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和盧錫安再次見到樹林的時候,天已經再一次亮了起來。脫離了塵土飛揚的諾克薩斯城,到底是更加貼近了大自然一些,空氣中淡淡潮濕的水汽和清新的空氣讓我們的疲憊緩解了不少。
樹人的位置並不難找,在他周圍的一片區域裡已經沒有了其他樹木的痕跡,當他已經如同雕像一般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我的視野裡的時候,我的內心竟然莫名地產生了一絲肅穆和崇敬。
我和盧錫安慢慢走近,原本地面上由落葉匯聚產生的巨大圓圈經過風的洗禮,已經失去了本來奇幻的面貌的,但是圓圈中央的這棵樹,依舊是那副滄桑的模樣。我和盧錫安繞著樹四下裡查看了幾番,卻沒有任何發現。我摸了摸樹乾,粗糙的觸覺還有幾些掉落的木屑,都表露著這已然成了一顆普通的樹。抬頭向上看,傾斜著的樹乾上,垂下的枝條和絮狀物隨著微風輕輕搖擺,原本眼睛所在的位置已經看不出異樣。
“你就是審判。”回到這個地方之後,這句話愈發在我心裡不斷重複起來,這是樹人活著說過的最後一句話,面對這圖騰一般的驅殼,我覺得這句話猶如一句聖語箴言,對樹人來說意義非凡,對我也是。
樹苗變成參天大樹需要多久?生命經受時間的摧殘需要多痛?靈魂接受的歲月的洗禮呢?
“喂!你看那是什麽?”盧錫安在不遠處驚叫了一聲,我聞聲望去,在一堆碎葉之中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動一動,頂端兩片鮮綠很是扎眼。
“樹苗!是小樹苗!”就是那天我在風暴之外見到的那個小樹苗,我又驚又喜,趕忙跑了過去。
樹苗被半掩在一堆落葉之中,顯得有些無精打采,頭頂的葉子有些蔫耷但是色澤還很健康的樣子。盧錫安也靠了過來,好奇地問:“你見過這東西?”
“嗯,那天我靠近風暴圈的時候見到過。”我想了想,還是沒有把進到圈子裡所見到的那些畫面以及樹人對我說話的情節告訴盧錫安。我捧起小樹苗,他小小的雙眼好像緊緊閉著,顯得有些痛苦,身上顯得比較光滑的樹皮上沒有見到任何傷痕,那他經歷了什麽事情呢?
微風拂過,樹上不斷地有葉子落下,天亮了,但是陽光被擋在雲後面,今天是陰天。
灰蒙蒙的天空下,我和盧錫安席地而坐。“現在只能指望這小樹苗咯?”盧錫安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枝條,百無聊賴地在地上胡亂的劃拉著,樹葉被攪來攪去,發出嘈雜的沙沙聲。我看了看躺在我手裡的小樹苗,他不時地抖動一兩下,但是沒有絲毫醒來的跡象,我瞥了一眼盧錫安,微微點了點頭。我們已經幸運地找到了最可能是線索的線索,順著線索又來到了這個最可能是正確地方的地方,如果不能在這裡獲得什麽……
我晃了晃頭,輕輕地在樹苗身上撫摸起來,希望能夠緩解一下他的痛苦。
“轟……”一聲沉悶的雷聲打破了寂靜,涼颼颼的風突然就變得大了起來,大把大把的樹葉從樹人身上脫落下來,一時間紛紛揚揚倒也是壯觀無比。我和盧錫安不禁站起身來,抬頭望著這壯觀的一幕,千萬片葉子猶如飛鳥,成群結隊地從高高低低的枝椏上飛離,像是要去進行一場盛大的遷徙,又像是無數飛舞的精靈,開始了一場盛大的朝聖。地面上好幾處都形成了小小的旋風,席卷著樹葉繞著我和盧錫安跳起了螺旋的舞步。
我開始覺得這場景有些不同尋常了,盧錫安也覺察出來了異常,有些警覺地望著周圍這突然生氣勃勃的變化。
下雨了。
雨水毫不猶豫地跟著雷聲來到了這裡,我趕忙抱著小樹苗朝傾斜著的大樹乾下跑去,雨勢相當大,不遠處大片大片的樹林在雨水的敲打下發出巨大如驚濤拍岸的聲響,我回頭髮現盧錫安站在雨裡沒有動,正在張大嘴巴衝我喊著什麽,雷聲伴隨著雨聲淹沒了他的聲音,我只能勉強看清他焦急的面孔,聽不到他在喊些什麽。
“劈——啪!”一聲巨響在我的頭頂炸開,接下來就是刺耳的爆裂聲,從混沌的雨聲之中穿透出來,震得我腦子生疼。我悻悻地回過頭,赫然發現樹人驅殼的頂端已經熊熊燃燒起來,是剛才被閃電擊中了嗎?
