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笑一回,幾人自去各自房中淨手換衣。 領著兩名宮女服侍幼箴淨過面,玉霞便將發髻打散另梳。
端坐鏡前,幼箴卻是心浮氣躁,偏偏眼前幾名宮女圍了自己忙忙碌碌,心中更覺不耐,便吩咐玉霞只在發頂結一根辮子,又命人取來一套祁裝與珊瑚配飾。
玉霞接過一條織錦抹額,上頭綴了白果大小的一粒紅寶,輕聲歎道:“話說起來,殿下與儲妃娘娘當真是投緣。”
在旁便有宮女接笑道:“但凡咱們殿下開口,儲妃娘娘便沒有不應的。”
幼箴瞧一眼身邊的衣物佩飾,俱是燕初所贈;而玉霞手中的紅寶抹額,極為貴重,想來亦是燕初隨嫁的心愛之物,只因幼箴隨口一句稱讚,那燕初二話不說,當即送與幼箴。
“你們也不必替她說話,我不惱她了就是。”幼箴歎道——時日不多,幼箴已然瞧出這祁地來的太子妃率性大氣,身為新婦,卻毫無小兒女的忸怩作態,甚合幼箴的脾氣,二人相處極為融洽。
而當日燕初將箭對著阿七,只有宸王府的侍衛在場,想來暄已將此事悄然壓下——幼箴心內憤恨又疑惑難解,至此與燕初結怨——如今回想起往日二人和睦,惱意便也淡了幾分。
“上回我還說咱們這兒的斑翅伯勞與她們祁地的不同,”幼箴吩咐道,“若今回捕著了,你記得給東宮送去。”
“是。”玉霞不知幼箴暗藏心事,不禁又笑道,“殿下吩咐得倒早。”一面說著,打眼瞅了瞅幼箴的神色,卻見她怔怔瞅著銅鏡,恍若未聞。
此時文琪景榮已各自換了騎裝過來,恰有宮人帶回宸王傷重,無法成行的消息。幼箴一驚,這才回過神來,火急火燎追問一番。
那宮人原就不知轉了多少轉的信兒,半道上聽來,此時被主子連番急問,心下便有些瑟縮,跪在當廳話也答不利索,隻說聽聞起病甚急,眾禦醫束手無策,今晨寧親王亦已返城;又道昨夜似是有了起色,消息真與不真,卻不牢靠。
幼箴頓時沒了主意,不知是憂心暄的傷勢,抑或生怕見不著阿七——咬牙恨道:“蠢材!你且說誰報的信兒,我自去問他!”
宮人這才捋順了舌頭,惶惶答道:“奴婢在圍場上遇著戶部卞大人的四公子——”
幼箴將要發作,卻被文琪攔下,又聽文琪問道:“卞家公子現下去了何處?”
那宮人趕忙回道:“瞅著是奔縕嶺南坡去了。”
幼箴聞言,片刻亦不肯等,立時帶了人往縕嶺去。
文琪景榮雖裝束齊備,騎馬無非應景而已,尚需侍從牽韁引轡,如何追得上幼箴!二人隻得另備了馬車跟在後頭,不多時就眼見著幼箴絕塵而去。
景榮有意尋了簡容問個究竟,卻找不著由頭獨自離去,少不得跟著幼箴文琪同行,滿心焦急,面上也隻得強作鎮靜。
二女不好直議宸王的傷病,而卞家與司徒氏說來亦有姻親,文琪便道:“卞家公子不去別處,偏偏往縕嶺去,倒也怪了。”
既是圍獵,受邀前來的世族男女多趕往山南水北的圍場;而縕嶺正是上陵北側主峰,南麓花樹茂盛,賞花猶可,卻並非射獵之地。
景榮心思早不在這上頭,淡淡應著,手中帕子已被攥得微潮。
此時馬車忽而駐下,又聽幾匹馬接二連三,嘶鳴不止,眾人一陣忙亂。二女不明所以,文琪因問外頭出了何事,便有內監回說一匹轅馬不知何故磕壞了蹄鐵,
唯恐不測,請二人先行下車。 文琪與景榮隻得往道旁樹蔭下等著。可巧樹下立了一方上馬石,早有宮人拿帕子拂淨了。二女謙讓一番,景榮便道:“我騎不得馬,稍後到了山上,必要尋個去處歇著,你倒要好生照看幼箴,這會兒還是先歇歇腳吧。”
文琪便不再推讓,與景榮一坐一立的說話兒,等人另換了馬來。
此間離圍獵之處尚遠,若往圍場去,亦不途經此處,故而周遭山道甚是僻靜。四下打量一番,文琪將帕子拭著鼻翼上的薄汗,向景榮道:“這上馬石放得倒巧,難為他們想得這樣周全。”
“前些時日我與幼箴來過一回,”景榮道,“倒未曾見過這些石頭。”
侍立一旁的,正是青菂,此時便笑著低聲道:“這些上馬石,還是容少爺提議安放的,姑娘竟不知麽?”
