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底的一天上午
位於金陵頣和路上的兵工署長官邸,平時寧靜的官邸裡今天顯得十分不平靜。
據說大小姐歐陽芸有近一周沒有回家。家裡人到學校、寢室裡、同學家都沒找著,班上同學說是她參加全國學聯,也有幾天沒見著她……
大小姐失蹤了!
官邸下傭人們竊竊私語,咂嘴弄舌。
端莊賢淑的女主人-方怡瑩,此時顯得十分著急不安。只見她眉頭緊擰,兩隻手相互搓捏著,在大廳裡來回走動,時不時抬眸瞧望大門口動靜。
女傭們垂手低頭在遠處站著,誰也不願此刻去惹惱女主人。
一輛銀灰色道奇小車快速駛進院裡,從車上下來一男一女,急匆匆穿過前院朝樓裡走來。
那青年男子是兵工署特種技術研究所副主任王涵,現在是歐陽芸的男朋友,雙方父母都已同意,只差還沒有舉行訂婚儀式。
緊跟後面的是歐陽芸貼身女傭胡蘭。
“王涵,問到小芸消息了嗎?”方怡瑩不等他們喘口氣就迫不及待問道。
王涵不知是心情緊張走得急,還是被外面冷風吹的,他重重舒了口氣道:
“阿姨,我們到學聯那幾個主委們都問過了,他們都說大鬧外交部那天早上見到過小芸,後來遊行什麽就再也沒見到她。大家猜測可能被當局秘密抓捕了,因為前幾天學潮鬧事時,軍警抓了許多學生。”
“我們又去了警察局和憲警司令部,他們說只要是學生都放了,外地的遣返原籍,本籍的都有所在學校老師領走。”
“後來又問到幾名被關押後放出來的同學,她們在憲警看守所裡見到過小芸,後來被單獨關押,分開後就不知道情況了。”
“單獨關押為什麽?不就是參加了什麽抗日救亡的學聯嘛,現在學生慢慢散了,關押的也放了,為什麽偏偏她不見了呢?”
方怡瑩也是留洋回國見過世面的,這學生上街遊行在國外也常見,哪有秘密失蹤之說,如果觸犯法律則通知家人去辦理取保或繼續拘留讓家人送東送西的,都是明白清楚有案可查。
方怡瑩此時都不曾知道黨務調查科這類的秘密警察,也就是特務組織,采用非常人理解的秘密關押,在憲警機構無法查閱到被關押者的任何記錄或行蹤。
“王涵,與你叔叔聯系上了嗎?”方怡瑩當然想到當署長的丈夫。
“哦,叔叔在滬上一直開會,後來聯系上了趙秘書,他說計劃明天一早才能回來。”
王涵所指的叔叔,是兵工署長歐陽武,他昨天才啟程到滬上兵工總廠,去落實兵工廠搬遷至江寧兵工基地的具體事宜,主要是討論當地技術工人隨廠安置和報酬問題等。
方怡瑩聽罷哼地一聲不悅道:“關鍵時候就不頂用,明天一早返回要晚上才能到,這期間不知小芸那會出什麽亂子來。”她突然想到誰了,臉上愁雲馬上散去,雙眸閃現出精光。
“快!去找她小叔,聽說他前幾天就在金陵政府議事,找到他比她爸管用!”
方怡瑩關鍵時候想到小叔子,這六七年間,這個小叔子就像是家裡的救護神似的,關健時候他終能想出好辦法化險為夷。
“好阿姨,我們這就去找。”
王涵說完,轉身帶上胡蘭開車出發了。
胡蘭是本市人對市內街道比較熟,尤其是高校或政府機關她經常跟小姐跑來跑去的。
……
王涵找到歐陽劍時已是下午近4點鍾。
他們開著車在豐眾銀行金陵分行,下塌的飯店,行政院等都找了,就是不見蹤影。
原來他跟戴春鳳、唐叢在一起。
“什麽?小芸失蹤了?”歐陽劍聽到先是大吃一驚,然後耐著性子繼續聽王涵講述他們尋找的線索和情況。
有同學在憲警司令部看守所裡見到過歐陽芸。
“黨務調查科的嫌犯也被秘密關押在那裡,提審釋放均憑林恩曾手令辦理。”
唐叢對憲警司令部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他們黃埔六期警政科同班同學有幾個就屬於黨務調查科的人。
“豈有此理,我的侄女小芸怎麽竟成了黨務調查科的嫌犯?她充其量就是學聯的組織者之一,抗日救亡是青年學生的愛國熱情,要正確引導才是。”
歐陽劍面色瞬間變得鐵青,“瑪的,我找林恩曾要人去!”說著邁步往門外走去。
“小少爺,需要我們幫忙嗎?”
