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兮兮，風蕭蕭，落葉撫雲潮......

　　林琪痛哭著往山裡跑，血和淚混在了一起，嘴裡的粘稠感中生出了一絲鹹味，這對他來說，好似天下最苦的東西。

　　“為什麽！?為什麽！?”

　　他不服，他從小就聽管家和廚婆他們講述弑夙者和禦氣的故事，講述傳說中的罘天斷地，講述偉大的明山之戰，他多麽想成為故事中的那種強者啊。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來上課之前，父親將他找去內堂。

　　“孩子，有件事為父....一直沒告訴你......”

　　“什麽事呀?”林琪的臉上洋溢著少有的笑容，只因今天就要學習他夢寐以求的凝氣和行氣了。

　　林天賜猶豫了半晌，終是歎了口氣，道:

　　“你沒有N陽......你...沒辦法凝氣。”

　　“哈...哈哈哈...怎...怎麽可能?”林琪乾笑道，聲音明顯有些顫抖。

　　“想必你自己也察覺到了，你的身體和別人不太一樣，還有你側腹部的那道疤......”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林琪還沒等父親說完就明白了，他打斷道，語氣竟然變得出奇的平靜。

　　“孩子...你......”

　　林天賜被林琪的平靜嚇到了，他本以為這孩子會大哭一場，或者和小時候被欺負了之後一樣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可這些都沒有發生。

　　“孩子......”林天賜單膝蹲跪在林琪的身邊，雙手扶著他的肩膀，輕聲道，“抬起頭，看著我。”

　　林琪僵硬地抬起頭，呆滯的目光注視著林天賜，不知是在沉淪還是思索......

　　眼瞼半合，空洞幽深......

　　望著這孩子的眼睛，林天賜打了個寒顫，細密的汗珠自額頭沁出，只因這眼神和當年那個人一模一樣。

　　眼神中少了一種東西，那個東西叫希望。

　　“哼哼...呵呵呵...我自小體弱多病，同齡人看不起我，長輩們可憐我，難道我這一生就非得要像螻蟻一樣?活在最底層的陰影裡！?”

　　“沒有人看不起你，沒有人......”

　　“父親，您可知道?”林琪的聲音降底了八度，輕聲抽泣道，“學會凝氣和行氣，可是我唯一的希望啊！您為什麽...為什麽要打破它?”

　　“孩子，我也不想啊！我之所以不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你受傷，不想讓你頹廢，可今天我不得不說出來，你沒有屯樣萬萬不能強行凝氣，否則......”

　　“別說了...”林琪擺了擺手道，“耳聽為虛，有些東西，還是做過了才知道。”

　　“可是......”

　　“求您了，別讓我這麽快絕望，肯定還有辦法的，肯定有.....”林琪撕心裂肺地喊道，他掙開了林天賜的手，不顧其勸說，毅然決然地朝學堂跑去。

　　聰明如他，怎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隻不過為了那少得可憐的一點希望，編織了一個早已被識破的謊言罷了。

　　“唉！”望著那孩子倔強的背影，林天賜歎了口氣，轉過身去，點燃了三根香，插在面前的香爐中，抬頭道:“月兒，我該如何是好啊......”

　　循著林天賜的目光望去，內堂正廳靠牆的位置擺了兩個靈位，右邊書:

　　“

　　虛蟒年白狐月第十四天

　　烏蘭裳月之靈位

　　夫林天賜

　　子林燁林琪林栩

　　謹記常哀

　　”

　　左邊寫:

　　“

　　虛蟒年白狐月第十五天

　　林燁之靈位

　　父林天賜

　　母烏蘭裳月

　　弟林琪林栩

　　謹記常哀

　　”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略微被歲月侵蝕的聲色聽起來竟十分俏皮。　　“剛跑出去的那個孩子是誰呀?他好像哭了呢。”

　　女人剛開口說話，林天賜便知道來者何人，此刻，他的表情是又驚又喜，準確來說，驚遠大於喜。

　　“當然是我的兒子......”林天賜轉過身，看著門口的兩人，道，“怎麽?不像嗎?”

