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隨雲沉聲說道:“毀屍滅跡,不過他們只怕是棋差一招了。”
嚴節說道:“不錯。毀屍滅跡是怕我們從屍體傷口之上判斷出行凶者所使用的兵器以及武功,但是崇師兄和啟古少俠死裡逃生,卻還是將這寶貴無比的信息帶了出來。”
風隨雲問道:“是何兵器所傷?”
嚴節說道:“劍傷。從崇師兄和啟古少俠身上的劍傷來看,對方少說也有三人。但是具體有多少人,因為現場被清理乾淨,所以不得而知。”
風隨雲皺著眉頭說道:“劍傷,武林之中用劍的人何其多。”
嚴節歎了口氣,說道:“所以我們也是毫無頭緒,只能等待崇師兄或者啟古少俠醒來。或者,等行凶者自己投案自首。”
風隨雲大感頭疼,說道:“那真的只能靠師叔了。”
紫照真人淡淡地說道:“醫者父母心,我自會全力救治。你還是跟我說說你的揚州之行吧,為何又受了重傷?”
風隨雲有些不知所措地歎了口氣,然後將此次前往揚州的收獲毫無保留地告訴了紫照真人和嚴節。
聽罷風隨雲的話,嚴節皺眉說道:“覆滅姚氏兄弟和左府的,居然是南天樓的朱璧。”
風隨雲無比肯定地說道:“千真萬確,嚴大哥乃是公門名捕,定要為金獅和銀獅討回一個公道。”
嚴節點了點頭,說道:“只要證據確鑿,我定會向師父稟告,公事公辦,還姚氏兄弟一個公道。”
風隨雲思索了一下,說道:“目前並無物證可以證明是朱璧所為,只有兩個人證。”
嚴節問道:“哪兩個?”
風隨雲說道:“就是現任金玉錢莊的大當家管博,和烈火堂的二堂主雷燁。”
嚴節說道:“這二人乃是老江湖了,必然知道自保之道。何況,朱璧才剛剛入主金玉錢莊,需要依仗管博的地方甚多,我們暫時不必擔心。我們還是將精力放在眼前的這件案子上吧。”
因為崇肅和啟古依然昏迷,風隨雲和嚴節也再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線索,便各自離去。
楊破沉默寡言,入席之後未曾再發一語。紫照真人看在眼中,心中知道這個少言卻剛毅的年輕人不喜熱鬧,但是卻和風隨雲意氣相投,感情深厚,便對風隨雲說道:“我先去找人給楊少俠安排一處安靜住處,你帶他去觀中走走。”
風隨雲稱是,紫照真人走出幾步,回頭說道:“蕭大俠也還有話要和你談,你放下行囊之後,先去見他吧。”
來到自己的小屋放下行囊,風隨雲對楊破說道:“楊兄,你和我一起去見蕭大哥吧。”
楊破問道:“不知這位蕭大俠是什麽人?”
風隨雲滿眼崇敬地說道:“蕭大哥名叫蕭愁,乃是刀榜第三位的斷水刀。”
楊破好武,聽到蕭愁乃是名列刀榜第三位的絕世刀客,立即眼睛亮起,說道:“好。”
二人來到蕭愁所居住的小院,推開院門而入,果然看到一名白衣人坐在遠處的池塘邊,正拿著一根樹枝輕輕地撥弄著池水,眉頭輕輕蹙起,不知道在思量些什麽。
“蕭大哥!”風隨雲的聲音之中透露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那白衣人抬起頭來,望著風隨雲,微微地笑了起來,說道:“風兄弟從揚州回來了,卻不知道這位少俠是何人呢?”
