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之夜,星幕低垂。隔著濛濛淚眼,隱約瞧見孤零零一顆星子劃過天河,轉瞬不見。 杯中似也映著熠熠星輝,烈酒入喉,灼灼猶如火炙,為何滑過唇角頸項,反倒如淚一般清冷?
對面的男子終是不再替她添酒。
阿七帶了幾分恍惚,唇邊一絲淺笑,探身挪過酒壇,自己將酒續滿。
緣盡終難留,酒酣何需勸!
胸口早已燒得生疼——如此卻是最妙不過——神思飄忽,不由情傷而起,隻怪桂香馥鬱;心痛難當,亦不是為著一個男人,皆因酒冽焚心。
卞四垂目不語,不知心作何想。阿七飲過這杯,斂了笑,輕輕撩衣起身,開口時方覺嗓音沙啞:“還請卞公子寬限一夜,容我稍作思量——”
昏昏沉沉,腳力綿軟,似是有人趕上前來要將自己攙上一攙,卻被她輕巧避開。沿著蒿草間窄窄一道沙石細徑,漫步而去,直聽得泠泠水聲,拂開半人多高的草芒,卻見腳下輕淺湖水沒過麑皮軟靴,方知已無前路。
夜風攜著湖蕩邊微腥的水氣拂過面頰,將將萌生的醉意,不過片刻功夫,便已褪去——淒然一笑,隻恨酒量太好,惟願大醉一場,也不能夠!
心氣盡失,腳下一軟,無聲跌坐在蒿草深處。身後隱約傳來祁女的低泣,阿七心中空茫,一任啜泣之聲漸漸遠去。
自有人暗中將她看著,卞四知她插翅難逃,此時依舊坐在原地,漠然眺向湖心。
卞四倒未曾料到,自己一旦狠下心腸,竟也冷定如鐵——今時今日起,再容不得他心存悲憫,行差步錯,許或便是萬劫不複。
早就料定此人不會吐露一字;留下此人,後患無盡——卞四心知,即便趙暄再有不忍,也終會寬宥他的一番苦心。
沉思之時,忽聽湖畔林中似有若無的一聲低哨。卞四眉梢一跳,抬眼望向不遠處幾名隨行的家丁——那幾人雖做卞府家丁打扮,實則卻是暄的侍衛——其間一人已悄然向著林中而去。
阿七猶自不覺,怔怔坐在草中,似是等著箭傷余毒發作。若她還肯細想一想,許或不難想到,若暄不忍取她性命,定會將她囚在一處,永難得見天日,於她而言,便如折了翅子的鳥雀,不得其志,雖生猶死。
樹林中傳來刀劍交接之聲,阿七恍若未聞。不多時,身後蒿草窸窣,兩名侍衛疾步上前,正想一左一右將她架走,鳴鏑呼嘯而至,左側侍衛登時倒地。
阿七這才回過神,此時卻覺頸後一股疾風——右側侍衛手刀落下,躲閃不及,眼前一黑,接著便人事不省。
。。。。。。分明無月無星,水天之間卻一片澄明。裘衣烈馬,自水天交接處踏水疾馳。行至湖灣,驟然止步,只見葦蕩中款款行來一個年輕女子,素裙烏發,衣袂翩躚。
女子停在馬下,將手輕攀著男子的袍擺,仰面望著他,笑意輕淺,夢囈般軟軟喚他:“少欽。。。。。。”
怔怔俯望著她——****的左肩隱有暗紅印記,仿佛細巧蓮瓣。他一時竟記不起她的名姓,隻覺隨著她一聲輕喚,胸口一緊,心好似猛然被人攫去,生生嘔出一口逆血——
湖灣葦蕩須臾不見,耳畔卻有女子低聲驚呼:“殿下!”暄立時醒轉,方知自己和衣倚坐,唇齒間滿是血腥氣。擋開侍女欲替他拂拭的帕子,手背蹭過唇角,問道:“什麽時辰了?”
靈娣不忍看他唇邊的殷紅血跡,微微垂眼,輕聲回道:“將過子時。
” 暄複又闔上眼,不知為何,幾番按捺,心中仍覺惶惑難安。忽命靈娣傳季長進來,沉聲吩咐道:“再添人手,即刻往上陵去,見過卞四,速來報我!”
