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漢軍製五十人為一隊,這一隊的軍官便被稱作隊率,此次都護府下令轉移後方百姓,共派出了數十支這樣的隊伍,由整化零,分散到幽州各處。
村口處,十幾名大漢甲士還在等待。
一陣狂風卷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息,同時,天邊塵土飛揚,大地在不住地震動,風中自遠處隱約傳來了幾聲與大漢語言截然不同的呼喝聲。
十余名大漢甲士均是面色劇變,“不好!怎麽會有異族,難道安平關?!”為首的青年又驚又怒道。
而此時,已經收拾好細軟的村民正陸續地攜家帶口走出家門,見到這一幕驚恐尖叫地四散逃去,一時之間,各種哭喊聲回蕩在村子上空。
“都別亂!所有人快進山藏起來!”青年大聲喊道,可村民在慌亂中又如何能聽得到他的聲音。
“怎麽辦?!隊率!我們人手分散的太多了!”一名甲士艱難地動了動喉結,問向青年。
青年眼神開始也是有些慌亂,可隨即就堅定了下來,只見他目光澄澈,“鏘”地一聲,抽出腰間環首刀,沉聲道,“兄弟們,既然這裡出現了這麽多異族,恐怕侯爺那裡已經......”青年憤恨地道,隨即回頭看了看身後不遠處在村長的聚攏下已經開始往山上逃去的村民們,又道,“軍令還未完成!”
“列陣!”
眾人面色一整,恢復了鎮定,隻聽一陣金屬摩擦聲,十幾柄閃爍著寒光的漢製環首刀被緩緩地抽了出來,斜指著地面,連上那青年隊率一起共十六人,默默地注視著遠處。
......
院子裡,沈雲亭靜靜地站著,望著推門而入的三名白衣男子。
“幾位師弟,別來無恙!恐怕這次不是來找師兄敘舊的吧。”沈雲亭淡淡地道。
為首的白衣男子嘴角扯出一絲淺笑,“師父和眾位師兄弟想你想得緊呢,卻沒想到師兄找了這麽個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真是羨煞師弟了”,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什麽,拍了拍額頭,笑道“哦對,瞧我這記性,嫂子可還好?”
“有客至,妾身自當相迎,茶水已準備妥當,還請屋中一敘。”緊閉的房門內傳來韓瑤依舊溫婉的聲音。
“哈哈,不必不必,既然見到了師兄,那我們取一樣師門的東西就離去!”白衣男子撫掌笑道,他身後兩人神色冰冷,從始至終一言未發。
“哦?我可不記得當初從師門帶出了什麽東西!”沈雲亭笑了笑,同時不著痕跡地輕撩了下衣擺,右腳腳尖微微旋動兩分。
白衣男子輕笑一聲,剛剛張口還未說話,身形卻已暴起,右手翻動成爪,朝著沈雲亭電射而去,“自然是,師兄的人頭!”
身後兩人輕喝一聲,各自一掌拍向身前地面,十余道土箭從兩人身前破土而出,擊向沈雲亭,隨後兩人一左一右迂回疾奔,每踏一步腳下便踩出一個泥土飛濺的土坑,便要繞過沈雲亭撲向房中。
電光火石間,沈雲亭身影詭異地虛幻一下,周身氣機瘋狂絞動,即將撞向他的十余根土箭齊齊粉碎,此時,為首的白衣男子已將要扣住沈雲亭的脖頸,沈雲亭不退反進,猱身撞上,一聲悶哼,白衣男子倒飛而回,一腳踏在院中牆壁上,牆壁登時粉碎,隨即借力又朝沈雲亭撲去。
沈雲亭十指連彈,十余道充沛氣機鎖住正欲繞過沈雲亭的兩人,兩人面色微變,急忙側身避過,卻是躲閃不及被兩道氣機穿胸而過,刹那間口吐鮮血面如金紙,
一臉驚駭地後退。 沈雲亭側身避過白衣男子的疾如風雷的一掌,腰間又中一拳,而白衣男子胸口也被沈雲亭一肘擊中。
沈雲亭退三步,白衣男子退五步。
白衣男子抹去嘴角滲出的一絲鮮血,臉上仍是笑嘻嘻的。
“秦伯庸,你不該來!”沈雲亭冷冷道。
“伯庸自知不是師兄的對手,所以也沒想過我能殺得了你。”名為秦伯庸的白衣男子微微氣喘,笑道。
這時身後屋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是韓瑤的怒喝聲及打鬥聲。
“師弟,你不該活著!”屋內傳來一個男子不夾雜任何情感的聲音。
聽到這人的聲音,沈雲亭面色大變,心下擔心妻兒,便要奔回房中,突然全身汗毛炸起,下意識側身避過一道如劍般的鋒銳氣機,又被迎面撲來的白衣男子等三人纏鬥住。
小小的院落內,氣機湧動,風雲變幻,氣象萬千。
“既然你入了紅塵,就別想全身而退!”
