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林栩，一出林家大門，便貓著腰，用手輕輕揉著自己的脊背，一邊揉一邊朝寸呂家裡走去，他從小就喜歡往這裡跑，受了委屈挨了打更是待好幾天不回家，這次也不例外。

　　“哎呦！疼死了！”林栩剛剛還一本正經的臉已然掛上了深深的苦楚。

　　這烏乾達之梢，乃是烏蘭族祖傳的家法，取自遠古弑獸烏乾達的尾巴，傳說烏乾達體型龐大，龍頭獅身，牛蹄猴尾，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受孕於日月，產子三千，養於蠻荒之西，若子嗣逆其命，則以尾訓子。此鞭長二尺有四，通體棕色，生有密密麻麻的短毛，揮舞之間，隱隱有雷電閃過，抽在人身上，雖不會有太大傷害，卻會越來越疼。

　　“臭老爹，還真下得去手......”

　　林栩一路嘟囔著，不知不覺到了寸呂家門口。

　　他四周張望了一下，總覺得哪些地方不太對勁兒，可身上實在是疼得厲害，也懶得多想，直接敲門道:“寸呂先生，我是小栩，麻煩您開下門。”

　　無人應。

　　“先生，您在家嗎?”

　　林栩嘴裡雖然這樣問著，心裡卻早已戒備了起來，只因寸呂家裡內堂還隱隱有燭光閃現，他很清楚寸呂肖是個多麽節儉的人。

　　“先生，您沒事兒吧，?您要再不回答我，我可就翻進去了......”說著林栩走到牆角，正準備翻牆，遠處另一面牆角的草叢動了一下，一個黑影閃了出去。

　　“誰！”林栩高喝一聲，拔腿就追，可還沒等他邁開步子，身後響起了“吱吱呀呀”的開門聲，一個蒼老的面孔探了出來，發出沙啞的聲音:“小栩，進來吧......”

　　“寸呂先生，剛才有人......”

　　“進來......”

　　寸呂肖淡淡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往裡屋走去。

　　林栩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黑影離開的方向，隨寸呂肖進了屋子。

　　......

　　寸呂肖是個節儉得讓人討厭的怪老頭，住在一個小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屋子裡，屋子外有個毫無生機的小院子，院子邊上的高牆破破爛爛，有著不少被修複的痕跡。

　　屋裡的擺設簡單到掰手指都能數的清，一把椅，一個灶，一張床和床上那盡是補丁的薄被，唯一入的了眼的，是一個雕琢得無比精致的燠晶茶杯。

　　“先生，晚輩前來受教了。”林栩立於門口作揖道。

　　老頭緩緩走到床前，兩隻手慢慢捧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端坐在床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閉眼不言。

　　林栩心領神會，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可因為後背疼痛無比，不敢靠椅背，於是便保持端坐的姿勢。

　　“何為禮數?”

　　“待人之道，以言尊之，以行敬之，以心感之，是為禮數。”

　　“錯！”老頭怪喝了一聲，起身朝林栩走去。

　　見狀，林栩不覺頭皮發麻，心裡尋思道:“這不是你平時教我的嗎?怎麽會錯?”

　　只見老頭走到了林栩的跟前，按著林栩的肩膀往後壓，一邊壓一邊道:“待人之道，以言尊之，以行敬之，以心感之，是為禮數！”

　　林栩的後背抵在了椅背上，齜牙咧嘴道:“先生剛才怕是聽錯了，我...我說的就...就是這一句。”

　　“不，我沒聽錯......”

　　老頭松開了手，轉身從枕頭下取出了一個藥瓶丟給林栩，道:“你口中說的雖然沒錯，卻是人言獸行！授你禮數是讓你規范自身，

可你心性浮躁，禮數加持在你身上是暴殄天物！”　　老頭講話絲毫不留情面，罵得林栩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的。

　　“先生錯了，理至周則禮自有，無理之人以禮待之方才是暴殄天物......”

　　“放肆！”

　　老頭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震得茶杯“叮叮”作響，隱隱有摔到地上的趨勢，於是又急忙雙手將其捧住扶穩。

　　“先生不問緣由，僅憑我這背上烏乾達之傷，便以為我忤逆了父親，加怒與我，豈不也是心性浮躁?”