。。。。。。屏湖之畔,卞四已亂了方寸——林中藏匿的異族男子絲毫不足為懼,與自己手下纏鬥片刻,劣勢盡顯;誰承想葦蕩中卻有人設伏多時,一舉擄走阿七——先前陸元奎大隊人馬自此巡視而過,竟半點也未覺察!
幾名侍衛策馬急追而去,卞四亦要上馬追趕之時,抬眼卻見陸元奎帶了一隊人馬趕來。
待那陸元奎得知消息,即刻帶手下追了出去。
卻說阿七醒轉之時,先聞得一絲異香,儼然有別中土香料。暗自納罕,睜眼瞧時——眼前的情形讓她一時顧不上情傷。暗夜密林,手腳被縛,歪在地下心思轉了又轉,向辨不清面容的壯碩男子問道:“壯士想必誤會了,綁錯了人?”
對方一句話便將她噎住——只聽那人甕聲道:“照著畫像綁的,怎會有錯!”
居然有人處心積慮潛入上陵,隻為綁她?阿七哭笑不得,耐著性子,又道:“前頭多的是世家小姐、侯府千金,壯士綁我作甚?必是綁錯了——”
話沒說完,嘴就被人用破布塞住。男子忿忿道:“這女人還真是聒噪!”
阿七拚力掙了幾下,無果,索性也不再白費氣力。
借著夜色,男子稍作歇息,仍將阿七用粗麻縛在背上,接著趕路。
藥力漸起,神志有些滯澀,阿七任由那人背著自己在繁枝亂草間騰挪穿梭,昏昏沉沉之時,猶覺此人身手矯捷,好似林間走獸。
待遠處遙遙傳來杜鵑幾聲輕啼,淺淡天光穿破林梢。阿七自昏睡中醒來,睜開兩眼,卻見自己置身斷坡下,五花大綁。
男子則匿在稍遠處——枯枝荒草將他遮得嚴嚴實實。
喉中乾澀,失了聲一般——正自焦灼,忽聽頭頂撲棱棱嘩啦啦一陣亂響,卷起的枯草散土灑了她滿頭滿臉,緊接著便見一團灰蓬蓬的物事正正跌在她腳邊。
定睛一瞧,卻是一隻紅腳花鷂,拚命撲騰著翅子,逃出幾尺遠去,縮在草中不再動彈。
初時還當虛驚一場,誰料頭頂碎土竟是接二連三,自坡上落個不住,心念一轉,暗道不好!但聽犬吠馬蹄聲須臾而至。剛剛掙坐起來,只見一條長腿弓背的斑毛大犬從斷坡上一躍而下,原地兜了個旋子,惡狠狠衝著她一通狂吠。
此時又聽身後來人已在斷坡邊將馬駐下,一人惱道:“還能跑了不成?必在近處!”
有人接道:“白費這些力氣,不如圍雁去!昨夜諸位公子往屏湖邊圍雁,世兄怎的不去?”
先時那人輕哼一聲,道:“捕那些睡得迷迷瞪瞪的扁毛畜生,算什麽本事?”
另一人又道:“聽聞昨兒屏湖邊出了刺客,陸將軍調了大隊人馬,正徹夜搜山呢!咱們不去瞧瞧熱鬧,倒可惜了!”
“什麽刺客,也值得興師動眾!陸元奎不過是挑著由頭在聖上面前邀功罷了!”
旁邊有人插話,“諸公可知刺客擄走的究竟是何人?”
幾人皆道不知,那人輕笑道:“原隻說是卞府的隨從。事發之時,偏偏幼箴公主的人亦在屏湖對面,此事傳入公主耳中,公主竟說跟著她的宮人丟了,私下已調用了內庭隱衛!豈不是蹊蹺?這還不算,先前過縕嶺去,被攔在半山腰哨卡外的那路人馬,為首的瞧著倒像宸王府的兵曹——”
阿七藏身斷坡下,聽得一清二楚,卻分不出心思琢磨——眼前恁大一條惡犬,口中涎水險些就要滴在自己腿上,而躲在草中的男子像那紅腳花鷂一般,悄沒聲息,偏偏自己逃又逃不得,喊又喊不出!若傷在惡犬利齒之下,豈不冤枉!
