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徹全城的悠長號角聲早已沉寂,可是附近街道上還是時不時地傳來沉重雜亂的嘈雜聲,那是金屬戰靴與地面的碰撞以及軍服鐵甲鱗片之間的摩擦,沒什麽節奏感,倒是蠻有打擊感,所以這種聲音會很容易讓人心慌。
尤其是一個老人。
王允在自己的書房裡來回地踱步,坐立不安。這座城市已經一段日子沒有出現這樣的混亂了,上一次是宦官張讓為首的十常侍之亂,那還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王允至今對那次事件記憶猶新,皇宮內外到處是陷入混戰的亂兵,那些殺紅了眼的家夥根本不不管面對著誰,皇帝的威嚴和秩序蕩然無存,手裡握著武器的人就是皇帝,於是大家在最原始的獸性的驅使下互相傷害著殘殺著,直到第二天清晨剛剛睡醒伸了個懶腰的朝陽一睜眼就照到了遍野橫屍。所有在那次事件中幸存下來的人都至今心有余悸。而在今晚,王允突然隱隱有了一種那時候的感覺。
唯一不同的是,十常侍之亂中他從頭到尾都隻是個旁觀者,可是這一次……他總覺得這件事情和他脫不開乾系,可他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有這樣的感覺。
“老爺,無痕軍華雄將軍求見。”仆人在書房緊閉的門外躬身說。
門開了,他看到那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正面對著他,那張臉上滿是驚訝。
“華雄將軍?”
“是的,他已經在後花園的湖心亭等著您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擺擺手。
“諾。”仆人在鞠一躬,謙恭地退下。
華雄?王允的心裡直犯嘀咕。他知道這個神出鬼沒的冷血殺手八成是為了今晚的事情找上門來的,畢竟城裡的警報號角和大批部隊調動的聲音大概聾子也聽得到,所以這種時候他親自出馬也並不奇怪……可是他為什麽不去抓捕製造混亂的人,而是跑過來拜訪他了呢?拜訪就算了,總該走走程序從正門敲門求見才對啊,哪有直接翻到人家後花園裡的?
有一種解釋可以說得通,那個華雄本該去抓捕的人,和他王允存在著某種關系。
王允心裡咯噔了一下。
因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該死的事情,傍晚的時候小蓁來找過他!她說自己有事出去一趟,最多半個時辰就回來。那女孩做事向來很讓人放心,加上那一張人畜無害好像寫著“沒事麽事情能讓我換個表情”的臉,王允是不會懷疑的,也沒有多問,可是……可是現在已經深夜了還是沒見她回來!見鬼怎麽把這一茬給忘了?
難道說,今天晚上把這座帝都鬧了個底朝天的人,該不會就是……
並不是沒有可能。那女孩可是個袖子裡藏著一把利刃的危險角色,說不準真的能乾出這樣的事來!
怎麽辦?華雄已經上門了,他就隻有硬著頭皮去接待,可是要說些什麽呢?說“嗨華將軍你看今晚夜色不錯要不我叫人擺壺茶我們來盤棋如何”麽?做為董卓貼身護衛部隊的指揮官,那個男人的個性與手段王允多少還是有些了解的,對方既然已經登門就表示他已經懷疑到了自己,一會兒如果他一句話說錯,或者是被對方在言談之中掌握到了什麽決定性的證據或許華雄就會直接摸出一把刀砍斷他的脖子!
