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半間的夜幕,縱使在這南方,也還是有些寒意。偏偏又起了些許的南風,將那輝煌的燈火輕輕的搖曳起來,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她,還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她,縱然兩百年過去,她依然美得驚心動魄。僅管面紗遮去了臉頰,但那雙眸,仍舊如深淵一般拉扯著自己,墜入那遙遠的過去。一樣的日子,一樣寒意,當年那個放浪形骸的浪子就徹底淪陷那雙眸裡,淪陷在偷摘面紗後的傾世美顏裡。至今都從不曾走出。
隻是如今,他卻不能肆意風流,不能拿著她的發簪,當著她的面,放鼻尖輕嗅,輕佻撩撥。
那個放在內心最深處的人兒,此生能再相遇一次,如此以另外一個人的身份看看便足慰平生了。
地兒還是那個地兒,風還是那縷風,甚至這泱泱人流,都還是那般磨踵。
他,卻終究不再是那個他。
邋遢的一身烏袍,凌亂如雜草的頭髮,還有絡腮的胡須,這粗獷的面龐又如何是記憶中那舉止浮誇詩酒風流的名門弟子。
縱使那雙眼,也是一抹驚異之後便漠然如冰。
這個男子,沒有與徐世卿半分相像的地方,分明是完全的兩個人。
她那裡知道,如今的眼前這個男子,正是當年的徐世卿,玄門信函發布之後,他便陷入了整個天下都搜捕的境地,惡戰無數次,前百年間,基本是在流竄中度過。直到後來他在解決了百草堂一乾人的攻擊後,得到了百草堂易容術的方法,這才有了百年的消停,隱居南嶺一處絕地地火天坑湖附近,將生死印封印於此,自個兒在這兒守護,並且幾年前搭救了一位身患三陰絕脈的棄嬰,也就是如今的徐寧,將之收為義子。
三陰絕脈本是必死之身,決計活不過三十天,徐寧生父母估計知道此病的厲害,才將徐寧拋棄在這草藥繁盛之地,盼望要高人能賜以活命。
徐世卿在收養之後,夜夜子時,三陰聚頂之時,便以深厚法力驅散,為之續命,方有如今十歲徐寧。
小徐寧夾在兩個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難得沒有搗亂。凌煙則偷偷打量了對方。
就在短暫的相視之後,那男子也就是易容後的徐世卿,將目光放在了慕容萱瞪著一雙大眼高聲道:“小兔崽子,還不快過來,等我揪你不是?”
說罷,就快步往小徐寧而來,小徐寧見他來勢洶洶,心下便稍微怕了起來,不由得往後縮了縮身子,藏在慕容萱身後,只露出個小腦袋,可憐巴巴的看著氣勢洶洶的徐世卿。
“出來。”
來到近前,徐世卿板起臉,冷聲道:“出來。”
他陡然提高了音調,面色陰沉,絲毫不看慕容萱,隻冷冷的盯著小徐寧。
小徐寧從未見過義父發這麽大火,待得第二句“給我出來”,時,嚇得身子一抖,連旁邊的慕容萱和凌煙都冷不丁的嬌軀微顫。
小徐寧鼻子一酸,大顆的淚珠的簌簌滾落,嘴就開始咧了起來,眼看就要大哭出聲來。
徐世卿再度手一指:“不準哭。”
小徐寧委屈的低下頭,默默的從慕容萱身後走出來,往徐世卿身邊走去。
慕容萱這時卻伸出玉手,輕輕拉住了小徐寧,蹲下神來用手帕替徐寧擦幹了眼淚。
“慕容媽媽、、”
小徐寧哽咽得輕聲叫道。
慕容萱已然被叫的不止一次了,稍稍習慣了。
但這聲“慕容媽媽”卻是讓徐世卿心頭一震:難道她已經認出我了?
隨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斷:若是知曉自己便是徐世卿,
她又豈會像現在這般反應。。 他惡狠狠的一把扯過小徐寧,大巴掌就往小徐寧屁股上招呼,一邊打還一邊道:“叫你亂跑,叫你不聽話,叫你亂叫人,啊,誰是你慕容媽媽,再亂叫人當心我剝你的皮。”
雖然打得凶狠,但小徐寧卻是始終不哭,每當徐世卿手起掌落,小徐寧最多皺眉,盡管淚水早已打濕衣領。
小徐寧倔強的神情,落在慕容萱師徒眼裡,便如一根刺,瞬間蟄傷了善良的內心。
凌煙隻比小徐寧大上五六歲,她雖內心不好受,但尊師當前,她便不好出手的,隻拿那雙美眸,冰冷的注視著對方。
見此情景,慕容萱美眸冷了下來,出聲道:“這位仁兄,教訓孩子也不必如此、、、、”
哪料她話未說完,徐世卿卻是他停下巴掌冷聲道:“我教訓我家孩子,與你有何關系?”
