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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邑夫人》10 禍起青宮(三)
  阿七在房內應了一句,暗想卞四此行必是不順。顧不得蘇岑尚在,隻管取來妝奩,對鏡描畫。不料方才隨手點在唇上的輕紅膏子,全然不似尋常胭脂,極難擦去。她從未在這些女子的物什上花過心思,竟是一籌莫展,暗悔不迭。  此時只見蘇岑去而複返,似在冷眼打量。阿七不禁惱道:“再不走,我就叫人請出將軍去!”

  “你也不必唬我。”蘇岑已不複方才那失魂落魄的形容,近前來閑閑說道,“宸王府‘小雩襄’的名號,京中已是傳遍了的——即便通身的脂粉氣,卞四見了亦不會驚詫。”

  阿七恨得將手中帕子丟開,正待發作,卻見蘇岑俯身向案上揭開一隻青瓷淺罐,將指尖蘸了蘸,便要向她唇上擦拭。

  阿七立時要躲,卻快不過蘇岑,被他一把捏緊下頜——只見蘇岑擰眉“嘖”了一聲,“從頭到腳哪裡還像個女人?當日在綺桐館,竟連頭髮也不會綰——”一面說著,已替她將唇上的顏色拭淨。

  阿七隻覺唇上微涼,又帶了些酒香,一時倒忘了生氣,隻怔怔問道:“是黃酒?”兌入黃酒洗浴,富家女子多用此法,可使肌理柔潤——她也還知曉;用酒溶去胭脂,卻不曾聽聞。

  蘇岑另取了帕子拭去指端殘色,“如今上用的胭脂,水是洗不淨的——倒要男人來教你!”

  阿七不禁冷笑:“將軍於這些事上,向來明白得緊,在下自歎弗如。”

  蘇岑輕飄飄回敬:“好說——”

  沒由來的隻覺心內一空——並不回身看他,隻將眼望著銅鏡,低聲道:“西廳直通後苑花園,自西北角翻出牆去,便是一處僻靜園子,今日因前院忙亂,其間隻余一人當值。。。。。。將軍一路小心。”

  半晌不得回應。輕歎一聲,回頭望時,果見窗扇微敞,房中隻余自己一人。待打點妥當,斂了心神推門出去,篆兒與小環已在門外候了多時。

  阿七面容平靜,開口問道:“卞公子在何處?”

  篆兒不曾覺察房中有異,當下回道:“卞家公子不比外人,此時許或已過內院花廳來了。”

  阿七便叫篆兒帶自己過去。篆兒前頭擎著燈籠照路,阿七跟在後頭,一徑走,心中兀自琢磨——以蘇岑的身手,間或躲過幾名侍衛,應是不在話下;可一路過來都暢行無阻,卻有些蹊蹺。思前想後,冷不防回廊邊閃出一個人來,生生將她唬了一跳。

  映著廊上的燭火,只見卞四笑得意味深長,“小公子思慮重重,莫不是還在記掛殿下的傷勢?”

  阿七眉梢一挑,直問道:“公子可將人請來了?”

  卞四斂了笑,“人未請來。只怕還要勞煩小公子親去。”

  “你將瓷瓶交與他,”阿七道,“他仍是不肯麽?”

  見卞四搖頭,阿七心內一黯。此時便聽卞四道:“此人讓你明日去城南雲際寺見他。在下自當奉陪。”

  “雲際寺。。。。。。”阿七一失神,忽而說道,“不必等到明日,不如今夜就去。”

  卞四仿佛早料到她會如此打算,“既如此,我往前頭交代幾句,即刻啟程。”

  阿七道:“何勞公子過去,內院便藏了許多侍衛,隻消喚一個出來,派去前院回話——”

  “如今怕是一個也不剩了,”卞四輕笑著將她打斷,“若不是卞四在此,季長倒要分神另添人手過來護院呢!”

  阿七面上已有些掛不住,乾乾道:“卞公子是說笑?”

  卞四淡然道:“罷了,

隨我前去一瞧便知。”  阿七心中惴惴,腳下即刻跟上。不想愈走愈是僻靜,竟是往庭院中花木深處而去。

  篆兒知悉阿七的底細,眼見她竟要隨一個男人進密林中去,嚇得亂了方寸——扯了阿七的衣袖,顫聲道:“公子,再往裡去,怕是不妥吧?”

