擊得連續向後旋轉兩圈方才卸掉勁力。
鏡水月和花飛雨趁機撲上,水月銀槍和長劍挾帶著凜冽鋒寒之氣從左右兩側攻向“南極仙翁”。
“南極仙翁”將手中鋼杖舞動成圈,將鏡水月的水月銀槍和花飛雨的長劍招式一一擋下,然後右手持住鋼杖杖尾,猛地一掃。
鋼杖帶著橫掃千軍之威而來,破空之聲猛然而響,鏡水月和花飛雨駭然之下不敢硬接,連忙各自往後飛退。
花飛雨、鏡水月退下,楊破已經壓下翻騰的氣血,再次攻上。
重如雷霆般的一拳直轟而來,“南極仙翁”不敢怠慢,鋼杖一橫,硬架了這一拳。
“鐺”的一聲響聲之中,楊破和“南極仙翁”被震得各自往後退去。
“南極仙翁”尚未穩住身形,水月銀槍的槍尖已經刺到了他面前,將他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忙矮身一避,鋼杖一揮,掃擊向鏡水月的腰腹。
鏡水月連忙腳步後移,同時拉回水月銀槍立於身前。
鋼杖擊中銀槍,鏡水月頓覺雙臂酸麻,在一股巨大力量之下身不由己地往後退去。
“南極仙翁”一杖擊退鏡水月,剛剛直起腰身來,就看到兩道暗紅色光影飛來,連忙再次出杖。
鋼杖未及,那道暗紅色光影突然在他面前崩解為四片,蝴蝶般地各自劃出大小不一的弧度朝著他身上飛來。
這麽短距離且分別攻擊人身之上四處要害,饒是“南極仙翁”武功高強,也被逼得手忙腳亂。
鋼杖長且笨重,難以在狹小范圍內展開掄掃,“南極仙翁”無可奈何之下隻好就地一滾,雖然姿勢狼狽,但是總好過被這奇異的暗器割傷。
“南極仙翁”滾倒在地尚未來得及起身,耳中突然聽到一聲細小的破空之聲,心中大叫不妙之際,左肩之上已經有痛楚傳來。
血花濺出,“南極仙翁”心中一凜,臉顯怒容,正要發動反擊,突聽一聲長嘯傳來,正是風隨雲的聲音。
眼前的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只要時間一長,自忖還是可以逐個擊破的,但是再多一個風隨雲,自己卻難有勝算。
心念及此,“南極仙翁”不再戀戰,狂舞鋼杖衝向三人之中相對最弱的鏡水月。
月光之下,鋼杖化作一團銀光將“南極仙翁”全身包裹在其中,驚濤般衝向鏡水月。
鏡水月自知不是對手,腳步一錯,讓出一條路來。
“南極仙翁”心中一喜,從這空檔之中逃出,朝著長街兩側的民居躍去。
他尚未跑出幾步,一道白衣身影已經從民居之上躍出,凌空一刀將他的前路封堵,正是尾隨而來的風隨雲。
風隨雲對於戰局的把控向來都排在四人之首,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看到他及時趕到,個個信心倍增,各自奔向“南極仙翁”落點的四周。
“南極仙翁”身在半空,無法發力,被風隨雲一刀逼退,重新落回地面。
此時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已經全部趕到,配合風隨雲,再次將他包圍起來。
風隨雲立在牆頭,心中暗道:想不到他會這麽快地發動突襲,此處距離青衫客的接應點還有一段距離,得盡全力拖住他。
一聲呼喝,風隨雲率先發動進攻,招式以防守為主。同一時間,鏡水月也采取純守勢,配合楊破攻向“南極仙翁”。
四人糾纏在一起,花飛雨突然右手一揚,一道暗紅色紅光直飛向半空,然後炸裂開來,顯出紅色的一簫一劍相互交叉的巨大圖案來。
這支煙花箭,正是青衫客給予花飛雨傳遞消息用的。
煙花綻放,“南極仙翁”厲喝一聲,鋼杖狂舞而起,同時腳下加速,狂龍般衝殺向鏡水月。
對方的突圍意圖再明顯不過了,風隨雲的雙刀和花飛雨的長劍同時交架在水月銀槍之上,楊破則因為並無兵器,而無法直攖其鋒。
追雲逐月刀、水月銀槍和長劍同時迎上鋼杖。
