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久雙手扶門輕推,一縷天光自少年身後傾灑入屋,門內左側有溫醇嗓音再次響起,“進來。”
常久一步跨入門檻走入內堂,迎面而來一名兩鬢斑白、眉目慈善約莫古稀之年的枯槁儒士,枯槁儒士不似少年的三師兄那般放浪形骸,也不似正統儒士一般束發戴冠,隻是以一根木簪將頭髮綰正,一襲素白長衫乾乾淨淨,謙謙君子。
枯槁儒士見常久走入內堂,他負於背後的右手隨意一揮,大袖湧動,輕拍門框,大門有如清風吹拂,輕緩合上。
枯槁儒士上前一步與少年咫尺之近,目光始終在道袍少年身上遊離,愈看愈歡喜。
殊不知枯槁儒士的目光看在常久眼裡,竟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先…先生?”常久身體微微後傾,稍稍遠離一些枯槁儒士,拱手抱拳問道。
枯槁儒士右手輕捋白髯,微笑道:“當初哭鼻子的小道士也長大了。”
常久面色一滯,“長大了”這三個字是他這幾日以來聽到最為頻繁的詞匯,說實話,他到現在都不明白一個個“長大了”背後的意思。
常久後退一步,雙手一合兩袖合攏作揖道:“先生認識小子?”
枯槁儒士哈哈一笑,他伸手扶起常久道:“小小年紀,哪裡來的那麽多繁文縟節,更何況你一道士,開口不是‘無量天尊’,而是作儒家禮節,不覺得有些不倫不類嘛。”
常久被枯槁儒士一番話說的面紅耳赤,雙手收也不是,拱手也不是,很是窘迫。
枯槁儒士自然是看出常久的窘迫他複又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頭,“放松,我不是吃人的猛獸。”
枯槁儒士收回手轉身負手走向一側的桌案,“此次下山,有什麽打算?”
常久站直身子,也不行儒家禮節,亦不用道家禮節,就隻是自然而然地站在那裡,“走走看看,山河盡覽,便回觀中繼續修行。”
雖說枯槁儒士慈眉善目,可這不足以讓常久完全信服,將自己和盤托出。
枯槁儒士哪能不明白少年的小心思,不過看破不說破罷了,他雙手一抖震了震衣袖,左手扶案右手提筆,大筆一揮寫下幾個大字,“也好,看看這山川大澤,不過有時也要注意身邊的風景,說不定,路邊的野花,要更美些。”
枯槁儒士將筆放下,朝常久招了招手,“來看看,我這字,怎麽樣?”
常久正思忖枯槁儒士話外之音,不想被枯槁儒士召至身旁觀字,常久低頭看去,原來枯槁儒士寫下的是“山水有相逢”。
這五個字以正楷書就,形體方正,筆畫平直,常久雖說沒見過多少人寫字,可山中時光也算是見識過幾位師兄和師父的字,這是他第一次出於真心地覺得,有人勝過了師父。
“這字靈韻非凡,尤以…”
枯槁儒士隨手一揮打斷常久的話,“隻說字。”
常久不明白枯槁儒士的話,有些疑惑地看向枯槁儒士問道:“先生何意?”
枯槁儒士對常久的疑問置若罔聞,他看向字自顧自地說道:“我倒覺得‘山’、‘水’二字寫的不錯,至於其他三個字嘛,有失水準,實在是送不出手…”
枯槁儒士左手在“山”、“水”二字輕輕一抹,常久只見其手略有微光,“山”、“水”兩字便無緣無故自紙上消失,枯槁儒士左手虛握朝著少年胸膛一拍,“這‘山’、‘水’二字便送予你。”
與此同時,常久隻覺小腹氣海內突兀出現一座山、一條江,
山水環伺。 將“山”、“水”二字贈與常久後,枯槁儒士將剩下的三字收好,放於身後的書架後看向少年說道:“兩字足以。”
常久神色莊重,他雙袖一攏以儒家大禮待枯槁儒士,“多謝先生。”
枯槁儒士正欲開口說話,不料一陣香風吹過,門被吹開了一絲縫隙,一道倩影出現在二人面前。
女子眉目如畫,一襲紅衣鮮豔欲滴,右眼角下有一點朱砂痣,淚痣女子坐於枯槁儒士方才寫字的桌案上雙腿交疊,嫵媚渾然天成,她塗染朱砂色豆蔻的青蔥玉指勾起枯槁儒士的下頜說道:“你們這些讀書人,總是弄得神神秘秘,明明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卻還有心思送別人一場造化。”
枯槁儒士對於淚痣女子的調戲略有憤懣,他身子後傾脫離淚痣女子的手,氣鬱地說道:“余姑娘請自重。”
淚痣女子紅袖掩面,莞爾一笑道:“你臉紅的樣子可真好看。 ”
她右手扶案身子側傾靠近枯槁儒士,胸前的四兩肉格外引人注目,她輕咬如蔥玉指媚意十足道:“就不考慮考慮妾身嘛?”
說著,她伸手輕按枯槁儒士胸膛上下摩挲,“妾身可什麽都會呦。”
枯槁儒士似是經歷過如此之景,他不慌不忙,兩袖揮震,連人帶椅後撤三步有余,脫離了淚痣女子的“魔爪”。
“余姑娘莫要開玩笑,這福祿鎮上下誰人不知余姑娘乃是葉小友的禁臠,上一次被葉小友打入醫館的小鎮鐵匠那般魁梧,我這一把老骨頭,可禁不起折騰。”
紅衣淚痣女子媚眼一剜,換了個姿勢說道:“少提那個廢物…”
淚痣女子目光正好落在常久身上,她上下掃了一眼,隨後媚眼如絲,身如水蛇一般雙手撐桌前探,吐氣若蘭道:“呦,哪裡來的小道士,長得如此俊俏,來給妾身看看。”
常久立在原地,呆若木雞。
枯槁儒士袖袍一揮,常久隻覺天旋地轉,轉瞬之間便出現在了“厚德”匾額下,他還未回過神兒來,溫醇嗓音自書院傳來,“山水有相逢,後會有期,恕不遠送。”
與此同時書院屋內,眼看著枯槁儒士將常久送出書院,淚痣女子並未阻止,她側坐在書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枯槁儒士說道:“無趣。”
“余姑娘還是不要如此的好。”枯槁儒士衷心地說道。
淚痣女子雙手撐在身側坐直身子看向門外,“我余戲同看上的人,從來都逃不掉,葉凡如此,你亦如此,那小道士,更如此!”
說罷,女子笑靨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