  阿七因惦記卞四所說,也顧不得別的,“不必跟著,我自有道理!”

  倒是卞四,哭笑不得,將眼瞅了瞅篆兒,無奈道:“你家公子再單薄,好歹是個男人,我卞四幾時對男人動過心思?若是幼箴帶他進去,倒要勞你多費神看著,別白白讓她欺負了!”

  卞四不提倒罷,篆兒聽了更覺揪心——卞家四子在京中的名聲,與自家王爺實在有得一比!鎮日裡覓柳尋花,不學無術,為著一名戲子都能與人大打出手,眼瞅著額上淤青猶在!一時情急,上前兩步跪下,苦苦攔著阿七,“夜深人寂,隻奴婢一人跟著公子,但凡有了閃失,若叫王爺知道了,奴婢哪裡還有活路——”一語未盡,人卻軟了下去。

  眼見著阿七劈手將那侍女擊昏,卞四搶身上前,將篆兒接住,苦笑道:“小公子果然利落——這帳可要一並算在卞四身上?”

  阿七亦是冷笑道:“我好意替公子動了手,公子竟不道一聲謝麽?”一面說著,徑自往林中而去。

  卞四抱起篆兒,趕忙跟上。阿七未走出多遠,便見重重花木之後,兩名男子跪在地下,另有一人負手而立,可不正是蘇岑!

  蘇岑瞧也不瞧阿七,隻遙遙對卞四道:“既是你的人,為何還要攔我?”

  卞四先將懷中女子放下,起身笑道:“若不是我叫他二人將你攔下,這會兒早讓宸王府的人拿住了——皮肉之苦倒還罷了,隻這臉面上,如何過得去?”說著踱至近前將蘇岑打量一番,因覺察對方渾身酒氣,口中揶揄道:“也難怪,酒後失德,說來亦不算什麽大事——”

  蘇岑心不在焉道:“少與我廢話!”

  阿七原是擔心蘇岑,此時呆立一旁,竟不明白卞四為何帶了自己過來?

  “罷了,請二位到此,不過是開誠布公之意;子岸兄暗夜潛進宸王府,私下見了何人,小弟無心過問,更不會傳揚出去;”此時卞四回身掃一眼阿七,接著道,“小弟只是有些好奇,還望子岸兄如實相告——王爺欲聘蘇女一事,與這位小公子可有關聯?”

  “你竟要挾我?”蘇岑冷哼一聲,轉而卻笑,“都說世上沒有卞家做不成的買賣,亦沒有卞家算計不到的人——白與你相與了這些年載,如今你連我也盤算進去!”

  卞四輕笑一聲:“你也知我的秉性,最好打聽些不足道的,閑來無事尋樂子罷了——二位莫要介懷才好。”對照這二人的光景,卞四已猜出十之七八,無需再問,便吩咐自己兩名手下掩護蘇岑出府。

  阿七冷眼看著,暗悔方才因憂心蘇岑,白白讓卞四擺了一道,竟未想起他與蘇岑有舊,若蘇岑受困,自是不會袖手旁觀。

  待蘇岑離去,卞四回身望著阿七,眼底笑意已然淡去:“若非少欽傷重,小公子已決意隨子岸遠走了吧?”

  阿七也冷冷望著卞四:“卞公子心智過人,何須此問?在下只是不明白,殿下與蘇將軍之間,公子究竟偏袒哪個?”

  “可巧卞四亦有此一問。只怕小公子也無法作答吧?”卞四盯著阿七,忽將手中折扇在她心口一點,“我隻知面容殊麗的女子最是麻煩,不過。。。。。。”

  阿七心中一驚,猛然間卻想到對方許或有意試探,便用手指輕輕撥開折扇,淡然問道:“不過如何?”

  卞四順勢“刷”的一聲打開扇面,虛搖了兩搖,笑道:“不過,未曾想到男人生得好了,亦是極大的麻煩!”

  阿七被他笑得心虛,“卞公子方才不是說,要同在下往雲際寺去麽?”