蕭愁雖然神態瀟灑,眉宇之間更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蕭索孤獨之意,人卻是如同一把入鞘的寶刀,雖然鋒芒盡掩,依然讓人感到凜冽鋒寒。
楊破恭敬行禮地說道:“晚輩楊破,見過蕭大俠。”
蕭愁心中暗暗說道:這年輕人居然起了這麽一個破敗寓意的名字,想必如我一般,有一段難以忘卻的悲傷。
他面上不動神色,頷首說道:“楊少俠不必太過客氣,我看你眼中精光流轉,身形挺拔魁梧,氣度可比山嶽。年紀輕輕,如此內功修為,實在是世所罕見。我看你年紀不過二十三、四歲,較之同年齡的我強出不少。他日成就,不可估量。”
楊破行禮稱謝。
蕭愁微笑頷首,然後對風隨雲說道:“有一陣子沒見了,你且將刀招演練一遍給我瞧瞧。”
風隨雲尚未答話,楊破搶先說道:“隨雲劍創未愈,前輩明鑒。”
蕭愁一愣,顯然是沒想到楊破會這麽關心風隨雲,然後微微一笑,說道:“既然如此,就不演招了。你們二人回答我一個問題吧,何為水?”
風隨雲和楊破聽得面面相覷,這問題看似再簡單不過了,但是細想之下,卻又覺得十分深邃,甚至是根本就沒有答案的一個問題。
蕭愁似乎是看不到二人面上的神色,繼續拿著那根樹枝,輕輕地劃動著池水。
過了半晌,風隨雲見楊破面沉如水,沒有絲毫表情,根本看不出來他是否已經想到了答案,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在思考。蕭愁依然在一刻不停地撥動著池水,一點也不著急二人是否想到了答案,但是也沒有半分想要放他們二人離去的意思。
風隨雲頗為無奈地說道:“我實在不知道水為何物,但是我親眼見過滄海,親眼見過大漠。沒有水的地方,就沒有活物。”
蕭愁微微一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使他俊朗的容顏多出了幾分蒼老之感,但是卻更具男性魅力。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來看著楊破和風隨雲。
面對著蕭愁有意卻又像是無意,頗為高深莫測的目光,風隨雲多少有些不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正確與否,不太敢迎接蕭愁如有實質的目光。楊破則是毫不畏懼地迎上蕭愁的目光,搖著頭泰然說道:“晚輩想不出。”
蕭愁哈哈一笑,說道:“好,好,好。你們兩個,都很好。”然後斂去笑容,正色說道:“風兄弟說的不錯,水乃是萬物之源,是生命之根本。那麽水之性又為何呢?”
風隨雲說道:“流動。”
蕭愁微微一笑,手腕微動,挑動一連串水珠飛向風隨雲,說道:“出刀,不使內功。”
風隨雲點頭,雙刀出鞘,於狹小空間之內揮舞幾下,將那一連串水珠全部以刀身托住,橫刀於身前,岸然挺立。
蕭愁搖了搖頭,說道:“還不夠。”
風隨雲誠懇地問道:“我缺失在何處?”
