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顯昏暗的地下密室隻有一盞燭台上跳躍著一點光亮。
沈雲亭與韓瑤從炎漢南部的揚州來到極北的幽州隱居,沈雲亭為了躲避同門追殺,用秘法遮掩自身氣息,仍覺不夠放心才在自己屋下深挖了一間密室。
如今的韓瑤母子就藏身在這裡。
十年前,江湖中的隱世宗門失鼎山慘遭滅門,自山主韓清秋以下,全宗弟子基本死絕,隻有韓清秋女兒僥幸逃脫,被正遊歷天下的沈雲亭搭救,二人互生情愫,後來韓瑤重傷發作,沈雲亭叛出昆侖謫仙門用師門聚攏的紫金氣運為韓瑤續命,幾經輾轉二人來到沈家村隱居。
如今昆侖謫仙門尊者飛升在即,門下弟子卻並無可擔當大任之人,尊者曾歎道:“若是雲亭還在,我的衣缽便有人繼承,如今,也隻好退而求其次,傳給恆一了。”
尊者一番話恰巧被秦伯庸的聽到,於是便慫恿大師兄除掉沈雲亭,以絕後患,秦伯庸作為尊者關門弟子,一直以來對諸多師兄言聽計從,頗受寵愛,趙恆一不疑有他,便廣撒密探,終於在炎漢北境青陽郡發現了沈雲亭一家的蹤跡,卻沒料到最後,自己苦等多年的尊者之位,成了他人嫁衣。
如今那一戰已過去數日,這幾日,隻聽得頭頂不時地傳來陣陣人馬轟鳴聲,韓瑤也並未敢帶兒子出去,自身的傷勢隻是有所緩解,但真氣流轉之間十分晦澀艱難,實力難以恢復,韓瑤隻得暫時作罷。
原本多年未被同門追逃的沈雲亭以為師門已經放過了自己,所以地下密室中也隻是存儲了少量的食物和水。
幾日下來,食物和水已經消耗了許多,韓瑤心中焦急異常,隻能多緊著兒子一些,昨日沈放對韓瑤說他雙目疼痛,今日便發起了高燒,昏昏沉沉地直說胡話,明明韓瑤就在身邊卻一直在找娘。
將清水喂兒子喝下,手摸了摸沈放的額頭,隻覺十分燙手,沈放臉色此時晦暗無比,抱著懷中的兒子,韓瑤心中充滿了無力之感。
從曾經的失鼎山山主愛女,到經歷了家破人亡,再到被沈雲亭救下遠走他鄉,最後丈夫逝去,這尚未過完的一生已是歷盡大起大落。
“放兒,你會沒事的!”皺緊眉頭沉吟片刻,韓瑤手指劃過左手手腕,立刻出現了一道不大的傷口,流出的血液呈淡淡的紫金色,將傷口放到懷中兒子的嘴邊,讓血液流入沈放口中。
韓瑤的氣運精血,此時可治百病。
當年沈雲亭曾竊取師父聚攏的紫金氣運以秘法為韓瑤續命,待生下沈放後,卻發現原本韓瑤身上融合貫通的氣運少了大半,一直尋找原因卻不知為何,幸好韓瑤身體並無異樣,夫妻二人倒也並未追究。
如今在韓瑤的精血給沈放喝下後,沈放面色由慘白轉為赤紅,又由紅轉青,最後恢復正常,隻是口中不住地低聲呢喃,“眼睛,疼!”
韓瑤本就重傷未愈,將自身精血給了沈放大半,又聽到沈放說眼睛疼後,原本就慘淡的面色更是大變,自出生沈放就雙目失明,但是也沒有過疼痛的感覺,這不得不讓韓瑤懷疑是不是給沈放的這些氣運精血他承受不了。
懷中神志不清的沈放雙眼猛地睜開,眼中閃過一道晦澀不明的光,再度昏迷了過去。
韓瑤情急之下,瘋狂地將這幾日恢復的些許真氣渡到沈放體內,不多時,便因過度虛弱而昏迷。
......
青陽郡城內。
潞雲鄔看著滿地扭曲的精鐵箭矢和破碎的佛珠,
眼角微微抽搐,大軍已奔赴前線,原本炎漢的前線郡城青陽郡已經成為了北狄的後方,這位掌握著半數北狄兵馬大權的左賢王原本想要借此地化去體內顧長離留下的那股鋒銳氣機,兩日後便要再度前往戰場。 王兄的軍令是半月之內,拿下幽州,如今從進攻安平關開始,已過去五日,時間並不充裕。
城中如今駐守兵馬大概隻有三千人,但是方圓百裡內已經沒有了炎漢的兵馬,況且附近的炎漢軍鎮也已經被佔領,倒也並不擔心。
幽州五郡,已下兩郡。
一切都很順利,顧長離那瀕死一劍並不如何出乎他的意料,隻是沒有料到,會有一個莫名其妙的老僧人下了血本從能數千裡外踏雲疾奔而來取他的性命。
老僧人緩緩從懸停空中走了下來,每走一步,腳下雲氣便凝聚成白蓮承托著他的身形,就如同踩著紫竹山的青石台階下山一般。
步步生蓮。
“兒郎們,齊齊上前,亂刀分屍!”潞雲鄔並未開口,身邊的那位魁梧的虯髯將軍率先抽出腰間彎刀,朝老僧人衝去。
此時諸多炎漢百姓已被押送到大牢,郡守府門前還有一千余北狄士卒,足矣了!那位魁梧的北狄將軍甲木如此地想著,一聲令下,千余人齊齊抽刀殺向謝清晝。
輕念一聲佛號,老者喃喃道,“你交代的事貧僧會為你安排妥當,不顧你的勸阻來為你收屍,還請勿怪!”