砰地一聲,沈雲亭身後房門碎成齏粉,一道身影倒卷飛出,正與三人交戰的沈雲亭見到來者正是妻子,情急之下腳下用力一踏,三名白衣男子頓覺整個小院內山河倒轉,奔雷滾滾,大地不住地顫抖,白衣男子三人立足不穩,急忙穩住身形,沈雲亭左手探出攬住妻子纖腰,帶動妻子原地劃了一個大圈,卸去韓瑤身上的龐大力道。
穩住妻子身形,沈雲亭一語雙關地溫言問道,“沒事吧”,韓瑤臉色略顯蒼白,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和放兒無礙。
從破碎的房門中走出一人,一襲青衣,面容俊秀,眼神清冽,依稀可見這人身後屋內牆壁同樣破碎,男子手中把玩著一柄三寸長的小劍,小劍通體赤紅,似是活物一般,在男子手中不停地騰挪輾轉。
“大師兄!”見到來人後,沈雲亭和身後三名白衣男子朝著面前男子躬了躬身。
男子點了點頭,“三師弟,當年你竊取師父歸攏數十年的紫金氣運,就是為了救這麽一個女子?本來師父霞舉飛升後你該是新任尊者,你辜負了他老人家。”
“是師弟對不住師父和師兄多年的教導,但我並不後悔!”溫柔地看了一眼身側的妻子,沈雲亭平靜道。
“不,你隻是辜負了師父而已。”男子似笑非笑。
“放著好好的仙人不願去做,偏偏要走進紅塵,愚昧。”男子淡淡道。
“仙人?高坐雲端視蒼生為螻蟻?操縱把玩天下氣運成就己身?師弟不願!師弟已離開昆侖,還請師兄勿再緊逼。”沈雲亭輕歎一聲。
“一天是昆侖的人,一輩子都是昆侖的人,你既然這麽想離開,那師兄幫你!”
拇指輕彈,掌中小劍帶著一道殘影射向沈雲亭,卻又繞過沈雲亭,圍著他四處飛掠,途中詭異地一化三,三化九,最後竟是密密麻麻地到處都是劍影,籠罩住了沈雲亭夫婦所有可以騰挪的方位。
男子看了一眼韓瑤,輕聲道,“雖然不知為何你額頭紫金氣運較之當年師父聚攏的那些,少了大半,許是我這三師弟為你續命浪費了許多,但是這些年在你身上和你原本的那幾分氣運交雜融合,倒也有幾分別開生面的意味,稍後我會親手抽出來,洗滌乾淨,你該感激,畢竟這些年你的命算是昆侖給的。”
回答他的僅是韓瑤一聲清冷的笑。
男子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右手一揮,原本盤桓在空中虎視眈眈地圍繞著沈雲亭夫婦二人的無數劍影灑然落下。
韓瑤周身氣機湧動,滿天劍影如入泥沼,行動之間已有些凝滯晦澀,卻也影響不大。
但對於高手而言,已足夠做點什麽了。
趁此時機,沈雲亭雙手凌空虛握,院中幾棵杏樹無風自動,已枯黃的葉子簌簌作響,齊齊飄落,卻不是落向地面,反而匯聚在一起朝沈雲亭掌中遊走而去,懸停在沈雲亭胸口匯聚成了一個球,沈雲亭再次十指連彈,球體碎裂,落葉匯聚成無數與赤紅小劍大小相仿的小劍,迎向已迫在眉睫的滿天赤紅劍影。
無邊落葉蕭蕭下。
一道赤色劍影朝著青衣男子倒飛而回。
“難得!”第一個字出口青衣男子還在十步之外的房門前,第二個字剛剛落下便已閃身到沈雲亭與韓瑤近前,一記武道中樸實無華的雙龍出水,雙掌平平向前推出,明明動作極慢卻給二人避無可避的感覺。
砰砰幾乎沒有間隔的兩聲悶響,隻來得及招架的沈雲亭與韓瑤應聲被擊退後滑十余步。
身後三名男子此時也朝著兩人縱身撲來,隻是那一直笑嘻嘻的秦伯庸目光一閃,周身肌肉瞬間繃緊,前衝的身形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落後了身邊兩人三寸。