恰恰此時頭頂一聲呼哨,大犬知是主人尋喚,立時撇下阿七,東嗅西聞,片刻功夫便尋著花鷂,一口叼起竄上土坡。
等一行人說笑著打馬遠去,那男子才鑽出草叢,抓起阿七繼續趕路。
終是到了一處隱蔽山坳,三五人或立或坐,聚在一株碩大楸木之下。天色尚早,林間影影綽綽,阿七根本辨不清身在何處,還未看清幾人形容,已被重重摜在地下。
擄來阿七的男子向眾人道:“怎樣?還是兄弟我手到擒來——”
幾人圍攏過來,將阿七從上到下一通打量。有人慢了幾步,撥開眾人探頭瞄了幾眼,笑得不懷好意,“弟兄們如此大費周章,到頭來竟隻為這麽個貨色?大公子的口味果然寡淡!依我說,瞧著也不過爾爾,還不如盛義西街那幾個當紅的姐兒——”
旁邊有人冷哼一聲,“別小瞧了這女人!沙徹竟然也在尋她。這種女人,多留一日,便是一日的禍害!”
為首一人見阿七一動不動蜷在地下,雙目緊閉,不禁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囑咐眾人道:“大公子雖未明著吩咐,凡事還是小心為妙——傷在咱們手上,只怕不好交差。”
先前那男子似有些底氣不足:“我隻管將人捉來,難道她少了幾根頭髮,還要算在我頭上不成?”一面說著,悻悻將阿七口中的破布取下,又將她晃了兩晃,惡聲惡氣道:“休要裝死,快給老子醒醒!”
阿七歪在地下,佯裝昏死過去,無奈對方卻毫不客氣,抄起腰間水囊,一股腦澆在她面上。
阿七被激得渾身一抖,心中暗恨——今日果然晦氣!口唇張了幾張,有氣無力的分辯道:“我並不識得你們公子,也不知什麽沙徹,你們定是認錯了人!”
幾人見她開口說話,料想應無大礙,便不再理會,隻管聚在一處,似是等著什麽人,一面又商議白日裡如何避開追兵,入夜再逃出山去。
。。。。。。叢林掩映處,伴著一聲駿馬嘶鳴,兵刃交接聲猝然而起——眾人正不知如何勸阻、手足無措之時,幸得驍衛將軍途經此處。
催馬上前,蘇岑對短兵相接的兩人厲聲斥道:“都住手!”
內中一人,瞧著不過十四五歲光景,聞言倒也立時收手,繼而翻身躍上一匹紅鬃桃花馬,挑釁一般,回頭輕笑道:“今次算是瞧在蘇將軍面上!”說著便帶了隨從自去。
蘇岑笑歎一聲,回身攔住怒不可遏的年輕男子,道:“堂堂虎賁將軍,倒與黃毛小兒一般見識!”
此人乃是新晉外廷宿衛長常廣立,行伍出身,並非世族子弟,因祁地戰功受封虎賁將軍,如今剛接手外廷禁軍。
常廣立怒氣未消,又有些尷尬,憤憤收了手中兵刃,也不接話,隻管命人牽了馬來,上馬沿著山路繼續巡視。
蘇岑倒也不以為意,與那常廣立並行一段,隨口問道:“縕嶺以北應是陸兄當值,怎的自箭門去往屏湖的扈從,瞧著倒像你的手下?”
常廣立原是悶聲不語,片刻後終是說道:“昨夜後山混入一夥流寇,不知什麽來歷,散開了區區十數人,竟躲過了五道關卡;先前調度的京畿護衛營,倒如虛設一般!內庭隱衛也被他們傷了兩個!”
蘇岑見他滿臉懊喪,心中明白幾分——方才的少年正是宰輔肖瓚幼子肖承嚴,素因瑣事與常廣立不睦;眼下陸元奎等人戍衛不利,肖承嚴必是出語相譏,意氣之下,以致二人刀劍相向。
一時倒也顧不得這些,蘇岑先問道:“如今是何情形?”
“賊人擄走幼箴公主身邊一名宮人,又傷了卞家一名隨從。”常廣立恨道,“如此倒也罷了,壞就壞在那起王孫公子們聚在屏湖圍雁,不知何人將此事傳了出去,便有好事的提議結伴圍剿賊寇,救下宮人獻與公主。此言一出,哪個還按捺的下?個個想拔得頭籌!偏偏又有不少女人在旁看著,一眾人唯恐落在後頭,在女人跟前失了顏面——陸將軍帶人攔阻,卻是一個也未攔住,倒被其中幾個驕橫跋扈的臭罵一通。那些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哪裡知道個中凶險!眼下隻得趕緊增調人手,又要搜山尋人,又生怕他們哪一個出了閃失,弟兄們誰也擔待不起!”