　　且說門口二人，左邊的便是剛才說話的女人，身著青衣，頭戴鬥笠，一張黑紗將臉完全遮住，看不出是何容貌，可觀其身材，身高五尺，玲瓏有致，那布帶緊緊勒住的柳腰盈盈一握，勾人眼神。

　　右邊的......還是個小孩子，約莫五歲大小，身著衣裳和左邊的青衣女子無異，此刻正輕輕拉著青衣女子的手，隔著黑紗注視著林天賜。

　　女人拉著女孩上前一步，繞著林天賜仔細打量了一番，盈盈笑道:“像麽?人家眼睛比你大，鼻子比你挺，嘴唇比你薄，就連裳月姐姐的一頭紫發也沒有遺傳下來呢......”

　　“......燁兒不也黑發麽?”林天賜沉默了半天，憋出了這麽一句話。

　　“燁兒......”女人的臉暗淡了下來，她抬頭看向林燁的靈位，歎道，“燁兒發色隨你，可面容卻和他母親一般俊美。”

　　“......”

　　“所以，那個孩子是誰?”見林天賜又陷入了沉默，女人追問，只因那孩子看起來隱隱有一絲眼熟。

　　“泉兒，有些事情...我不想你牽連進來......”林天賜看了一眼青衣小女孩兒，小聲道。

　　“可是......”

　　這個叫泉兒的女人還想追問，不料被林天賜打斷:“喲！這小妹妹是誰呀?這麽可愛......”林天賜彎下腰隔著黑紗和青衣小女孩對視。

　　“叔叔好厲害呀！還沒看到我的樣子就知道我可愛......”女孩兒開口道，這聲音雖是有些稚嫩，可也沁人心脾，就好像一隻小百靈在唱歌一樣。

　　“額......”

　　被女孩兒無心地懟了回去，林天賜一時語塞，尷尬二字盡寫臉上。

　　“蕭兒，快叫舅舅！”泉兒笑道。

　　“舅舅！”女孩兒很聽話。

　　“舅...舅舅！?”林天賜瞪大了雙眼，滿臉的難以置信，只見他一會兒指著蕭兒，一會兒指著泉兒，一會兒又指著門外，嘴裡喃喃道:“你......你......他......你們兩個......那個......”

　　面對林天賜的這波反應，泉兒隻是閉眼，抿嘴，點頭，微笑，她似乎早都料到了這一切。

　　“唉......”林天賜終是歎了口氣，搖頭苦笑道，“那王八蛋果然不是什麽好鳥，我林家的大白菜就這樣被豬給拱了啊......”

　　聞言，泉兒上前一步，冷不丁揪住林天賜的耳朵，嘴巴一噘慍怒道:“說清楚！誰是豬?誰是大白菜?”

　　“哎哎哎！疼疼疼！”

　　“娘親，舅舅是不是不喜歡蕭兒呀?”小女孩兒上前輕輕拉了拉女人的衣襟，小聲道。

　　聽到這話，林天賜急了，他掙開泉兒的手，將蕭兒抱了起來，寵溺地笑道:“怎麽會呢?舅舅剛才是在開玩笑，舅舅可喜歡蕭兒了，又聽話又可愛......”

　　“老爹，早啊......”就在這時，林栩從內堂院子外面經過，習慣性地擺了擺手，慵懶地問候了一聲，眼睛抬也沒抬一下，他知道，父親一有空就會在內堂這裡，從小就是如此。

　　“羽兒，快過來！”林天賜將蕭兒放了下來，招手道。

　　“那個字念栩，都說了多少遍了......”林栩沒好氣地道，同時轉身走進了內堂，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三人，當目光移到青衣女子身上時，眼神中閃過一絲趣味盎然的意味。

　　林天賜上前將林栩拉近了些，指了指泉兒，道:“這位是你的親姑姑林泉音。”

　　“拜見泉音姑姑。”林栩作揖道。

　　林泉音摘下黑紗，頷首回禮，靈動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笑意，是那種長輩對晚輩滿意的笑。