蕭愁正色說道:“你以刀法水,刀法隻具備水之形,卻不具備水之魂。”
風隨雲聞言一呆,怔怔地說不出話來,看著在刀身之上慢慢蒸發的水珠,腦中飛速地思考著如何才能使刀法具備水之魂。
風隨雲苦思了半天,還是無法明白,不期然地望向楊破。楊破回看著他,平素堅定沉著的眼神之中也露出了茫然不解之色。
風隨雲無法,隻好開口說道:“我想不出來。”
蕭愁淡淡一笑,說道:“以水入刀,刀行水性。”
風隨雲和楊破同時臉顯震撼之色,想要開口說話,卻又發現蕭愁的這句話雖然只有短短的八個字,但是卻像是包含了無窮無盡的意味,其中深意隻可意會而不可言傳。
風隨雲心中一刹那間閃過無數念頭,卻又無法捕捉到其中的真諦,那聽起來簡簡單單的“以水入刀,刀行水性”這八個字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該如何運用,不禁問道:“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蕭愁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說道:“我也不知道。我雖然想透了這一點,但是卻難以完全掌握它。否則,我也不會再一次敗在朱天手上了。”
再次提及戰敗之事,蕭愁變得意態蕭索,不願意再多說什麽,朝著風隨雲和楊破揮了揮手,說道:“你們回去休息吧,我倦了。”
二人行禮之後退出小院,心中都縈繞著蕭愁剛才的話語。
走出了好一段距離,楊破打破沉默,由衷地讚歎道:“‘斷水刀’蕭愁當真是當世人傑,如此見解,我所見過的高手之中,只怕只有姬大俠和鏡宮主才能及得上。”
風隨雲也點頭說道:“不論是蕭大哥,還是三叔,他們都能把極其繁瑣複雜甚至難以言傳表達的事物以極為簡練的話語表達出來。在這背後,一是有著高於常人的智慧,二是有著千錘百煉的實踐,否則絕難有如此深刻的體悟。”
楊破點點頭,二人繼續向前走去,沒有人提蕭愁敗於朱天之事。
回到風隨雲在紫陽觀的居所不久,已經有紫陽觀的門徒前來引領楊破前往紫照真人為他準備的屋子了。
這一天轉眼間已經到了晚上,中途風隨雲去看過崇肅和啟古幾次,只是他們二人依然昏迷未醒。
月至半空,風隨雲閑來無事,出門走動。
白日裡,紫照真人發現楊破為人頗為孤僻,便為他收拾整理出了一間距離蕭愁的僻靜小院不是很遠的偏僻屋子。風隨雲雖然為人熱情豪邁,但是他自幼受到父親熏陶,頗為重情重義,也非常欣賞重信守諾之人,對於擇友也十分嚴格。所以平日裡在紫陽觀中的泛泛之交甚多,但是內心深處卻隻認可蕭愁、楊破、啟古等人。
信步而走,他自然而然地朝著楊破和蕭愁的居所方向走去。行至半途,突然聽到兩個聲音正在交談。
風隨雲心下奇怪,暗道:這麽晚了,居然還有人跟我一樣沒有入眠。
再走近一點,交談的聲音逐漸清晰了起來,竟然是南林和易朹的聲音。
風隨雲素來不喜二人,聽到聲音便放輕了腳步,繞路而行。
他雖然繞路而行,但是南林和易朹的聲音依然不斷地傳入他的耳朵之中。
只聽到易朹非常不忿地說道:“什麽時候還錢?”
南林嘿嘿笑了兩聲,連聲說道:“過幾日,過幾日。”
風隨雲聽在耳中,心中浮現起南林那張肥胖黝黑又掛著諂媚笑容的臉,不由得想早點離開此處。
尚未邁出幾步,就聽到易朹怒道:“每次問你都是過幾日,過幾日。這都過了好幾個月了!你說清楚,哪天還錢?”
南林乾笑了兩聲,說道:“快了,快了。”
易朹怒道:“少來這一套,你定個具體的日子!”
南林語氣之中透露著不悅,說道:“老易,你這就不仗義了啊。我們同門學藝,你怎能因為這幾兩銀子就對我惡語相向。”
易朹怒極反笑,說道:“那你到底是還不還我銀子?”
南林不悅地道:“我這不是手頭緊張嗎?要不你再借我一點銀子,我去賭場贏些銀子,連本帶利還給你。”
易朹怒喝道:“南林,你少他媽的放屁!你今日到底是還不還錢?”
南林也怒吼道:“老子全身上下沒有半個子兒!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易朹暴喝道:“你以為我不敢嗎?”
然後風隨雲聽到“鏗”的一道拔劍之聲傳來,緊接著南林也怒喝道:“你以為我的‘文帝劍’是吃素的嗎?”