慕容萱什麽身份,問心劍閣掌門人,執掌一派上百年之久,雖素來平易近人,但從無人敢如此頂撞她。
如今卻被這漢子頂了個扎實,頓時胸脯一陣起伏,顯然噎的不輕。
那凌煙何等心性,見有人敢如此對尊師不敬,立時美眸寒霜,上前一步,手中紅光一閃,竟是多了一柄長劍來。
“呦,我教訓我娃,你們還要動手?”
慕容萱歲雖生氣,卻還遠非到動手的地步,見弟子祭出了尚未完全修煉成功的本命凰血,不禁道:“凌煙,收起兵器退下。
凌煙冷冰冰的瞪了一眼徐世卿,師命不敢違逆,遂收起凰血退了下來。
徐世卿見狀冷哼一聲,整了整小徐寧的衣衫,又用手胡亂的抹了抹臉,拉著徐寧就要轉身離開。
誰知,還未邁開步,慕容萱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仁兄,就這麽走了?”
徐世卿別過頭,斜了一眼慕容萱,見家人美眸寒霜,心下好笑,嘴上冷聲道:“不然如何?”
慕容萱再度一滯,寒聲道:“你不打算解釋家中為何掛有本人的畫像了嗎?徐世卿”
徐世卿聽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心頭大震:本以為她沒認出,但她終究是認出了。
哪知他還未開口,小徐寧卻道:“對不起慕容媽、、、姐姐,我剛剛是騙你的,義父不叫徐世卿。”
小徐寧接著弱弱道:“其實我只知道我隨義父姓徐,義父的全名都不知道,聽見你問義父的名字是否叫徐世卿,我就說是了。”
自古向來極重尊序,晚輩不可喚長輩名諱,故而長輩不說,晚輩也絕不能問,否則便有忤逆之嫌,而晚輩得知長輩名諱,隻有從別人口中得知。徐世卿本就用的假名,又向來避居絕地,鮮有人問詢,自然小徐寧無從得知了。
此言一出,徐世卿與慕容萱師徒齊齊驚詫,如此瞬間峰回路轉,著實讓人想不到。慕容萱微微錯愕,竟是暫時說不話來。
徐世卿暗道:對呀,我都從來沒告訴這小東西我的真實名字,如今又易容換面,早已面目全非。除了家中所掛畫像,余者自問並再無破綻之處,時隔兩百年,如何就能讓慕容萱一眼識破呢。
想到這,他不禁暗松口氣,斜了一眼小徐寧,後者可憐巴巴的望著他,看那樣子,生怕他在生氣。
他卻是又是一推搡,沒好氣的道:“怎麽叫人的?叫什麽姐姐,她那樣像姐姐嗎?叫媽叫的好好地,叫什麽姐姐?豈不差輩了?”
他前兩句說的聲音極大,最後幾句卻是僅能自己能聽到。
慕容萱聞言,心底再起波瀾:這廝言外之意,分明是說自己年老色衰,擔不起這小孩兒一聲姐姐了。
縱然是一脈掌門,修行百年,心境古井不波,但終究內心深處還是介意此類言語。
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這漢子頂撞,芳心已然起了閨怒。
當下寒聲道:“你說什麽?”
徐世卿下了一跳,以為是慕容萱耳力驚人聽到了後半句,呆了片刻敷衍道:“我是說家裡的畫像是這小兔崽子的義母,和你長得挺像,但絕對不是你。”
慕容萱聞言,嬌哼一聲,隨即猛然醒悟什麽,白影一閃,徑直瞬移到了徐世卿面前三步處,美眸瞬間射出奪目的光彩,緊盯著徐世卿的面龐。
凌煙心中驚異,卻也合身上前。
小徐寧憑感覺察覺出氣氛的詭異,溫柔的慕容媽媽此時身上正散發強大氣場,讓人生畏。
佳人咫尺,香風撲面,但徐世卿內心卻是七上八下的:難道說錯了什麽?
