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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隨雲動》第63章 西湖明月
  下午申時時分,客船已經抵達杭州。

  下船之後,按照事先商議好的方案,花飛雨帶領著鏡水月、穆涵懿和楊破前往自己在杭州的一座小院。風隨雲和楚雪則前往沈書月在西湖邊的宅院,雲棲軒。

  來到花飛雨的小院,鏡水月不禁感慨道:“花兄啊花兄,你到底是有多富有呢,這到處都有你的小別院。”

  花飛雨淡淡地笑道:“不多,我就在三處購置了小院,不過如今也只剩下兩座了。”

  鏡水月想起他在洛陽被炸毀的那座小院,心中念及雷燁,說道:“花兄,烈火堂雖然炸毀了你在洛陽的別院,但是他們已經遭到了報應。雷氏兄弟死得只剩下老二雷燁一人,而且也已經向我們投誠,還望你能高抬貴手,不要再追究了。”

  花飛雨淡然地說道:“此事以後再議,我們舟車勞頓,先放下行李,歇歇腳吧。”

  聽到花飛雨如此說話,鏡水月也心知肚明他因為金略被殺而與烈火堂結下的深仇,不是僅憑自己一兩句勸說就可以化解的。

  風隨雲和楚雪來到雲棲軒,通報姓名,片刻之後,就有家仆前來引領二人入內。

  雲棲軒佔地面積中等,內裡的庭院設計都頗具匠心,多處種植竹子,使整座宅院增添了不少的生機與秀雅之感。

  二人在家仆引領下穿過庭院和回廊,來到一處鋪著名貴地毯,內裡焚香的房間。

  輕施粉黛的沈書月更顯得美麗大方,明媚動人。看著二人進來,沈書月站起身來,頗為欣喜地說道:“風少俠,楚姑娘,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風隨雲和楚雪各自說了幾句相見甚歡的話語之後,分別落座。

  看著楚雪到來,沈書月顯得十分喜悅,笑著說道:“不知楚姑娘打算在杭州停留幾日呢?中秋節已經臨近,不如就留在這裡與我一同過節吧。”

  楚雪喜道:“能與沈小姐共度中秋佳節,當真是求之不得呢。”

  沈書月眼中露出一絲神秘笑意,說道:“要和我一同過節不難,但是我有個條件。”

  楚雪一愕,問道:“什麽條件?”

  沈書月說道:“中秋佳節嘛,自然需要好好熱鬧一番。我和義父已經同意了蘇韶的邀請,將要於中秋節當晚,在一座畫舫之中舉辦一場演出。所以呢,我想邀請你,與我同台表演。”

  對於全天下學習音律之人而言,與沈書月同台表演真的是天大的福分,楚雪被這好消息驚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笑出聲來,十分開心地說道:“好啊,好啊。既然沈小姐不嫌棄我簫藝粗鄙,我自然是非常願意的。”

  看著楚雪喜不自勝的樣子,風隨雲和沈書月均露出笑容來。沈書月說道:“既然是如此,那你這幾日就住在我家裡吧。我和你多一些交流探討,也協助你挑選曲目。這段時日以來,我們一直互通音信,你也托人帶給我多部自己譜寫的簫曲,其中不乏佳作,我想借此機會,讓更多的人可以聽到。”

  楚雪忙不迭地點頭,望向風隨雲,眼中滿是驚喜之意。風隨雲也回以微笑,表示為她感到高興。

  安頓好了鏡水月、穆涵懿和楊破,花飛雨換上長發青年的面具,出門去了。

  他在杭州城中盡數挑揀小路而行,終於到達一處名叫蜀絲的絲綢店鋪。摘下面具,進門通報之後,立即有店中夥計帶領他前往店鋪後面的廣闊院子。

  進入一間布置華美的會客廳,不一會兒就有一名年約三十的男子走進門來。

  那男子生得面色黝黑,額頭高廣,天倉低塌,眉骨突起,耳朵輪飛廓反,雙眉短促,雙眼細秀,臥蠶豐滿,鼻骨芽起,顴骨豐隆,人中深長,嘴巴棱角分明,下巴圓潤朝拱。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文雅秀氣,但是又傲骨內藏之感。

  看到男子走入,花飛雨臉上露出笑意,從懷中掏出一柄赤紅色的小木劍,說道:“白老板,近來可好?”

