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芸帶著新招入的貼身女傭胡蘭,坐著人力車來到鼓樓醫院外科病房區。
她下車捧著鮮花走在前面,女傭胡蘭付完車錢手拎著一個陶瓷缸尾隨,裡面是剛煮好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歐陽芸昨晚被王涵舍身救人的英勇行為感動了,她始終不說話,但心卻飛了出去,雙眼噙著淚。
昨晚聽醫生說傷者需要營養,她回去後連夜安排吳媽煮好皮蛋瘦肉粥,清早她就送過來了。
吳媽說應該買條黑魚來燉湯,對傷口愈合得快,她就安排廚房今天買條黑魚來。
歐陽芸在護士的帶領下,向王涵住的特殊病房走來。
這裡警戒森嚴,走廊裡和病房窗戶及四周都有衛兵。
衛兵見是歐陽小姐過來就沒有阻攔,到了門口卻被新來的副官給攔下了,他手一擺道:
“你是哪位?王先生在休息。”
“大膽,這位是歐陽小姐是上將軍歐陽署長家的。”
女傭胡蘭還懂得狐假虎威的道理,居然訓斥起副官來了,驚得歐陽芸回頭看了她一眼。
新來的副官確實不認識歐陽芸,一聽是署長千金嚇得他趕忙說:“請歐陽小姐稍等,我進去通報。”
說完轉身準備進房,剛邁出半步就聽屋內汪涵大聲喊:
“李副官,歐陽小姐來了還通報什麽?快請她進來!”
歐陽芸推門而入,李副官不好意思地讓開一邊去。
“今天好些了嗎,王哥。”
“好多了,謝謝你來看我!”王涵見愛戀之人清早就來看他,精神隨之一振。
她把鮮花插入床頭櫃上的鮮花瓶,女傭胡蘭把陶瓷缸飯盒放在床頭櫃上,打開飯盒一股熱氣騰騰的清香味撲鼻而來。
“嗯,好香呀!謝謝”
王涵經過一天的輸血輸鹽水,除了傷口有些疼痛,手不能大動之外,其它一切都正常了。
“王先生,這是我家小姐專門給你煮的皮蛋瘦肉粥哦,來,我來喂你。”
胡蘭坐在床沿上,一手拿著小湯匙另一隻用小毛巾墊著缸子準備開始。
“這…這不太好吧,還是我自己慢慢吃,你幫我托著缸子…”
王涵被冷不丁地由女孩喂粥毫無思想準備,臉微紅嘴上變得吱吱唔唔。
胡蘭一愣也覺得唐突了些,隻好按他意思手托著缸子,把湯匙給他……
起風了,外面的風很大,寒冬就是這樣。
寒冷的氣息從窗戶縫隙擠進屋子,風的呼號雖然在窗外,卻仿佛就在耳邊,嗚嗚咽咽,仿佛來自黑暗的深處。
歐陽芸先是聽到外面的玻璃窗被風吹的開開合合的撞擊聲,接著是幾聲玻璃碎裂的聲音,又聽到廢紙“擦啦擦啦”刮到天空的聲音、還有晾衣杆還是花盆倒地的聲音……
鼓樓醫院是教會機構興辦,帶有慈善性質的西醫醫院,處在鬧市區周圍老百姓的住房。
歐陽芸起身走到窗前,推了推玻璃,看到嵌著油灰玻璃縫隙已經脫落了很多,冷風正順著縫隙往病房裡鑽。
她轉身想找一塊紗布把縫隙堵上,卻看到病床上的王涵手捏著湯匙一動不動,雙目正湛湛有神地看著自己,血色漸形的臉頰還堆著幸福的笑容,渾然不像昨晚剛從手術台下來的那個人。
“你怎麽不吃了?這皮蛋瘦肉粥味道不好嗎?”歐陽芸見他不怎麽動湯匙。
“我…在吃…這味道很好…”
王涵剛才是逞強說自己動手吃,
其實他兩處傷口就在肩關節附近,手一抬傷口就鑽心的疼,這對於沒上過戰場考驗的他而言,肯定很難完成自己舀粥吃的動作。 見他呲牙咧嘴、皺眉蹙眼的痛苦吃相,歐陽芸卟呲笑出聲來。
“明明是光榮受傷,剛動完手術還逞強,來吧我來喂你!”