  。。。。。。卞四隻輕描淡寫幾句托詞,便將季長等人打發過去,帶了阿七出府。阿七暗道,此人果然頗得趙暄信任。

  卞四騎在馬上,瞧出她面色有異,笑問:“如此輕裝簡從,小公子莫非已覺得不慣?”

  阿七無意與他多言,隻默默想著心事——亓修澤素來不問世事,此番為何北來京中?此去雲際寺,不知師傅又在何處?若被師傅捉回去,數罪並罰,必是重責難逃,日後倒要如何脫身!

  一路憂心忡忡,不知不覺已然入了山中。而愈往山中去,遙望天際新月如眉,愈顯林間冷寂。過了幾處山坳,一泓清澗繞林而出,伴著潺潺溪水,隱有琴聲傳來。

  夜色之下,耳力似也越發敏銳,阿七茫然四顧,身側卞四低聲笑道:“人說琴心可暗傳,今日這琴音,不同以往。”

  阿七不知何人撫琴,隨口譏諷道:“公子果然好興致,時不時夜半往山中來,隻為聽琴!”

  “同一支曲子,昨日聽來清遠淳和,聞者隻覺夏日生涼;而今日,跌宕有余,卻沉靜不足——”卞四說著,瞥一眼阿七,淡然道,“莫非這琴師心懷隱憂?”

  一語未落,琴聲戛然而止。

  阿七心頭一跳,將手扯住馬韁——身下白馬輕輕一個響鼻,阿七抬眼望向琴音止息之處,暗夜中唯有繁茂林木隨著乍起的山風起伏不定,枝葉“簌簌”好似濤聲。

  卞四打馬先行,阿七微怔之下,跟隨其後,沿著溪水往密林間而去。直待瞧見小小一團燭火,遙遙望去仿若螢火一般。行至近前,便見燭火之後一名青衫男子,自石上緩緩起身。

  阿七雖未看清對方形容,卻下馬立於溪邊,隔了溪水輕施一禮,“亓兄別來無恙?”

  修澤一語不發,輕掃一眼阿七,振衣自去。

  阿七倒也不覺意外,忙丟開馬韁,躍過淺溪向石上將琴抱起,快步追上修澤,訕訕笑道:“亓兄連琴也不要了麽?”

  原也未指望修澤答話,阿七跟在他身後絮絮說道:“小弟自祁地回來,在京中耽擱了這些時日,若知亓兄北上,早該前來拜會。只因機緣巧合,小弟結識了宸王爺,又受了他一些恩惠,此番還望亓兄施以援手。小弟明白亓兄的規矩,日後必會數恩並償,但凡小弟做得到的——”說到此處,又覺不提也罷——這亓修澤性情寡淡,世事皆入不得他的眼去,遑論權勢錢財;若求得他答應,倒要費一番腦筋。

  一面走,兀自琢磨究竟要許下何事,方能說服修澤。此時扭頭瞧了瞧卞四,卻見他牽了兩匹馬,不緊不慢遙遙跟著——腦中靈光一閃,壓低聲又道,“阿七身無所長,卻也手腳麻利,若蒙亓公子不棄,待此事一結,呃。。。。。。自願折上三年,代湫姐姐侍奉公子左右——”

  此話乍聽頗有投懷送抱的嫌疑,阿七暗自汗顏,渾身抖了一抖,心中卻自有一套——姑且不說修澤嫌自己聒噪,想來不會應允;即便他當真應允,雖不及遠走來得自在,卻可免了師傅責罰,又能避開程遠硯的轄製,竟是十分妥當!而她阿七素來不是什麽嫻淑溫婉的女子,顏面哪及性命要緊!

  見亓修澤恍若未聞,阿七心知盤算雖好,卻是無望,索性隻當不識“矜持”為何物,故作遲疑道:“。。。。。。亓兄不答,小弟權當亓兄應允了?”

  不料修澤忽而開口,淡淡答道:“也好。”

  阿七一愣,繼而擺出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一言為定!此事一結,小弟定當盡心竭力,任由差遣——”

  “正巧我前些時日遺失一冊古籍,內中俱是施毒之方。”修澤仍是一副澹然之色,“如今少不得一一配了,另做編撰——往後三年之內,你便替我試毒吧。”

  阿七一時瞧不出他是說笑還是實言——難不成這亓修澤竟是個面冷心冷的蛇蠍之人?笑容僵在面上,木然道:“若非如此,亓兄便不肯為王爺診治麽?”

