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環視一圈，我發現周邊的戰友全都犧牲了，自己的手腳也已經不能動彈。前面跑來了幾個日本兵，向前拖著鮮血淋漓的楊梅就往回走，一邊還哈哈的淫笑著。

　　“小梅，別離開我！”

　　“你們這些混蛋，快放開她！”

　　日本兵根本不理我，繼續拖著小梅在走。奄奄一息的小梅微微睜開已經腫脹的眼睛，滿是不舍的看著我，泫然欲涕的說道:“永別了，文華！”

　　“不！小梅，不要啊！”

　　“嗵~”的一聲爆炸，小梅拉響了手裡的手榴彈，小梅和日本兵被炸成了碎片。

　　“不要啊！”

　　我忽的坐了起來，滿頭大汗，右手手臂和右腿上的傷口被扯到了，有點隱隱作痛。有人舉著煤油燈走了進來，屋裡忽然亮了起來。我茫然的看著這個身穿軍裝的護士，很熟悉的感覺。

　　“文華，你又做噩夢了啊?”

　　哦，是美雪啊。我點了點頭，問道:“現在幾點了?”

　　“凌晨六點多，一會兒該天亮了。”美雪把煤油燈放在牆角的桌子上，坐在我身邊的炕上，“是不是又夢到楊梅了?”

　　“嗯，還是跟之前一樣，她跟身邊的日本兵同歸於盡了。”我舉起左手揉了揉眼睛，不無傷感的說道:“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

　　“跟我你還這麽客氣，再說我本來就是護士，護理你這個傷員也是我的本職工作嘛。”美雪拿手背放在我的額頭上比著自己的額頭，“已經不發燒了，看來你的傷口已經不發炎了。”說著又去給我倒了一杯水過來。

　　喝完水感覺平和了許多，美雪拿衣服給我披上，看著她有些憔悴但依然美麗的面孔心底有了一絲觸動，“這段時間戰鬥一直沒聽過，看你也消瘦了不少，等我好了去給你捉幾隻野雞回來補補。”

　　“好，我等著。”有些雀躍的美雪抬起頭來，眼睛裡多了一些光彩，然後低下頭去繼續檢查我傷口的包扎情況，“這段時間補給跟不上，好幾個傷員都出現了病情惡化，我們院長整天唉聲歎氣，等你好了一定要多打點野味回來給他們補補。”

　　“哎，知道了。小福哥怎麽樣，自打我受傷之後就沒聽到過他的消息了。”美學的發絲繞過我的臉頰，我聞到了一股清新的味道。

　　“他呀，我也好久沒見他了，昨天聽我們院長說你們獨立營突圍後他們炮兵排去支援讚皇的部隊去了。”

　　哦，是的，我就是王文華。1937年從燕京大學畢業，畢業之前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1935年我家的染廠最終被藤井株式會社強行收購了，我的父親被迫遣散了工人，帶著我的母親和弟弟回到了相州老家。後來父親來信告知我弟弟文和跑去南京參了軍，去年的淞滬會戰他也上去了，之後再也沒有音訊。楊梅則是跟我在盧溝橋事變的第二天就失散了，去信天津楊伯濤也一直沒有給我回復。齋藤一夫在事變第二天就以駐屯軍大佐的身份坐到了談判桌上，齋藤健則一直不見蹤影。受到父親蒙蔽的齋藤美雪一時間不能接受，憤然跟我跑了出來。之後我受組織委派來到山西八路軍總部參軍，除了小福和美雪，我的同學裡李立新、羅海峰還有鄭楚也跟了過來參軍，很快他們都通過甄別留了下來。之後，鄭楚留在總部機要科做機要員，羅海峰被派去了延安抗大，美雪做了野戰醫院的護士，我和李立新被編到了120師特遣獨立營做連長和指導員，小福去了120師部直屬炮兵團當炮兵班長。

　　一次次的戰鬥下來我們都成長了，小福當上了炮兵連長，美雪成了流動野戰醫院的護士長，而我則成為了獨立營營長，李立新是我的副營長。五天之前我帶領獨立營在高邑打日軍一個炮樓負傷。其實也是倒霉催的，這個炮樓之前偵查過，就二十多個日軍還有兩百多偽軍，本來以我獨立營戰力可以一擊而下的，可就在我們偷襲它之前的頭一天晚上有一個中隊的日軍路過並留在這裡修整，而這隊日軍裡加強了一門九二步兵炮。我正是被這門九二步兵炮的炮彈破片打傷的，也幸虧美雪的救護隊隨隊出發，救下了我和我負傷的戰友，撤離之後我們就在院頭的這個小山村裡養傷，直到現在。

　　“美雪，扶我出去走走吧。”我感覺屋子裡的空氣不太好，扶著炕沿想要站起來。

　　“你小心點！”美雪給我穿上鞋子，扶著我的左手臂輕輕用力，“你的右腿還不能著力，小心傷口撕裂。”

　　“小題大做。”

　　走出低矮的屋子，門外已經看到了霞光。初春的冀北大地異常清冷，我不由縮了縮脖子。美雪給我掖了掖衣角。院子裡已經有醫生和護士來回穿梭忙碌，門外遠處傳來一陣陣此起彼伏的操練口令聲，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感覺渾身舒坦無比。

　　“營長，你起來了啊。”李立新從門外進來邊走邊說，“不好好在屋躺著好好休息，不怕著涼啊。”

　　“喏，我身邊可是有名的護士長哦。”看了看苦笑的美雪，又對李立新說道:“你這麽早過來，是有什麽情況嗎?”

