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家的壽席豐盛考究,每桌六涼盤,八熱盤,四盞湯,十茶點,山珍海味已不算為奇,難能可貴的是每一道菜式都如藝術品般細致精美,無論是色香味的本質,還是食材刀功,擺盤裝飾都精美到了極致,漂亮的讓人不忍下筷。
從新買的昆曲班子也在台上盡情表演,先演繹了《西廂記》,《牡丹亭》,《拜月亭》,《單刀會》等傳統曲目,低回婉轉的水磨唱調引發了全場一波又一波的熱烈掌聲。隨後演繹了自創的三首賀壽曲子,什麽《敬閣老》,《大棟梁》,《文曲星轉世記》,都是一些巴結獻媚之詞。嚴嵩是昆曲行家,聽戲時一直眯眼默不作聲,直聽到出彩處鼻子才“嗯”了一聲,哼上幾調。嚴世蕃問道:“爹,後面那三首曲子是孩兒編的,你老還喜歡麽?”嚴嵩淡淡道:“還是傳統的曲子好,不過你孝心難得,爹領你這份心,以後這種歌功頌德的曲子就不要上了,你是內閣議員,不是編戲的。”嚴世蕃討了個沒趣,隻好諾諾稱是。
就在這時忽聽有人高聲唱喏道:“劉公公,康寧公主駕到!”只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監與一名妙齡少女聯袂進院來,後面還跟著兩名小太監,其中一個托著個金漆托盤,上面疊放著一襲藍錦道袍。全場眾人立刻起身恭迎,恭敬程度不下於對嚴嵩。這位劉公公便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所有奏疏都要由他批紅才能夠生效,而且還操縱著東廠和錦衣衛,連嚴嵩都要敬他三分。康寧公主朱晴身為皇室更不必說,雖然無甚權利,但連嚴嵩和劉瑾見她也要跪拜,高呼千歲。嚴嵩還以為劉瑾帶著旨意前來,趕忙讓堂會停止,在嚴世蕃的攙扶下起身迎上,準備跪拜聽旨。劉瑾趕忙雙手相攙,笑道:“灑家沒有旨意,請閣老安坐。”嚴嵩老態龍鍾的“哦哦”兩聲,又躬身向康寧公主行禮,道:“公主千歲在上,臣嚴嵩有禮了。”朱晴忙道:“閣老不必多禮,快快請坐吧。”嚴嵩道:“東樓,快請劉公公和公主上座。”劉瑾忙道:“使不得,別說你老是壽星,就在平時又哪有灑家上座的道理。灑家雖無旨意,倒是有兩句話替主子萬歲爺轉告閣老。”嚴嵩道:“可是聖上口諭?”劉瑾道:“不是,萬歲爺祝你老身體康健,再為我大明朝做二十年首輔,還送了件七星道袍於你。”嚴嵩惶恐道:“老夫定當竭盡輔佐聖上,不負聖上隆恩。”跪下緩緩叩拜三下後,接過了道袍。起身後道:“來人,將萬歲爺恩賜的道袍供奉在精舍裡。”一名丫鬟領命前去。
嚴嵩這才請劉瑾和朱晴落座,朱晴的眼睛時不時的瞟向蕭雲溪,笑道:“我不懂聽戲,先去那邊會會朋友。”嚴嵩和劉瑾都會意道:“公主請自便。”朱晴告罪後笑吟吟的向蕭雲溪走去,南宮玉那一桌人都識趣的起身而去,方便二人說話。南宮玉和王涵禮也要離席時,蕭雲溪忽然低聲苦笑道:“小弟懇請兩位不要離開。”南宮玉道:“不知公主要說什麽,我們不方便聽。”蕭雲溪笑歎道:“你們要是都走了小弟就太尷尬了,獨自面對公主小弟也不知該說什麽。”南宮玉這才發現蕭雲溪和朱晴的關系並非想象的那樣,心想若是說些無關緊要的事倒也無妨,如果公主真有暗示,再走也不遲,便應了一聲,重新坐下。王涵禮道:“我到那邊轉轉。”說罷起身而去。蕭雲溪低聲對南宮玉道:“謝謝。”南宮玉微微一笑。此時朱晴已來到了近前,發現還有一個不識趣的沒走,便一臉不悅的向南宮玉看去,可打量完他的相貌後,
神色便緩和了不少。二人起身行禮道:“參見公主千歲殿下。”朱晴道:“好了,都坐吧。”二人坐下後,朱晴先看了南宮玉一眼,見他將臉轉到一邊,一副有意避嫌的樣子,便低聲問道:“本宮寫給你得信,為什麽不回我?”蕭雲溪尷尬道:“小人不知該如何回復,所以耽擱。”朱晴著急道:“讓你爹向我父王提親呀。”蕭雲溪道:“小人家中無權無勢,怎敢高攀公主。”朱晴道:“你家書香門第,三代大儒,桃李天下,連父王都很敬重,咦,你是不是有意搪塞我?”蕭雲溪忙道:“小人怎敢,得公主垂青是小人上輩子修來的福德,怎敢不識抬舉。”朱晴籲了口氣道:“那樣最好,這戲看著也沒什麽意思,你陪我出去走走吧。”說完她看了眼南宮玉,道:“你這位朋友要是想一起去也可以,還沒請教公子尊姓大名。”南宮玉行禮道:“小人南宮玉便是,小人還要等一位朋友,不便獨去,隻好多謝公主盛情了。”朱晴道:“也罷,咱們走吧。”蕭雲溪歎了口氣,隻好答應下來,和朱晴先行離去了。 王涵禮回來奇怪道:“那姓蕭的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公主如此看得起他,他還好像一副不樂意的樣子,換成是我就好了。”南宮玉失笑道:“最後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話吧,我看蕭統領不是裝腔作勢之人,也許真有難言之隱呢。”