  修澤腳下亦不停頓,言語輕飄,吐出兩字:“不錯。”

  阿七暗罵——不愧是崔嵬老兒的徒弟,手段陰狠如出一轍!明知再求亦是無用,牙一咬,“好!既如此,亓兄隨我下山吧!”

  。。。。。。返城時城門已禁。城門校尉與卞四倒有些交情,因笑對卞四道:“世兄一日不給弟兄們添些麻煩,這一日便過不去罷?小弟將得了上頭示意——近日聖上移駕上陵,城中門禁一律從嚴——世兄這般隨意進出,竟如自家院子一般,豈不讓小弟在一眾弟兄們跟前沒臉!”又向卞四身後面色清冷的二人揖手笑道:“二位兄台倒有些眼生——”

  在旁的副手也上前湊趣:“卞爺身後這位,在下前些日倒見過一回,莫不正是宸王爺府中的——”

  卞四向阿七身前一攔,對那校尉笑道:“今有要事在身,沒得與你絮叨,改日再敘!”

  副手最有眼色,立時陪笑退後半步,不再多嘴。

  校尉亦是會意,低聲囑咐卞四:“今日在內城巡視的,原是孫將軍的人——卞兄既有要事,還是繞過為妙,不必與他們白白耽擱時辰!”說著喚來兩名兵士,命他二人帶卞四等人繞開內城巡視。

  卞四言語謝過,與阿七修澤入城而去。

  待幾人走得遠了,那校尉不禁笑道:“一個爭風吃醋掛了幌子,一個被老爺子訓得下不來床——好個卞四,與那宸王生生一對活寶,現眼也要趕到一處!”

  身旁副手賊笑道:“可不正是將軍說的,近日城中的新鮮事兒,盡讓這倆人佔去了。前幾日卞家公子帶人打傷孫將軍,搶走的小戲子,前去幫手的弟兄們好幾個都瞧見了——”

  校尉睨他一眼:“你小子趕得倒巧,那戲子到底如何?”

  副手便笑答:“脆生生一個人兒!瞧著比方才那兩人,亦差不太多!”

  校尉聞言笑罵:“放屁!那兩個明明都是男的!”

  副手趕忙分辯:“將軍有所不知,方才身量最矮的那個,在下瞧著眼熟——前兩日宸王爺騎馬出城,可巧在下當值,王爺正是帶了此人——生得這樣,在下定是記不錯的!”

  校尉立時來了興致,“怪道我一看便覺有異,莫非‘小雩襄’就是他?果然像個女人!”

  “這。。。。。。”副手訕訕一笑,“男男女女的,想那宸王爺也不會計較。。。。。。”

  副手說得隱諱,眾人卻立時會意,當下大笑一番。

  阿七等人隨兩名兵士抄近道穿街而過。沿途街巷果然空無人跡,即便那盛義街亦是如此,早早熄了沿街燈火。

  夜深人靜,街口傳來更夫一慢三快的梆子聲。阿七輕聲道:“已是四更了——”

  卞四將要接話,卻聽偏北方低沉卻悠長的一聲鍾鳴“咚——”

  阿七眉心一跳,“城中何來鍾聲?”

  “是東宮祈陽殿的雲板。”卞四笑意盡斂,低聲說道,“先回王府!”

  阿七想起之前暄說“直取西炎”,當日隻當他是頑笑,如今卻心下暗驚——雲板傳音,必有戰事;祁地既定,莫非西炎戰亂又起?稍一遲疑,人已落在後頭,不及多想,快馬追了卞四修澤而去。

  王府中此時仍是燈火通明。卞四亦不驚動門房,隻向角門上悄然喚了一名相熟的小廝出來,直接領著過外書房去。

  進得門來,邊走邊聽那小廝低聲回道:“二更時太醫院院判陶大人奉皇上口諭帶了幾名太醫,替王爺請過脈。聽裡頭伺候的人說,王爺昏睡一日,子時倒清醒了些,不知為了何事,將將發過一回脾氣。”