  那男子躬身行禮,說道:“屬下白鷲,見過聖主。屬下這邊一切順利,我們絲綢行生意興隆,所售的蜀錦十分受歡迎,待會兒就請聖主親自查閱帳目,清點倉庫。”

  花飛雨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點了點頭,顯得十分滿意,說道:“白老板勞苦功高,不過我此次前來杭州,並不是為了查看絲綢行的運營狀況。”

  白鷲一愕,問道:“那敢問聖主何以大駕光臨?”

  花飛雨一指旁邊的椅子,說道:“坐下說。”

  二人入座之後,花飛雨開口繼續說道:“我此番前來,乃是為了幫朋友尋仇。”

  白鷲眉頭一緊,問道:“找何人尋仇?”

  花飛雨說道:“‘金龍鞭’曹成。”

  白鷲臉顯驚色,旋又斂去,問道:“聖主有何打算?目前我們手上的武功好手有半數以上已經離開,一批前往嶽陽接貨,一批則運送貨品前往廣州。另有小半數留在杭州,可以聽用。”

  花飛雨微微一笑,說道:“暫時還不需要動武。你在杭州經營已有十年時間,可知道曹成的下落?”

  白鷲搖頭說道:“曹成乃是‘奇門兵器榜’排名第五的頂尖高手,不論在哪裡公開露面都必然引起轟動。但是這十年間屬下並不曾聽到過半分有關曹成的消息,更不要說在杭州城內了。”

  轉而問道:“聖主可有曹成的畫像?如有畫像,我可以派遣人手於城中查探。”

  花飛雨苦笑著說道:“我們所掌握的信息,僅有他會於今年八月十五中秋節在杭州與沈讓相聚,其他關於他的身高、樣貌、武器模樣、武功招數、居住地點和活躍范圍之類的一概不知。”

  白鷲聽得瞠目結舌,然後說道:“我可以派遣人手在城中搜尋沈讓。”

  花飛雨苦笑道:“沈讓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白鷲一愣,無奈地說道:“那這卻要如何調查。”

  花飛雨也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兩人坐在椅中,各自思索,陷入沉默之中。

  過了半晌,白鷲突然眼睛一亮,說道:“今年的中秋節與往年有所不同。今年杭州商會的會長蘇韶邀請了沈書月小姐於西湖畫舫之中獻藝表演,如此盛會,如果曹成當真在杭州城中,必然不肯錯過。”

  花飛雨心中一喜,說道:“必當如此。”

  白鷲犯難道:“但是這入場票卻是十分有限,得票之人全部是政商界領袖或者知名的武林大豪,而且都是由蘇會長親自派人分發。屬下隻得到了一張票,假若曹成當真現身畫舫之中,聖主單槍匹馬卻如何擒得下他?”

  花飛雨哈哈笑道:“這叫人算不如天算。隨我一起來的朋友當中,就有沈小姐的兩位好友,多設幾個位置,多進幾個人,絕對不成問題。”

  白鷲喜道:“那就好辦多了。”

  花飛雨笑道:“這樣一來,白老板的入場票,也就不用交出了。”

  白鷲正色說道:“屬下並非癡迷音樂之人,若是聖主有所差遣,絕對不會吝惜這一兩張入場票。”

  看著白鷲嚴肅認真的樣子,花飛雨心頭湧上暖意,說道:“我知道白老板的為人。此次雖然得到了如此寶貴的消息,但是依然不能保證曹成必然會出現,這幾日裡,還要勞煩白老板幫我出謀劃策。”

  白鷲恭敬地說道:“屬下遵命。”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

  西湖美景,自古以來就是文人墨客們爭相讚美的對象。

  美景難尋,美人更難尋。

  泛舟西湖,夕陽余暉灑在穆涵懿的身上,像是為她輕輕地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外衣,更加增添了她的美麗動人。鏡水月手持船槳,眼中再也沒有風景,只剩下眼前的佳人。

  穆涵懿嘴角含笑地回望著他,說道:“你說這西湖這麽美,我們就長住在杭州了好不好?”