景榮睇她一眼,“多話!”
青菂怯怯閉了嘴,向後縮了縮身子。
聲音不大不小,偏偏被文琪聽了去。文琪附在景榮耳邊,悄聲笑道:“這丫頭說得不差,你別唬她!太后近來也常說,數起孫輩裡頭,簡容便是出挑的。”
“快休這樣說!”景榮似笑似惱,“我們小家小戶的,可當不起!”
“你我二人厚密,我才這樣說。”文琪仍是悄聲道,“不說君臣之別,單以長輩的眼光瞧去,容哥兒比他們兄弟幾個,自是不差什麽——”
景榮此時並不知曉趙暄拒婚一事,聽文琪提及皇族中的男子,心生赧意,有意將話繞開:“既這麽著,我便求了母親,明日便往司徒將軍府上提親去。到時你可別不依!”一面說著,抬眼卻見一隊人馬緩緩行至近前。
山路被幼箴的四乘馬車堵得滿滿當當,來人停在車後。為首的男子眉目清俊,墨發玄衣,身下騎了一匹白蹄栗馬。
景榮文琪原本隻當此處絕少有人路過,此時回避不及,難免心中大窘。
男子亦覺意外——面上卻波瀾不驚,立時下馬,上前先向二女行禮,繼而問過隨行的內監,命人仔細查驗車馬,又吩咐侍衛往就近的行館牽馬。
文琪將眼望去,見他雖是戎裝打扮,偏偏生就一雙桃花目,唇間一抹輕笑似有若無,卻不覺唐突,言談舉止亦是說不出的倜儻閑適,溫潤謙和。
此時男子已向二女作辭,抬眼之時,眸光正巧觸到文琪的視線——見那文琪仍舊端坐石上,當下淡然一笑,隨口說道:“青石寒涼,姑娘莫要久坐。”言罷上馬,帶了一眾侍衛離去。
若放在平素,此番相遇難免有違禮製;而如今既是圍獵,大可不必拘泥這些繁文縟節——文琪暗暗安撫自己,面上卻仍是沁上一層紅暈,將帕子輕輕按著鼻尖,心中竟生出一絲忐忑——天這樣熱,頰上敷的薄粉總覺不夠勻淨,方才在他跟前,可別暈開了才好!
一行人已然走遠,見文琪猶在愣神,景榮饒是再嫻靜的性子,此時亦忍不住促狹道:“方才我瞧著姐姐與‘紫麾將軍’投緣,不妨向幼箴討了來,自己養著——”
文琪立時斂了心神,分辨道:“我是想著,如今宮中上用的脂粉,怎的還不及先時官用的?這才敷上多大會兒,倒有些花了!”
景榮便道:“咦?方才我說什麽了,姐姐倒扯起這些來?”
文琪一時語塞,恨恨橫了景榮一眼。
景榮宛然一笑,適時打住。
舉目四望,山間林木繁茂,蟬鳴陣陣,與城中景致自是不同——文琪輕歎道:“若不為著追幼箴,倒不如繞過山去。屏湖桐花開得正好呢。”
一面說著,遙遙望見山腰處一名戎裝護衛騎馬疾馳而來,身後另牽了一匹轅馬。文琪趕忙起身,與景榮坐回車中。
待那護衛將馬交與隨行內監,文琪便向窗外輕聲道謝:“有勞將軍。稍後還要煩請將軍替我二人謝過蘇將軍。”
那護衛是一名從五品的校尉副官,先是從容道聲“不敢”,又道:“前方山路難行,蘇將軍特命在下護送二位往縕嶺去。”
見文琪垂目不語,景榮便隔了簾子細聲道了句“多謝”,稍後又問道:“蘇將軍可是今日當值?”
護衛便答:“將軍今日並無公務在身。想來只是得了閑暇,眼下許或往後山屏湖去了。”
文琪聽聞此言,蝶羽般的雙睫微微一閃。此時前頭車馬便開始緩緩前行。
回頭再說那阿七,此時一身卞府家丁的裝束,困得無精打采,騎了白馬二狗,隨卞四進了一處山坳;沿著狹長山道一路穿行,另有三五名侍衛遠遠跟在後頭。
行至半山,林木漸密,騎馬已十分不易。卞四穩住馬,回身笑對阿七道:“少欽讓你歇一日再來,你卻不依,如今吃不消了吧?”
