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跳來的突然,趙廉反應不及,呆傻傻愣在原地。回過神後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真個兒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涔涔冷汗順脖兒梗流下。
最後他後槽牙一咬、大腿一拍,將那龍涎香丟給了馬四喜,也順著繩索溜了下去,嘴上還叫著:“小哥兒等等我!”
彈指幾下的功夫,趙廉已踩到了井底的軟泥。白亮的井口遙遙懸在頭頂,襯映在黑暗中,仿佛一輪明月。那洞底可被頂上光芒照見的地界不過一丈方圓,再遠處便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少年去了哪個方向。
他心下又怯又急,怕少年跑的遠了迷路在黑處,慌忙喊道:“小哥――”
話音未落,後背伸出一隻手捂住了他嘴巴,另有一手箍住他腰身。趙廉大驚之下奮力地掙扎,卻怎也掙脫不開那人一雙鐵臂,瞬間出透了一身冷汗。
耳聽得那人輕聲道:“你低,低聲!”原來是那少年。趙廉心下一塊大石落了地,這才想起虺會循聲而來,趕緊點了點頭。
少年松開雙臂後,趙廉大喘了幾口粗氣,臉色方才轉常。他回身拉過少年雙手顛倒著觀瞧,不敢相信一個十一二歲的孩童竟有如此神力。
不過他轉念一想,怪力少年跟屠城巨獸、獵虺少女和項辛的神功比起來,好像也成了平常事,當下暗暗苦笑,這幾日到底是遭了什麽天殺的機緣。
趙廉用極輕細的聲音說道:“小祖宗,你不要命啦,快隨我上去。”少年搖頭:“我,我要,尋他去。”這個“他”自然是指項辛,說著便要朝暗處走。
趙廉看四周黑洞洞也是膽怯,隻好硬著頭皮跟上了他,卻不知少年是怎麽辨明方向的。待他問起,少年踮起腳尖使勁嗅了兩下,趙廉才恍然大悟:空氣裡飄著清晰的龍涎香味,香氣來處就是項辛去處。兩人就這麽暗暗地朝前摸去。
話分兩頭。項辛落到洞底之時,見兀突正平舉一支龍涎香,借亮光觀其煙霧飄蕩之形,以探知井底氣流的微弱動向。察風來,說明地下孔道並非死穴,至深處也無窒息之虞;觀煙去,可逆向探知孔道活口走向。
方向既定,物料先行,幾個異人紛紛從懷裡摸出虺目製成的夜視珠,綁在腦後。項辛也依樣兒戴了,除卻眼中視物變作了凹凸扭曲形狀,也並無其他特別,倒也新奇有趣。
白駒兒道:“這目鏡的妙處,大將軍一會兒便曉得。這地穴裡魑魅盈滿,魍魎橫行,萬事需小心,大家入洞後互相照應,應急時務必聽我調令。我醜話說在前,你去是為救人,我去是為求財,若真生了差池,我們不會救你;若耽擱了我等財路……”
少女言盡於此,一雙妙目冷冽鋒銳,全無方才的悠閑清爽。項辛點頭道:“愚記下了,姑娘不必擔心。”
少女又為他接引了幾個兄弟,除了鐵塔漢子兀突和疤面漢子黑陀舍外,佩鐵爪的矮小者名叫烏孫丸,雙戟兵則喚作惡來。一行六人按白駒兒意思排成一字長蛇,兀突和黑陀舍關照一頭一尾,惡來與烏孫丸次之,白駒兒與項辛包在中間,前探那地道裡去。
步行幾步,井口陽光已稀薄若無,四周輝芒隱匿,漸漸暗卻,項辛眼中卻亮了起來。這虺目順應地底環境,可助瞳仁捕捉纖毫熒光,雖不比白日下的清晰,倒也勉強可以應對。
地下水道曲折而蛇形,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一會兒低了走,一會兒高了行。遇到狹窄處,就靠兀突持一鐵鏟開路。如此這般艱難推進半晌,
也不知已走出了多遠,地道忽而寬敞了起來,足邊還有淺淺的水系流過。 又行幾步後,洞壁間浮現青色、蘭色熒光點點,伺其愈深而螢光愈多,更凝成了一團團一簇簇,四處灑落無序,細看處更有熒火屑兒不住聚散遊離。其明滅之亮,便是摘下目鏡也能視物。
似仙子打翻玉皇盞,無痕跡潑了半面星河。
項辛大感瑰奇,欲伸手撿看,被白駒兒一把拉住。“這藍瑩瑩的勞什子都是虺的糞尿,你倒不嫌髒。”一語驚醒夢中人,項辛雞皮疙瘩落滿地,急急縮了手回來,心頭歎了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一縷熒光從他腳面爬過,原是群以虺的遺穢為生的小蟲兒。