  鏡水月微笑著說道:“好啊,我也覺得這落日之下的西湖,和你一般的動人呢。”

  穆涵懿臉上的笑意更濃,一雙大眼睛彎了起來,說道:“你說這天底下,還有跟西湖一樣美的地方嗎?”

  鏡水月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那必然是有的,這世間的美麗,並非只有這一種。待得我們將這一切都做完,我們就結伴而行,飽覽神州的錦繡山河去。”

  穆涵懿喜道:“一言為定,不準騙我。”

  鏡水月的笑容之中混入一份堅定,說道:“絕不食言。”

  穆涵懿頗為欣喜地點了點頭,正想要繼續和鏡水月說一些暖心體己的話,卻突然眼中露出既驚喜又頑皮的笑意。

  鏡水月平日裡最愛看她臉帶頑皮笑意的動人神情,不禁笑著問道:“你又發現什麽了?”

  穆涵懿春蔥般的手指往遠處一點,說道:“呶,你自己看唄,嘻嘻。”

  鏡水月一臉笑容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見不遠處另有一艘小舟正行駛在湖面之上,而船上的人,卻是風隨雲和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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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清舟中之人後,鏡水月的嘴巴立即張得老大,呆呆地說不出話來。穆涵懿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敲了一記,笑道:“呆瓜,你想啥呢。”

  鏡水月喃喃地說道:“這是怎麽回事。”

  穆涵懿笑道:“這還不明顯嗎。快劃船,離他們兩個遠一些。”

  鏡水月依言劃船遠去,中途仍然不自覺地回望兩眼,有些難以相信地說道:“師哥一向都隻喜歡蕭師姐一人的。”

  穆涵懿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說道:“我覺得風大哥目前的狀況就挺好的,你那個冰塊兒師姐有什麽好的,他就那麽迷戀。”

  鏡水月露出一個思索神色,想了一會兒,說道:“蕭師姐的槍法還是不錯的。”

  穆涵懿沒好氣地道:“真是難為你搜腸刮肚為你師姐尋找優勢了。”

  鏡水月尷尬地笑了笑,心中覺得蕭然確實性子太過孤僻。

  穆涵懿說道:“照我看啊,就是風大哥太過長情,乃至成癡。有時候呢,當斷則斷,一個大男人家,何必活得如此婆婆媽媽,拖泥帶水。”

  鏡水月不悅地責備道:“不準你這麽說我師哥。人若無癡,不足與交。我就覺得師哥重情重義,至誠至信,是難得的好男兒。”

  這是二人婚後鏡水月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不悅,穆涵懿隻好歎了口氣,說道:“他確是個大好男兒,只是這樣只會苦了自己,何必呢。人生苦短,總要為自己謀劃一些啊。”

  鏡水月聽著穆涵懿的話,心中掠過風隨雲平日裡豪爽無私的樣子,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好黯然地歎了口氣,搖動船槳,駕駛小船往別處去了。

  簫聲落,楚雪將洞簫橫在膝上,轉頭望著天邊的絢爛晚霞,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在湖面上劃出幾道波浪,面對著如此美麗的風景,她的眼中卻流動著些許哀愁。

  風隨雲看著楚雪的模樣,問道:“阿雪,可是有些不暢快嗎?”

  楚雪聞言一震,旋即眼中湧出喜悅光芒,說道:“並沒有啊,可能是想起了一句詩吧。”

  風隨雲微笑著問道:“是哪一句呢?”

