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冷！

　　毛孔驟緊。

　　汗毛盡豎。

　　冷的感覺是因為風，之後的軀體表現則是因為隨風而來的人。

　　墨文知道，有人乘風而來。

　　說是乘風，不如說是帶風。

　　帶風而來，冰冷而迅猛的風淹沒整個老雞肉店。

　　老雞肉店裡的香味飄出了店門，是比之前要多的更多的香味，竄到了大街上，到道路中央或兩旁的人身上。

　　香味撲鼻，還是因為冷風太急太猛！

　　風與人來得太急也太猛，外來的風壓縮了老雞肉店裡的空氣，便是向外逃竄。

　　風與人來得太急也太猛，還帶上了街道邊的遒勁的草的淺淡香味。

　　老雞肉的熱騰氣息溫暖不了冷風。

　　勁草的味道增添不了一絲的暖意。

　　孔白白色的瞳孔多了些許的黑沉。

　　站在門口的中年大漢嘴巴徹底漏風，若是仔細，可以聽到風的優美旋律。

　　而本來就很安靜的食客們更加沉寂。

　　“為什麽?”

　　很輕很輕的問，像是帶上歷史的滄桑，還有屬於歲月的淒迷悵惘。

　　深黑色茂密的頭髮，胡亂的飄揚，爬上皺紋的臉龐，顯示十足的老邁，還有亮了一瞬間又變得渾濁的眼睛……

　　他已經很老了。

　　他真的很老了。

　　有些年輕的表象，但真的很老很老，好像半截身子都進入土地裡邊。

　　當墨文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黑發老者，並確定黑發老者正死死注視自己，內心完全是崩潰的。

　　當忍不住偏移的目光經過墨漓靈動的眼睛時，崩潰也似乎不想崩潰了。

　　想要說些什麽，但只有喉嚨動了動。

　　什麽聲音都不曾有。

　　黑發老者閉上眼睛。

　　同樣很老，但坐在椅子上的白了頭髮的老者，緩緩睜開眼睛，喝道:“孟黑羅！”

　　“孔無常。”黑發老者閉著眼睛道。

　　孔白白色的眼睛瞪得更大，眼瞳裡不只多出一縷漆黑，還有一抹本就有的白，也是更加深沉的慘白。

　　孔無常，孔家人。

　　孔無常是孔家人，並且是孔家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孔家前一任家主！

　　而孔無常口中的名字——孟黑羅，是孟家的前一任家主。

　　孔孟兩家的前一任家主，如今碰面。

　　作為一個孔家人，竟然連孔家前一任家主都不認識，竟然也不認識孟家前一任家主，孔白隻覺得臉上無光彩。

　　更重要的是，還在孔家前一任家主面前放肆，甚至還有過殺意。

　　“他們都是什麽人?”墨文看著墨漓，說著破壞氣氛的話。

　　“不錯。”孔無常道。

　　“的確不錯。”孟黑羅睜開眼睛，“但也沒對。”

　　孔無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個過程很緩慢，慢到時間都好像有過停歇。

　　在這段時間裡，墨漓朝墨文眨了眨眼睛。

　　孔白向後退了一些，速度很慢，動作也很小，像是怕被發覺。

　　很細微、緩慢的改變，依舊會被發覺。

　　不僅是孔無常和孟黑羅發覺了，墨文和墨漓也看到了，只是都沒有表示在意。

　　孔無常向前走了兩步，便是停了下來，笑著說道:“不錯便是對。”

　　孟黑羅搖了搖頭:“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

　　“人，總是會變。”孔無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特別是你我這樣的人……老了！”

　　拖得很長話，好像把所有要說的話都涵蓋進去了。

　　老了的人，不再年輕。

　　會有不少經驗之談。

　　會有更多的顧慮。

　　會有許多磨蹭。

　　反正都不年輕了，除了偶爾想想年輕的時候，想一想曾經那些記憶裡的風光，真的年輕不起來了。

　　有些思想，是會隨著時間流逝而發的改變的。

　　不知道是思想變了，還是時間變了。

　　或者，都已經變了。

　　“老了我們，但有他們。”孟黑羅嘴唇動了動，好像是有所指，卻又不知道指的誰。

　　但是，能夠被指的人，這裡只有三個。

　　墨文、墨漓、孔白。

　　孔無常不在乎孟黑羅指的誰，哪怕就是孔白，也和他沒有太多關系。

　　離開孔家不少年頭了，早已經淡忘許多事情。

　　最重要的，孔白之前也不認識他。

　　不認識，就不重要，不需要在意。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造物師?”

　　“平安符。”

　　“應該不止這樣。”

　　“的確。”

　　無論是孔無常先開口，亦或者是孟黑羅先開口，表述出來的意思，都是一樣。

　　造物師在子午城出現。

　　造物師出現在子午城。

　　看起來是一樣的意思，其實也是一樣。

　　而孔無常和孟黑羅在意的，是其中存在的時間關系。

　　有，或著沒有。

　　在乎的是過去。

　　也在乎現在。

　　更在乎將來。

　　身為老人，曾經身處高位，總是會有一些並不太好的大局觀，總想把風險降到最低，也總想讓事情都在自己能夠控制的范圍之內。

　　“小娃娃，那東西是誰給你的?”孟黑羅問道。

　　墨文覺得孟黑羅的聲音很難聽，而且那張似笑非笑得臉，又好像是畸形一般醜陋。

　　對於孟黑羅所問的問題，他也不想回答。

　　因為不想回答，也就不用回答。

　　從孔無常和孟黑羅的對話中， 墨文聽出了很多東西。

　　關於造物師的，關於平安符的，還有一些關於人生的無聊的感慨。

　　都和自己沒有關系。

　　墨文看著墨漓，依舊看著墨漓:“他們都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之前就已經問過了。

　　但是，墨文還想問，因為不曾知曉。

　　關於孔無常和孟黑羅的身份，老雞肉店裡不少人知曉，可墨文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那便問。

　　和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是相同的態度，也是落實到行動上的。

　　“孔家和孟家前一任家主。”墨漓回答了墨文的問題，只是聲音有些小，接著又小聲補充道，“都是的。”

　　補充的話有些畫蛇添足，可這卻是墨漓此刻的心境，在平靜的面容下，有著一顆並不平靜的心臟。

　　墨文有些理解，也有些不理解。

　　孔家的前一任家主，為何在這老雞肉店裡當一個說書人?

　　孟家的前一任家主，為何明明很老，卻又是一頭的黑發?

　　孔家和孟家，還有墨家、陰家和陽家……

　　子午城究竟還有多少家族?這些家族之間又有怎樣的關系?

　　亂！

　　很亂！

　　現實有太多疑惑，且怎麽都解不開。

　　孟黑羅臉變得黑了，比頭髮還黑。

　　被無視，被墨文徹徹底底的無視，讓孟黑羅心情很是糟糕。

　　好像幾十年未曾有過的憤怒。

　　好像這輩子都沒有受到過的侮辱。

　　孟黑羅一把將墨文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