  卞四心下暗道——相識這些年,從不曾見他真正動怒,當真能惹得他發怒之人,倒也少見!口中卻隻淡淡應著,一面又回身替修澤引路,陪笑道:“事出有因,簡慢了亓公子——”

  修澤略一頷首,並不言語。

  未至前廳,又自西邊耳房匆匆出來一名小廝,見了卞四等人趕忙上前來,向卞四耳側道:“熙和宮韓公公來了,邱先生陪著前頭說話呢——”當今太后所居仍是做皇妃時的熙和宮。小廝說的正是熙和宮內監總管韓繼忠。

  卞四聞言稍一遲疑,將眼望向阿七,“不若這樣,先請亓公子過花廳用茶,在下去去便來。”

  阿七應下,由那小廝引著,與修澤過花廳去。花廳離外院書房不遠,四面皆是鏤空格窗,待修澤向廳中石桌前坐了,阿七自去將窗扇一一打開,又替修澤斟了茶。

  偏生這晚浦兒央了蓮生一道,往山中捉蟋蟀逗樂,修澤未提,故而阿七竟不知浦兒已隨修澤入京。此時略一回想,隻當程遠硯多半已得知自己的消息,卻未料到卞四偶遇浦兒,由浦兒帶著才尋到修澤。

  見兩名小廝侍立在側,半寸不離,阿七心知諸多不便,所幸修澤無論到了何處,皆是一副澹然神色,同她也無甚言語——於是夜半更深,各自品茶,並無他言,其間有人從花廳窗下走過,二人亦未理會。

  阿七生得瘦削,又坐在碩大一叢盆花之後,隔了花枝,眼角余光瞅見那人上了年歲,斑發無須,身形臃腫,帶著幾名隨侍,路過花廳之時,頓下腳步遙遙向廳內眺了幾眼,不曾留意阿七,看的卻是修澤。

  阿七料想此人必是什麽熙和宮的內監——若放在平日,早就細細琢磨開去,而眼下疲勞困頓,精神短少,實在無力再想,隻木然端了茶碟,叫人再沏了釅茶上來。

  一行人走得遠些,韓繼忠似是隨口問了問送他出府的季長:“方才灑家瞧見花廳中的——”嗓音較尋常內監倒略有幾分沙啞,不似一般的尖細。

  季長側身陪笑,“是王爺新近結識的棋友,暫住府中——布衣之人,如何識得咱們的規矩!還請公公莫怪。”

  韓繼忠呵呵一笑,倒也不再理論,心中卻是暗驚——莫非此人是。。。。。。如若不然,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之人?

  卻說書房外,廊下候了幾名小廝,早有眼尖的一眼瞄見卞四,見了活寶一般,招呼著一齊奔上前來,個個苦著臉,壓低嗓子七嘴八舌道:“可算把您老盼來了!再不回來,小的們怕是要趕著托生去了!”卻是沐陽公主府內的人。

  此時一名男子快步上前,正是潘簡容。

  簡容揮手遣散眾人,湊至卞四身側低聲道:“傳話的隻說凶險得很,唬得母親巴巴的將我從上陵趕來——分明昨夜還好好的,方才幾個太醫湊在一處也瞧不出門道,不知沾了哪門子的邪氣?不過聽底下人說,瞧著倒比白日裡強了許多,只是火氣太大,莫不是燒糊塗了?周進說你尋人尋了整整一日,跟你的人又不在,那周進又說不明白,究竟是何人?”

  卞四顧不上一一作答,邊向廊上走,邊問簡容:“聖上只派陶院判過來?寧王爺可有什麽話不曾?”

  “嗐,你這一提,今日正是諸事不順呢!”簡容道,“剛在上陵行宮安頓下來,聖上便覺身有不適,寧王爺、王妃並我母親侍奉駕前,一時如何趕得回來?倒是太后兩次遣了人來探視,方才在前頭,你可瞧見韓公公沒有?我倒是躲了,不曾見他。”

  此時二人已近了書房正廳。卞四腳下一頓,壓低聲說道:“對了,進城之時,我聽得東宮祈陽殿雲板傳音,難不成是你們那邊出了亂子?早些時候可有人來報?”

  簡容“誒”了一聲,擰眉道:“我竟沒留意!”