蘇岑擰眉道:“也怪了,單單擄走一個宮人?既是幼箴的人,為何傷的卻是卞家的隨從?”
“陸將軍早慌了手腳,結結巴巴,說得也不甚明白,”常廣立並未多想,隨口答道,“原本隻說擄走的乃是卞府四公子新結識的棋友,誰知一轉眼又成了什麽宮女——”
此時便聽蘇岑冷聲道:“卞四與陸元奎現在何處?”
常廣立怔了一怔,道:“陸將軍帶人往四下山中去了,卞公子許還在屏湖南岸——”
話未說完,卻見蘇岑立時掉轉馬頭,向著屏湖疾馳而去。
。。。。。。饒是馬背上顛簸不堪,阿七被人牢牢縛在肩後,兀自睡得迷迷瞪瞪。再次醒來,已是正午。明晃晃的日頭曬得額頭滾燙,阿七眯眼打量周遭——不過丈許寬的山道,對面竟聚集了數十人,兩相峙立,劍拔弩張——對方個個鮮衣怒馬,瞧著倒還養眼。
呆呆瞅了半晌,猛然間恍過神來——陰錯陽差,自己竟成了今日圍場中最肥的一頭兔子,人人企圖收入獵囊!
只是這肥兔,品相實在不佳——身形瘦小不說,且蓬頭土臉,身上面上滿是泥,根本辨不清形容。
原想著上陵守衛森嚴,有人冒死闖入,劫去的必是花容月貌的女人,誰料如今一見,眾人大失所望。
列前一名搭箭在弦的男子,終是忍不住側過臉去,低聲對身側桃花馬背上的少年說道:“肖兄,難不成那就是公主的近婢?瞧著也太。。。。。。不堪了!”
少年笑得氣定神閑:“管她堪與不堪,不過一個宮女而已,死活不論,咱們隻管放手製住賊人便是!”一面說著,已將利箭對準縛著阿七的男子。
阿七聽得一清二楚——眼前這一眾公子哥兒絕非為了救她,不過是仗著人多勢眾,剿寇又比圍雁有趣,何樂不為?想到此處,阿七不禁怒道:“眼瞎綁錯人也罷了,倒連累我陪你們一道送死!”
男子比她更為火大——大費周章,卻綁了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宮女,作人質亦不夠格——惡狠狠回罵:“再羅嗦,老子割了你舌頭!”
雙方人數太過懸殊,區區五名賊人,被數十人馬團團圍住,儼然成了甕中之鱉——心中焦急,阿七口不擇言:“連後手掩護也無,就敢直闖上陵,蠢材!全是蠢材!”正罵著,身後男子猛地貼向馬背俯身下去,阿七被迫仰面朝天,眼前寒光一閃,一隻雕羽利箭擦著鼻尖呼嘯而過!
原還渾身作燒,如今生生唬得涼了半邊——驚魂甫定,阿七火冒三丈,盯住那名騎著桃花馬、滿臉興奮之色的驕縱少年,恨得咬牙。
照著圍雁的規矩,既已有人射出第一箭,其余人紛紛搭箭引弓——阿七被捆得動彈不得,眼瞅著便要做一副活箭靶!箭雨須臾而至的慘象在腦中一閃而過,情急之下大喊:“住手!統統給我住手!我是宸郡王聘下的王妃!驍衛將軍蘇岑的胞妹!”
此語一出,周遭各色迥異目光齊唰唰投向阿七——目瞪口呆者有之,半信半疑者有之,啞然失笑者有之。。。。。。阿七硬著頭皮統統接下,擺出一副淡然神色,無奈手腳被縛,渾身泥汙,姿勢著實不雅,訕訕想著,得虧趙暄不肯再要她,否則如此狼狽的王妃,豈不讓他在舉國名門之後、世家子弟面前大大失了臉面?趙暄倒還罷了,可歎連累了蘇岑——竟有如此粗陋不堪、風儀全無的妹子。
初時驚異過後,眾人回過神,有人心下暗歎,肖女潘女敗在此女手下,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既已放出話來,阿七隻當險情已過,剛要緩一口氣,不料人群中忽有人揚聲大笑,正是桃花馬上的少年,“蘇將軍何來如此不堪的妹子?宸王爺又怎會瞧上這等刁女?諸位休要聽她胡言亂語!竟敢毀謗世族之女的清名,快隨我將賊人拿下!”