又是“鏗”的一聲,想必是南林也拔劍出鞘了。
風隨雲心道:這二人雖然令人厭惡,但是好歹是師叔的親傳徒兒,我又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拔劍相向呢。
心念及此,風隨雲從暗中走出,說道:“二位切莫爭鬥,權且聽我一言。”
看到風隨雲突然出現,易朹和南林同時嚇了一大跳。
風隨雲來到二人中間,說道:“切莫動手,大家有事好說。”
易朹揚天哈哈一笑,做出一個義薄雲天的模樣,說道:“既然風兄從中說和,豈能不給面子。”說著,“鏘”的一聲,還劍入鞘。
南林上次在賭場還得了風隨雲一些銀兩,見他出面協調,將掌中的文帝劍還入劍鞘,一言不發。
“嘿嘿,老南,你怎麽不說話了?”易朹乾笑著說道。
南林別過頭去,負手看起了月亮,對易朹不理不睬。
易朹朝著風隨雲做出一個頗為無奈的表情,風隨雲看著南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心下也十分地不齒南林的為人,但是為了避免二人爭鬥,也隻好開口說道:“南林欠了你多少錢?我先代他墊付了。”
易朹一聽風隨雲的口氣,連忙說道:“一百兩。”
那邊的南林倏地一下轉過身來,怒道:“胡說!哪裡有這麽多的!明明就五十兩!”
易朹怒喝道:“你這黑豬,明明就是一百兩!”
南林怒喝道:“五十兩!”
兩人一人說一百兩,一人說五十兩,吵得不可開交,身在二人中間的風隨雲隻覺得耳鼓陣痛,煩不勝煩,打斷二人道:“別吵了!”
易朹立即收聲不語,南林兀自不肯罷休地說道:“就是五十兩!”
風隨雲說道:“別私下裡爭吵了,明天一早交於師叔定奪吧。”
此言一出,易朹立馬說道:“如此甚好!”
南林立刻臉色大變,正要說什麽,風隨雲展開輕功,眨眼間已經奔至數丈之外,不見了蹤影。
翌日清晨,風隨雲、楊破正在和紫照真人吃早點,一個紫陽觀的門徒走入屋子中,恭聲說道:“師父,客堂的那兩位客人中的一人已經蘇醒了。”
聽聞此言,紫照真人和風隨雲立即放下碗筷,飛速趕向客堂。看著二人迅疾離去的樣子,楊破呆了一呆,張嘴大啃了一口包子,又一口將剩余的一小塊包子吃完,起身追著風隨雲和紫照真人往客堂去了。
楊破來到客堂,見紫照真人、風隨雲和嚴節已經全部趕到。而病榻之上,率先蘇醒過來的人,乃是武功較高的崇肅。而另一張病床之上的啟古,依然是雙眼緊閉,昏迷不醒。
風隨雲望著啟古,心下一片淒然。
崇肅躺在病榻之上,臉色依舊蒼白,就連嘴唇都幾乎沒有了血色,看到紫照真人、風隨雲、嚴節都圍在床邊,心中也大概明白了幾分,艱難地說道:“多謝真人救命之恩,崇某感激不盡。”
紫照真人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腕之上,正在凝神聽脈,並未答話。
過了一會兒,紫照真人將手拿開,說道:“崇神捕不必客氣,救死扶傷乃是醫者本分。你受傷雖重,但是並不影響性命,只是恢復起來比較緩慢罷了。你靜心在我的紫陽觀中休養吧。”
崇肅虛弱地說道:“多謝了。”然後轉頭看著嚴節,說道:“師弟,可查到了什麽線索?”
嚴節點了點頭,說道:“查到了一些,等師哥再恢復一點體力,我們再商討一下吧。”
崇肅點了點頭,說道:“好。”
說著,崇肅難敵疲倦,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便打擾病人,紫照真人、風隨雲、楊破和嚴節都退出客堂來。
紫照真人交待了照顧崇肅和啟古的藥僮幾句,前往藥房草擬藥方去了。嚴節也因為崇肅蘇醒,前往府衙去通知尚正義。
風隨雲和楊破信步在紫陽觀中。
轉過一座偏殿,聽到身後一個聲音響起,正是那南林的聲音,叫道:“風兄,還請留步。”
風隨雲無奈地停下腳步,轉身招呼道:“南兄。”
南林看到風隨雲身旁魁梧健碩的楊破,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然後一張黑醜肥胖的臉上堆起了笑容,說道:“風兄,可否借一步說話?”