這兩人生怕錯過機會,並未注意到師兄的小動作,各自迎向被大師兄擊飛而來的沈雲亭和韓瑤二人。
慘叫聲響起,卻見這兩人手骨斷裂,滿臉不可置信地以更快的速度被擊飛。
從一進門,這被充作誘餌的二人便一直在主動上前,被動挨打。
但卻毫無怨言。
秦伯庸在千鈞一發之際,身軀詭異地扭轉半圈,避過周身要害,卻仍是中了韓瑤一指和沈雲亭全力一掌,還好已有之前二人承受了大半的傷害,但也感覺五髒六腑都似移位了一般,趴在地上不能動彈。
用計成功的沈雲亭緊緊地攬住已立足不穩的韓瑤,兩人面色卻都是一片慘白。
“我左掌震斷了弟妹的周身經脈,右掌狠了些,應該已經打散了你胸中五氣,卻沒想到你們還能把這兩個不成器的師弟擊退,難怪師父說你的資質甚至都超過了他,可惜,你留戀紅塵太久,當年為了救她導致自己根基早大損,況且就算你還是當年的你,也不是師兄的對手,這就送你上路吧。”青衣男子雖然極力掩飾,語氣中卻難免流露出幾絲興奮。
嘔出一口鮮血,沈雲亭撫胸沉聲道,“看在往日同門一場的情分上,請容師弟與愛妻訣別。”
已是勝珠在握的青衣男子嗤笑了一聲,道,“早晚都要在黃泉重逢,也罷,給你十息。”
略帶顫抖的手輕撫著妻子的臉龐,沈雲亭眼中滿是不舍,“可惜喝不到你親手釀的杏醴了。”
韓瑤此時奇經八脈大半都被擊斷面色慘白,隻能被沈雲亭攬住身軀不至於跌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滿是淚水。
“好好活著!”突然,沈雲亭在韓瑤驚詫的目光中,突然在韓瑤周身連點十八下,隨後朝她胸口一拍,韓瑤竟詭異地消失在了原地!
此時的沈雲亭竟是滿臉灰敗之色。
青衣男子明顯愣了一下,道,“哼,旁門左道,都跑不了”
沈雲亭並未理睬,從袖中取出七面巴掌大的小旗,朝空中一甩,七面小旗落在院中各處,以一種玄妙的陣勢將院中數人圍住,右手拇指扣住無名指,在院中幾人驚駭的目光中輕聲道,“斷天門。”
“師父竟然把這陣法也傳給了你!你這瘋子!”青衣男子面色巨變,話音未落,只見不大的小院中天地變色,驀地幾人的視野無限放大,眼前似有無數星辰沉浮起滅,又驀地縮小,如同納於芥子須彌,幾人難受得幾欲作嘔,青衣男子急忙雙手虛握,掌心生出一股吸力,秦伯庸三人立足不穩,先後朝著沈雲亭撞去。
未至身前,幾人已經被肆意如刀的遊走氣機絞得滿身傷痕,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隨後青衣男子用盡丹田真氣,朝前連拍十余掌,沈雲亭氣息絲毫未亂,陣中此時已滿是狂亂遊走的氣機。
他一掌拍在胸口,隨即一口紫金色的鮮血噴在掌中赤色小劍上,小劍顏色也由赤轉向紫金,用力一擲,卻並未射向沈雲亭,而是朝著西南角的一面小旗射去,小旗材質非金非木亦非絲織,卻在青衣男子孕養數十年的氣運精血澆灌的小劍下的全力一擊都沒能斬斷,隻是位置偏移了幾分,陣勢運轉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空隙,
“就是現在!”青衣男子心中暗道,趁著此刻迎頭向院外撞去。
就在即將逃出生天的時候,變故陡生,隻覺胸口一涼,他低頭愣愣地看著刺穿胸口的匕首,緊接著一隻手如同鐵鉗一般擒住了他的脖頸,猛地向後一甩,將他拋向位於氣機風暴中央的沈雲亭,他隻來得及看到那人的背影,正是一直以來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小師弟秦伯庸!