下一刻,慕容萱給了他答案。
隻聽得慕容萱冷聲道:“我紗巾遮面,你未曾見過,你如何知曉我與這小孩的義母畫像相像?”
是了,徐世卿內心一陣崩潰,恨不得大耳瓜子招呼自己的臭嘴。
但表面卻是咧嘴一笑道:“口誤,口誤而已。他義母過世的早,我就畫了一幅畫像掛了起來。”
他這般說法看似毫無破綻,但細心一想卻發現此話分明顧左右而言他,回避了主要問題。
慕容萱何等蕙質蘭心,稍稍思量便明白其目的,心中的懷疑更甚。
她剛聽得對方相像之語,立時反應過來,不惜顯露術法,瞬移到了對方面前,更是在逼問過程中夾帶了問心劍閣獨有的“勢”,意在壓迫對方精神,迫使其吐露真言。
若換了平常人,早在這等“勢”之下冷汗直冒了,但對方竟是輕描淡寫的咧嘴一笑,這份精神力絕非普通人所有。
一想到這兒,慕容萱頓時心頭一動。
“徐世卿,你藏得好深啊,我差點就被你騙過了。”
慕容萱緊盯著徐世卿的雙眼,但凡對方眼中顯露半分情感,她都能判斷眼前此人是否為徐世卿。
徐世卿卻是灑然一笑:“這位姑娘,我叫徐天磊,不叫你說的什麽卿的,我看你是認錯人了。”
說罷拉過徐寧,扭過頭就要離開。
但他剛一動,便眼前什麽東西一晃,下一刻,一道極細的裂紋自他印堂一直裂到下顎。
他的心,也在瞬間一涼:終究是讓她拆穿了。
問心劍閣於劍道一途,走的極是深遠,並指如劍,以指芒傷人於無形,對慕容萱如今當世頂尖高手來說,不過尋常小道。
是以連徐世卿都來不及反應,眾人隻覺眼前一閃,徐世卿原本粗獷的臉頓時從中間裂成兩半。
徐世卿深呼一口氣: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小徐寧見義父轉瞬便成這般模樣,先是驚愕,隨即甩脫了徐世卿的手,一把上前推搡慕容萱,帶著哭腔道:“壞人,你是壞女人,傷我義父,壞女人,滾開。。滾開。。、”
他小小年紀一邊推搡慕容萱,一邊哭。
慕容萱絲毫未動,隻盯著徐世卿的面龐。
後面的凌煙可是怒了,上前一把將小徐寧抱住,托在旁邊。
小徐寧卻是不知哪來的大力氣,生生在凌煙懷裡掙扎,幾次都險些掙脫,嘴裡更是一直罵著“壞女人,欺負我義父”之類的。
慕容萱寒聲道:“你還有何話要說?”
徐世卿苦笑一下,事到如今自己還有何話說。
他緩緩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張英俊的面龐。劍眉星目,高挺的鼻梁,憂鬱的眼眸。
隻是,兩百年蹉跎,讓他當年的那縷不羈化成了些許滄桑,刻在了本該玩世不恭的臉上。凌煙呆滯,徐寧呆滯。
慕容萱嬌軀微抖:是這張臉,讓自己做不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是這張臉讓她內心糾結了兩百年。
那年,上元之夜,就在這無梁殿小鎮。他邪邪一笑,趁著自己慌神的檔口,揭開了自己的面紗,又拔掉了自己的發簪,堂而皇之的放在鼻尖輕嗅。
那份志得意滿的驕傲神情,她至今尤記。
隻是,如今卻物是人非,她不是她,他更不是他。
他們之間隔的,不是兩百年的歲月。是正與邪,善於惡,是生與死的對峙。
夜,漸漸的深了,加上賞燈的人群也稀疏了許多,不經意間快到了戌時。
徐世卿率先打破沉默:“慕容仙子,久違了。”
客氣而疏遠。
慕容萱看著近在眼前的徐世卿,她怎麽也不願相信,這個男子竟會乾出弑師奪印,殺害同門的大逆不道之事來。
她聞言,沉默片刻。
“你可知,我找你兩百年了。”
徐世卿淡淡一笑:“天下找我徐某人兩百年的又豈是仙子你一個。”
慕容萱一滯,美眸閃過一絲失望:“不錯,天下找徐世卿的的確很多人。但你終究落到了我手裡。”
徐世卿俊朗的面龐上笑容更甚:“徐某落到仙子手裡,不知仙子想如何對待徐某呢?”