風隨雲正要拒絕,楊破已經自行走開了,便隻好說道:“南兄要和我說什麽?”
南林嘿嘿笑道:“風兄可知道老易去了哪裡?”
風隨雲說道:“我怎麽會知道他去了哪裡?”
南林嘿嘿笑道:“多謝昨夜風兄為小弟我解圍,實在是感激不盡。”
風隨雲不想和他多說話,便隨口說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說罷,舉步就要離去。
南林連忙說道:“風兄可知道老易為什麽要說我欠了他一百兩銀子?”
風隨雲沒好氣地說道:“我怎麽會知道?我也懶得知道。”說著舉步離開。
南林在他身後喊道:“那是因為老易想坑你五十兩銀子,風兄千萬別相信他。他下次要是再找到你,你只需要給他五十兩銀子就夠了。”
沒想到南林在這裡費了半天口舌,依然是要讓自己為他墊付欠債,風隨雲心中一陣厭煩,沒有答話,加速離開了。
午後時分,崇肅醒過來,紫照真人在處理觀中事物,風隨雲、楊破、尚正義和嚴節分別坐在崇肅床前,聽他描述那夜的情形。
崇肅從重傷中蘇醒,雖然神情委頓,但是神志清晰,開口說道:“那日我看到了信號箭,便立即前往救援。待我趕到之時,我們所派出的那四名弟兄已經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只剩下啟古少俠依然在拚死抵抗,但是也已經多處受傷了。”
說著,微微閉上了雙眼,不知道是在回憶那夜的情形,還是不忍想起那四名公門弟兄身死當場的慘狀。
風隨雲、楊破、尚正義和嚴節知道他那夜經歷慘痛,都只是靜靜地等待他繼續開口訴說,並無人催促。
過了一會兒,崇肅再次開口說道:“我向對方亮出名號,但是卻遭到了更加狂猛的攻擊。對方總計有十人,全部使劍,個個武功高強,出招狠辣,合擊的威力非常強大。我不敢硬接,就護著啟古少俠全力突圍。一路之上,我也不知道被刺中了多少劍,但是比較幸運的是,我們終究是借著地形,采取水路逃出了生天。”
說到這裡,崇肅再次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更加地令尚正義、嚴節、風隨雲和楊破四人感到了那一夜的慘烈狀況。
崇肅的情緒逐漸平複了下來,尚正義緩緩地問道:“若平心而論,你在十足狀態之下,可以接對方合力幾招?”
崇肅苦澀地搖了搖頭,說道:“只怕一招也接不下來。”
尚正義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你接不了對方合力而出的一招,卻可以帶著一個受傷之人逃脫。”
嚴節和風隨雲不由得渾身一震,齊聲說道:“對方故意的。”
尚正義眼露讚賞地看了一眼風隨雲,點頭說道:“不錯。”
崇肅呆呆地躺在病榻之上,眼中露出茫然之色,有些無奈地說道:“為什麽要放過我們?”
尚正義淡淡地說道:“放長線,方能釣大魚。”
嚴節不禁自言自語地說道:“誰才是那條大魚呢?”
尚正義淡然地說道:“誰依依不饒地追查廣州府衙的案牘庫縱火案,誰就是大魚。而且,是那條必須除之而後快的大魚。”
聽聞此言,風隨雲、崇肅和嚴節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眼前的這位名震天下的第一名捕身上。
因為一直在調查此事的,正是尚正義。
尚正義不但武功超群,本身更是朝廷命官,到底是什麽人的膽子如此之大,竟然敢打他的主意。
這甚具威儀之感的老人哈哈一笑,眼中流露出強烈無匹的殺機與濃厚無比的興趣,淡然地說道:“這麽多年了,想不到他還是沒有半分改變。”
嚴節沉聲說道:“果然是他。”
風隨雲愕然問道:“是誰?”
