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州通往冀州的一條小路上,一輛馬車在疾馳。
駕車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的灰衣老僧人,車廂中,沈放在韓瑤懷中昏昏沉沉地睡著,偶爾不安地扭動兩下,韓瑤便會適當地調整姿勢,讓兒子能在顛簸的馬車中舒服一點。
“女施主,過了遼河郡進入冀州地界後,貧僧會為你們安排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若是兩日內等不到貧僧,還請女施主趕往揚州紫竹山清淨寺,寺裡的人會安頓好你們。”謝清晝說完後便再未開過口。
兩日前,謝清晝終於在一處村落廢墟下的一間密室中找到了顧長離在信中交代一定要救下的那個孩子,當時這對母子已經奄奄一息,謝清晝以秘法望氣,驚訝地發現這對母子頭頂的氣運糾葛碰撞的激烈程度是他生平僅見,女子還好,根基牢固,唯獨那孩子氣運濃烈程度卻是女子的數倍,數道龐大氣運相互碰撞,直接讓這孩子雙目失明,體質孱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用了佛門金丹將這二人的身體狀態穩定住後,他遵從老友的遺願,將他們帶往江南紫竹山,隻是,臨行前,還有一些事要做。
北狄左賢王潞雲鄔已被他打成了廢人,然而,異族聯軍中,能征善戰者如過江之鯽,少一個潞雲鄔,並沒有什麽影響,他要再去找一個人,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
幽州五郡在短短半月內,已淪陷四郡,只剩靠近冀州的遼河郡。
如今幽州戰事緊急,朝廷的先遣大軍共計四萬人已經抵達遼河郡,故而這一郡之地還算能太平些,不過其余四郡,炎漢百姓已十不存一,幸存的難民紛紛湧入遼河郡,人一多變數也多,流寇四起,還有異族的諜子和原幽州長史楊洪豢養的密探四處煽風點火,民心愈發不穩定。
異族的百萬大軍即將兵臨城下,大批百姓開始向冀州甚至更靠近炎漢腹地轉移。
他能找到沈雲亭造的密室並破開陣法,就已經讓韓瑤十分驚訝了,
以為是昆侖的人找了過來,本來想拚死也要保下沈放,可在那老僧人說道自己是受鎮邊侯之托來救下她們的時候,韓瑤才算勉強相信。
當世除了炎漢天子等少數幾人外,能破開昆侖謫仙門陣法的人寥寥無幾,如今韓瑤重傷未愈,沈放狀態不甚明朗,除了相信這老僧人是丈夫生前好友顧長離派來救自己母子的,似乎也別無他法。
據傳,朝廷的先遣大軍已經和異族有過交鋒,卻不知戰果如何。
沉默片刻,韓瑤忍不住問道,“大師,您可知我孩兒的眼睛是何病症?”
本來並不抱什麽希望的韓瑤還是忍不住開口。
謝清晝苦笑一聲,“難治。”
聽到謝清晝說難治韓瑤卻是大喜過望,往常不論多有名的醫者見過沈放的雙眼後,都說這是不治之症,現在聽謝清晝的意思,怕是還有一線希望。
韓瑤懇求道,“還請方丈明示,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我也要治好我孩兒的眼疾。”
隻聽車外謝清晝歎息一聲,“在貧僧寺中有一人,或有辦法,隻是......貧僧會盡力的。”
韓瑤激動地不停地道謝,同時抱緊了懷中的沈放,將下巴輕輕抵在沈放額頭上,喃喃道,“放兒,你有救了!”
“還請女施主莫要過於激動,你的經脈受損嚴重,後來又傷了元氣,若是再有異動隻怕性命不保,不過這孩子應該是得了你大半的氣運精血,暫時保全了一命,隻是,恐怕女施主的壽元。”
韓瑤語氣堅定地道,
“謝過方丈的提醒。” 車外輕輕傳來一聲歎息,未再說話。
馬車走的很快,兩日後進入了冀州境內,一路上,盡是人心惶惶,舉家避難者數不勝數。
將韓瑤母子二人安置在一處冀州雲中郡的一處古寺中便離去,臨行前再三叮囑要在此等候他。
而韓瑤和沈放的身體也禁不起長途跋涉,正好在寺中修養。
......
幽州漁陽郡內。
楊洪隻身一人緩步走在蕭索的大街上,在異族大軍將城中劫掠一空後,在他的勸說下,漁陽郡城免去屠城之禍,隻是城中各處還會不時地傳來慘嚎和女子的尖叫聲,自從他決定推動這場戰爭提前開始的那一刻,災難的大火便已不會再停止。
楊洪三十余歲的年紀,眼神清冽,面容冷峻,唇上兩撇胡須修剪得十分整齊,對滿城不時的慘叫聲充耳不聞,行至城南的一處裝飾華美卻充滿了風塵氣的酒樓前,駐足大門前,久久未能回神。
笙簫館,漁陽城最大的青樓,往常那些濃妝豔抹的風塵女子此時早已下落不明,也許逃走了,也許被異族士兵劫掠走了,這些,他並不關心,他只知道,在那癡等她三年的女子在絕望下從高樓上縱身一躍後,他便想要回心轉意,也是枉然。
“為了這麽一個女子,要毀去一個國家,楊大人還真是與眾不同啊。”身後傳來一聲男子的輕笑。
楊洪並未轉身也未回話。
身後男子不以為意地道,“你說,我是應該說你的野心夠大還是應該說你這薄情之人竟然還有癡情之舉,或者說,女子的死終於給了你一個合理的借口?”
蕭懷楚望著一言不發負手而立的楊洪自顧自地說道。
“不過不重要,在你已經決定後,便再不可逆轉了,炎漢大廈將崩,昆侖承諾你的事會成全你,待我大師兄將手頭的事情解決後,你的大秦,便回來了,雖然你也未必就是大秦的後人, 不過,昆侖說你是,你就是。”
楊洪微微側了側頭,輕聲道,“謝了!”
蕭懷楚聳了聳肩,俊美的臉上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轉身離去,“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楊洪望著大門牌匾上笙簫館幾個字,雙眼微微迷離,他在努力回憶那女子的音容笑貌。
......
她是笙簫館裡的清倌人,卻偏偏對他這落魄儒生一見傾心,於是,他成了她唯一的入幕之賓,那時的他躊躇滿志一心想要為官,女子花容月貌,愛慕者無數,卻隻對他青眼有加。
士族把控朝堂斷了寒門的路,他注定無望,女子輕咬朱唇望著他,“若是你願為官,可願娶我。”
男子苦笑著點了點頭,他知道為官是不可能的,除非舉孝廉,然而,有限的名額早已被郡守內定。
當夜,女子走入郡守府一夜未歸。
那年,楊洪被漁陽郡舉孝廉入仕。
女子從未後悔,她守著男子的承諾等了三年,等來的是他在長安與炎漢淮南王郡主成婚的消息。
她聞訊淒然一笑,延景七年春,有青樓女子從高樓縱身躍下。
引得行人側目。
在她常常望向長安的那處窗前,隻刻著四個字,“願君安好。”
入木三分。
......
楊洪未曾進樓,半晌後,灑然轉身向刺史府走去,在那裡,他毒殺了曾經的漁陽郡守如今的幽州刺史,劉儉。
他口中低聲道,“這炎漢再無半點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