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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一樽酒》第四章 沈家村
  距安平關五百裡處,沈家村。

  沈家村地處幽州青陽郡西北,是一個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圍著村子轉上一圈的小村子,整個幽州有數百這樣的小村子星羅棋布地分布各處。整個村子隻有百十戶人家,家家戶戶都姓沈,村子雖小,卻因盛產一種以杏花釀製的酒而聞名郡裡,名字也樸素的很,就叫杏醴。

  這裡家家戶戶都種有杏樹,每年四月,正是杏花開的最豔的時節,彼時滿村飄香,宛如仙境,村民們采下枝頭的杏花,配上自家的稻米,以獨特的手法,釀成酒後,用黃泥壇子將其密封,深埋在杏樹下,待到第二年春,杏花再開的時候,將壇子挖出,揭開封口,濃鬱的酒香四散開來,琥珀色的酒液緩緩倒入杯中,入口香醇帶著點點的花香,頗受當地百姓和文人墨客的追捧。

  傍晚時分,沈家村炊煙嫋嫋。

  “放兒,回家吃飯了!”年輕的婦人衝著不遠處圍著幾棵杏樹上躥下跳的一群孩子喊道。

  “來啦!”被叫到名字的孩子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應了母親一聲後,對著身邊的幾名幼童道,“我一會就回來哦。”幾個孩子並沒有理他,隻有一名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衝他招了招手,脆生生地道,“等你呀,沈家哥哥!”

  名叫放兒的孩子笑著嗯了一聲,隨即拿起竹杖敲敲打打摸索地走向家去。

  “小羅,你衝他個瞎子招什麽手,他又看不到。”

  “就是就是”

  幾名孩子隨聲附和。

  “哼!要你們管,我就是喜歡和沈家哥哥呆在一起,長大了我還要嫁給他呢!”

  “我們也姓沈,也沒聽你這麽叫過我們,而且還總是拽著我們在他家門前玩”

  “沈家哥哥看不到東西,在這裡玩,雲亭叔叔和姨娘也能放心。”

  孩子們聲音並不大,可自出生便已失明的沈放耳力卻十分過人。

  一句不落。

  早已對身後聲音習以為常的目盲幼童笑了笑並未在意,村裡的老人講過,童言無忌。

  我本就是個瞎子,還好有爹娘疼,村裡人本性質樸,對我也很好很好,這便夠了。

  “你呀你!別走的這麽急,摔倒怎麽辦!”年輕的母親快步走來,蹲下伸將孩子攬在懷中,輕輕地彈了一下兒子的腦門,佯怒道。

  “嘿嘿,知道啦娘!”目盲幼童笑了笑,張開眼睛,露出一對銀色眸子,眼中滿是空洞之色,沒有半分神采,抬頭對著溫婉的女子,即使從未見過母親,可在腦海中總是會自然而然地勾勒出母親的樣子,嘴角掛著笑意,笑得很暖,那應該是世間最美的女子。

  韓瑤一臉疼惜地看著兒子。

  自從出生,兒子便有了這雙銀色的眼眸,就像眼底藏著寒冬一般,這雙眼睛讓沈放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看不到自己的爹娘,任憑韓瑤夫妻如何尋遍名醫,卻也無從下手,看過的郎中或是冷漠,或是惋惜總是不盡相同,但回答的卻如出一轍,治不了......

  總算沈放自幼聰穎,比別家孩子心智成熟得更早,就算在外面聽了玩伴的一些閑言碎語,受了委屈也不願回家跟父母提及,總是說跟身邊的玩伴如何如何開心,她卻又如何不知,其實兒子隻能靜靜的坐在一旁聽著他們嘻笑打鬧,每每想到此處,韓瑤總會紅了眼眶,可語氣仍是那般溫柔。

  “走吧,回家吃飯。”溫婉女子笑著牽著兒子的小手走進了自家的院子,一座不大不小的青瓦房,

院中的一角,種著幾棵葉子不多也已枯黃的杏樹,九月暮秋時節,草木已頹勢盡顯。  一進房門,韓瑤將沈放帶到庖屋,一旁桌子上已盛好一盆清水,女子溫聲道,“放兒,洗洗手再吃飯。”沈放點了點頭,笑道,“娘,我自己來就好。”