尚正義淡淡地說道:“‘奇門兵器榜’排名第四位的‘惱煩絲’溫玉。”
風隨雲雖然是第一次聽到溫玉的名字,但是對方名列奇門兵器榜第四位,比之“金龍鞭”曹成尚要高出一個排名。曹成的武功之高風隨雲和楊破都是親眼所見,如今這溫玉的可怕可想而知。
一直沉默的楊破開口說道:“‘奇門兵器榜’排名第四位,隻比前輩低一位。”
尚正義哈哈笑道:“不錯,而且他雖然被我和南天樓的朱瑜朱大公子設計抓捕入獄,消失江湖長達十年,但是卻絲毫不影響‘惱煩絲’的排名。”
絕跡江湖十年之久而威名絲毫不受影響,風隨雲和楊破都不自覺地感到了些許寒意,嚴節則因為早已知道此事,依然是那副淡然篤定的模樣。
風隨雲開口問道:“晚輩想聽聽前輩對溫玉的評價。”
尚正義淡淡一笑,說道:“溫玉其人,人如其名,溫文爾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武功則與我不相伯仲。”轉而又灑然一笑,說道:“我並不認識姬無雙和玄天真人,不敢對他們二人的武功妄下論斷,但是溫玉如果想要這‘奇門兵器榜’第三位的位置,我也會欣然與之。”
如此高的評價,只聽得風隨雲和嚴節面面相覷,楊破則恢復了平日裡波瀾不驚的樣子。
尚正義繼續油然說道:“溫玉的武功我自然是佩服的,但是卻不是最佩服的。他最令人佩服的地方,乃是他那遠超常人的智計。”
風隨雲不解地問道:“既然溫玉能讓前輩如此佩服,那他卻又因何被捕入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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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義的眼中露出凝重神色來,望著風隨雲俊美之中依然帶著一絲稚氣的臉龐,說道:“溫玉有著如你一般俊美的樣貌,但是卻有著一顆偏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心。他對於世間的美有著近乎瘋狂的追求,所以他所學甚博,既可以彈奏出動人心弦的曲子,又可以畫出令人讚歎的丹青。但是,卻極為看不順眼那些附庸風雅之人。他曾經擺攤賣畫,然後將不具欣賞能力卻依然重金購畫者活活剝皮,並以生人皮作畫。”
尚正義的聲音雖然平淡緩慢,但是風隨雲和楊破依然感到背後一股涼氣直冒上來,讓身處屋內的他們各自產生了赤身裸體行走於刺骨寒風中的恐怖感覺。
收回凝視風隨雲的目光,尚正義繼續緩緩地說道:“他雖然剝皮殺人,手段毒辣,但是行事十分的謹慎,現場往往沒有半分線索遺留,使當地官府的捕快根本無從下手。後來他又化身樂師,隱身於廣州的樂坊之中,譜寫出了不少美妙樂曲,傾倒了無數武林內外的女子。有不少人慕名前去聽他演奏,更有人不惜重金購買他的曲譜。”
風隨雲心中一突,問道:“是不是,又出事了?”
尚正義閉上眼睛,點了點頭,說道:“不錯。購買曲譜的乃是一名雖然喜愛音樂卻不會奏曲的年輕貌美女子,結果卻被溫玉以琴弦割花了臉,最後上吊自殺了。”
再聽完一件溫玉的惡行,就連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楊破也臉顯憤怒之色,將一雙鐵拳緊握了起來。風隨雲更是義憤填膺地說道:“這溫玉簡直就是從地獄裡鑽出來的惡鬼!”