阿七懶懶道:“早也要來,晚也要來,趕早不趕晚——”
修澤不告而別,阿七始料未及。而修澤究竟有無替趙暄診治,阿七也不得而知。無論修澤,抑或趙暄,竟是不約而同——對她拒之不見。
臨行時原要問個明白,不料亓修澤早已不知去向,而靈娣亦按著暄的吩咐,隻說“殿下未醒”,生生讓阿七吃了一回閉門羹。
阿七既恨且惱——恨那趙暄辜負自己一番心思,又惱他自作主張。而想起修澤,必是不曾替趙暄醫治;否則依著修澤的性子,言出必踐,即便身陷囹圄,只怕也有手段將她帶回陵溪,非替他試滿了三年的毒方罷。
直恨得心口隱隱作痛,阿七只是咬牙,卻不肯細想——若要細想,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不肯見她,無非讓她離去之時心存不舍;可她阿七豈是優柔寡斷的女子,割舍不下一個男人的情意!
卞四見阿七面色懨懨,便吩咐隨從駐下馬來,向路邊稍事休息。
阿七連日不曾好眠,加之箭傷初愈,便也不再逞強,向林邊一段朽木上坐了。隨從之中立時有一名少年跑上前來,遞上水囊。
阿七隻瞧了少年一眼,不禁歎道:“讓我囑咐多少回?照看好你自己便是,不必管我。”
少年卻似懂非懂,隻管湊近阿七腳邊,席地坐下,面上帶著甜笑——正是將將被接回宸王府的索布達。
卞四坐在一旁,忍不住揶揄道:“這祁女與小公子亦是萍水相逢吧?小公子的手段,實在令在下自歎弗如!”
阿七接過水囊,乾乾笑道:“好說好說。”
卞四輕笑一聲,吩咐侍從取來一席蒲草軟墊,示意阿七坐著。
阿七滿臉尷尬,一面叫索布達拿去坐,一面對卞四道:“先時我在外頭,水裡草裡也坐過,哪就這般嬌氣了。”
“此一時彼一時,”卞四笑得頗有幾分古怪,“先時如何與我無關,如今若在我手裡出了閃失,卻是萬萬不可——豈不毀了我卞四行事百無一疏的名聲?”
阿七聽出弦外之音,心下沉了一沉,冷聲譏誚道:“想不到卞兄的名聲,竟是‘百無一疏’!小弟受教了。”
卞四折扇輕搖,面上似笑非笑,“我卞四惡名在外,還不全仰仗你家王爺!你倒不如譏諷他去!”說著唰的一聲收了扇子,探手將扇柄挑起索布達的下頜,“你家公子哪裡比得上我?姑娘倒不如跟了我去——”
索布達隨布蘇住在寧王別院這些時日,倒學了些衍國女子的矜持,此時別過臉頰,嗓音生硬,用衍語說道:“湖珠,隻跟著公子。”
阿七返京之後曾問過趙暄,“索布達”在祁語中原是“珍珠”之意,便替這祁女取名“湖珠”。
卞四亦不理會阿七在旁橫眉冷視,失笑道:“好丫頭,你主子許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這般死心塌地?”
見卞四言語輕佻,阿七終是冷冷道:“公子與我調笑便罷;祁女心性純良,莫要玷汙了她。”
不過為著一個侍女,又是異邦女子,阿七面上卻是神色凜然——卞四微微一怔,不覺斂了笑意,一頓閑話扯開:“來時少欽特為交代領你往縕嶺去。只可惜南麓油桐已過了盛花之期,倒不如另一個去處。”見阿七和緩了臉色,卞四接著道,“嶺北谷底原本有幾處泉眼,如今匯水成湖,人稱‘屏湖’。山北較此間節氣晚了半月有余,正是賞花之時。”
山野間暮色漸起,一葉蓬舟無聲劃過有如平鏡般的湖面,漣漪輕蕩,攪碎一汪映在水上的卷舒煙霞。
幾名戎裝男子圍坐湖畔——一名生得熊腰虎背,闊額圓腮,正將火箸撥著余燼未熄的松枝;另一名身形瘦挑,細薄臉面,雙手執了壺,斟滿蘇岑面前的犀角杯。
“恁大一片林子,巡視下來,馬腿都遛細了一圈!”只聽撥火的男子罵道:“本就不是大爺分內的差事,偏偏指派給大爺,他們那起孫子倒在前頭逍遙快活!”
“上頭吩咐的,安心接了便是,抱怨又有何用?”蘇岑淡淡說著,丟開手中串魚的簽子,將酒一口飲盡,“後山一向少有人來,既是陸兄當值,天色又晚了,需得多加留意。”
“若不是陸老爺子腿勤,這隨駕扈從的差事也輪不到你佐衛將軍!”瘦挑男子將手轉著架上的烤魚,口中揶揄道:“憑你這醃臢貨色,洗淨麻好拿金托盤裝了,也沒誰家姐兒肯接!倒不如貓在此處,保不齊哪位侯府千金不小心栽進湖裡,被你一把撈了去,豈不便宜?”說話的男子,姓裴名邵,亦在軍中領著閑職,與佐衛陸元奎皆是世族子弟,此二人同蘇岑亦算交好。
陸元奎聞言先是笑罵,又道:“老子自個兒栽進湖裡,也等不著姐兒來!”說著抬眼卻見蘇岑輕笑一聲,竟似要走——忙將他攔下,“哎——且住!我另帶了兩壇好酒,還不曾拿出來呢!”