  楚雪眼中再次閃過哀愁之色,輕聲說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尚不等風隨雲再次開口,楚雪接著說道:“你說,這西湖的落日景色,是不是世間最美的呢。”

  風隨雲微笑著道:“我也不知道,我生性喜愛看大片的水。但是我至今為止看過的最美景色,卻是太昊山上的初雪。”

  楚雪聞言嬌軀一震,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和一種複雜難明的神色,再次持起洞簫,放在唇邊吹奏起來。

  這一曲,乃是二人在太昊山聽雪閣之上初識時候的簫曲。

  簫聲嫋嫋,眼波脈脈,湖水悠悠,二人相對而坐,雖無一語,卻勝千言。

  一曲終了,楚雪放下洞簫,說道:“我自幼就在南方長大,在前往太昊山之前,從來沒有看過雪。”

  風隨雲微笑著道:“那等此間事了,我們就換個地方去看雪。尤其是雪狼谷的雪景,一眼望去,天地之間,一片潔白,多少次我都以為當時我身處之地不是人間,而是天堂。”

  楚雪輕笑著說道:“我並不是隻愛看雪啊。”

  風隨雲微笑道:“那我們就走遍天涯海角,看盡世間風光。”

  天已暮,凸月掛在天上,送楚雪返回雲棲軒之後,風隨雲按照花飛雨所說的地址來到小院。

  走進屋中,見花飛雨一人坐在椅子之中皺眉思索。

  “其他人呢?”風隨雲問道。

  “都已經休息了。”花飛雨說道。

  “你怎麽還不睡?”風隨雲笑問道。

  花飛雨狡黠一笑,說道:“自然是有事求你幫忙唄。”

  風隨雲爽朗一笑,說道:“盡管開口,我必當全力以赴。”

  花飛雨將自己與白鷲交談之後得出的嘗試辦法說出,說道:“你幫忙弄幾張入場票應當不難吧。”

  風隨雲點頭說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必定可以辦到。”

  花飛雨哈哈一笑,伸手在風隨雲肩頭一拍,說道:“托你的福,這次我們也可以一飽耳福了。”

  笑聲之中,二人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接下來的數日,楚雪每日都與沈書月和諸多樂師一起排演。風隨雲、花飛雨、楊破因為各自帶傷,均趁著這輕松的時光療傷。而鏡水月則帶著穆涵懿每日在杭州城中四處遊玩,無憂無慮,輕松自在,甚得人間之樂。

  時間如水,轉瞬之間已是中秋佳節了。

  日暮時分,風隨雲等人登上了一座停靠在西湖岸邊的豪華畫舫。因為畫舫規定不能持武器進入,風隨雲便將向來不離身的追雲逐月刀寄存。

  畫舫之中鋪著名貴地毯,處處裝飾得頗具佳節氣氛。

  舞台設置在畫舫的第一層正中間,四周已經擺放好了座位。為數不多的貴賓席位則設置在二層,每個席位都留給特定的人,且配有一名專門服侍的侍者。

  太陽完全落下,賓客逐漸坐滿,圓月無缺浮在蒼穹之中,樂師們奏起音樂,沈書月身著白衣,緩步登台,朝著四方賓客盈盈施禮。

  掌聲雷動之中,簫音響起,掌聲落下,賓客們逐漸全身心地浸入音樂之中。

  在台上眾多樂師的襯托之下,素潔高雅的沈書月吹奏著一首又一首的美妙簫曲,九天之音落凡塵,顛倒眾生。不論是初聞絕藝的花飛雨,還是再次聆聽佳作的風隨雲、楊破和鏡水月夫婦,各個露出神迷之色來。

  隨著第一個小高潮的結束,沈書月再次行禮,說了一些恭祝佳節話,而後說道:“今日登台表演的,並非只有書月一人。我有一位相識雖短,相交卻深的妹妹,也是個中能手,接下來便由她來演奏數曲,為大家助興。”