一時間王允覺得自己的世界一片天旋地轉,這個老人轉眼就出了一身的冷汗,太陽穴上的筋突突的跳動著,他一個站立不穩險些倒地,幸虧扶住了一根柱子。
書房裡負責為這位司徒大人換燈油的侍女見此情景嚇了一大跳連忙衝過來扶著他。
這位大人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是連太師董卓見了都會禮讓三分的重量級人物,侍女想不通是什麽事情會讓這樣的一位人物如此失態。 王允定定神站了起來。這段日子裡他受的驚嚇已經夠多的了,他隻是一個忠於國家的普通人,還有些陳腐,他本來隻是想為這個國家鞠躬盡瘁操勞一生貢獻自己的一切然後安然入土就好了,和許多其他的人一樣,為官一生也隻是兢兢業業地守成而已,沒有什麽過人的功績,除了忠誠之外什麽都沒有,像他這種人本該積攢還算說得過去的口碑然後安享晚年的,隻是沒想到在他進入風燭殘年的時候,他所效忠的國家也進入了風燭殘年。
他支開了侍女,閉上眼睛輕喘了幾口氣後離開書房。
後花園本來是王允的女兒所居住的地方,他本人也時常來這裡散步。裡面有一座不大的人工池塘,並且在池塘的中心有一座小亭子,這個亭子是府裡年幼的家眷們最喜歡的地方。現在入夜,雖然空氣中已透入了些許秋的涼意,但溶解在水中的點點燈光再加上拂過耳際的輕柔如絹的微風足以蕩滌許許多多的煩惱。以前王允也經常在相同的時間來到這個地方,被水中浮動的微光反射照亮的亭子和走廊顯得十分幽靜,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不食人間煙火,沒有權力和利益的爭奪,如同仙境,隻有這裡才能讓他短暫的忘卻那個如一條到處漏水的破船一樣地帝國以及它無窮無盡的瑣事。有事他會幻想,如果有一天這個帝國所有的湖心亭都能夠像這座一樣安寧寂靜的話,他會不會還活著?如果還活著的話,那應該就算是真正的解脫了吧。
可是今天例外。這個一如既往的池塘和池塘上一如既往的湖心亭卻令他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有其它選擇的話王允寧可現在獨自一個人呆在亂墳崗上。沒錯,這裡現在是一個比亂墳崗還可怕的地方,這個地方有一個惡鬼,而且是衝著他來的。
王允遠遠地看見亭子裡亮著一盞燈,燈光照亮了一個身著甲胄的背影,仿佛那個背影一轉過身來就會頒布來自死神的詔令似的。
王允站在湖畔,華雄站在湖心,兩人隔著湖面上一條三十步長的走廊相對。
王允再一次閉上眼睛深呼一口氣,抬腿踏上那條已經走過無數遍的湖上走廊,一步一步,難以抗拒。他盡量讓自己的步伐慢些,可是沒用,他終還是走到了,就像一個人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就無論如何都躲不開死亡的結局一樣。
“司徒大人,真是抱歉了。深夜來訪一定讓您很困擾吧?”站在那裡等候了許久的男子轉過身來。那是一個很成熟的男人,年齡大概三十多歲,鬢角微霜,目光鋒利如刀,和小蓁一樣帶著一張面癱式的臉,他足足高出王允一頭,身上的鎧甲黑的發亮,腰上系著一根腰帶,腰帶正中的位置上有一個標志,是一個銀色的虎頭。
“將軍客氣了。”王允強壓下心裡油然而生的不適感,面露微笑,“突然來訪有什麽事麽?”
“如果非說有什麽事呢,其實也沒什麽。”華雄也笑,他背著手在王允面前從容地踱著步子,隨意閑適,反倒是王允開起來有些無所適從的樣子,一時間主賓的身份仿佛被倒置。
“沒什麽事?”
“對,沒什麽事,隻是來找您聊一聊而已。”華雄停下腳步正視著王允,“您是朝中極受敬重的老者,而且精通儒學,如果有機會和您討教討教的話想必會受益匪淺的吧?怎麽,是大人不肯賜教麽?”
“沒有。”王允保持著面部的禮貌,心說你個每天隻管殺人越貨的家夥要是能對儒學感興趣才是真的見了鬼了……但隻是心裡想想而已,“隻是老朽有些奇怪,華將軍身為太師大人手下最受器重的近衛將領想必是公務繁忙,怎麽會有空跑到我這裡來?”
“保衛太師大人的安全這是我的工作,但並不是我的全部。一個人做一件事情太久了也需要些其他的東西來調劑一下不是麽?盡管這件事情非常重要而且責無旁貸。”
“有道理,沒有哪個人是專門為了一件特定的事而生的。隻不過……”王允面向東方,“今夜城裡就有需要將軍去處理的事情啊。剛才的警報讓我以為是要全城戒嚴,正要派人去外面打探一下就碰到太師派來稟告情況的下人,這才知道是有幾個人在城裡襲擊無痕士兵……可這是將軍分內的事不是麽?將軍似乎不應該和老朽一樣悠哉遊哉吧?”
“那個麽……”華雄又往前兩步走到王允身邊站定,“隻是些無關大雅的事情罷了。這麽大的一座帝都之中難免會出現幾件讓人火大的事情,如果對每一件都要大驚小怪的話在下非得累死不可。交給我的手下就好了。”
“好吧。既然將軍都這麽把握十足了,那老朽也就不再多說什麽。”王允捏緊了藏在袖口裡的拳頭,“那麽,將軍來訪是想找我談些什麽?”
“談一些……故事。”華雄說。
“故事……?”王允不解。
“司徒大人可聽說過,荊軻刺秦?”