裴邵跟著笑勸:“非但有私房酒,且有體己話呢!”
蘇岑不置可否,隻淡笑道:“酒便罷了——莫要多飲誤了正事。”
陸元奎揮手譴退侍衛,壓低聲笑道:“裴少說得不錯,正經有幾樁事,禁中、東宮、寧王府,不知你要先聽哪一樁?”
見蘇岑沉目不語,裴邵便道:“寧王破曉返京,先說寧王府吧!我聽京中帶回的消息,隻道宸王起病甚急,被寧王責打不過是引子,想必不知何處招了風邪,太醫唯恐是時疫——諸位且想,而今風調雨順,又非陰陽失位、寒暑錯時,何來時疫?”
“哎呀,”陸元奎帶著三分酒意,似是頭腦不太靈光,此時撫掌歎道,“如此說來,昨日他們所傳倒是真的?這小王爺空有一身富貴,眼下竟性命堪憂!”
“院判陶大人說得隱晦——即使緩過來,也是元氣大傷,往後便如廢人一般。”裴邵細眼一眯,冷笑道:“獨子命懸一線,寧王不過撇了幾滴假淚。如今返京,恐怕亦不是為著此事——寧王原本隻帶了側妃來,這不,昨晚王府家丁來報,說正妃小元氏將將診出了喜脈。”
蘇岑忽道,“裴兄果然消息通靈。”
裴邵將眼望著蘇岑:“但聽兄弟一言——此番宸王不好便罷,若是好了,這渾水也趟不得。”
蘇岑心知裴邵與太子往從甚密,有意拉攏,而他言下所指,乃是趙暄提親一事——當下虛虛一擋:“卞家二位世兄,已與蘇某說過此事。蘇某心中明白。”
“除了卞四,”裴邵對蘇岑的模棱兩可略有不滿,卻也不好再勸,似是隨口說道,“卞老世伯亦算教子有方。”
蘇岑心中煩悶,不知如何作答,待要離去,便聽陸元奎將火箸指了湖對面,口中笑道:“果然來了姐兒,裴少,今兒你的烏鴉嘴倒不臭!”
裴邵舉目一眺——薄靄之中車馬上的明黃幡子甚是惹眼,不禁奇道:“事先未曾交代,這會兒怎會有宮中的人往屏湖來?”
陸元奎又望了望,笑道:“大爺六歲開始玩鷹,這眼難道是白長的不成——早說不是二殿下,瞧這四乘的車馬,想必是公主幼箴!”一面說著,抄起佩劍,迭聲命人備馬。
“若是公主,數十丈之內早被內監圍滿了,還勞你費心?”裴邵坐在火邊並不起身,自斟自飲,嗤笑道,“帶了你的人回避得遠些,莫要驚了駕才是正經!”
“管他十丈還是百丈,老子且過去瞧瞧,”陸元奎雙目放光,對裴邵的譏諷倒也不以為意,“不枉老子白白辛苦一天!”
蘇岑也命人牽了踏雪過來,與陸元奎一前一後出了湖畔葦蕩。
“雖當裴少是自家兄弟,我偏偏瞧不上他在太子跟前溜須拍馬。”陸元奎因對蘇岑道:“身在軍中,卻整日勾心鬥角鬼鬼祟祟——算什麽英雄!正如蘇賢弟這般令我陸元奎心悅誠服,還得拳頭上的功夫說了算!”
蘇岑一笑置之,便要掉轉馬頭,往山中去。
陸元奎笑道:“公主在湖邊,你卻往山中躲,這倒是何緣故?”
蘇岑無意逗留,隨口敷衍道:“過午小弟叫人在後山下了幾個絆子,也不知捕到什麽鳥獸不曾,心中惦念,這會兒且去瞧瞧。”
陸元奎看似粗枝大葉,實則不然,此時便笑道:“我瞧賢弟面帶桃花,只怕惦念的不是尋常鳥獸,而是這山中的狐媚子吧?”