  掌聲歡騰之中,一名身著紅色宮裝,頭戴金釵的美麗女子持簫登台,正是楚雪。

  看著那搖曳著光芒的金釵,所有的賓客均驚歎不已。那枚金釵,正是風隨雲歷盡艱辛所得,後來在小谷之中贈予楚雪的鳳血金釵。

  楚雪本就膚白賽雪,平日裡又喜著白衣,此時輕施粉黛,換上了一身紅色,倍添驚豔之感。尤其是她戴在頭上的那枚金釵,釵頭乃是一隻雕工近乎完美的鳳凰,上面更點綴著多顆紅色寶石,在燈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輝,襯得楚雪本人宛如下凡的仙子一般。

  花飛雨乃是鳳血金釵的製作者之一,看著這稀世珍寶此刻正戴在楚雪頭上,心中自然明了此女在風隨雲心中的分量。鏡水月看到此情此景,亦心裡清楚,在風隨雲的心中,蕭然已然是明日黃花了。

  一串跳脫歡灑的音符飄出,畫舫之中重新安靜了下來,眾多賓客大多都微閉著雙眼,欣賞著一首與沈書月的作品風格迥異的曲子。

  只有風隨雲雙眼之中射出迷離神色,望著台上一襲紅衣的楚雪。這首正在演奏的曲子正是風隨雲為楚雪所譜,後來被楚雪命名為“流風回雪”的曲子。

  看著紅衣似火,頭戴金釵的楚雪,風隨雲一時之間恍惚了起來,耳中所聽的音樂變得好似從天邊飄來的一般空洞虛幻,他的眼睛在這一刹那微微潮濕起來。

  那正在台上演奏的女子,一張白皙美麗的面龐變得模糊了起來。

  一曲落,一曲起。

  一曲再起,一曲落。

  在一眾賓客轟然叫好聲之中,楚雪潔白秀美的臉龐上流露著無比的喜悅,她站在台上,看著台下臉泛興奮的賓客之中坐著一臉複雜神情,眼泛淚光,難以盡窺心意的風隨雲。

  在這幾首曲子的時間裡,風隨雲似乎是著了魔一般,竟然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之中,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清任何清晰的面龐。

  他的人雖然依然坐在這豪華畫舫之中,心神卻早已經在那座空無一人的小谷之中了。

  他踽踽獨行在那座小谷之中,不知疲倦地奔跑著,卻不知道在尋找些什麽,也不知道在躲避些什麽,他只是在不停地奔跑。

  他跑過花海,跑過河流,跑入了那面湖水。

  湖水越來越深,他腳踩著湖底的松軟淤泥,在透著光亮的湖水之中一直前行,走到了湖心深處,走到了漆黑一片,走到了氣息停止。

  一聲向上揚起的簫音傳來,沉浸在湖底的風隨雲驀地睜開眼睛,眼前不再是那片不透光亮的湖底,而是變成了太昊山的山間。

  他聽著簫音,臉上流露出錐心切膚般的苦痛,尋著簫聲望去,看到一名身著紅衣的美麗女子正在不遠處按孔吹簫。周圍聆聽簫曲的人全都沒有面孔,只有台上一襲如火紅衣的蕭然頭戴著鳳血金釵,正微閉著雙眼,吹奏著自己在南下的客船之中譜寫的那曲《蕭然》。

  風隨雲的雙眼之中留下兩行清淚,一臉悲戚之色地望著蕭然。

  台上正在吹奏的蕭然終於在人群中間看到了他,對著他眨了眨眼睛,眼中全是喜悅甜蜜之意。

  風隨雲看到蕭然身側放著自己親筆記錄下來,托花飛雨送往太昊山的樂譜,不禁淚中帶笑,開口說道:“你終於懂了。”

  這一句出口,風隨雲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不由得心中一驚。這一驚,將他拉出了幻覺,重新回到了那豪華畫舫之中。