　　林栩受了家法，本想和往常一樣，來找寸呂肖尋求慰藉，怎奈今日這寸呂老頭跟換了個人似的，見面一通臭罵，讓他著實不爽，因此說話間，不滿之意盡顯。

　　“好啊！小子長大了，也知道反駁了！”

　　“不敢......”林栩低頭道。

　　“哼！你有什麽不敢?你敢拋下兄弟在深山裡面！你敢當眾忤逆你的父親！你敢......”話說一半，這守宮老頭竟然哽咽了起來，只見他慢慢走向林栩，蹲下輕輕地抱住他，兩行老淚順著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落下。

　　“孩子，服藥吧......服了藥背上的傷就不疼了。”

　　林栩很納悶兒，這老頭從來不擅長表達情感，今日怎會哭了起來?他一隻手撫著老頭的背，另一隻手拿著藥瓶仔細打量著，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玉瓶，隻是這玉瓶在老頭這屋子裡從來沒見過。

　　“先生，服藥之前，晚輩有一事不明，還請賜教。”

　　老頭站了起來，雙手背在身後，立於門前，聲音和情緒又變得和開始一樣，蒼老，怪異。

　　“說吧，什麽事?”

　　林栩慢慢打開藥瓶，搖了搖，道:“先生教我的禮儀，盡數都是宮禮，敢問先生何許人也?何故授我宮禮?”

　　老頭詫異地回頭望了林栩一眼，眼角的濕痕還在。

　　“那你又為何會找到我，讓我教你三七禮數?”

　　“我麽?”林栩癡癡地道，“是因為一竺，一物和一夢。”

　　“何解?”

　　“......”

　　林栩撫了撫腰間的黑玉，不語。

　　“唉......”老頭歎了口氣，道，“老夫複姓守宮，單字俊，乃鳳陰阡臨涅宮禮奴......”

　　“晚輩知道了。”言畢，林栩將藥盡數灌入口中，立起作揖道，“先生無須自責，晚輩叨擾多年，拜謝受教之恩！”

　　“你......唉......”守宮俊驚訝地望著林栩，歎了口氣，兩行老淚又落了下來。

　　“一朝三歲七拾遺，

　　敢恨涅亂終棄。

　　誰言禮奴守宮志，

　　報得九分...寸...呂...心......”

　　吟畢，林栩徑直倒落在地，不省人事。

　　“栩兒......老夫對不起你......對不起......”這守宮俊見林栩倒地，終是抑製不住心裡的悲傷和自責，跪倒在林栩旁邊， 痛哭流涕。

　　夜色愈發變得深沉，昏暗的燭光因此看起來也變得愈發明亮，不偏不倚地勾勒出門口的一個陌生身影，精瘦小巧，卻給人一股無形的威壓。

　　“嗚嗚嗚......”

　　守宮俊似乎沒有察覺到門口的身影，隻是一個勁兒地抱著林栩痛哭，這麽多年的相處，這個孤獨的老頭對其已然產生了父子亦或是爺孫之情。

　　調皮的林栩從小就喜歡往他這裡跑，聽他講外面的故事，聽他談自己的心和自己的志，小林栩有時候敲門進來，可更多的時候是從牆上翻過來，給老頭一個驚喜，當然，對老頭來說大多都是驚嚇，老頭每天都期待著這份驚嚇，期待著林栩的到來。

　　那破爛的高牆，便是林栩的傑作。

　　“這是你孫女兒的雕刻刀......”

　　門口傳來一陣男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聲。

　　黑影將一把秀麗的小刀拋向老頭，就在小刀快要擊中老頭面門的時候，竟僵直地停在了那裡，一動不動地懸於空中。

　　這是一個禦氣高手！

　　面對周圍的變動，老頭不管不顧，依舊是抱著林栩痛哭不已，哭叫聲並不大，卻令人悲慟難言。

　　“唉......”黑影歎了口氣，揮了揮手，雕刻刀飛速插入了老頭的茶杯中，又伸手抬了抬，便將林栩從老頭懷裡取了出來，夾在胳膊下，離開了......

　　留下可憐的老頭，抱著自己的茶杯，靠坐在林栩坐過的椅子上，眼淚不斷地流淌，也不知何時才是個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