蘇岑既不應承,亦不反駁,笑著抬手一揖,打馬自去。
阿七隨眾人翻過縕嶺,立在半坡向谷中望時,水上暮靄漸起,湖畔桐花已然看不分明,隻隱約瞧見一樹一樹的翠色,枝頭似有淡淡積雪。
不由得喃喃道:“終究是遲了。。。。。。”
卞四先是有些詫異,接著恍過神來:“前幾日接連幾場山雨,間或又有疾風,桐花應是落盡了。”
“何須雨送風催?”阿七執轡立馬,悵然輕笑,“桐花便是如此——朝開夕逝,不過一日光景。盛放之時,轉眼便猝然而落。”
“難怪遍山落英,卻無一朵顏色槁枯,俱是鮮活妍麗。”卞四歎道,“竟是這個緣故!想來倒有些可惜。”
“盛極而落,有何不好?即便墜入塵土,仍有無雙風華。”阿七不知自己口中說的是花,抑或是人,“若依我說,強過立於枝頭日漸凋零。”
朝開夕落,日複一日——正如他身邊從未缺過容顏俏麗的女子,她雲七只不過是其間一朵。他若不甘平庸,此生必是濃墨重彩,好比黃鍾大呂,大起大落;眼前雖對自己情意深種,日後際遇沉浮,世事弄人,這情意可否依舊如初?倒不及讓她如這花朵一般,將開未開之時便瀟然落去,如此反倒在他心中常開不敗。
阿七黯自神傷,心中卻又有幾分灑然。
卞四忽而低聲說道:“墜入塵土,亦有無雙風華。。。。。。曾有一名女子,亦是在此地,說過相似的話。。。。。。”
如今想來,至始至終,卞四只聽她說過一句話——沉沉暮色之中,女子的面容隔了帷帽上的垂紗,美得好似湖上的輕靄。
她於他而言,宛若九霄明月,隔岸繁花——她原是高不可及的王女,而他只是仕宦之家不得寵的庶子。他還記得,當日卞家欲替長子卞謹聘她為妻,宣王並未應允——他慶幸之余,更是灰心,兄長卞謹以嫡長子的身份,求親尚且被拒,何況於他?
事過境遷,他竟遇著一個與她生得肖似的女子,雖是百般疼惜,心中卻仍舊悵然若失。
卞四眸光恍惚,只聽阿七問道:“說這話的女子。。。。。。現在何處?”
“我也不知。”卞四斂了心神,唇邊複又帶了平素玩世不恭的輕笑,“京中盛傳小公子是‘小雩襄’,小公子與雩襄非但風儀相若,心志亦是相當。”
阿七聞言一怔,不解道:“卞兄此言,小弟倒不明白了。”
“雩襄看似身陷煙塵,”卞四笑歎,“實則卻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阿七便笑道:“卞兄高看小弟了。小弟最是貪生怕死,逆境之時,若得瓦全,亦覺幸甚。”
卞四聞言大笑,而後將眼望著阿七:“我不信。”不等阿七辯駁,又道:“今日的落了,明日自會再開。不如在此間尋個下處落腳,等到明晨再來。”
一面說著,吩咐隨從先行往就近的離館歸置。
後山唯有山腳散布了不多的幾處離館,其間兩處三進的宅子,已被不知哪家達官顯宦早定了去。卞四隻尋著一處青磚院落,面南三間明間,西向另有兩間偏房。
阿七許久不曾住過這等尋常人家的屋舍,此時四下轉轉,又看著仆從忙活著在院中布下木幾桌案,不禁笑道:“青山秀水間,有這樣一處院落,倒也愜意。”
卞四輕掃阿七一眼,似笑非笑:“再得一房妻小三分薄田?”
阿七將手中折扇輕扇了扇,一本正經道:“那更妙了——”
“只怕你肯,少欽亦是不肯。”卞四終是笑道,“如你這般十指纖細,又豈是勞作之人?”
阿七果然低頭瞧了瞧自己兩手,訕然笑道:“我雖不能耕作,砍柴打獵許或還學得來。”
卞四一聽倒來了興致,“聽聞小公子在祁地,倒將那西炎兒馬訓得服帖,不知箭法又如何?”
阿七更是訕訕,如實答道:“未曾碰過。”
卞四哪裡肯信,命人取來自己的雕翎羽弓,對阿七道:“此弓不需太大膂力,你且試試。”
見那卞四拿得輕巧,阿七木然自他手中接過,手臂先便沉了一沉。暗自調息引弓,無奈使出全力,卻仍是不能拉滿,隻得悻悻作罷。
偏偏索布達立在阿七身側,也拿起弓來試了一試,竟比阿七拉得滿些。
卞四失笑道:“罷了,換一張弓來。”
另取了一張,果然比方才的纖細許多。
阿七接過一試,挑眉笑道:“稱手多了!”
“這是少欽特為吩咐的。”卞四哭笑不得,“不過,圍場中唯有女子方使此弓,尚不足一鈞之力,姑且拿著射幾隻雀兒玩吧。”
阿七將那弓細瞧一番,待要丟開,卻見索布達似是十分中意,便遞到她手上:“我乏了,讓人帶你往湖邊林子裡玩去!”