山洪般的勁力奔騰而來,風隨雲、花飛雨和鏡水月同時胸口一窒,倉促間組成的阻攔陣型潰不成軍,各自沿著不同方向身不由己地飛退開。
“南極仙翁”也被震得連退四五步。
楊破趁著他氣血不順,前往阻截。
豈料“南極仙翁”不再往前突圍,而是直接掉頭而走。
這一下大大出乎四人的意料,楊破連忙全力追趕。風隨雲、花飛雨和鏡水月胸腹之間氣血翻騰未停,兀自站在原地調氣,難以行動。
正在三人心焦之際,沿著長街飛奔的“南極仙翁”突然發出一聲怒吼,然後傳來一聲兵器碰撞的聲音。
風隨雲、花飛雨、和鏡水月心中大喜,青衫客看到煙花信號之後,終於趕到。
月光如水,視野遠處的“南極仙翁”被青衫客和楊破聯手圍攻,虎吼連連,將鋼杖舞得如同一堵銅牆一般,絲毫不落下風。
氣血被壓下,風隨雲、花飛雨和鏡水月急忙衝上前去幫忙。
腳步聲傳來,“南極仙翁”提氣一喝,以一種與敵諧亡之勢揮舞鋼杖直衝向青衫客。
青衫客哪裡肯與他同歸於盡,連忙往旁邊一閃,讓出一條路來。
看到青衫客這副膽小的模樣,生性剛毅的楊破氣得一聲怒吼,隻好再次展開身法追擊“南極仙翁”。
同樣被氣得七竅生煙的還有風隨雲、花飛雨和鏡水月,但是卻又哪裡有時間和心情與青衫客糾纏這些,各自發足飛奔,說什麽也不願意讓“南極仙翁”在眼皮子底下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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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五人遠去,青衫客叫道:“四個小娃兒量力而為,我先帶月兒她們回去休息了。”
五人全速奔馳之下,彼此的輕功差距立時顯露出來。全力施展開“流月身法”的鏡水月在月光之下如同一道紫電一般,速度之快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排在第二位的風隨雲在直線衝刺方面仍然要落後於鏡水月不少,但是勝在變向靈活,在屋宇之間的飛騰翻越不輸於鏡水月多少。花飛雨和楊破在輕功之上的造詣則是半斤八兩,較之風隨雲都是難以望其項背,距離鏡水月的差距則更加大了。
風隨雲居高在屋脊之上奔走,追敵的同時還在不時地向花飛雨和楊破指明“南極仙翁”逃跑的方向。鏡水月在平地之上窮追不舍,只是他尚是初次到杭州,於這城中的街道分布十分陌生,而“南極仙翁”卻明顯在杭州居住已久,對於大街小巷非常熟悉,哪處有岔路,哪處是死胡同均已經爛熟於心,以致於風隨雲、鏡水月、花飛雨和楊破圍追堵截他一個人,花費了兩三柱香的時間,卻依然無法將他成功攔下。
“南極仙翁”急奔之中,突然身形一轉,又拐入一條橫巷之中。緊追其後的鏡水月心中怒罵,無可奈何之下隻好降低速度以便轉向。
一直飛縱於房屋之上的風隨雲對這縱橫交錯的屋舍排列心中大概有了個了解,騰身而起,橫跨過兩道院牆,繼續追蹤,同時出聲提示花飛雨和楊破,讓他們走左邊岔路,加速前往前方截擊“南極仙翁”。
按照風隨雲的提示,花飛雨和楊破趕到一處道路連通處,恰好看到“南極仙翁”的身影剛剛奔出巷子口,立即精神一振,全速朝他衝過去。
看到花飛雨和楊破直衝過來,“南極仙翁”臉上顯出無比氣憤的神色,顯然是沒有想到對方預判出了自己的逃跑路線。
在身後的左側岔路追來的是花飛雨和楊破,右邊的岔路之上緊咬不放的是那個輕功高得令人備感頭痛的鏡水月,還有個一直踏著屋脊追蹤而且越追越近的風隨雲。“南極仙翁”氣得怒喝一聲,一把拋下沉重的鋼杖,全速向前逃去。
去掉了這沉重武器,“南極仙翁”的奔跑速度有了明顯提升。
