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雨事件之前,白楊的劫數可以追溯到2013年。 2013年2月,教洋洋葫蘆絲的老師問白楊:“你們公司出事了,知道嗎?”
白楊說:“出啥事了?沒聽說嘛。”
老師說:“聽說你們公司市場部的部長被抓了。”
老師的話讓白楊覺得無比震驚,因為他剛好就在市場部。
市場部部長李德才,年紀五十有五,馬上就要到退休年齡。人愛講究,衣服光鮮亮麗,圍巾都是全羊毛,抽煙要抽和諧玉溪,一口牙齒被煙熏得黃黑。
當時分管市場部的分公司副總經理張衛國曾說:“頭髮往後倒,生活過得好,頭髮往前趿,生活不會差。頭髮往後揚,工作有整嘗,頭髮往前飄,職位要升高。”
這話說得,左右逢源,上下通透,南北得體,東西大方。
張衛國對李德才是高度讚賞的,吃飯在一起,喝酒都要用尺量,多少一滴都不能。
老師跟白楊說李德才被抓的時候,白楊不大相信,前幾天都還在辦公室見了面。當時的李德才還跟白楊說:“年末歲初,你寫下部門總結,交公司行政辦。”
春節收假回來,李德才果然不見了。緊接著風聲就傳了開來,說李德才出了事。當時的白楊感歎到:“高手在民間。”
李德才人不錯,說話客氣,關心下屬。聽老同志講,寫材料、做方案這樣的累差李德才從不辛苦年輕同志,多是自己動手,其他人按葫蘆畫瓢就行。當時李德才讓白楊寫部門總結的時候,白楊還納悶,怎垂青起自己來了。
準確地講,白楊不是市場部的人,公司中層幹部競爭上崗的時候,白楊報的崗位是行政辦副主任。
民主推薦、考試及考評組打分成績出來的時候,行政辦副主任一職,白楊的分數位居榜首。
領導想讓白楊去市場部任副部長。領導身旁,得有個會明事理,有背景的人在。當時另外一名同事王天風競爭的崗位是市場部副部長。領導想讓她乾辦公室副主任。
一來王天風的舅舅官比分公司總經理的大,王天風乾行政辦副主任,領導就多了一條上線。二來王天風長得漂亮,出去應酬,單位的形象也在。這剛好符合了當時分公司的發展思路:抓班子、帶隊伍、樹形象。
人事部門找王天風談話的時候,王天風不買帳,打死不去行政辦。
得,單位也是幽默。白楊被任職為行政辦副主任,工作崗位卻是在市場部履行副部長職責。
小小一個部門,兩個副部長,白楊知道自己的分量,打雜、端茶,沒事看看報紙。從不多句嘴。
李德才讓白楊寫總結,總結還沒收尾,李德才就進了看守所。
李德才進看守所是因為征訂書籍拿了回扣款。
征訂書籍書商給回扣款的事分公司領導都知道,這錢進了單位帳戶,用於購買單位職工的服裝,過年過節的還發點福利。
聽聞李德才為這事進了看守所,白楊就說:“不應該啊!錢,公司的人都享受了的?”
消息靈通人士就說:“另外書商還給了回扣。”
白楊“哦”了一聲。
李德才進了看守所,王天風休產假在家。部門另外一位大姐退休,還有一位老同志,還有兩年退休。白楊就這麽成了市場部負責人。
負責人其實就是乾活的,開會,寫材料,編報紙,搞宣傳。整個單位都在議論李德才的時候,白楊通常整夜整夜的加班。
白楊喜歡加班,以前寫材料領導指指點點。成負責人後,自己起草自己批。
李德才出事後,最憂愁的當是張衛國。
他跟李德才共事五年多,如果李德才拿了回扣,張衛國脫不了乾系。
市場部辦公室在辦公樓三樓,三樓就市場部跟分管領導張衛國。
說來也怪,五層樓的房子,就三樓有陽台,而且還有十多平米的花壇。為了營造生態辦公環境,白楊弄了點花花草草栽了進去,其他部委的同事也把盆景弄來三樓擺放。春去冬來,四季都開不敗的鮮花。
出事前,三樓來的人可多了,談工作的,侃大山的,找領導匯報的,訴苦的。張衛國好客,來了笑臉相迎,走了握手相送。辦公室裡隨時放著好煙好茶。人擠的時候,忙不過來的張衛國會喊上白楊一聲,白楊就過去招呼客人,端茶散煙換煙筒水。
出事後,三樓鴉雀無聲。來的多是檢察院反貪局的同志。白楊一邊招呼反貪局的同志喝水,一邊給他們提供文件資料。送走他們,白楊又跑到陽台上的花壇旁,伺候下花草。順帶把無人照管的盆景也收拾得像以前一樣漂漂亮亮。然後就打開張衛國的門。無論張衛國來不來,張衛國屋子裡的煙筒水白楊都一天一換。當時的白楊心想:“好像也隻能做這些了。”
出事後的張衛國依舊按時上班,見白楊忙碌著換水,就說:“難為你了,現在誰都離我遠遠的,就你,不避嫌。”
白楊說:“他們忙,忙過這陣子就好了。你別往心裡去。”
張衛國問白楊:“相信不,我沒拿回扣。”
白楊說:“信,自己的領導不信,信誰?平時你關心下屬,體貼鄉鄰。這些我們都看在眼裡。要說錢,你在縣份上主政一方的時候,機會多得是。沒必要到公司來才發這麽點小財。”
張衛國散煙給白楊的時候,白楊伸手就接了過去。
出事後,公司領導找張衛國談話都是自帶香煙的。就算張衛國散了煙,公司領導也會擋回去,口裡說道:“抽我的。”生怕抽了張衛國的煙,就脫不了乾系。
見白楊接煙。張衛國就問:“會抽水煙嗎?”