索布達果然十分歡喜,跟了卞家一名仆從出去。
阿七看著她出了院門,便向院中石桌旁坐了。卞四早換上家常衫子,趿著鞋,斜斜倚坐在對面藤椅上,眯了眼養神。
阿七探手取茶,無意間掃過一眼——這卞四形容舉止,與當日蘇岑在陵溪城中遊手好閑,四處招搖之時,頗有幾分相似——連他系在腰間未曾解下的白玉墜子,瞧著亦與蘇岑的相仿。回想起暄曾說蘇岑與卞家關系匪淺,昨日又親見蘇岑與卞四二人的情形,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趁著周遭無人理會,偷眼打量一番——那羊脂玉墜潤如鴿卵,一端飾有比目紋飾,魚形與蘇岑的恰巧左右相對,只可惜一角缺損,被人鑲金補足。
阿七腹誹道——許或這二人交情甚篤,便將一對兒玉飾分開了各自佩著?想想又覺不像,男女定情方將一對玉分開、各執一枚,哪有兩個男人一人一塊的?心中暗笑,索性湊近些再瞅一眼。此時只聽卞四閑閑問道:“你笑什麽?”
阿七不慌不忙坐正了,將杯蓋篦著茶盞中的浮葉,輕笑道:“小弟是瞧著卞兄的玉墜兒,想起一句話來——”
“哦?”卞四似是隨口應了一聲,手中骨扇虛扇了兩扇。
阿七未覺有異,揶揄道:“‘玉有通靈意,一世一雙人’——卞兄的玉,與蘇將軍的倒似一對。”
一語將落,卞四手中骨扇啪的一聲跌在地下。
阿七微怔之間,卞四已探手撿起擱在案上,一面又端了茶盞輕啜兩口,“子岸?倒也巧了——前朝雙鰈佩原是一對,可值千金。不過,我這玉墜卻是仿製,不值幾何。”
阿七未作深想,一笑作罷,起身自去房中更衣。
此時院門外一陣喧吵,抬眼便見家丁引了幾名戎裝男子進了院門。打頭的男子身形壯碩,大步近前,口中笑道:“底下人老早瞧著像是你的人——既是來了,怎的不找兄弟我喝酒去?我那裡將有人送來一頭獐子,又抬了酒來,正愁無人作陪!”
卞四起身向那男子揖手笑道:“元奎兄公務繁忙,小弟怎好攪擾?”
“少與我打這些虛晃!”陸元奎向桌案前坐了,笑道,“子岸將走,你便來了,隻怪我不能將他留住!”說著將手中佩劍重重拍在案上,雖是無意,力道卻著實不輕——只聽‘當啷’一聲脆響,卞四隨手搭在杯沿兒上的細瓷杯蓋便被震了下來。
卞四“哎呦”一聲,“小心我的定洲瓷!”
陸元奎哈哈一笑:“與前些日送去熙和宮的,倒是一式一樣!莫不是今次你家往西南去,專程繞道定洲置辦下的?你小子果然膽大,孝敬太后的東西也敢私藏!”
卞四隻管忙不迭的拈起蓋子細瞧,隨口笑道:“幾番替宮中辦事,哪回不是賠得底兒掉?還不許小弟捎帶弄些心頭好?”
“我呸!”陸元奎笑罵一聲,“天底下誰人不知你們卞家是趙衍糧倉裡最肥的一頭官耗子?把持戶部這些年,賺的缽滿盆滿,如今連皇商亦受你們轄製,竟還有臉哭窮!”一面說著,又揚聲吩咐手下在院牆外葦蕩邊尋個清靜避風處,備下炭火,烤肉吃酒。
話說這卞四雖看似遊手好閑,無權無勢,卻是心思活泛,人緣頗佳——對方既誠心相約,便不作虛辭,一口應承下來。
一時二人又敘些閑話。卞四因問:“裴少這幾日不是與你一起的?怎的不見?”
陸元奎便“嗐”了一聲,道:“沒的說起來晦氣,過午宮裡來了人,也不知哪路神仙,黑燈瞎火的偏往湖邊去!那執事的太監見了我,大爺一般,又要圍屏燈燭、又要調度舟船,還要另備艾草驅蟲!老子屁顛屁顛跑去,打聽不是公主,才懶怠伺候,隻讓裴少帶一隊人馬過去應承——雞毛當令箭的把戲,老子見得多了!”
卞四且聽且笑,等他一番絮叨完了,方不緊不慢道:“即使不是公主,此番皇女、宗女倒也來的不少,元奎兄殷勤些,總沒有壞處——”
“若依我說,討個不得寵的宗室女,反不及得勢的世家大族之女!”陸元奎不以為然道,“如今宗室出女之中,除了沐陽公主的嫡女,哪還有別個好的?即便是這一位,只怕不日也要封做郡主,嫁往西炎去了!”
“嫁往西炎?”忽聽得一個清泠嗓音,插話道,“潘女不是已指與宸郡王了?”