他們說話時,台上最後一段戲曲結束,戲子退場後,嚴世蕃回身面向眾人道:“壽宴到此告以段落,感荷諸位賞光前來,下面有請天下第一國手黃龍士與棋壇新銳秦羽先生對弈三局。凡是對弈棋沒有興趣的朋友可以隨意離府了。”沒有人離開,倒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下棋,隻是不願表現出對閣老的愛好沒興趣罷了。天井正中的戲台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木墩,一方青竹棋盤,和兩個蒲團。另有一名下人抬著一副三腿架子擺到了嚴嵩面前,架子上固定著一張用純鐵製成的大號棋盤和兩罐底部裝有磁片的棋子,棋盤調整的高度正好與嚴嵩看齊,方便觀看。嚴嵩讓嚴世蕃隔一張椅子坐下,將張居正喚了過來,讓他挨著坐下,道:”早聞張太嶽也是棋林高手,正好陪老夫共賞棋局。”張居正道:“晚生與秦羽先生手談過數次,從未贏過一局,可據晚生所知在場賓客中就有一位贏過秦羽先生。”嚴嵩詫異道:“有這般人物?叫什麽名字?”張居正向南宮玉招了招手,道:“南宮小兄來見過閣老。”南宮玉吃了一驚,匆匆來至近前,一躬到底道:“晚輩南宮玉,見過閣老,劉公公,小閣老,張大人。”嚴嵩手捋胡髯打量了他一番,點頭道:“一表人才,你姓南宮,可是錢莊遍天下的那個南宮家?”南宮玉道:“有勞閣老垂問,正是區區小戶。”嚴嵩失笑道:“京城第一富賈,且能說是小戶。張太嶽讚你棋藝精湛,秦羽先生都曾敗於你手,倒是難得了。”南宮玉道:“僥幸得利,不值一提。”嚴嵩想了想道:“這樣吧,請黃龍士和秦羽先不要登場,老夫先和南宮公子手談一局,拋磚引玉,以搏諸君一笑。”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無聲,能和嚴嵩對弈可是極高的榮譽,都對南宮玉又嫉又羨。南宮玉惶恐道:“小子何德何能配與閣老對弈,實不敢出戰。”嚴嵩笑道:“棋林無貴賤,老夫隻是技癢而已,難得遇見你這個後生高手,切磋一局有何不可。”南宮玉道:“這。。。”他偷眼看了下張居正,見後者微微頷首,表示同意,一旁的劉瑾也道:“閣老既看重你,對弈就是,不要讓閣老失望。”嚴嵩笑道:“還望南宮小兄全力以赴,休要謙讓。”南宮玉隻好道:“那晚輩就鬥膽陪閣老走上幾手,望閣老不吝賜教。 ”嚴嵩頷首道:“去吧,老夫就坐在這裡下棋。”
南宮玉應了一聲,退開兩步後才轉身來到天井下的蒲團上坐定,嚴嵩道:“老夫長你半百余多,自當由你先手。”南宮玉在蒲團上頷首應是,交換了棋子,手夾一粒黑子規規矩矩的落在星位。一名家丁看過落點後走回去從三腿架上取過黑子落在了相同的位置,嚴嵩傾身捏起白子,落在了對面的星位。那下人又走回去,依葫蘆畫瓢在南宮玉的棋盤上落下白子。起初南宮玉見對面無人,好像自己和自己下棋,感覺有些不適,好在沒一會兒便進入了狀態,開始專心應對。
你來我往四十五手後,南宮玉看出嚴嵩棋路嚴謹,深合章法,隻是過於局限於定式,鮮有出彩之藝。原來嚴嵩三十五歲前還不會下棋,隻是道君皇帝頗喜此道,興致來時便找人手談幾局。為了迎合聖上,嚴嵩下苦功學棋,不但遍請名師,還背憶了大量的名家棋譜,時日一長也對下棋產生了興趣,還成為了自己的三大愛好之一,平時難逢對手。一是他棋力確實高強,二是別人就算有機會也不敢輕易贏他。棋林中有一句話說的是“二十五歲不成國手,終身無望。”意思是說下棋的天賦遠勝於苦功,如果二十五歲還沒有成名,那就說明天資一般,這輩子的希望也就不大了。南宮玉正好相反,他背的棋譜遠沒有嚴嵩多,但他就是棋感絕佳,這一點連秦羽也自愧不如。
南宮玉心中犯愁,他已有把握以大優之勢勝出,但到底該不該贏呢?贏的話隻怕嚴嵩失了顏面,不贏又怕張居正臉上無光,一時猶豫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