眼看雙方的距離又要拉開,花飛雨一聲清喝道:“楊兄助我!”說著猛地一個提速,身子倏地搶出楊破三四個身位,然後騰空而起,身子在半空之中形成一個頭前腳後並且平行於地面的姿勢。
楊破會意,減緩速度,內勁貫於雙掌直擊在花飛雨的足底。
有了楊破相助,花飛雨在風隨雲和鏡水月一臉震驚之中身如離弦勁箭一般以肉眼難辨的高速狂衝向“南極仙翁”。
聽到身後狂烈的衣袂破風之聲傳來,“南極仙翁”雖然沒有回頭看,但也知道是危機臨近,當下也催動內力,奔馳速度再次小幅度提升。
身在半空,花飛雨的眼睛卻沒有絲毫眨動。
突然,他的手迅速朝前一揚。
不見任何光芒閃動,就聽到前面的“南極仙翁”發出一聲痛哼,身形立即慢了下來,顯然是中了花飛雨的暗器。
全力推助之下,楊破隻感一陣頭暈眼花,連忙原地站立回氣。花飛雨在高速飛縱之下頗感疲憊,也隻好站在當地調息。而風隨雲和鏡水月則抓住這由楊破和花飛雨全力創造出來的機會,一個抽刀自半空之中飛撲向“南極仙翁”,另一個銀槍平端,加速衝刺過去。
風隨雲在前,鏡水月在後。敵人轉瞬已至眼前,“南極仙翁”避無可避,當即虎吼一聲,雙拳擊出,在一片刀光之中,精準無比地擊打在追雲逐月刀的刀背之上。
這雙拳之力,由風隨雲一人獨受,頓時叫他五內翻湧,險些噴出鮮血來。
風隨雲被擊打得自半空中斜飛開去,鏡水月的全力突刺已到。
“南極仙翁”滿面怒容,化拳為爪,一爪抓向高速刺來的水月銀槍。
急速飛馳之下,鏡水月忽然一聲清喝,右手一送,水月銀槍順著手掌滑動。左手在槍尾一拍,銀槍頓時加速飛出。
短短兩丈不到的距離,水月銀槍加速飛出,在“南極仙翁”面上的憤怒表情還沒有被恐懼替代之前,一槍擦破他的左腿前側之後,余勢未歇,斜斜墜落刺向地面。
槍尖觸地,剛入不到寸許,鏡水月身形一晃,已經來到“南極仙翁”的身後。
輕舒猿臂持住水月銀槍槍尾,鏡水月就勢在原地閃電般一個轉身,水月銀槍的槍杆在月光底下劃出一個銀色半圓,重擊在“南極仙翁”後背之上。
鏡水月這鼓足全力的一擊,打得“南極仙翁”往前撲出兩步。
後背傳來裂骨般的劇痛,“南極仙翁”一聲怒吼,內勁如同火山般爆發而出,將鏡水月硬生生地震退數步。
吼叫之聲未止,他立時感到右腿小腿再次傳來強烈痛感,竟是被一片暗器打穿了。
同一時間,風隨雲再次持刀衝殺過來。
戰至此時,“南極仙翁”已經銳氣盡折,再也沒有半分戰鬥之心,當下鼓足全力朝著風隨雲正面狂衝過去,打算突圍。
以一敵一,四人之中無人是“南極仙翁”的對手,眼見對手已經身披三創,風隨雲雙刀舞起,編織成刀網,力求將他留住。
“南極仙翁”全速突入刀網之中,雙手左拍右打,將風隨雲的刀招轟出一個缺口,從中尋隙突圍而出。
敵人數招之間就已經穿破封鎖,風隨雲大感心中不是個滋味,怒喝聲中,持刀猛追於其後。
這次“南極仙翁”不再沿著道路逃跑,而是專挑樹林、民宅、河流等地,借助著這些障礙物和對於城市道路的熟悉,將風隨雲甩在身後。
覆滅姚氏兄弟的元凶之一就在眼前,風隨雲半分也不肯放棄,咬牙緊追。而鏡水月、花飛雨和楊破也再次展開追捕。
四人合力之下,無心再戰的“南極仙翁”被追得如同喪家之犬,東奔西逃,好不狼狽。
一陣奔走之後,四人追至一處河流之旁,“南極仙翁”失去了蹤影。
花飛雨說道:“他中了我的‘火鳳羽’,沿血跡找。”
四人紛紛亮起火折子,沿著河灘尋找起來。
“你們快來看!”鏡水月率先找到了血跡,風隨雲、花飛雨和楊破趕上前來,見那星星點點的血跡一路延伸進了河流之中。
“我不會水。”風隨雲看著流淌的河水,無奈地坦白道。
花飛雨一愣,旋即將臉上的面具和懷中的面具全部取出來交給風隨雲,然後一頭扎入水中。
鏡水月也毫不猶豫地隨著花飛雨跳入河水。
風隨雲看著楊破,詫異地問道:“楊兄也不會水?”