陸元奎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灑然出塵的少年,身著素紋羅衫,氣定神閑的隔了三五步立著,便問道:“這位兄台是——”
“哦,這是小弟的好友,與宸王爺亦是有舊,”卞四笑道,“因王爺貴體欠安,便隨小弟往圍場散心來了。”
見卞四言辭隱諱,連名姓也不提,陸元奎倒也立時會意,不加多問,面色卻冷了下來——此人與宸王府無甚交情,又已料到阿七的身份,心中暗自鄙夷,並不答話。
卞四清了清嗓子,喚來一名家丁帶阿七下去。
那陸元奎見阿七淡然一笑,複又往房中去了,方冷哼一聲,道:“上陵是什麽地方?豈是男娼這等卑賤汙鄙之流可以來的?”
聲音不大不小,阿七並未走遠,耳中自是一字不落——只聽對方冷聲又道:“身為男子,卻做這有違倫常、辱沒祖宗的行徑,連太監也不如!”
卞四知他最惡南風,一時不好勸阻,又唯恐阿七著惱,便有意將話扯開:“方才元奎兄如此說,可是得了什麽消息?”
陸元奎這才斂了怒意,低聲道:“我不過是道聽途說,昨夜有西炎戰報抵京,直送往東宮去了。太子秘而不發,必有隱情——”
卞四將眼瞅著手中的空杯,“又是裴少說的?”
“何人說與我,倒也無妨,此事巧就巧在,今次圍獵,除了各大世家的男子,另有一些番邦貴族前來,為的便是求娶皇女——”
“竟有此事?”卞四道,“為何那些西炎商賈半點消息也無?”
非但卞四詫異,阿七獨坐窗前竹榻之上,遙遙聽著,心中亦是七上八下。時勢雲譎波詭,內憂外患,已是山雨欲來;若她留下,假以時日,觸及趙衍乃至數國樞密,並非難事——師傅養她十余年,為的不正是如此?倘或不告而別,一走了之,當真毫無愧疚?而回想起先前,繼滄常說,人命天定;又說,領過百十樁差事,便可向恩主請辭。只可惜津州舊宅之中,識得的,不識得的,朝夕相處抑或僅有一面之緣的。。。。。歲歲新人來,舊人去,阿七卻從未聽聞有人功遂身退。
夏之將盡秋將至,玉簟生涼,已不合宜——恍惚中將手撫過身下竹簟,一絲猶疑如指尖涼意一般,忽而自心間生起,一時難以決斷。
稍一走神,豎耳再聽時,外間陸元奎又道:“明日卯時初刻你隻管往圍場去,見過柯什王密使,便知我的話真不真了!”
“西炎國主柯什?這倒怪了,”卞四道,“戰報將至,他卻密派來使——”
陸元奎道:“你明晨自去打聽,此事我不便多言!”
此時幾名侍衛抬了一頭獐鹿並兩壇酒,來與他二人過目。卞四將此話撇開,隻管挑起酒封嗅了嗅,笑道:“竟是北桂!佘將軍送的?”
“何事也瞞不過你!”陸元奎道,“姓佘的一世英名,俱毀在他那婆娘手上——這不,前幾日請我去吃酒,便要安插一人與我,竟是他的大舅哥!咱們自家弟兄尚無著落,倒要拐著彎兒照應外人,讓我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
“鎮遠侯任將軍來京也半月有余了,又是正主兒,”卞四隨口笑道:“佘將軍怎的不去求他?”
陸元奎輕嗤一聲,“聽聞這位舅爺是十畝地出的一根獨苗,嬌貴得很!若求了任靖舟,冷不丁給指派衍西放馬去,家中老子娘豈不要哭死?”
“既是如此,”卞四笑道:“眼下酒也收了,人還能退回去不成?”
“正是這個話!”陸元奎道:“此人今回我倒帶了來,稍後指與你瞧。身架比裴少還弱,整剝了也剔不下二兩肉,老子最看不過膩膩歪歪的假娘們兒,偏偏手底下一個兩個全是這路貨色!”
卞四訕然一笑,暗自琢磨,若將阿七留在房中使人看著,終是不妥,還是帶在身邊才好——因對陸元奎說道:“這倒不巧了,今日我既帶了人來,總不好無故將人撇下。”
陸元奎將手一揮,冷哼一聲,“罷了,記得稍後讓他離咱們遠些,沒得敗了酒興!”
一眾人圍著幾叢篝火向湖畔坐下,暮色已沉。阿七果然離卞四陸元奎遠遠坐了,打眼瞧著坐在卞四下首的男子,身形瘦削,沉默寡言,幾盞酒下肚,面容仍嫌蒼白——正是陸元奎口中所說佘進的內弟,仇香橋。
待幾人酒過三巡,陸元奎與手下似是起身作辭,這廂阿七故作不知,隻管等著身旁索布達將分得的鹿肉燒好片好,裝盤遞與自己。卞四執了酒盞過來,見阿七盤膝坐在地下,正指手畫腳吩咐索布達割一塊鹿筋,不禁對阿七笑道:“別亂她,你還不及她!”