　　“是有情況。”李立新向前幫美雪一起把我扶到院內磨盤的石墩上坐下，“師部命令我部於十日後前往臨城三十裡鋪等候下一步命令，這是電文。”

　　接過電文看了一眼上面的保密級別，兩顆五角星，哦，那看來起碼不是特別著急的任務，把電文還給立新，問道:“我獨立營此次傷亡的後續安撫工作做得怎麽樣?士氣現在如何?武器裝備以否補充完整?”

　　“是這樣，我獨立營此次共犧牲9人，烈士遺體就地安置，重傷的15人有3人犧牲，其他狀況良好，輕傷37人大部分都好多了，就是補給跟不上，這邊老百姓的生活也很艱難。我已經安排3連往郝莊方向運動，清除漢奸的同時也改善一下我部的給養問題。”李立新又卷起了大煙葉子。

　　“少抽點，那玩意對身體沒什麽好處。”我看著雙眼通紅滿臉菜色的老搭檔有點心痛，“你的安排很好，這次的損失除了我基本都是戰士傷亡，那也要做好幹部的思想工作，這次的失利還是在於我的急功近利，以前打的仗太順了，所以就忽略了偵查的連續性和準確性，這個我會引以為戒並作出檢討，你們也要以我為戒。一會早飯後讓排長以上幹部過來咱們開個碰頭會，研究一下師部的這份命令，順便說說下一步我的作戰思路。”

　　“知道了，我的大營長，那我先去忙了，飯後我帶他們過來。”李立新站起來戴上帽子就往外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轉身曖昧的對著美雪說道:“美雪同志，照顧好我們的王大營長哦。”

　　“臭小子，你又皮癢癢了吧！”我作勢欲打。

　　“論拳腳我可是你師傅，你又打不過我。”院外又傳來讓我抓狂的聲音。

　　早飯過後，院子裡呼啦啦擠進了三十多口子，都嬉皮笑臉的看著我，

　　“營長！”

　　“營長！”

　　看著一張張年輕充滿朝氣的臉龐，我心裡豪情萬丈，“都過來了啊。自己隨便找地方坐吧。”

　　“營長，聽說師部又有命令下來了，這次讓咱們打哪裡?”二連一排長趙大柱先開了第一槍。

　　“有命令營長自然會宣布，急個什麽，瓜娃子。”

　　這是我的教導員許三牛，他是四川人，三渡赤水時參的軍，正經爬過雪山走過草地的老紅軍。

　　等他們坐定，我看了看副營長李立新和教導員許三牛，然後環視了一圈，說道:“同志們，今天讓你們來主要是我做一下檢討，總結一下經驗教訓，順便對照師部命令安排一下下一步的工作。”

　　“這次高邑偷襲炮樓的失敗，我的輕敵冒進是主要原因。如果我堅持偵查到攻擊前一刻，那麽之後的事情就不會發生，所以在這裡我向大家道歉，向犧牲和受傷的同志們道歉，對不起！”說著我強忍著腿部肌肉的痛疼站起來給大家鞠躬，看大家要起來，我壓了壓手，“大家都請坐。作為指揮員，我的意志往往會決定戰鬥的成功與否，這次的失利責任在我，所以我必須道歉。以後我會引以為戒，也歡迎大家來監督我。”

　　“下面請李副營長介紹一下我部目前的病員和武器裝備情況。”說著看了一眼李立新。

　　李立新站起來從公文包拿出一張紙，照著念道:“我部特遣獨立營下設3個連，每連3個排，每排3班，每班12人，警衛排54人，後勤機要文書22人，加上正副營長和教導員共計457人。之前幾次戰鬥減員136人，其中犧牲55人，高邑一戰減員61人，其中犧牲24人，隨著傷員陸續歸隊， 五天內人員能達到378人。另外武器的話，現在可以做到人手一杆三八大蓋，捷克式輕機槍4挺，九二重機槍一挺，擲彈筒五具，武器彈藥若乾，我的話完了。”

　　許三牛作為教導員也站起來說道:“幾個月來轉戰晉冀兩地上千公裡，我們的傷亡的確不小，很多戰友離我們而去了，但是我們取得的戰果也是不小的，不說別的，被我獨立營打死打傷的日軍就得一個多將近兩個中隊了吧，偽軍那就更多了。還有，我們之前手裡拿的是什麽武器?老套筒，漢陽造，一聲響，零七碎八破爛一堆，戰士穿的也是五花八門，你再看看咱們現在的裝備，捷克式輕機槍咱們有了，擲彈筒和九二重機槍咱們也有了，戰士們身上穿的也裡外一新。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們營是有戰鬥力的，是有前途的，功是功過是過，我認為我們王營長是夠格的，大家說，是不是?”

　　同志們幾乎是異口同聲，“是！”

　　我很感動，感動於同志們對我的信任和愛護，感動於同志們對我的包容和不棄。呼了一口氣我抬眼說道:“謝謝同志們對我的信任！咱們說一下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根據師部命令，我獨立營全體於十日後前往臨城三十裡鋪等候下一步命令，在此之前各連各排要加緊訓練，同時做好戰士們的思想政治工作，同時也要做好保密工作，嚴禁命令流出，聽明白了嗎?”

　　各連排長紛紛起立，“明白！”

　　“好了，你們先各自去忙吧，教導員和李副營長留一下。”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第二十五章三十裡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