楊破說道:“我怕你落單之後遭到偷襲。”
風隨雲聽得心頭一暖,說道:“我們在此地等一等花兄和水月吧。”
一路追蹤到此,楊破內功深厚,並不覺得多麽疲憊,但是風隨雲始終毒傷未愈,此刻臉上已經露出了疲態。
楊破說道:“你在此調息回氣,我為你護法。”
風隨雲也知道目前的情況,當下不再說話,就地坐倒,打坐吐納起來。
此時已至深夜,四周無人,唯有清涼月光伴隨著河水流淌。
過了半晌,花飛雨和鏡水月從河水之中鑽了出來。
楊破連忙問道:“如何?”
鏡水月說道:“這小河之中竟有一處洞口,我們潛入其中,發現其另有出口通往一處人工修建的地下通道。我們沿著那地下通道一路前行,多次拐彎轉向之後,來到一道鐵門之前。那道鐵門已經被封鎖,而且甚是厚重,根本無法推動分毫,我們無可奈何之下,隻好退了回來。”
風隨雲問道:“我憋住一口氣,你們帶我遊過去。”
花飛雨說道:“不用了,我有辦法。”說著從衣服上撕下一道布條,將自己的眼睛蒙上,然後說道:“你們幫我看著前路。”
風隨雲、鏡水月和楊破大惑不解地看著花飛雨,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是心中卻又十分地信任這位好兄弟,當下齊聲稱好。
蒙起眼睛,由鏡水月攙扶著,花飛雨先是沿著河灘緩慢地大幅度跨出了幾步,然後緩緩地轉過身子,面向北方。
“水月,幫我指出障礙物。”花飛雨說道。
鏡水月應道:“沒有問題。”
二人在前方行走,花飛雨忽快忽慢,時有轉向,但是卻絲毫沒有過停止。風隨雲和楊破不知就裡,但是知道花飛雨這麽做定然有他自己非常合理的解釋,當下也不說什麽,只是跟在花飛雨和鏡水月的身後。
花飛雨就這樣蒙著眼睛,由鏡水月攙扶之下行走了大概有兩三柱香的時間。
倏地,花飛雨停下腳步,指著前方十分肯定地說道:“由此處往前二十丈之處的正下方,就是那道鐵門所在!”
如此驚人的記憶能力,配合上眼前的景象,讓風隨雲、鏡水月和楊破三人對花飛雨佩服得五體投地。
聽不到周圍三人的話語,花飛雨詫異地道:“怎麽了?”