“你是笨蛋嗎?不知道閃電專門劈這種地方?”盧錫安叫罵著來到我邊上,衝著我大喊道,而我根本就沒有去關心他在說什麽,只是怔怔地望著這棵老樹。
頂部原本茂盛的枝椏在之前的陣風裡已經被摧殘殆盡,所剩無幾的葉子顫巍巍地掛在枝頭上,現在已經被火焰吞噬。被淋濕的枝條燃燒著,不斷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焦糊的味道慢慢四溢開來,白滾滾的煙霧從軀乾的中間段大股大股地滲出來,清晰地插進灰蒙蒙的天空裡去。
我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雞,這就是他的結局嗎?
縱然我知道,生命都有盡頭,萬物最終歸於塵土,對於植物來說,最後也不過是零落成泥,重回到自然的懷抱。樹人活了多久我不得而知,但是我以為至少他的身軀還能夠屹立不倒很多年,即使不能繼承樹人的精神,至少可以祭奠這一段偉大的生命歷程。誰知道這麽快自然就賜予了他這樣一個不公平的結局,難道越偉大的生命結局越渺小嗎?
我心裡充滿了疑惑和懷疑,火焰已經燒到了樹人半截身子的地方,長長的火舌正舔舐著上半截樹乾,衝天的火光淒美而壯觀n。是誰引導我們來到這裡, 難道只為了見證這樣的景象?
突然我感覺懷裡一陣騷動,低頭一看,小樹苗正瞪大眼睛看著我,雖然只是兩個小黑點。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一蹦就從我的手裡掙脫開來,衝著正在燃燒的樹人跑去。
我正想叫住他,突然熟悉的一幕撞進了我的腦海中,之前在風暴圈外面的時候,小樹苗也是這樣朝前跑去,我放下了剛剛抬起的手,靜靜地看著。
火焰已經快要吞噬到了樹的底部,我不明白為什麽這火焰蔓延的速度如此之快,我也不想明白。這熊熊燃燒的火柱直指天空,周遭的環境和昏暗的天空早已經被火光掩蓋得無影無蹤,一個渺小的身影慢慢靠近了火焰,這極其巨大的對比構成了一副震撼無比的畫面。小樹苗蹦到樹乾前面停了下來,似乎是轉過身望了望我,我看不太清楚,依稀能辨認出來他的位置。他停頓了幾秒鍾,隨即輕巧地一躍,就消失在了火光中。
我無言地看著這一幕,雨水已經完全覆蓋了我的面龐,眼前的火光變得模糊起來。
一個偉大的生命以這樣一種讓人唏噓的方式作為終結,而一個渺小的生命以這樣一種壯烈的形式走向滅亡,而最後我才發現,這是兩個一樣的生命,最終歸於了同一個結局。
他們其實是沒有區別的。
我想起了之前所想的,不自覺地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
火焰漸漸地暗了下去,“哢啦”一聲,傾斜著的樹乾終於垮塌了下來,震起了無數炭灰和火星,一顆幽綠色的圓球從斷裂處浮了出來,緩緩浮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