  “洗好手叫娘”,知道兒子早已對照顧自己十分熟稔的韓瑤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轉身端起剛炒好的一碟香菇走進堂屋,

  “辛苦你了”,堂屋中,一名儒雅男子趕忙放下手中書籍快步上前接過女子手中的菜。

  “我就說我來做飯你歇著就好”,將碟子放到桌子上,雙手捧起女子的有些被燙紅的手,邊吹氣邊輕輕地揉著。

  “那怎麽行,你不是早就說過君子遠庖廚嗎?”女子笑的有些俏皮。

  儒雅男子面露幾許尷尬之色,“娘子,那隻是聖人見到殺雞宰鴨時起的不忍之心罷了,為夫可絕不是懶惰!”

  “說著不忍,可也沒見你少吃啊。”女子歪了歪頭,眼中也滿是笑意。

  男子面色愈發尷尬,輕輕地刮了下妻子的瓊鼻,笑道,“你呀你,總是說不過你。”

  “隻是你不願爭而已,不然怎麽會跟我隱居在這裡。”女子輕輕地環住丈夫的腰。

  “爹,娘,你們在做什麽呢?”身後突然傳來沈放充滿疑惑的聲音。

  正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二人嚇了一跳趕忙分開,韓瑤撫了撫鬢邊的秀發,臉色微紅地瞪了沈雲亭一眼。

  “咳咳,沒事,爹幫你娘收拾一下,來吃飯吧放兒。”沈雲亭衝著兒子笑了笑,牽著沈放將他引到了椅子上。

  儒雅男子正是沈放的父親沈雲亭,七年前帶著懷孕的妻子來到村中定居,同時也是村中的教書先生,村裡的孩子們都是由沈雲亭來教導,所以村裡的人對沈雲亭一家一向敬重。

  既入了紅塵,總要沾上煙火氣。

  沈家村中家家戶戶都會釀造杏醴,而這酒又比較受那些喜好風雅的文人墨客的歡迎,所以村民們雖不說是什麽大戶人家,但是如今國泰民安,生活倒也還算不錯,隔三差五也總能去肉鋪割幾兩肉打打牙祭。

  家常飯倒也並不寒酸。

  一家人聊得也都是些柴米油鹽,鄰裡趣聞。

  “雲亭,最近安平關那裡好像不是很太平,前幾天我好像還感覺地都在震動,會不會出什麽事啊?”給沈放的碗中夾了滿滿的菜後,韓瑤望著北方憂心忡忡地道。

  沈雲亭握住妻子的手,安慰她道:“放心吧,鎮邊侯守著的邊關我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要是還擔心的話,大不了我們到郡裡住幾天,那裡那麽多兵馬,沒事的!”

  陳瑤衝著丈夫微微一笑,清秀的面龐如出水芙蓉,望向他點了點頭,“有你在我自然不會擔心。”

  “爹,娘,隔壁的小羅天天追著我說長大要嫁給我。”正在安靜吃飯的沈放突然問道。

  沈雲亭和韓瑤互相望了一眼,從對方眼中他們明顯看懂了對方的意思,還有意外收獲?

  沈雲亭乾咳了兩聲,小心翼翼地問道“放兒,隔壁家丫頭讓你娶她你是怎麽說的啊?”

  “啊!當時娘叫我吃飯,我就說了句回頭再說!就回來了!”沈放很自然地道。

  年輕的父母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沈雲亭:“......”

  韓瑤:“......”

  “那個......放兒啊,你怎不跟那丫頭多說幾句話啊?”沈雲亭胳膊拄著桌子手捂著額頭悶悶地道。

  沈放愣了一下,歪著頭疑惑道,“這麽說不對嗎?”

  韓瑤:“那小羅呢?”

  沈放摸了摸屁股:“她踹了我一腳。”

  場面突然安靜了下來。

  年輕的父母:“......”