電光火石間,秦伯庸已借助大師兄消耗了數十年精血氣運打開的一絲縫隙躍了出去,跌倒在院外,隻聽得身後轟地一聲,無數如刀氣機撞得他身後衣衫破爛,血肉模糊,男子又是一口鮮血,面如金紙神情萎靡,臉上卻露出幾分喜色。
“借助方圓千裡的地脈走勢用自身做陣眼布下舍神絕陣,徹底了斷飛升根基不說,轉世投生都是奢望,三師兄果然夠狠。”望著已經成為廢墟的小院,青衣男子捂著胸口自顧自地說道。
“趙恆一,我的大師兄,殺人的時候那麽多廢話,你不死誰死!”
隨即轉身,以手掩面,似哭似笑。
“終於死了!”
……
遠處塵土飛揚,旌旗招展,馬蹄踩踏著大漢堅實的土地,傳來陣陣轟鳴聲,仿佛要將大地震裂開來,域外異族,踏上了夢寐以求的大漢領土。
一盞茶後,數百名狼視鷹顧的西戎族人騎著戰馬便已奔到距離村口不足百丈處,看著正往遠處山上逃去的村民和村口十幾騎嚴陣以待的大漢玄甲士,為首的一名太陽穴高高隆起的首領咧嘴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陰冷,轉身衝著身後的戎族戰士用戎族語言高聲呼喝著。
雙方都是騎兵,大漢騎兵若是選擇堅守便隻能棄馬步戰,沒了坐騎的騎兵,便是刀俎上的魚肉。
唯有拚死一戰。
“庚辛太乙金鋒陣!陣起!”青年隊率高舉環首刀大聲喝道,同時,大漢嚴明的軍紀便體現了出來,十六名大漢騎兵迅速動了起來,以他為首,十六人構成了一道猶如利刃般的陣型,十丈內的西方白虎庚辛之氣以這道庚辛太乙金鋒陣為中心,猶如漩渦般瘋狂地流轉凝聚,處於陣法中的眾人氣勢渾然一變,如同一柄燃燒著凶焰的鋒銳長槍,鋒利,肅殺,仿佛能刺穿一切!
“殺!”這十六騎動了,宛若雷霆,速度越來越快,雙方的距離在不斷拉近,五十丈......三十丈......十丈,轟――從高空望去,似是一柄無形的長槍帶著一往無前的鋒銳氣勢狠狠地刺入了西戎的鐵騎洪流中,戰馬嘶鳴,兵刃碰撞摩擦聲與瀕死前的慘叫聲回蕩在村口的上空,如同切豆腐一般,大漢玄甲士將近百名西戎戰士陣型分隔開來,一輪衝鋒過後,地上留下了十幾具踩踏得殘缺不全的屍體。
呼呼――大漢的十幾騎全都重重地喘著粗氣,一輪衝鋒體內的真氣消耗就已經近半,這恐怕還隻是戎族的散兵而已,碰上真正的精銳,他們這十幾騎根本鑿不穿對方的陣型,直接就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縱然大漢軍陣舉世無雙,可惡虎架不住群狼,況且如果安平關真的這麽快被破的話,那麽如今就不能用過去的眼光看待這些異族了。
揮刀再次向前殺去.......
青年隊率喘著粗氣,嘴角滲出鮮血,持刀的右手肌肉抽搐不住地顫抖,轉身望去,身後同袍已不足半數,幾乎是人人掛彩,沒有人說話,怕死是人之常情,“諸位同袍,再會!”青年隊率朗聲笑道。
“再會......”,眾人亦笑道。
十六騎塵土飛揚,頭也不回地衝向同樣籠齊陣勢衝來的西戎士卒。
鮮血揚起,戰馬嘶鳴。
最終,共計十六柄戰刀錯亂地斜插在地上,只剩下落日余暉灑在其上,刀的主人,屍骨無存。
......
“千長大人,這些漢人的軍陣果真名不虛傳!”副千長策馬上前,對著那名西戎武將說道。
被稱作千長大人的西戎武將搖了搖頭道,“漢人的軍陣也是要以真氣作基礎,他們明顯早已氣力不足,就算人數相同的兩軍對壘真要是對上了我們的那幾支軍隊,恐怕誰勝誰負還未可知。”皺緊了眉頭,西戎千長想起了剛剛的那名青年甲士最後的眼神,“這是真正的勇士!”
他指著已經跑上了山坡的村民們,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殺了!”
安平關已破,炎漢北境即將易主,漢人太多了,不好。
眾多西戎士卒高聲呼喝著,揮舞著手中的戰刀追向沈家村的村民們......
短短兩日之內,幽州血流漂杵,哀鴻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