尚正義搖了搖頭,嘴角溢出一絲複雜的笑意,說道:“溫玉,可比惡鬼可怕多了。你可知道那女子是何人?”
風隨雲茫然地搖頭,說道:“晚輩並不知道。”
尚正義的眼睛微微閉起,又緩緩張開,說道:“就是如今南天樓主朱天的外甥女。”
風隨雲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響,他做夢都想不到溫玉居然膽大包天到敢在廣州殘害朱天的外甥女。
時至如今,他親眼所見的頂尖高手已有風清雲、玄天真人、姬無雙、朱天、蕭愁、尚正義、高通、沈讓、姚飛、曹成、任情、任性、栗歸和董原。其中在他面前顯露過全部力量的卻只有朱天、蕭愁和董原三人而已,其他人尚且不得而知。
但是在這三人之中,朱天和蕭愁的實力之強大,遠遠超過董原。朱天和蕭愁的刀劍決戰,乃是風隨雲親眼所目睹過的最精彩一戰。
而如今聽聞尚正義所講述的故事,方發現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連朱天都不放在眼裡,如何能叫他不感到震撼。
尚正義不用看也知道風隨雲和楊破心中的震撼,繼續說道:“南天樓主的親外甥女受到了如此大的殘害,在當時的武林之中掀起了軒然大波。職責所在,我自然親來廣州辦案,本以為那溫玉做下了大案之後,會逃之夭夭。哪想得到他兵行險著,居然一直留在廣州,弄得各地府衙的捕快全力搜捕卻毫無收獲。”
風隨雲不禁問道:“那前輩最後是如何將溫玉抓捕歸案的?”
尚正義有些苦澀地笑了笑,說道:“我雖然和朱大公子設好了天羅地網,但是以溫玉的謹慎機敏,又豈會自投羅網呢。”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最後是收留他的一名青樓樂妓,因為始終無法學好他所譜寫來讓她演奏賺錢的樂曲,在恐懼驅使之下,主動投案自首,引溫玉進入了我們的陷阱之中。”
說到這裡,尚正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扭頭瞟了嚴節一眼,示意他來講述。
嚴節會意,點了點頭,說道:“我們雖然成功地將溫玉引入了陷阱,但是他的武功之高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他的惱煩絲可以說是我生平僅見的可怕武器,不但細幼如絲,而且吹毛立斷,令人防不勝防。那天在他全力突圍之下,竟有十數名公門好手死在他的惱煩絲之下,受傷者更是不計其數。他輕功甚佳,最後在師父、朱大公子、朱二公子和朱三公子多方圍追堵截之下,方才不敵被擒。”
說到這裡,嚴節也想起了多年前那次抓捕行動,其過程之艱辛,情況之慘烈,實在是口頭言語難以盡數表達,也不由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們合力將他擒下,關入廣州府衙的大牢之中,本來打算審問過後,就將他斬首示眾。豈料他行走江湖的這些年,居然不知道如何掌握了許多政界官員、商界領袖和黑道霸主的不少秘密。他揚言出來,說只要他斷絕消息十天,就必然會有大事發生。”
風隨雲劍眉一蹙,難以置信地說道:“他居然還有如此能力?”
嚴節苦笑了一聲,說道:“我們自然是不相信,便將他於廣州落網,擇日問斬的消息放了出去。結果,竟然真的有信件送來,而第一封信,居然就是送給南天樓主朱天的。”
風隨雲追問道:“然後呢?”
嚴節臉上顯出一個頗為無奈的表情,說道:“結果卻是本應該第一個就要將溫玉碎屍萬段的朱天,竟然不得不出面保住溫玉的性命。這樁案件本就是朱家人的心頭痛,如今身為苦主的朱天卻莫名其妙地替溫玉求情。”
風隨雲奇道:“這算是怎麽一回事?”