阿七自鼻中哼了一聲,不再言語。卞四笑著將她面前的空杯斟滿,道:“怎不見你飲酒?這北桂已有些年頭,很是難得。”
阿七先聞著一股桂花香,又混了酒氣,問道:“何為‘北桂’?”
卞四答:“人隻道月桂生江南,而江北中洲一帶,亦有栽植,卻是鮮少人知。”
阿七淺嘗一口,隻覺比陵南桂花酒辛冽許多,不敢再飲,將酒杯放下,道:“這樣早便散了?”
“夜長得很,”卞四笑答,“日落時分他們例行往各處巡視一番,稍後便回。”正說著,卻見候在一旁多時的卞府家丁帶了一個男子過來。
來人卻是宸王府的一名帳房管事,請安見禮,湊近了耳語幾句,又呈上一張單子。
卞四接了來垂目一掃,微微擰了眉道:“我在圍場統共也就三五日的功夫,怎的這樣急?”
並無外人在場,索布達亦被摒退,那管事便未回避阿七,口中回道:“王爺隻說今晌身上好些,唯恐夜長夢多,偏偏此事又是千頭萬緒,急也急不得,不如早些著手打點起來。”
卞四苦笑一聲,道:“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往日我竟沒瞧出他是個不惜命的!”一面說著,抬手將單子丟進火中。
阿七口中猶自嚼著一片鹿肉,眼瞅著那薄箋立時化為灰燼,一個字也未看真。
此時卞四亦是靜靜望著火光——自七歲入寧王府侍讀,卞家四子卞允,已注定與兩個兄長背道而馳。成王敗寇,他卞允此生,只能與趙暄共赴榮辱。早知會有這樣一日,只是不曾料到趙暄行事竟是如此果決——在他身邊這些年載,卻也不曾真正看透他的秉性。
茫茫前路,死生未卜,而今倉促間邁出最初一步,卞四不禁心生幾分悲愴,又在轉瞬之間抹去——因見面前的少年悵然若失,似是有所覺察,卞四深知時已不待,不可再與她虛與委蛇。將酒一口飲盡,卞四笑道:“若想知道箋上寫了什麽,陪我飲幾杯,我就告訴你!”
阿七眉心一擰,“小弟不勝酒力——”
“不過幾杯酒而已,小公子亦不肯讓步。”卞四忽而冷笑著將她打斷,“少欽如此待你,究竟值與不值?”
自與暄相遇以來,一層窗紙,竟是被卞四輕巧點破——阿七微怔過後,淺淺一笑:“想來卞兄也知曉,當日在祁地,我曾灌醉殿下的侍衛,逃出營地。卞兄若不怕橫生枝節,小弟奉陪就是。”
“少欽甘願受你蒙騙,我卻不肯——若要逃,也無妨,”卞四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笑非笑,緩聲道,“我必在無人處取了你的性命。回去少欽若問時,隻說你被人暗害滅口,簡單得很。”
阿七已飲盡杯中的烈酒,一面替自己與卞四斟滿,一面輕聲道:“阿七不曾看錯,卞公子果然爽快——若不幸被公子言中,公子不必手下留情。 ”
“你這人,著實讓人費解。”卞四冷冷掃一眼阿七,“若誠心待他,便盡早將其他心思舍了;若另有圖謀,又何苦讓他知道?我也不瞞你——趙衍祖製,皇室宗親不得擅離京城。”
阿七立時會意,低低問道:“他要離京去何處?”
“依少欽的意思,無妨讓你知曉,”卞四緊緊將她盯著,“只是我卞四卻不敢將身家性命視作兒戲。”
“卞公子說這些,”阿七道,“想來是與我指了兩條明路,要麽將身世來歷悉數告知,要麽自絕於此——”
“小公子實在聰明!”卞四一笑,“原本還可再緩一緩,誰知少欽急於近兩日啟程。為求穩妥,有些事還是先了結了才好。”
時至今日,他終於決意與她作一個了斷——如今她遠在上陵,無法見他,他才狠得下心來?
阿七心中已麻木無感,唯有一事不甘,低聲道:“自相識以來,難為他擔待我這麽久——阿七隻想知道,這是他的本意,還是卞公子的意思?”
身後屏湖靜寂無聲,而水畔蒿草之中,已有秋蟲低鳴——一顆心沉了又沉,終是聽到卞四低聲說道:“事已至此,又有何分別?”
不錯,又有何分別?
心如明鏡,為何還滿腹幽怨?
怨他起意太過突然?自己不是早就心生惶惑,不知他會縱容她到幾時?
怨他先時那些款款情話?都說男子薄涼,世間哪個女子不是癡心錯付,何況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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