戴春鳳平日裡對黨務調查科林恩曾之流,耀武揚威的作派懷恨在心,巴不得有機會整治他們一下。
“不用了戴兄,你們都是政府職員參與進來不方便,我無黨無派是個民主人士,我一個人去就行。”歐陽劍走出門外見王涵他們也跟著,就隨手阻止道:
“王涵,你們就別跟著我了,去看守所那裡等著吧。”
王涵是公務員而且還是現役軍人,一旦發生衝突那更扯不清。
“我帶他們去吧,憲警司令部看守所有好幾個,他們不清楚關在哪一個。另外小少爺,你知道林恩曾平時在哪裡辦公嗎?”
唐叢自告奮勇地承擔起幫著找人的活,因為他很聰明,戴春鳳都在巴結的人,自然自己也想搭上這位炙手可熱的青年財主。
“謝謝你唐兄,我當然去丁家橋黨部大樓找囉。”
唐叢聽罷咧嘴一笑,神秘兮兮走近耳朵邊小聲道:“你可以先去丁家橋,如不在就去國際飯店傍的正元實業社,那是林恩曾的巢穴。”
黨務調查科特務機關所在地十分秘密,歐陽劍當然不會清楚,雖在後世有關文獻中也有記載,但他怎會關注到這犄角旮旯的歷史細節。
歐陽劍眼前放亮,點點頭對唐叢莞爾而笑道:“多謝唐兄如此有心,改日我專門請你與戴兄一起喝酒。”
“不用客氣小少爺。嘿嘿!”唐叢揮手與歐陽劍告別,他帶上王涵先馭車離開了。
戴春鳳在屋裡冷靜觀察,他清楚唐叢的用意和企圖,這世上誰都在乎‘錢與權’。
林恩曾這幾天忙於甄別關押在案人員,那些個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好辦,移交給當地警察局處理。
就是學生比較棘手些,絕大部分學生由學校代表領回即可,部分學聯頭頭或平時表現積極的經過審訊,學生間相互揭發,凡是確定有紅黨嫌疑的個別學生進行拘押教育,直至寫出悔改書後才有家長保釋出去。
經查,歐陽芸除了參加過進步社團, 是學聯負責人以外,並無確鑿的紅黨嫌疑,按律可以釋放。
林恩曾把她留下來目的是為了從她嘴裡探問到歐陽劍的有關情況,甚至誘逼利用想讓她成為黨務調查科秘密成員,為他們提供有關情報。
沒想到這小妮子挺強,被嚴辭拒絕。
就這樣放了她?
他正在犯難之中,電話打進來了,他慢條斯理的拿起電話,可當他聽到話筒那頭傳來的聲音時,頓時渾身一個激靈,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忙不迭應聲道:
“喂,秘書長…”
“你是怎麽搞的,把歐陽武千金抓起來關押這麽久要幹啥?還不嫌亂她是紅黨嗎?”電話裡陳笠夫先辟頭蓋腦的一陣訓斥。
“她…她是學聯頭頭,平時參加紅黨組織的社團…”林恩曾想辯解些什麽被陳笠夫粗暴打斷。
“沒有紅黨嫌疑的確鑿證據,趕忙把人放了,他們都上告到汪主席那裡,剛才我被叫上去訓斥了一頓。”
剛才歐陽劍到丁家橋中央黨部機關找林恩曾和陳笠夫未果,正在發飆中,剛好國黨中央主席汪兆名從外面進來,歐陽劍上前攔住就一頓上奏。
汪兆名帶著一幫國黨改組派人士剛聯手粵系實力派,把老對手蔣公攆下了台,正要弄絡人心,打擊異己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像歐陽劍這種黨外實力派人士他想弄絡都找不到理由,這送上門來的好機會豈能放過。再加上平時裡對黨內CC派甚為不滿,當即表態立即釋放歐陽芸在內的所有關押學生。
歐陽劍與汪兆名告別後轉身往正元實業社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