眼看退路已絕,此時背著阿七的男子悄然向同夥遞了一個眼色,緊接著左臂揮出,便見細細一條索子攀上路旁山岩。阿七忽覺被人提起,頃刻間人已身懸半空,離地數丈之遠。
眼見地下眾人紛紛將箭矢轉向,男子片刻不作停留,足點崖壁,借力縱身一躍,竟帶著阿七墜下山崖!
崖上呼喝叫嚷漸次模糊,耳邊唯有凌厲風聲與草木折毀、碎石滾落之聲——阿七雙臂擋在臉前,腦中一片空白。
男子幾番攀住山崖間的藤蔓樹枝,勉強卸去些力道,卻仍舊與阿七一道重重跌落谷底,人事不知。。。。。。
卻說圍獵次日,恰逢義平侯趙琛三十生辰。因往來親朋賓客甚眾,趙琛又素與趙瑭厚密,且兩處府邸隔街比鄰,二人商議過後,兩府齊開筵席,義平侯府單隻款待男賓,女客則席設忠平侯府。
這日忠平侯府上,宴請的便是相熟的幾位皇妃王妃並公侯誥命。諸皇親之中,肖妃攜兄長肖瓚之妻姚氏、太子妃燕初,與趙瑭之妻鄭氏、趙琛之妻田氏,各自謙讓一回——肖妃便與燕初共坐席首,左首坐了趙瑭趙琛之妻並姚氏,右首則是幾位誥命夫人。
初時大妝相迎,而後入堂拜禮,又至更衣奉茶,寒暄入席——一番陣仗下來,燕初早已不勝其煩,借故離席,帶了幾名宮人往後苑而去。
燕初一走,幾名婦人自是湊在一處,明裡暗裡擠兌這異邦王女一番。肖妃為向東宮示好,今次原是竭力邀了燕初同來,此時卻向眾人道:“論起性情舉止,終歸不是咱們一樣的人,平日裡便淡漠的很!不過說來也怪,咱們這位殿下,在宮裡單單與幼箴投緣——”
幼箴之母任妃,自恃皇寵,為人驕縱;反觀肖妃,尤善籠絡人心。聽她提及幼箴,便有人輕笑附和道:“她二人倒是相像,想那公主也是直來直去的性子。如今咱們趙衍,說起端莊和婉,誰家千金能及娘娘的斕頌和姚姐姐的柔兒?”肖妃之女斕頌,與幼箴同年,卻遠不及幼箴得衍帝歡心;而姚氏之女肖柔,乃肖瓚嫡女。
說話之人,正是司徒文琪之母吳氏。肖妃與姚氏便一起笑道:“你還說別個,你家文琪如今可是太后跟前的紅人兒,斕頌柔兒如何比得過文琪去!”
如是將各自兒女相互恭維一番,又提及上陵圍獵,眾人多有微詞——男女共處圍場,私下相看,著實有違禮製!
肖妃便向吳氏歎道:“我也曾多番勸誡,無奈聖上不允。若非圍獵,我原想著向聖上進言,早些替嚴兒定下文琪。隻怪我自己膝下無子——”
吳氏忙道:“娘娘抬愛,豈不折煞小女!”
姚氏在旁笑道:“倒怕嚴兒不配!太后早在皇子當中,替文琪姑娘物色了吧?”一面說著,笑意淡了幾分,“我這一雙兒女,女兒已不敢指望,隻盼著嚴兒,能尋一門合意的親事。”
眾人不禁唏噓一番,知她言下之意,乃是不滿衍帝將肖柔定為宸王妃人選——宸郡王原本就已聲名狼藉,如今又兼身染重病,實非良婿。
鄭氏與田氏互看一眼,鄭氏便向姚氏悄聲道:“昨日晚間侯爺又往宸王府上去了,瞧著倒似好了一些,只不過。。。。。。聽幾位太醫說,日後將養起來,恐是不易了。”
田氏湊近些接話道:“再有,依我說,竟是想個法子將此婚事推了才好——暄也鬧得太不像了,竟敢私聘蘇府之女!如今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成何體統!”