  “吃飯吧!”沈雲亭一臉憂鬱地道,隨即端起了碗拚命地往自己口中扒飯,韓瑤突然在旁邊幽幽地道:“相公,你說放兒以後不會娶不到媳婦吧?”

  “噗!”沈雲亭猛地將嘴裡的飯噴了妻子一臉。

  韓瑤:“......”

  “他才七歲,不懂也正常!”沈雲亭慌忙地用袖子給一臉幽怨的妻子擦拭著。

  側耳聽著身旁父母有些奇怪的言語,沈放撇了撇嘴,又端起自己的小碗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就在這時,桌子上的碗碟突然微微有些顫動。

  “嗯?!”夫妻二人眉頭緊皺,片刻後,隻聽到一陣馬蹄踩踏大地的轟鳴聲。

  “相公?”韓瑤看向丈夫。

  “這是戰馬的馬蹄聲,我出去看看,你們先別出來!”沈雲亭皺著眉頭,面色有些凝重地對著妻子說道。

  韓瑤點了點頭,擔心地道,“你小心點!”

  沈雲亭朝她微微一笑便推門走了出去。

  ......

  沈家村的許多村民也都走了出來,望著遠處塵煙飛揚朝村子奔來的十幾匹戰馬議論紛紛。

  “是玄甲士!”沈雲亭認了出來,這是安平關的守軍,顧長離手下的精兵玄甲士,可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沈雲亭揉了揉太陽穴,他現在隻是個教書先生,軍隊調動的事他又怎麽能知道。

  十幾匹如龍大馬轉眼就奔到了近前,隨著一陣戰馬嘶鳴聲,“籲!”馬背上的大漢甲士停住戰馬後望向眾多村民,領頭的一位一身黑甲的青年聲音甚是急促,“誰是村長?”

  這時一位拄著拐杖的老者邁步走了出來,“軍爺!小老兒便是!”

  “即刻帶領村中所有人向郡城轉移!”青年語氣急促道。

  眾人這才發現,幾匹如龍大馬雖然神駿卻都打著響鼻不停地喘著粗氣,而幾位軍爺神色間也是十分疲憊。

  老者一看這些甲士們神情急促,面色蒼白就料到出事了!

  “沈林,去敲鍾......所有人趕緊回家收拾細軟,隻拿值錢的,一炷香之後村口集合!”老村長忙轉身對著村民們說道,同時吩咐了一個年輕人去敲村中那座很久沒敲過的大鍾。

  眾多村民頓時散去,各自回家收拾細軟,急促的鍾聲響遍了整個村子。

  “隊率!這應該是最後一個村子了,軍侯們和李校尉那裡應該也疏散得差不多了!”

  青年身後,一個身材魁梧的玄甲士策馬上前,對他輕聲說道。

  “嗯!上面的軍令是兩日之內將幽州附近所有的村落百姓遷往臨近郡城,完成軍令我們就要與其余兄弟們會合去支援侯爺他們了,再堅持堅持吧,兄弟們!仗打完了我做東請大夥去郡城裡開葷!”青年拍了拍身旁的甲士道。

  ......

  於此同時,整個村子雞飛狗跳。

  “娘子,快!收拾細軟,帶上放兒,我們趕緊走,安平關恐怕真的有戰事,我們去郡城!”沈雲亭快步走進門,朝著妻子催促道。

  韓瑤來不及多問,忙點了點頭,開始收拾起了細軟。

  正當忙碌之時,隻聽院外傳來一聲清冷的男子聲音,“路過之人,求碗茶喝,不叨擾吧。”

  “還是來了。”聽著那熟悉的聲音,沈雲亭心中一緊,面色卻平靜了下來。

  他朗聲道,“有貴客來,自當恭迎,可貴客要是進了門恐怕喝不慣這裡的茶,到時還請勿怪。”

  “不妨事不妨事,在下為這碗茶可是找了許久。”院外之人輕笑道,隨即話鋒一轉,“師兄,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沈雲亭一字一頓地說道,隨即轉頭指了指屋角一處空地,朝韓瑤低聲道,“帶放兒下去”,便推門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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