　　且說林栩，見到自己姑姑的容貌後，不由得愣神了，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糙老爹竟然會有一個這麽漂亮的妹妹，蛾眉螓首，出水芙蓉，嘴角總是有一抹收不住的微笑，一頭長發烏黑亮麗，披至腰間，如同深山裡的精靈一般。

　　“姑姑果然美若天仙，晚輩一時失神，失禮了。”林栩再度抱拳鞠躬道。

　　“無妨，難不成侄兒對姑姑有非分之想?”林泉音上前一步，盯著林栩道。

　　“姑姑莫要調笑晚輩，方才姑姑站在家父跟前，頗具母儀之風，令晚輩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這才失神。”

　　“母儀之風?是說我老麽?”

　　“不不不！是說您和我母親氣質很像。”

　　“怎麽可能?你母親是......”

　　“咳咳咳！”林天賜故意咳嗽了幾聲，打斷了林泉音的話，林泉音心領神會，俏臉變得通紅，沒想到自己這老江湖竟然會被一個七歲的小娃娃擺了一道。

　　“是什麽呢?”林栩笑道，這笑容有點陰翳，還帶著對自己父親的不滿和些許無奈。

　　就在這時，小女孩摘下面紗，道:“林栩哥哥，我叫林竹蕭，雙木林，竹樹蕭蕭屋數椽的竹蕭。”

　　小竹蕭摘下了黑紗鬥笠，面容方才看得真切，年齡尚小，算不得傾國傾城之姿，可面容清美，五官端正，葳蕤青絲盤於腦後，柳眉鳳眼之中透著一絲狡黠的氣息，鼻梁纖巧，鼻翼優雅，紅潤的櫻桃小口正噙著微笑。

　　林栩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繼而又浮現出一道溫馨的笑容，側身對林竹蕭行禮道:“見過竹蕭妹妹。”

　　“見過我?林栩哥哥何時見過我呢?前天麽?難道是前天的前天?我怎麽沒看到你呀?還是......”竹蕭掰著手指問道，那小腦袋瓜裡仿佛有問不完的問題。

　　“竹蕭妹妹說笑了。”林栩打斷道，“大人們的事情，晚輩不便摻和，我先去學堂了，告辭。”

　　說完，林栩一一行禮，轉身離去。

　　林天賜突然想到了什麽，對著林栩的背影喊道:“你哥今天身體不舒服，晚上務必將其帶回來！”

　　林栩朝身後揮了揮手，消失在了門外。

　　“這孩子......真有意思......”林泉音喃喃道。

　　“唉！不知怎的，這孩子拜讀學堂沒多久，天天往守宮老匹夫家裡跑，現如今，這渾小子滿腹心機，心性也是狂躁得很啊。”林天賜抬手扶額道。

　　“守宮......叛逃奴守宮俊！?”林泉音睜大眼睛道。

　　“噓━━━小點聲！他現在化名寸呂肖，你可別聲張！”林天賜彎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

　　“你怎敢留他在此！?你難道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林天賜抬頭看了一眼台上的靈位，道，“知道又如何，該留的還是要留，以後的事情，誰說的準呢?”

　　“什麽叫該留?他......”

　　“泉兒，我們出去說吧，不要打擾到我的子妻。”林天賜擺了擺手道，說完便拉起蕭兒，往屋外走去。

　　待到與泉兒擦肩而過時，隻聽得她輕輕地說:

　　“你忘記給燁兒上香了，我去給補上......”

　　可還不等她邁出一步，便被一隻大手緊緊地拉住，生性敏感的泉兒感覺那隻手略微有些顫抖。

　　“怎麽了?”

　　“沒什麽，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林天賜慢慢松開了手，帶著蕭兒走了出去。

　　望著哥哥的背影，林泉音若有所思，她終是在林燁靈位前行了個平安禮，然後移步門外，關上了內堂的門。

　　太陽探出了頭，隔著門縫往內堂裡打量，在一縷縷晨光下，林燁的靈位泛著金光，靈位前的爐子裡不見一根檀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