“荊軻……秦王?”王允的心跳在聽到這幾個字的瞬間驟停了一下,中間的那個刺字如同卡在喉中的魚骨般扎得他生疼……終於要攤牌了麽?王允直勾勾地盯著華雄的臉,可是很遺憾,他無法從一個職業殺手的表情上獲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當然了,這是史上著名的事件。”王允順著對方的意思接道,“荊軻持樊於期首級和都亢地圖於易水河畔揮別友人,直入鹹陽進行刺殺,在朝堂之上圖窮匕見,可惜最終失敗。後世多有對此加以評論者,老朽怎麽會不知道?”
“那麽,司徒大人對此的評論是什麽?”華雄難得的露出一個感興趣的表情。
“評論?”王允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董卓已經懷疑到他的頭上了,否則不會讓華雄放著滿城亂竄的叛逆者不管卻掉頭來找他的麻煩,而華雄也不會一上來就以這樣一個敏感的話題開頭。但是他們對自己應該還隻是懷疑而已,並沒有證據,否則像華雄這麽耿直的家夥不可能在這裡陪著他繞彎子。而如果隻是單純地懷疑的話,那麽就是說他們到現在為止還對作亂者的身份拿捏不定,或者說人還沒有抓到,他們到現在還是有點摸不著頭腦稀裡糊塗的狀態。雖然不知道董卓懷疑自己的理由是什麽,但王允已經有點明白了。
既然還什麽都不清楚,那就陪這個面癱接著演戲吧。
“荊軻其人,可以算作一個英雄吧。”他定了定神,說道。
“哦?”
“試問這世上有幾個人願意去做一件必死無疑的事情?他的目標是刺殺秦王,殺了秦王荊軻就完成了太子丹的囑托,也實現了燕國千萬子民的希望,但不管成功與否,他本人都絕無生還的可能,當他帶著那張卷著匕首的地圖踏進鹹陽宮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經不可逆轉。所謂的舍生取義不正是如此麽?所以盡管失敗,後世還是讚頌他,讚頌他的勇氣,讚頌他的俠義。”王允大義凜然地說。他心裡很清楚,現在要擺脫懷疑的唯一方法絕非順著華雄的意思奉承獻媚。他今天專程跑過來其實就是要給自己一個無形的壓力,看看自己會不會心虛罷了。
“嗯,很有道理。”華雄點頭,“可是人已經死了,國也已經滅亡了。事實上荊軻的刺殺並沒有挽救燕國的命運,反而加速了燕國的敗亡,這樣的舉動算得上是俠肝義膽拯救蒼生麽?”
“可那個燕國本就已經是苟延殘喘。就算是屈服於秦國又如何呢?面對著絕對優勢的對手,至少自己努力過了,自己沒有成為人家的走狗奴隸,做為一個國家,這樣的死法也算得上是有氣節啊。”
華雄沉默片刻,說:“不愧是司徒大人,見解獨到,在下佩服。隻是在下的心理還有一個問題始終不解,還請大人不吝賜教。”
“將軍但說無妨。”
“我在想,”華雄本來漠視一切的雙眼突然如鐵鉤般死死鉤在王允身上,“如果在太師的身邊也出現了那樣的一個荊軻,先不論他成功與否,他的行動在後世會得到讚頌呢,還是批判?”
王允聞言嚇得幾乎打了一個哆嗦,華雄的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一般,若隱若現地逼了上來,還附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怎麽回答?直抒胸臆麽?說當然是讚頌了像董卓那種欺君篡國的狗賊都難解我心頭之恨啊一定是讚頌!那隻能說是不想活了。那順著他說呢?就會沒事?
也許這個進退兩難的問題就是華雄的最後攤牌吧,無論你怎麽回答都是錯的,因為你做了不該做的事。然後只等他做出回答,華雄就隨便找個理由說抱歉了你死期到了,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本是個手裡捏著刀就能殺人的世道!
王允在短暫的驚恐之後,露出了……一抹微笑?
是的,一抹微笑。他早就可以用自殺的方式,或者是和丁管一樣的方式表達對董卓的不滿,老實說與其和董卓那樣的人妥協,沒有名節地活著,還不如死了拉倒啊。如果王允這麽做了,那還輪得著華雄來殺他麽?可他還是選擇繼續活下去。忠臣的貞烈或許對很多人來講是寶貴的精神力量,可對於奸佞來講這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拙劣表演。而且這些人的英勇就義只會讓幸存的貞烈越來越少,奸佞們也就越來越肆無忌憚。王允選擇活著,是為了找尋一種更有意義的抗爭方式罷了。他已經努力過,嘗試過,但是沒有成功,沒什麽。古語雲,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使失敗也該是個了無遺憾的失敗,也該在既定的敗局面前說“我盡力了,目的已經達到死就死吧反正活在這個肮髒的世界上也只會讓我很累”不是麽?