風隨雲的語氣之中透露著欽佩之意,說道:“花兄何不摘下布條,自己看一眼呢。”
花飛雨摘下布條,定睛一看,赫然看到他們所站之處前方十丈處,乃是一道圍牆。而圍牆之後十丈處,矗立著一座小樓。
他一路蒙著眼睛,憑著無與倫比的記憶力,算準方向和步數,最終居然來到了蘇韶的府邸。而那鐵門的上方,正是蘇府的那座詭異小樓。
兜兜轉轉一大圈,風隨雲、鏡水月、花飛雨和楊破再次回到了蘇府。
看著這詭異小樓,風隨雲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雜念全部排出,然後看著鏡水月、花飛雨和楊破三人,露出一個堅定的神情,說道:“入樓,拿人。”
圓月之下,四道人影騰躍而起,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之下,輕松地翻越過圍牆,跨越過木橋,來到小樓之下。
小樓共分為三層,內裡一片黑暗,越發地令人感到詭異。
風隨雲抽出逐月刀,在剩余三人的注視之下,輕輕地插入門縫之內,打算挑落門栓。
已達入微之境的風隨雲,在勁力運用之上已經遠勝他人,長刀運使好似如臂使指,無聲無息地將門栓輕輕托起,然後向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微微點頭,示意門栓已經被安全除下。
風隨雲保持持刀的姿勢不動,花飛雨還劍入鞘,手中扣住了兩枚暗器,朝著鏡水月和楊破使個眼色,示意他們二人打開樓門。
鏡水月和楊破深吸一口氣,單掌貼住門框,十分緩慢地往外拉動木門。
在他們二人的內力吸附之下,兩扇木門不發出一絲聲響地慢慢開啟。同時,風隨雲和花飛雨功聚雙目,在月光照射之下竭盡全力查看這木門之後是否有著隱藏的機關陷阱。
木門依然在緩緩開啟,花飛雨突然低聲說道:“慢!”
鏡水月和楊破立即停止拉動,只見花飛雨目光如炬,緊緊地盯著木門開啟露出的縫隙,低聲說道:“楊兄,拳套借我一用。”
楊破依言遞過一隻拳套,花飛雨將之套在手上,示意風隨雲移開少許,然後輕舒長臂,伸手在黑暗之中捏住了什麽,說道:“水月莫動,楊兄請繼續。”
鏡水月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楊破依言而行,緩緩拉開木門。
月光照射之下,風隨雲、鏡水月和楊破都看到花飛雨戴著拳套的左手之中捏著一根塗作黑色的細線,末端系在一根尾端鑄成圓環的小鐵錐之上。
這麽隱蔽的機關,若不是花飛雨自幼習練暗器,擁有著千錘百煉之後異於常人的卓絕目力,休想看到。
木門已開,風隨雲、楊破和鏡水月小心謹慎地進入小樓。花飛雨等三人都進入之後,也輕輕跨入門內,但是依然高舉手臂捏著那枚小鐵錐。
“楊兄,你看看那邊的木門上面是否還有這樣的鐵錐。”花飛雨說道。
楊破點了點頭,凝神細看之後,也輕輕地拿下一枚鐵錐。果然,那枚鐵錐之上也系著一根漆黑的細線。
兩根細線全部除下,花飛雨說道:“隨雲,水月,將門打開。”
風隨雲和鏡水月依言而行。
樓門大開,月光照入小樓之中。只見內裡裝飾得極為富麗堂皇,除了未擺放金玉名器之外,其華麗程度應當絲毫不亞於皇宮。
眼前的景象看得風隨雲、楊破和鏡水月瞠目結舌,就連背景雄厚,自幼見慣珍貴器物的花飛雨也臉露驚訝之色。
風隨雲低聲說道:“蘇韶衣著樸素,生活節儉,府邸之中也布置平常,絲毫不張揚。這小樓卻是雕梁畫棟,極盡奢華之能事,難怪平日裡不讓任何人進入。”
花飛雨低聲說道:“鐵門是通向小樓的,必然有通道通往地下。此處不可點火照亮,水月幫我拿著這鐵錐,我和隨雲入內查找。”
鏡水月接過鐵錐後,花飛雨和風隨雲緩步踏上小樓之中的名貴軟毛地毯,借著月光仔細尋找起來。
自幼和“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公輸缺一起生活,又得其傳授機關秘術的秘籍,花飛雨在仔細觀察之後,成功地在一根立柱底部找到了開啟地下通道的開關。