看見熒光亮起,可知進了虺獸群聚區。幾人腳步放緩,打起了十二分激靈。道旁熒光堆壘越變越多,更散添了人獸遺骸,此時看在項辛眼裡再沒了火舞清絕的顏色,隻感到一股陰森可怖。
走到一寬敞處,打頭陣的兀突側貼於洞壁,左手打出暗語,先五指捏一合爪,再伸一指,又變垂拳向下,意為“有虺,一條,休眠”。此時距子夜還早,只見一條幼馬般大小的虺獸趴在一癱磷光熠熠的骷髏裡,兀自睡的香甜。
白駒兒手分兩指,向前一撥,黑陀舍與烏孫丸即各捧一柱龍涎香,分兩側悄悄摸了過去。行到一步之遙,黑陀舍從背後輕輕抽出一細長短劍,劍長一尺八寸,四棱椎尖,鑄有血槽。他將劍尖平送到虺獸眼皮處,點頭示意,烏孫丸隨即鐵掌一拍,發出清脆的“啪”聲。
虺聞聲而睜眼,長劍瞬時刺入,電光石火間已捅破腦髓。二人配合的分毫不差,默契十足。
此後半個時辰,幾人如法炮製,將路遇的虺獸一個個挑了。項辛救人之心甚急,原想著繞過這些酒足飯飽的妖物最是快捷,何必自找麻煩;又心知幾人步步為營必有道理,自己原是有求於人,遂耐著性子看他們遇一個殺一個,遇兩個殺一雙。
這地下的洞系交織複雜,時常不辨往來路徑。每過一處岔路孔道,兀突都要用長刀蘸著熒光金汁在壁上做個倒三角記號,以免迷路。地下世界無日月可參照,項辛的時間感、空間感都變的模糊,真正不知下井已有幾時幾刻。
正行走間,兀突忽然停住了腳步,項辛隻當是又有虺獸擋路,哪知大漢面有驚惶色,扭頭報道:“主家……這裡有人!”
幾人聞言都是一驚,紛紛上前觀瞧。前方是一岔路口,四條藍熒熒的腳印從旁路走來,又向其中一孔走入,可知來者有二。項辛回身望去,這才發覺他們身後也帶了一片足印,自然是踩了那妖獸的汙穢所得。
白駒兒面色凝重,嘀咕道:“咱個捉龍的趟兒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未遇過旁人。今兒個真正是奇了,莫非赫連他們也來了此處?”
黑陀舍道:“夜族不走同道,斷無可能。”說著拔出了背後長刀,刀刃泛淡淡幽藍華彩,與那白駒兒的彎刀原是同樣材質,“主家,後面我來帶路吧。”那兀突聞言,乖乖閃在一旁。
憑項辛從旁伺探,這黑陀舍當是小隊中武功最高一人,由他引路說明情況有變。剛才白駒兒二人對話,項辛聽來全然雲裡霧裡,隻隱隱聽取了“捉龍”二字,莫非這虺獸的主子,竟是一條龍麽?世界真的有龍?
換做過去,他對那怪力亂神的故事從來不屑一顧,如今卻不敢那麽篤定了。
兀突從“百寶箱”裡取了布團,各人分別把腳裹了,斷去足印痕跡。又選了一條與那兩名不速之客相左的去路, 繼續推進。
大道追天,且行且寬。這一路十余隻妖魔殺將下來,地下暗道也越行越敞亮,初不過一人多高,行到後來已有兩丈孔徑。洞中來風愈發顯赫,一股腥臊氣直直撲面。
黑陀舍輕聲道:“前方有一大空洞,大家小心了。”
爬過一塊大石後,天地豁然開朗,只見洞頂、洞底遙遙退到了十丈開外,地僻凡塵何曾見,f岩幽壑有樹生。幾人都自心坎兒裡發了聲驚歎,齊齊褪下了夜視珠。
此間寬可藏海,上下無窮;青藍點照,熠耀閃爍;巨壁橫絕,怪石嶙突。百尺懸崖巍然立,深蘿洞口煙乍起。其間一條寒泉墜下,十裡暗流聲聲。
幾人趴在一堆亂石之後,借幽幽磷火四下裡觀瞧,隻聽得流水潺潺。惡來眼力尖銳,伸手直指穹頂高處,示意上方有不規則的巨物。白駒兒命兀突取了火把出來,插了一支引線,用火折子點燃後高高拋起。
那火把在巨漢全力一揮下飛入了黑暗之中,不致暴露幾人位置。
片刻後,高空中一點明火驟然亮起,明晃晃暴射青光,將地底世界通盤照亮。天頂之上,巨蛇般的樹根盤羅虯匝,蔓延無際。無數孔洞遍布石壁四周。
火把持續墜落,沿高聳的石壁擦過半空,竟映出了幾排人造的凹紋,倏忽之間雖不能明辨,項辛卻看出是一片巨大的摩崖石刻!
然而令眾人震驚的還不止於此,火把墜下空谷,照亮了泉流四周――密密麻麻數百條虺獸星羅棋布,鋪遍了谷地。靜謐的空洞中惡風遽起,直吹的眾人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