  “也罷,先忙過眼下再說其他!”卞四冷冷道,“既然圍獵期間儲君暫理國事,咱們操的哪份閑心!”一面說著,抬眼便見靈娣帶了一名侍女迎出房門。

  卞四與簡容一前一後進了房中。卻見暄和衣倚坐榻上,面色懨懨,待要開口,先止不住一陣低咳。侍在床側的丫鬟趕忙遞上絲帕。暄卻微微擰了眉,嗓音極低:“都下去。”

  一眾執盂捧扇的侍女悄然散去。卞四與簡容走上前,卞四先開口道:“今兒又往城南尋了一位大夫,先瞧瞧脈吧——”

  暄雙目微闔,歇了一回方道:“好容易消停片刻。饒是什麽神醫,也不及我自己心裡明白。”

  聽他如此說,卞四心中稍稍放下,卻仍是忍不住問道:“究竟用了什麽法子?白日裡連我也被你唬住了!”

  暄自恃年輕身健,使了一步險招,沒料到險些弄巧成拙——此時心內仍覺後怕,卻不肯表露,隻低聲道:“在祁地曾偶遇一名遊醫,得了些中土極少見的方子。”

  顯見他是無意細說,卞四輕歎一聲:“你這一意孤行的脾氣,怕是難改了。可憐我們這些不明就裡的,被你嚇得亂了方寸——如今既已瞞過眾人耳目,接下來你又待怎樣?”

  暄靜靜說道:“既是將死之人,要離開京中尋處僻靜之地養息,聖上不會不允——”

  卞四立時會意——依衍製,若非聖上指派公務,王侯宗室一概不得擅離京城。而此時宸王幾已重傷不治,便可以此為由,請求離京。

  “。。。。。。去定洲?如今你這樣,即便是水路也難免顛簸。。。。。。”

  暄不答,隻輕一點頭。

  思忖片刻,卞四道:“也好。等我自陵南回來,再去與你會合。”又道,“如今既然人都請來了,還是瞧瞧為好——這大夫倒似有些來歷,前日在雲際寺,你也見過此人。”

  “。。。。。。那青衣琴師?”

  “正是。此人姓亓,名修澤。”

  阿七隨卞四出府一事,暄早已知悉,此時淡淡問卞四道:“是她薦與你的?”

  卞四見他已然料到,想起先時曾與阿七擊掌立誓,便未直言作答,隻訕訕說道:“也不必問我,隻管問你那孌寵便是。”

  暄輕笑了笑,不再深問。

  卞四一時倒瞧不出他的意思,低聲又道:“方才進城之時——”待要將有人叩響祈陽殿雲板一事說與他知道,而略一遲疑,改口道,“罷了,如今你這樣,還是暫且將諸事丟開,靜心將養為好。”

  暄忽而說道:“這兩日圍獵,你帶她去吧。扮作侍衛也罷,族親也罷,且隨她的意思——你多留些神,莫讓她招惹是非。”

  卞四與簡容對視一眼——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簡容此時不禁笑道:“王兄倒放心!”

  卞四跟著苦笑一聲,“若是丟了,可怪不得我。”

  “你將蘇將軍的妹子搶了去,想來王兄還能謙讓一回;”簡容笑道,“若將這小公子丟在圍場,怕是不能饒你了!”

  卞四笑著插上一句:“說來你兄妹兩個也忒不給潘家面子,一個不肯嫁,一個又不肯娶!我冷眼瞧去,莫不是為著同一個人吧?”

  暄闔目不答,半晌,低歎道:“幼箴也太任性——聖上何嘗不是猶豫——若她肯嫁,任靖舟還可多得幾年光景。”

  卞四簡容皆斂了笑,默不作聲。只聽暄又道:“有你在,潘家的女兒,我是不能娶的。”

  簡容心頭一動,語氣卻極淡:“罷了,你我何必說這些。”

  卞四在旁輕咳一聲:“既這麽著,我便將亓公子請進來吧?”

  暄微一點頭——此人既是她的舊識,倒也不妨一見。

  卞四往花廳請修澤,阿七原要跟著同去,卻被卞四攔住,隻得獨自在花廳等著。

  卻說暄勉力打點起精神,一見來人,果然正是前晚在雲際寺後山撫琴的男子——不提試脈,先便問道:“聽聞閣下醫術精湛,卻絕少替人施治。今日暄有幸請得閣下入府,不知要如何酬謝?”