  四周的聲音再次進入了他的耳朵,在如雷般的掌聲之中,他淚流滿面,一臉茫然地望向周圍眼泛淚光但依然歡喜雷動的賓客,看著頻頻點頭,一臉讚賞之意的花飛雨,看著擦拭著眼淚的穆涵懿和正在安慰著她的鏡水月,以及依舊一臉堅毅,眼神卻軟化了的楊破。看著台上正對著自己淺笑的楚雪,也不由得露出一個茫然的笑容。

  身邊的花飛雨一臉讚歎地說道:“剛才楚姑娘的這一曲《蕭然》,哀傷淒婉,動人心弦。雖然是中秋佳節,但是如此美妙曲子,實在是令人歎服。”

  風隨雲正欲說話,突聽樓上有人說道:“小娃兒這幾首曲子譜得當真不錯,真沒想到在這樣的佳節之中,如此傷感淒涼的簫曲反而沒有引發我半分反感,當真難得啊。”

  這一段話在這掌聲雷動的畫舫之中,依然清晰可聞,顯示出說話者極為高明的內功。

  眾人不禁抬頭望去,見這畫舫第三層的狹小空間裡,單獨坐著一個看不清樣貌的人,聲音正是從那裡傳來的。

  這時候,沈書月重新登台,把大家的注意力又全部吸引到了舞台之上。

  短暫的休息之後,沈書月和楚雪聯袂獻藝,將整個演出推向最高潮。

  演出結束,此時的豪華畫舫也在完成了在西湖之上的一次完滿行駛之後靠岸,賓客們依依不舍地離開。

  與風隨雲、花飛雨、楊破和鏡水月夫婦一番敘舊之後,沈書月和楚雪因為感到疲倦,先行乘坐馬車返回雲棲軒。

  馬車遠去,花飛雨亦先行告辭,前往蜀絲絲綢行去找白鷲,風隨雲取了雙刀,與楊破和鏡水月夫婦步行返回小別院。

  馬車剛剛轉過街角,突然傳來一陣馬兒嘶鳴之聲,緊接著傳來女子驚恐的叫聲。

  聽到沈書月和楚雪的驚聲尖叫,風隨雲和鏡水月臉色大變,各自全力施展輕功,一如疾風,一如閃電,迅疾無倫地衝向聲源。

  尚未到達,就聽到兩名男子的呼喝之聲傳來,中間夾雜著氣勁破空和拳腳交鋒的聲音。

  二人趕到,見沈書月和楚雪都是一臉驚恐,躲在一旁。那馬車已經倒落在地,拉車的馬兒頭顱之上凹陷進去一個大坑,已經倒斃當地。

  月光之下,另有兩名男子正在激烈拚鬥。

  一人身著夜行衣,只露出一雙眼睛來。另一人身著青衫,徒手施展著劍招,甚是凌厲迅猛。

  風隨雲和鏡水月武功已經不低,一眼就看出眼前的二人武功均高出自己一大截,粗略估計之下,應當還在“擎天槍”蔣擎和“金玉劍”沈讓之上。

  驀地冒出來兩個武功如此高明的武者,風隨雲和鏡水月安撫了沈書月和楚雪之後,就停留在當地,用神觀看對方拚鬥。

  蒙面黑衣人武功招式大開大合,極具威勢,舉手投足之間勁力非凡,氣勁裂空,呼呼作響。

  青衫客劍法多變,忽而輕靈跳脫,忽而重逾千斤,處在剛猛和柔和之間的一個完美平衡之上,劍招之間的許多高明之處,難以盡述。

  二人一邊打鬥,蒙面黑衣人一邊朝著沈書月和楚雪這邊靠近。那青衫客雖然極力阻攔,但是蒙面黑衣人的武功與他在伯仲之間,全力進攻尚且不一定能夠取勝,如今敵人只是一味地靠近某一方,他委實是難以攔下。