歐陽芸說完,不由分說地從胡蘭手中接過陶瓷缸,並插坐在她前面的床沿上。
胡蘭邊後退邊喃語道:“小姐…您行嗎…這不合適吧…”
“那有不合適的?你讓開,喂傷病員粥我還是會做的。”歐陽芸微斥女傭,回頭搶過王涵手中湯匙命令道:
“請張嘴…”
王涵紅著臉乖乖張開大嘴……
一刻多鍾時辰,一缸子皮蛋瘦肉粥被王涵吃進肚裡。
她十分耐心,全然沒有千金小姐的矜持和嬌貴,眼神眉宇間還有些強勢,讓王涵乖乖聽從她的服侍。
她吐氣如蘭,身上散發出來的也是紫羅蘭薰香的醉人味道,讓他一陣迷醉,小心臟莫名“卟嗵、卟嗵”跳動著。
“還想吃嗎?我再去煮…”她突然發聲。
“哦,吃飽了…”他打出一個飽嗝。
王涵這才從迷戀中驚醒,這一大缸粥早已填飽肚皮,剛才隻注意眼前麗人的神韻,機械地張嘴呑咽,全然沒有感受肚子裡的飽和度。
“現在幾點了?”王涵故意打叉問道,他手上的衣服物件在上手術台時被護士收繳了。
歐陽芸抬腕一瞧,“現在九點半鍾,怎麽…”
“哦,我隨便問問,估計一會就有長官和同事們來探望了。”
他言下之意就是怕被基地其它人瞧見,出於對歐陽芸的愛護,畢竟人家是青春少女又是上將千金,大清早跑來醫院送皮蛋瘦肉粥算怎會事?說不定下午就在基地裡傳揚開了。
“不急,我先給你倒杯水,再去走廊上看一下。”
歐陽芸這才發現病房裡就只有她和王涵兩個人,女傭胡蘭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房間。
她從竹殼暖瓶裡給王涵倒了杯開水放到床頭櫃上,轉身準備出門。
“別看了,那個……”
王涵有點吞吞吐吐,他的意思是想讓她們早些離開,但又不能直接開口。
“哦,是不是要方便?我這去叫李副官來幫忙。”
看到他的樣子,歐陽芸以為自己猜到了,臉色一紅準備出去幫他叫李副官進來。
“不,不是,芸小姐,能不能幫我找支香煙,我的衣服不知道被收到哪去了。”王涵吱唔著隨意扯點事。
“醫院裡不讓……好,好吧,我去幫你找衣服。”
說完她就推開門走到門外走廊。
女傭胡蘭在走廊上正低著頭無聊地踢著紙盒,她剛才見她們倆你喂我吃的親熱勁,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就悄悄出門在外等候。
她見歐陽芸從房裡出來忙迎上前去輕聲道:
“小姐,喂完了!”
歐陽芸臉一沉擺上小姐的譜,不悅道:
“你出來幹什麽?快去護士辦公室找回王先生的衣服和手表來。”
“嗯!”胡蘭忙知趣地跑向護士辦公室。
不一會兒胡蘭隻提著一雙鞋和一袋東西進來,跑得急還有些氣喘籲籲的。
“護士們說那些衣褲都是血並且都剪開成幾片了。”
“哦…”
歐陽芸瞥了她一眼,從裝好的塑料袋中取出香煙和手表,將手表放在王涵床頭,從煙盒裡抽出一枝往她嘴裡一塞,然後想了想又道:
“沒有洋火呀?”
“哦,看我這腦袋,我去拿。”胡蘭表現得很積極,剛才見小姐不高興。
馬上返回的胡蘭,湊近王涵劃著了火柴,給他點著了煙。
“謝謝你了,姑娘。”
“這麽客氣幹嘛?跟我不搭界的,要謝就謝我們家小姐,嘻嘻…”胡蘭傻乎乎的話逗得王涵笑盈盈的。
看著胡蘭手裡拿著燒盡的火柴棍,歐陽芸從旁邊的床頭櫃上扯了一張舊報紙, 麻利地疊了一隻船,又從杯子裡倒進去一點水濡濕,將火柴棍丟進去,捧在王涵的香煙下面接著煙灰。
王涵嘴裡銜著煙靜靜地看著她所做的一切。
少女青春熱情,行動敏捷,面色紅紅白白,修眉端鼻,頰邊微現梨渦。
此時恰有兩根前劉海飄到眼睛裡去,她拿手捋到耳後,然後看著自己羞怯的一笑。
歐陽芸有一雙象是永遠沉浸在夢中的,水光蕩漾的純淨眼睛。她笑起來,他好像能看到笑容背後的東西,看見了她眼睛裡一種戀愛的神情。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紊亂的皮靴腳步聲,立正扣靴聲和‘處座好’的稱呼清楚可聽。
還沒等房間裡的人反應,兵工署緝察處長陳勇等推門進來了。
“哇,王先生早上氣色不錯嘛!”這病房裡的場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陳叔叔…”歐陽芸羞澀地紅著臉退後一傍。
“噢,小芸也在…是送早餐來了,也好我都忘了安排。”陳勇打著圓場。
“陳處長,快請坐吧,要謝謝您昨晚親自背我上的醫院。”王涵醒來先感謝的就是陳勇。
副官早把椅子放在陳勇屁股下,他自然落座。
“王先生昨晚很勇敢,讓我等軍人汗顏,救助你不足掛齒。”
歐陽芸見他們聊上了,就趕緊撤吧。
“王哥哥,你安心養傷,陳叔叔我先走了!”
歐陽芸目光依依不舍地轉身向外走。
“好,小芸!”陳勇轉頭哼了一句。
王涵會心一笑,“謝謝芸小姐,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