那麽,這就是他的回答!
混沌一片的大腦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了,王允從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變成一條龍,一條怒吼的龍!
“將軍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秦王,並不是太師可以類比的人。如果非要類比一個的話太師也隻能是李斯。將軍這麽說是要陷太師於不義麽?”
華雄一愣。
完美地回答。秦王是君,而董卓隻是臣,能夠類比秦王的人隻有皇帝,至於董卓,他的確隻能是李斯,那位為秦王一統天下立下汗馬功勞的相國大人。
“李……斯?”華雄愣了好久才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來,“李斯最終死在牢獄之中,用這樣一個人來類比太師真的好麽?”
“不錯,李斯的確是死於牢獄。但是在那的幾十年前,若不是李斯的一篇《諫逐客書》,秦王又怎可能摧枯拉朽地誅滅六國?可以說無李斯即無大秦,他是讓一個帝國走向輝煌的人,能類比這樣的一個人很讓太師覺得丟人麽?”王允的反擊摧枯拉朽勢如破竹,“至於將軍所說的荊軻,今天就恰好有一個不是麽?校尉伍孚,將軍差點殺了他,忘了麽?那樣的一個人是會得到讚頌還是批判,離他最近的將軍你才是最清楚的,又何必來問我?”
這下華雄終於無言以對。良久,他收回了殺人的目光,向王允恭敬作揖:“司徒大人一席話令晚輩茅塞頓開。還望原諒,晚輩得罪了。”
王允還沉浸在自己的豪言壯語中無法自拔……按照常理這豪言壯語放出來之後自己就該被一把刀架住脖子了吧?怎麽,這……可以不用死了麽?
這時候,兩個人的背後忽然響起了一個女孩的聲音。
“父親,華將軍,請喝茶吧。”
兩個人同時回頭凝視著手裡托著紅木托盤的女孩。女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苗條修長,五官勻稱,溫柔的目光也隻有月光才能與其相提並論。少女的美麗在含苞待放之中竟還隱含著些許的咄咄逼人,即使是濮陽蓁那樣冷豔的容貌和她相比起來也隻有甘拜下風的份。
女孩微笑著,將托盤遞出去。
“謝謝了,王小姐。”華雄深深地低下頭,將雙手深到托盤上畢恭畢敬地端起一杯茶來。
“華將軍可是少有的貴客,為什麽這麽遲才奉茶來?”王允隨意地端起另一杯茶,眼神中流露出輕微的責備。
“實在抱歉,將軍,府上怠慢了。”女孩將托盤架在肋間微微躬身說。
“小姐客氣了,在下本就是冒昧到訪,已經給府上添了麻煩,怎麽還敢責備小姐怠慢呢?”華雄忙說。罕見的,這個男人冰冷生硬的臉頰上居然泛起一絲微紅以表達對女孩的歉意。面對這樣淋漓盡致的美,不要說是女人,就算是男人都會覺得自慚形穢,都會覺得衝撞了這樣的美麗是種不可饒恕的錯誤。
“今夜城裡不太平,在這種時候將軍本該是全洛陽最忙的人,卻突然到訪。”女孩繼續微笑著,“如果下次將軍來訪之前打個招呼的話,府上會為您備宴。”
“小姐是在責備在下擅離職守啊。”華雄不好意思的笑著。
“豈敢。將軍駕臨,全府榮幸之至。”
“不愧是司徒大人的女兒,知書達理溫柔賢淑,今後若是哪個男人能夠得到小姐為妻還真是幸運呢。”華雄稱讚。
“將軍過獎,不敢當。”女孩再次行禮。
“對了,話說回來……”華雄忽然想起什麽,“我聽說小姐身邊不是有一個名字叫小蓁的非常要好的侍女麽?據說不管到什麽地方她都會與小姐形影不離的。今天為什麽沒看到呢?”
女孩一怔,王允也跟著緊張起來。
“這個麽……”
“我在這裡。”
池塘邊的樹林裡走出一個穿著淡紫色雪紡衣的女孩,或者說這就是濮陽蓁。
“我和小姐從那邊過來,看到將軍和司徒大人在一起,想來是在談論什麽軍國大事。我畢竟隻是一個侍女,理應回避。”濮陽蓁走到女孩身邊。
所有人長出一口氣。
“那麽就不再討擾了。”華雄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濮陽蓁配合地從女孩手裡拿過托盤把那個杯子盛上去。
“好的,天色已晚,將軍自己慢走,就請恕老朽不遠送了。”王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