  對方逐漸逼近,風隨雲面無懼色,抽出雙刀,迎上蒙面黑衣人。鏡水月因為沒有攜帶水月銀槍出來,奔上前去,從地上碎落的車廂殘骸之中,選了一根和水月銀槍差不多長短的木條,當作木槍使用。

  看到風隨雲和鏡水月加入戰團,那青衫客忽然止住身形,撚著長須悠然說道:“既然有兩個小娃兒代勞,那老夫就先休息片刻了。”

  風隨雲和鏡水月哪裡想得到這青衫客竟然會如此行事,但是蒙面黑衣人的攻勢又非常猛烈,身後就是沈書月和楚雪,二人已成騎虎之勢,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克敵之策,隻好咬牙硬扛。

  那蒙面黑衣人相當了得,在二人合攻之下,雖然一時之間難以突破,但是還是在攻守轉換之間,從地上撿起一條粗重木條來。

  但凡馬車上所用的木料都比較堅固,尋常刀劍也難以輕易砍斷,那蒙面黑衣人手持粗重木條,攻勢更加威猛幾分,一通暴雨狂風般的攻擊,將風隨雲和鏡水月打得左支右絀,落在明顯的下風。

  而那名青衫客說到做到,竟然真的站在一旁,悠然自得地賞起月來,完全不管這邊的激烈武鬥。

  看著風隨雲和鏡水月的窘迫狀況,沈書月大嗔道:“義父,他們好心來幫月兒的,你怎能袖手旁觀。”

  青衫客聞言哈哈一笑,繼續仰頭望月,口中念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蘇東坡的這一首《水調歌頭》,寫得當真是好啊,哈哈。”

  風隨雲和鏡水月正在拚死拒敵,卻聽到這青衫客在一旁對月吟詞,不禁個個氣得七竅生煙,正想開口痛罵幾句,卻偏偏這蒙面黑衣人的攻勢如長江大河,讓他們兩個無暇顧及其他。

  沈書月焦急地催促說道:“義父,你快出手幫我的朋友。”

  那青衫客依然是毫不理會,雙手負後,舉頭望月,吟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嘖嘖,若要說所有的詠月之詩當中,張九齡的這一首《望月懷古》,當真是曠世之作,定當會流傳千古,後人爭相詠唱。”

  轉頭看著沈書月,微微一笑,問道:“月兒,你覺得義父這首《望月懷古》,吟得可還好啊?”

  這一次沈書月還沒有說話,風隨雲已經一聲痛哼,被那蒙面黑衣人一記粗木劈中左肩,直接從陣中退出來。

  他雖然受創,但是依舊神情堅定,略一調息就再次衝上。

  楚雪焦急地喊道:“老先生,請你出手幫忙。”

  那青衫客視若無睹,繼續舉頭望月,高聲吟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看著楚雪的焦急模樣,這青衫客不但不理不睬,反而吟誦起唐朝張若虛的那首千古名篇《春江花月夜》來。

  楚雪急道:“沈姐姐,你快求求你義父,隨雲他們頂不住多久的。”

  沈書月無可奈何地說道:“我義父就是這樣的性子,他若是不念完這首詩,是不會出手的。除非那蒙面黑衣人轉頭去打他。”

  楚雪連忙催促道:“老先生,你快些將這首詩念完。”

  聽到楚雪的催促,那青衫客立刻放緩了語速,慢慢悠悠地吟誦道:“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楚雪瞠目結舌,沈書月也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另一邊的風隨雲和鏡水月兀自在拚命死扛這武功超出自己甚多的高手。若不是他們二人近來武功大進,又彼此配合默契,否則就算是以二敵一,也早已落敗。

  楚雪不再催促,那青衫客得意地一笑,將語速一提,快速吟誦道:“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複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等到那“樹”字剛剛念完,他的人已經如同離弦箭般衝上,雙手劍指連環出擊,氣勁縱橫,交織成網,將那蒙面黑衣人鎖困在其中。

  有了這青衫客出手,風隨雲和鏡水月立即輕松了很多,當即齊齊退出陣來,將那青衫客一人留在其中,與蒙面黑衣人拚鬥。

  此時楊破也已經趕到,與風鏡二人一起護在沈書月、楚雪身前。穆涵懿則站在沈楚二人身側,詢問她們有沒有受傷。

  青衫客不禁氣道:“兩個小子,你們怎麽突然跑了?”