雙手合十,一道龐大氣機向前橫推而去,北狄衝上前來的千余名士卒前衝的身形齊齊地打了一個趔趄,老僧人借機前衝,數十丈的距離,隻踏了七步,每踏一步,氣勢攀升,大地顫抖。
在踏到第六步時,謝清晝右手朝空中虛抓,直接撕下一道百丈雲氣,雲氣化作一座佛像模樣,隨即謝清晝狠狠朝前一揮,本是輕薄的雲氣竟如實質一般,勢大力沉地砸向北狄士卒。
轟隆一聲,雲氣佛像狠狠地砸入北狄士卒中央,足足百人被砸飛,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第二聲巨響,一道魁梧的身影倒飛而回狠狠地嵌進郡守府的牆上,一動不動,正是率先衝向老僧人的名叫甲木的北狄將軍。
伴隨著生生痛呼,謝清晝衝入人群之中,無數身影或是以比前衝更快的速度倒卷飛回,或是直接被打飛到天上重重砸落在地。
......
一炷香後,滿身都是鮮血和傷痕的謝清晝走到,身後和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滿地的北狄士卒。
沒有人死,但是每人所受的痛處讓這些北狄士卒恨不得自我了斷。
錚地一聲劍鳴,青光奪目,潞雲鄔抽出顧長離的青戈子,斜指地面,笑道,“還有數千人一盞茶之內就會趕到,大師還能支持多久?”
“青戈子”,滿身鮮血還在,但傷痕卻在緩緩愈合的謝清晝將目光放到了這柄古劍上,輕聲道,“劍,不是你的,它也不會聽你的。”
低頭看了眼青戈子,潞雲鄔無所謂地道,“試試?”
“試試!”
下一刻,兩人不約而同地齊齊前衝,但明顯,謝清晝的速度仍要比潞雲鄔快上許多。
一劍探出,劍未至,其所攜帶充滿殺伐意味的鋒銳劍氣已至,謝清晝側身避過這一劍,右手食指“叮”地一聲彈在劍身上,潞雲鄔隻覺得從劍身上傳來一股如山的龐大力道,帶動著他身不由己地刺向一旁空氣。
冷哼一聲,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真氣灌至足下,硬生生地停住了前衝的身形,反手握住青戈子,身形回掠,帶起一陣小型颶風斬向謝清晝。
快如閃電的一劍狠狠地斬在謝清晝身上將其一分為二,原本該出現的鮮血四濺的場面並未出現,謝清晝身形緩緩消散,來不及疑惑,潞雲鄔隻覺身後汗毛倒數,情急之下硬生生詭異地扭動身軀避開要害,卻牽動體內顧長離留下的劍氣,一口鮮血噴出,隨後嘭地一聲悶響,潞雲鄔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朝前飛出,電光火石間,他一腳踢向身後,卻什麽都沒踢到。
塵土揚起,潞雲鄔狠狠地砸在不遠處的地上,甚至朝前滑行了丈許。
未給絲毫喘息之機,重重地一拳砸向倒在地上的潞雲鄔,怒吼一聲,來不及起身的潞雲鄔揮劍朝老者斬去,以毫厘之差避過這一劍,謝清晝握住潞雲鄔的持劍右手,輕聲道,“左手。”
鮮血長流,一聲悶哼,潞雲鄔左手手筋被挑斷。
老僧人再度輕聲道,“右手。”
哢地一聲骨骼斷裂聲響起,潞雲鄔右手手腕折斷,青戈子脫手之際, 謝清晝又是一指彈在劍身上,擦過潞雲鄔皮膚後,又是鮮血長流,潞雲鄔額頭已布滿冷汗,右手手筋被青戈子挑斷。
手臂已被廢,潞雲鄔一腳踢向謝清晝,年老僧人以一拳迎之,拳腿相撞,一道身影撞向不遠的郡守府的大門,轟地一聲,門塌前,隻聽得謝清晝低聲道,“雙足。”
煙塵散去,潞雲鄔口吐鮮血倒在碎石中,雙手手筋,雙腳腳筋俱被挑斷。
謝清晝面色慘白,輕輕咳嗽了兩聲,“回來吧!”青戈子宛如有靈一般,緩緩飛起懸停在謝清晝身旁。
看著同樣滿身血跡的潞雲鄔,老僧人笑了笑,“貧僧從不打誑語。”
從潞雲鄔身上取下劍鞘負在背上,青戈子如乳燕歸巢般入鞘。
隨手一指,一道鋒銳氣機自指尖迸射而出,破去潞雲鄔丹田。
這位北狄左賢王終於面露絕望之色。
負劍的年老僧人轉身離去,渾身浴血,步履沉重。
冷冷地看著老僧人,潞雲鄔大聲道,“留個法號?”
“紫竹山清淨寺,謝清晝。”
已成為廢人的潞雲鄔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卻笑著問道,“嗯?俗家名字?”
謝清晝留下一抹背影,背上負著一柄青色古樸長劍,淡淡道,“逢亂世,便入世。”
潞雲鄔朗笑一聲,“好僧人!”
隨即轉頭,看著雙膝被折斷趴在地上的青陽郡守趙沐風,二人四目相對,異口同聲地嗤笑道,“真是狼狽!”
在數千北狄士卒趕到之前,有一灰衣僧人負劍出青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