嚴節苦笑道:“除了朱天之外,只怕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了。”
風隨雲不解地問道:“難道你們就此作罷了?難道沒有一個人去問問朱天到底收到了一封什麽信件嗎?”
嚴節苦笑著搖搖頭,一語不發。另一邊的尚正義接過話頭來,說道:“人證物證俱在,但是卻無法定溫玉的死罪,老夫又豈會就此作罷。後來我親自前往南天府,想要和朱天商議此事,卻不想朱天避而不見,讓我吃了一次閉門羹。”
風隨雲不禁聽得怎舌,敢讓身為天下第一名捕的尚正義也碰一鼻子灰的人,只怕普天之下也沒有幾個了。但是號稱嶺南王的朱天,卻正是這為數不多的幾人之中的一個。
一時間,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突然楊破開口問道:“後來怎麽樣了?”
風隨雲有些愕然地看了一眼楊破,完全沒有想到向來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的楊破居然也被溫玉的這件案子給吸引住了。
楊破報以一個坦然的眼神,轉而望向尚正義,顯得興趣十足。
尚正義也沒有料到這個不苟言笑的年輕人會主動發問,不禁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朱家乃是嶺南第一豪門望族,就算是公門中人也要給足了他們面子。更何況是朱天力主要保住溫玉的性命,最後我們隻好妥協,將溫玉關入廣州府衙的地牢最深處。而後的十年,江湖之上再無溫玉此人走動,便也少了一個殘忍冷酷卻武功奇高的殺人者。”
說到此處,尚正義停頓了一下,以無比肯定的口氣說道:“雖然溫玉被捕入獄,終身都不會被釋放。但是我始終相信,他必會有卷土重來的那一天。終於,在他被投入大牢的第十年,廣州府衙的案牘庫失火,有人趁亂救出了溫玉。同時,一直留在廣州府衙之內的惱煩絲,也宣告失蹤了。”
說著,尚正義緩緩地站了起來,往窗戶走了幾步,望著窗外的風景,以一種淡然的口氣說道:“溫玉不但逃離了廣州大牢,而且直到今日,也依然身在廣州。啟古因為誤打誤撞之下進入了廣州府衙的案牘庫,更因為天生靈敏的鼻子而聞到了那一絲清淡卻奇特的香氣,使得他們本來天衣無縫的計劃出現了一道細微裂紋。後來,你們帶著啟古走遍了整個廣州城內的香料鋪去尋找進一步的線索。如此動作,只怕多少會引起溫玉一方的警覺。再到後來,啟古靈敏的鼻子再次發揮作用,居然在珠江水畔又一次地聞到那縷奇特的香氣。你們派遣府衙之中的四名好手協助啟古,每日都在那附近走動,終於被對方發現,然後以更加濃鬱少許的香氣作為誘餌,將他們五人引入一早就布好的陷阱之中,展開了伏殺。”
在風隨雲、楊破、崇肅和嚴節一臉欽佩之中,這老人緩緩轉過身來,一雙絕無半分老態的眼睛閃動著灼灼之光,緩緩地說道:“他們的目標本來應該只是啟古和那四名公門弟兄,但是崇肅的出現以及自報名號,卻讓對方找到了對我造成打擊的良機。所以當他們聽到玄黃組中的崇肅到場之後,不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攻勢更加猛烈,其實就是為了殺死啟古,同時讓崇肅重傷而不死。那樣一來,以崇肅的武功,必然可以掙扎著回到廣州府衙。而我,也必然會出手救治崇肅。這麽一來,不但崇肅戰鬥力盡失,無法再對他們形成威脅。就連我也會因為全力救治徒兒而至功力耗損,戰鬥力也會因而打個折扣。此計,可謂是一箭三雕。”
崇肅恨恨地說道:“這溫玉好生毒辣的計謀。”
尚正義搖著頭說道:“不,這應當並不是溫玉的計謀。”
崇肅不禁一愕,說道:“這不是溫玉的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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