一扇活門從牆壁之上開啟,楊破和鏡水月關上門,將鐵錐插回原處,隨著風隨雲和花飛雨進入活門。
門裡是一道向下的階梯,裡面漆黑一片,四人害怕驚動了躲藏在裡面的“南極仙翁”,並不敢貿然點亮火折,只是沿著階梯摸黑下行。
這道階梯有多處拐彎轉向,但是一直保持著下行的方向。走過了兩處拐彎之後,內裡些許微弱聲響時斷時續地傳來。階梯走到頭乃是一條通道,筆直地通向一扇石門。石門的縫隙之中隱隱有著光芒透出,而原來微弱的聲音,隨著四人逐漸靠近石門,也越來越大了,隱隱約約是一男一女在對話。
四人無聲無息地走到石門之前,因為有內裡的光芒透出,花飛雨不虞再因為光亮而被發現,輕輕地打開火折子,四下查找開啟石門的辦法。
這一次的尋找順利得多,花飛雨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設置在通道牆壁上的一塊顏色稍有不同的磚塊,扭動之下,石門緩緩地打開了。
厚重的石門開啟,發出了些許雜音,好在內裡的男女爭吵聲頗大,將這雜音掩蓋了。
四人心中叫妙,趕緊鑽入門中。
這座石室點著數支粗大的蠟燭,甚是明亮。明亮寬敞的空間之中,擺放著幾口大箱子。而另一側則是另一道石門,聲音正是從這道石門之後傳出來的。
只聽內裡的女人聲嘶力竭地喝罵道:“為什麽又失手了?你說!”
內裡的男人低聲下氣地說道:“對方足足有五個人,而且個個武功高強,我不是對手。”聽聲音,正是那“南極仙翁”。
大敵就在隔壁石室之中,但是卻表現出了對於一名女子十足的畏懼,立刻令四人臉色大變。“南極仙翁”武功之高已經令四人感到棘手,能讓他也俯首帖耳之人,會是何等的高手?如此二人聯起手來,己方豈有半分勝算。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四人拿不定主意之際,突聽內裡的女人再次喝道:“胡說!明明只有那名劍客是高手,其他四人如何能是你的對手?”
“南極仙翁”說道:“若論單打獨鬥,我自然可以穩操勝券。但是他們四人各有所長,而且聯手進攻頗具法度,我在全力逃跑的狀態之下尚且受傷三處。”
“哦?你受傷了?給我看看傷口。”那女子露出關切之態來,音量也為之減小。
對方的說話聲音減小,風隨雲等四人更加不敢妄動,生怕自己發出的些微聲響,驚動了裡面的兩位頂尖高手。
突聽內裡的“南極仙翁”發出一聲慘嚎,顫聲說道:“沉魚,你怎麽如此心狠!”
那名叫“沉魚”的女子哈哈笑了幾聲,然後陰陽怪氣地說道:“怪我心狠?你怎麽不怪你自己沒有本事?”
“南極仙翁”大口喘息了幾下,然後語帶不悅地說道:“我如何沒有本事了?我的武功這麽好,你去問問楊大哥和沈老弟他們,誰人不誇讚我?這整個西南武林,誰人不敬仰我?”
風隨雲心中大訝,心道:杭州明明地處江浙,怎麽成了西南武林了。
他心中疑惑不解,不期然地望向其他三人,卻見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也個個面露不解之色。
正在四人疑惑之間,那“沉魚”發出一陣充滿了嘲弄之意的笑聲,然後輕蔑地說道:“武功好?受人敬仰?你很英雄啊!”
“南極仙翁”默不作聲。
對方不回話,那“沉魚”的聲音更大了幾分,喝道:“武功好能怎樣?受人敬仰又能怎樣?自從我嫁了你,我過上過一天好日子嗎?”
聽到這裡,四人方才心下明了,原來“南極仙翁”與“沉魚”乃是夫妻。雖然是夫妻,但是卻並不代表著“沉魚”的武功就弱,風隨雲朝花飛雨、鏡水月和楊破使個眼色,示意不要大意。
三人明了他的意思,均點頭表示明白。
“南極仙翁”語氣中不悅再次增加,也提高了音量,說道:“這日子如何就不好了?你既有飯食,又有衣著,還有人服侍,走出門去,誰不尊你一聲嫂子?”