白楊說:“會抽。”
其實當時的白楊已經把煙戒了,但見張衛國孤苦伶仃的,白楊覺得抽煙不是多大個事。
張衛國抽水煙,白楊也抽水煙。
兩人在屋裡,張衛國就跟白楊講縣份上當書記時候的事情。
張衛國縣份上當書記時候的事白楊聽過。每次張衛國酒喝多了,都會講上七遍八遍。本來白楊記性不好的,但吃了幾頓飯後,白楊不但把事記了個全,而且張衛國講話時的抑揚頓挫也記得分毫不差。
屋子裡抽水煙的張衛國每次抽完煙都會重複問上一句:“相信不,我沒拿回扣。”
白楊總是應聲道:“信,你是清白的。讓他們查!”
隨著反貪局調查的深入,單位盛傳,李德才拿回扣款請人吃飯,市場部的人可能要被一鍋端。
當時的白楊心想:“飯咱還是吃了好幾頓的。怎成了回扣款?單位上不是有公務接待經費嗎?每次可都是開了票的。”
民間傳言,某些時候往往成真。大會上的講話,通常都是一紙空文。
隨著李德才事件的發酵。市場部已經退休的大姐、還有兩年才退休的老同志都被卷入事件當中。張衛國整天唉聲歎氣的。
單位同事冷眼旁觀,白楊正常上下班。
李德才被抓一個月後,反貪局通知白楊,去反貪局一趟。
本來約定的時間是早上九點,恰逢全國自行車賽在玉平市舉行。路被封了。
站在道路旁的白楊接到反貪局局長的電話,局長問道:“耽擱了。”
白楊說:“耽擱了。”
局長問:“啥情況?”
白楊說:“全國自行車比賽,場面好大。難得有玉平市選手,為他們加油鼓勁呢!”
局長說:“你怎那麽好的雅興。”
白楊說:“沒法,路封了。國家級賽事,得支持。要不你打個電話給交警,送輛自行車來,咱滑著過去。過了路咱就小跑著來。”
到反貪局的時候,剛好十點。
局長說:“你總算是來了。”
白楊說:“不好意思,碰上這攤子事。”
局長領著白楊參觀了審訊室。牆壁上全是防撞實施。白楊問道:“我是接受審訊呢還是配合調查?”
局長笑了,說道:“配合調查。”
出示了工作證後調查就開始了,局長問白楊:“你們部每人分了兩萬元錢,你拿了沒。”
白楊說:“怎還每人兩萬。第一次聽說。”
局長說:“按理說你是副部長。應該有的。”
白楊說:“我這副部長是發配來的,職務是行政辦副主任,日常工作端茶、倒水。取不了作用。再說了,錢應該是我來之前發的吧。”
局長問:“你知道這事不?”
白楊說:“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不會拒絕。領導都拿了,想著是福利,我會要的。”
局長說:“你倒老實。”
白楊說:“拿了的其他同志應該也是這個想法。”
局長問:“錢是賣書款的回扣這事你知道吧。”
白楊說:“賣書款返款給單位這事人人都知道,用了給職工訂服裝。”
局長說:“不是返給單位的, 是單獨給市場部的,當時還簽了協議。”
白楊說:“這個不知道,高層內幕,我等小民,從何知曉。”
局長說:“感謝你配合調查。”
白楊說:“這就完了?”
局長說:“難不成你還想在兩天。”
白楊說:“沒,我都提前通知了家人做好心理準備,可能要出趟長差的。”
局長說:“那就告訴家人,酒店客滿,出差延遲。”
從反貪局出來,道路兩邊圍觀自行車賽的人全都沒了影。道路寬敞,白楊心裡也寬敞。
再後來,張衛國也進去了,還有兩年就退休的老同志直接降為一般辦事員。單位紀委開展了聲勢浩大的排查,市場部作為重點被找了談話。
領導也是有水平,市場部幾乎就白楊一人,開場白卻宏偉壯觀,領導說:“市場部出了這事,作為部門領導,你責任重大。關鍵時期,特別能鍛煉幹部,也能考驗幹部。一是要樹立廉潔從政的思想,時刻跟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二是要樹裡正確的人生觀,清白做人,勤奮做事。三是要教育好部門同志,時刻繃緊廉潔這根弦。”
白楊說:“領導啊,部裡差不多就我一人了,要不給個人,咱也好把上級指示傳達傳達。”
領導說:“個個部門都缺人,關鍵時期,要頂住。”
領導說完話,拍拍屁股走了。
原本七八個人的三樓,就白楊跟還有兩年就退休的老同志。辦公室超標得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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