  鏡水月反唇相譏道:“你怎麽突然進來了?你不吟詩了?”

  對方突然退走,更在自己和鏡水月焦頭爛額之際,站在一旁負手吟詩,風隨雲心中有氣,用比剛才青衫客更高的聲音吟誦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看到風隨雲故意氣那青衫客,鏡水月也立即鼓足內勁,高聲吟誦道:“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如此情景之下,風隨雲和鏡水月二人反過頭來捉弄青衫客,站在他們身後的沈書月和楚雪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那青衫客氣惱道:“兩個小子休要得意,待我收拾了這家夥,定要……”

  正在他說話間,那蒙面黑衣人加快攻速,立刻將他的話頭打斷,令他難以續說。

  看著青衫客略顯狼狽的模樣,鏡水月繼續高聲吟誦道:“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青衫客一兩記重招逼退蒙面黑衣人,怒道:“紫衣小子,你瞎說什麽!”

  鏡水月絲毫不理會他,若無其事地繼續高聲吟誦道:“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一下風隨雲、沈書月和楚雪都忍耐不住,統統笑出聲來。而那青衫客正想出口還擊,卻苦於時時處於蒙面黑衣人的那根粗木條的威脅之下,不敢冒險。

  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鏡水月又要高聲吟誦南唐後主李煜的那一句詞了,風隨雲連忙製止他,說道:“水月,差不多行了。”

  風隨雲親自說話,鏡水月依舊不滿地哼了一聲,但是也不再出言諷刺青衫客了。

  去掉了鏡水月的干擾,青衫客抖擻精神,全身拒敵,和對方打得難分難解。

  不論是身懷上乘武功的風隨雲和鏡水月,還是絲毫不會武功的沈書月和楚雪,此時都已經清楚明了地看到青衫客的武功與那蒙面黑衣人乃是勢均力敵,如此短的回合比拚之內,誰也奈何不了誰。

  那蒙面黑衣人明顯是衝著沈書月和楚雪二人之中的一人而來,風隨雲朝鏡水月和楊破使了個眼色,示意上前幫忙。

  鏡水月害怕那青衫客趁機打擊報復,讓他獨自面對那武功奇高的蒙面黑衣人,連忙說道:“我可不再去當冤大頭了。”

  風隨雲無奈地歎了口氣,自己持刀衝上前去。楊破緊跟著他。

  風隨雲已經再次衝上,鏡水月無可奈何,咬了咬牙,手持木槍趕上去援助。

  本來就難以擊敗眼前的青衫客,如今風隨雲和鏡水月再次撲上,還多加了一個楊破,那蒙面黑衣人無奈地怒喝了一聲,手持粗重木條使出一招秋風掃落葉般的狂猛招式,將鏡水月逼退數步,打開了缺口,腳步一錯,脫出包圍。

  蒙面黑衣人三兩下飛上牆頭,回頭狠狠地看了躲在風隨雲、鏡水月、楊破和青衫客身後的沈書月、楚雪和穆涵懿,十分不甘心地怒哼了一聲,躍下牆頭,消失在茫茫夜色當中。

  大敵離去,風隨雲和鏡水月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各自伸手抹去額頭的汗珠,一臉疲憊欲死的模樣。

  青衫客伸手在風隨雲肩頭一拍,出口稱讚道:“小子,你的刀法不錯。”

  鏡水月嘿嘿一笑,說道:“我吟誦的詞也挺不錯的吧。”

  青衫客立即臉顯怒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有說一句話,轉身去查看沈書月和楚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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