慕容萱反問:“你希望我如何對你?”
徐世卿微微一怔,似是沒料到慕容萱這般回答。
他莞爾一笑,臉上閃過一絲捉黠,上前一步道:“依著徐某的意思,不妨照徐某兩百年前意思可好?”
他二人本就離得幾近,徐世卿這般上前一步,兩人幾乎隻有兩拳之隔,彼此呼吸的熱流都能明顯感到。
慕容萱沒來由的臉上一熱,退後了幾步。
當年他耀武揚威拿著自己的發簪,隔著百步距離,放肆道:“不過一根木簪而已,你若嫁與我徐世卿為妻,不說凡間金釵銀簪,就是傳說中的昆侖西王母的鳳凰簪,我也能為你討來戴在頭上。”
如今,他這般說法,分明是有挑釁之嫌。
慕容萱怒瞪徐世卿一眼,沉聲道:“休要再放肆,你作惡多端,今日我定擒你北上玄門交由孤雲子掌門定罪。”
徐世卿臉色戛然冷了下來:“你也說我作惡多端?”
慕容萱一怔,隨即厲聲質問:“難道不是嗎?你的師門長輩,上代掌門無量子難道不是你所殺,幾位同門難道不是死於你之手?邪物生死印,難道不是你裹挾而去?”
她一連問出了這三個問題,內心突然有種後悔,她希望親耳聽到徐世卿本人說:不。但她更害怕徐世卿說:是。
那樣,她將再無退路。
徐世卿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前塵往事瞬間在他腦海一一上演。
“是。”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了這個字,像是被這個字抽幹了所有的力氣。
他霍然轉身,虎目含淚對著慕容萱大聲道:“是,是。是。都是我乾的,我為了生死印,為了長生不老,為了得不到東西,我陰謀偷襲,我殺了掌門,殺了樓中夜華纖兒,殺了李翔殺了所有的人。我徐世卿連殺師滅族的事都做的出來,我什麽壞事不敢乾?啊?”
“怎麽樣?你能拿我怎樣?天下能拿我徐世卿怎麽樣?不是照樣讓被我瀟灑了兩百年嗎?啊?你有本事?你能拿我怎麽樣?”
“噌。”
一聲劍嘯,慕容萱手中已然祭出了自己的本命長劍“流光”森然戟指徐世卿。劍尖前端赫然一尺長的劍芒吞吐,劍氣逼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世卿陡然大笑起來,笑聲蒼涼悲戚,笑著笑著,竟是兩行清淚淌出。
他張開雙臂,慘笑道:“來啊,不是要殺我嗎?來,殺了我,全你問心劍閣之名。來、、、”
慕容萱嬌軀劇顫, 徐世卿這般癲狂失態,她的心猛然一陣抽搐,竟是剜心的疼。
“你、、、、”慕容萱美眸中泛起一層水霧,竟是說不出話來。
“義父、、、嗚嗚、、、、、不準你殺我義父。”
這時,小徐寧突然大哭起來,大聲呼喚徐世卿。用力拽打鉗製住他的凌煙。
凌煙暗運真元,雙手力量變大,但是猛然皓腕一痛,竟是被小徐寧逮住咬了。
“呀、、”
凌煙嬌呼一聲,面巾下的俏臉已然變了臉色,但痛雖痛,卻是手上絲毫不松,任憑徐寧撕咬。
徐世卿聽聞徐寧呼喚義父,心頭猛然一震,這孩子夜夜需我以法力化解三陰匯聚之毒,我若舉就這麽死於劍下,這孩子該如何是好?
正思量間,徐寧卻都陡然痛呼一聲,身子一軟不省人事,暈倒在凌煙懷裡。
徐世卿暗道:不好。身子一閃,下一刻已然抱著徐寧遁入夜空消失了。
“師尊”
凌煙輕喚。
慕容萱的流光還戟指前方,她緩緩合上眸子,兩行清淚無聲滑落,隨即輕歎一聲道:“那小孩兒似乎得了急症,我們先跟上看看。”
而後,頭也不回,破空而去。
凌煙隨即跟上。
就在他們走後,原地一個頭戴黑帽的人,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陰陰一笑:“生死印,終是有眉目了。”
隨即,吹了一聲口哨,很快一隻黑鳥飛到這人肩膀,這人雙唇一陣抖動,隨後飛鳥嘶鳴一聲,飛進茫茫夜色。
那黑帽男子也化成一股黑煙隨慕容萱後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