“沉魚”陰陽怪氣地笑著,然後厲聲喝道:“粗茶淡飯也叫有飯可食?粗麻布衣也叫有衣可著?就你那鶴發雞皮的老娘,也叫有人服侍?你那些窮酸兄弟叫我聲嫂子又如何?”
“南極仙翁”又是一陣沉默。
風隨雲更是心中驚訝不已,這“南極仙翁”的外在身份乃是杭州的珠寶商蘇韶,明明就是一個富甲一方的大豪,居然給自己的妻子吃著粗茶淡飯,穿著粗布麻衣,這樣的身家卻如此吝嗇,實在是令人覺得匪夷所思。
向花飛雨、鏡水月、楊破望去,見他們三人也是如同自己一般的驚訝神情。已經身為人夫的鏡水月更是緩緩搖頭,表示完全無法理解。
內室之中,只剩下“南極仙翁”的呼吸聲,和“沉魚”忿忿不平的喘氣聲。
如此情景,不但令四人不敢邁動腿腳,就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隻好各自小聲呼吸,靜待內裡的“南極仙翁”和“沉魚”再次爭吵。
過了一會兒,只聽“南極仙翁”開口問道:“那你想吃什麽?想穿什麽?想要什麽人服侍?”
“沉魚”的氣又湧了上來,怒喝道:“我要吃山珍海味!我要穿綾羅錦緞!我才只有二十七歲,我嫁給你這麽些年,我的臉上都已經出現了皺紋!我要跟著你到什麽時候!我還要過多久這種窮苦日子,我要過榮華富貴的生活!你聽到了嗎?我要榮華富貴!”
聽到“南極仙翁”以年近六十歲的遲暮年紀娶了一個年僅二十七歲的妻子,年紀尚輕的風隨雲等人隻感這對老夫少妻果真是矛盾重重。不過令人難以理解的是,以“南極仙翁”目前所有的財富而言,莫說是今生的榮華富貴了,就是來生要過榮華富貴的日子也是完全夠了,卻為何不肯給自己的發妻一分一毫。
“南極仙翁”忍著怒氣說道:“我自幼家境貧寒,一直是靠著刻苦練武,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沉魚”輕蔑地說道:“成就?你有什麽成就?”
“南極仙翁”怒道:“我才只有三十五歲!我的‘金龍鞭’擊敗了無數英雄豪傑,排在‘奇門兵器榜’第五位,這如何算不得成就!”
這石破天驚般的一語從隔壁石室之中傳來, 立刻將風隨雲、花飛雨和鏡水月驚得目瞪口呆,而楊破則是渾身劇震,如同大晴天響起了一個霹靂一般!
楊破渾身顫抖起來,一雙鐵拳緊緊握住,雖然鬥笠將他的面容遮去了大半,讓風隨雲、花飛雨和鏡水月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卻是清晰無比地顯現在三人眼前。
“沉魚”也怒吼道:“你武功高又如何?不照樣是過著窮困潦倒的日子嗎?再說了,你武功再高,有楊霆高嗎?”
趁著“沉魚”怒吼,風隨雲和鏡水月連忙一左一右抓住楊破顫抖的手臂,防止他因為情緒激動而暴露。目前敵方實力不明,委實是不敢輕舉妄動。
“南極仙翁”也怒喝道:“我明日就去開館收徒,以我曹成的威名,榮華富貴,指日可待!”
那“沉魚”重重地啐了一口,說道:“開設武館?開設武館一年能掙幾個錢!你若真有本事,你就學學你的楊大哥,好好經商,做個珠寶商人!你看他,不但武功蓋世,還富甲一方!”
曹成怒吼道:“你開口一個楊大哥,閉口一個楊大哥,是不是在你眼裡,全天下只有楊霆有能耐!”
只聽“啪”的一記清脆的耳光響聲,緊跟著那“沉魚”輕蔑地怒喝道:“不錯!七年前救我的人又不止你一個!我就是給楊霆做小,也比嫁給你強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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