趙琛趙暄私交雖好,其妻田氏卻與趙暄頗有些過節——當日趙琛在籍水邊偶遇一名浣紗女,一見傾心,其後因故失散,由趙暄從中牽線,方得重逢。如今這浣紗女染翠已嫁入義平侯府,備受恩寵,田氏自然嫉恨不已。
此語正正戳中姚氏心底痛處,那姚氏淡淡一笑,沉目不言。田鄭二人亦覺有些不妥,一頓勸酒布菜,將話繞開。
前堂屏開錦繡,筵設芙蓉,絲竹笑語盈耳——後苑卻是秋風初至,令人平添幾分清愁。倚欄而坐,燕初神色漠然,似是望著廊下幾叢修竹,又似眸中空無一物。不過月余,一眾宮人倒也瞧出儲妃的冷性,故而當下只是垂首侍立,悄無聲息。
忽而傳來一陣幼童的嬉笑——一名宮女悄悄抬眼,卻見不遠處幾名內監攔下小小一個男童。
男童身後跟著兩名侍女;另有一位年輕婦人,原是急急追了男童而來,見著燕初,立時駐下腳步,低頭斂目,深深福下身去行禮。
燕初全然不覺。
在旁一名年歲稍長的宮女見狀,上前來輕向燕初道:“殿下,這是義平侯爺的側夫人。”
燕初余光瞥過,並未正臉去瞧,隻略略點頭,算作答禮。
那婦人微露窘意,牽了男童回身要走,不想男童掙開婦人,蹦蹦跳跳徑自跑來,幾名內監竟沒能將他捉住。
燕初這才抬起頭,示意宮人將男童領到自己身邊。婦人趕忙跟來,作勢要跪,被燕初攔下。
離得近了,方見這婦人姿色極為平庸,唯有一頭青絲,柔滑似緞,令人心生豔羨。只聽她複又矮身下去,輕聲道:“妾身染翠,見過太子妃——”嗓音竟是道不出的柔婉熨帖,直聽得人心底一軟。
燕初不由得和緩了臉色,“這是你的孩兒?”
婦人面上一紅,仍是低聲道:“妾身入府未久,這是妾身的內侄。”
燕初對義平侯納賤籍女子為側室一事,略有聽聞——此時含笑點頭,因又見婦人腰間系著碧瑩瑩鵝卵大小一塊美玉,便道:“你這玉,十分別致。”
染翠赧然一笑,“這是妾身初入府時侯爺賞的,瞧著惹眼,卻並非西炎玉石,產自南疆,不值幾何。讓太子妃見笑了。”
“侯爺真是有心。既是他送與你的,千金也難換。”燕初已有幾分失神,由衷讚道,“我瞧著很好。”口中說著,眼眶一熱, 心頭一陣絞痛。
染翠恍若不覺,殷勤笑道:“妾身還有幾樣別式的,皆是侯爺心愛之物。內中有座半人高的玉屏,倒也難得。若是太子妃瞧著入眼,妾身這就帶人過我們府上取了來。”
燕初聞言,無端有些心動,便道:“不必。我坐得也厭煩了,不如隨你過去瞧瞧。”
於是隨那染翠一徑出了偏門,穿巷而過,仍自角門入府,不多時進來一處僻靜院落,燕初命宮人候在廊下,與染翠進了房中。
正廳入目倒有一座圍屏,卻是烏木描金,並非玉屏。燕初心生狐疑,卻見染翠仍是微微笑著,將手掀起珠簾,請她往偏廳去。
燕初緩步走去,抬眼瞧時,果見偏廳書案邊一扇翠玉屏風,三尺見方,流光溢彩,卻又溫潤無比,簡直叫人移不開眼去。
而那書案之後,立了一名比這絕美玉屏更叫人心生波瀾的男子——只見他輕輕擱下手中兼毫湖筆,含笑微施一禮:“遠硯見過太子妃——”
明知事出有異,不知為何,燕初卻不覺驚惶,反倒垂下眼去,避開男子的惑人輕笑,靜靜望著案上墨跡未乾的一副扇面,口中低念:“霽月清風難入懷。。。。。。”
無需回顧身後,便知染翠早已悄然退下——燕初唇梢輕挑,低聲又道:“經年未見,五陵公子,別來無恙?”
“現如今的五陵貴公子,眼下正齊聚上陵,踏馬逐花——”遠硯笑意淺淡,“前塵舊事,杳若灰飛,程某實在擔不起這虛名。”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