  面前的男子仍舊一襲布衫,卻是通身的清貴之氣——負手立在當廳,亦不落座,口中澹然答道:“我與旁人有約在先,不必王爺酬謝。”

  “宸王府出去的,如何算得旁人?”暄倚在床帳之後,夾紗燈映的面上半明半暗——指尖輕叩欄杆,緩緩道,“如此倒不敢勞煩閣下——只怕這診金,暄支付不起。”

  近了山中,黛色山巒襯著如洗碧空,天色更顯淨朗。時值長夏,卻透出幾分清秋時節的意韻。蜿蜒前行的車馬隊伍,沿了玉帶般的籍水,一路向北,浩浩蕩蕩,自京城往上陵而去。

  隊列偏後、眾多裝飾華美的車輿之中,多是王公世家的年輕女子,並那些隨侍婢女。公主幼箴仍舊與潘氏景榮同乘一車,另有一名年歲相仿的少女,算來亦是皇親,乃是太后族親司徒氏之女,乳名文琪,近兩年來在熙和宮侍奉。

  卻說司徒一支,興於定洲。定洲地處大衍腹地偏北,連接西北沐陽、高延,直至東南陵江一線,亦是江北重鎮。當日長公主嫁往沐陽,沿途經由定洲,下處便是先時司徒家的宅子。

  這幼箴與景榮,原是一動一靜的性子,迥然相異;而司徒文琪恰巧取道中庸——性情和婉又不失活潑,且聰慧乖巧,柔媚可人,繼宣王之女趙綾菲之後,頗得司徒太后歡心。

  三女同車,卻只有幼箴扯著文琪唧唧呱呱,壓低了聲音且說且笑——景榮憑窗而坐,隔了窗紗瞧著外間景色,亦不搭話。

  幼箴因向文琪笑道:“瞧咱們潘家姐姐,一路隻管往外瞅,也不知外頭有什麽趣兒!”

  文琪抿嘴一笑:“榮妹妹今日心思重得很。”

  “若不是琪姐姐說,我倒沒瞧出來。”幼箴向來口無遮攔,促狹道,“眼下還沒進圍場,就為難成這樣;稍後圍獵一起,各色少年才俊,撲棱棱比那林中的鷂子還多,潘姐姐豈不挑花了眼?”

  景榮在京中住得久了,時常見著幼箴,亦清楚幼箴性子爽直,言語無忌,卻仍是大窘,面上一紅,也不回頭,口中搶白道:“不必單笑我——我瞧殿下今日的聒噪,也是不同往日呢!”

  說得幼箴一愣,接著又是乾乾一笑:“胡說!我哪日不是話多?誰跟你悶嘴兒葫蘆似的,只在一個人跟前有話兒!”

  景榮輕笑了笑不再言語。

  幼箴心懷鬼胎,反倒有些局促。文琪不動聲色,笑著打圓場道:“提起鷂子,倒有說的了——聽聞上月宸郡王自祁地返京,帶了十來隻上佳的鷂鷹回來。皇上特為請了一眾王侯將軍們打圍鑒鷹,又將鷂鷹分賜眾人。那些得不著的,心中豔羨得很呢。”

  幼箴趕忙接話:“那日論功分賞,唯有獵得鳥獸多的,才得了。連晅也不曾分得一尾,懊惱了好些時日!”

  “依我說,”文琪笑道,“既是皇上賞賜,不過博個彩頭罷了。一隻鳥雀,也值得晅懊惱這麽久!”

  “海東雪隼,中土難以得見,豈是尋常鷂鷹可比?”景榮輕聲道,“聽聞在北地,有‘隼羽勇士’一說。於祁人而言,莫說一隻雪隼,即便得了一支尾羽,別於鬢邊襟上,亦是極尊崇的榮耀。”

  “到底榮妹妹一路東來,見多識廣,”文琪改口道,“竟是如此金貴難得的雀兒,不怪二皇子懊惱了。”

  “也不知今回在上陵打圍,可有人舍得帶了來讓咱們瞧瞧?”幼箴想起一事,忿忿道,“我還聽說,祁王冒鞊倒是贈與暄兩尾,還未進京,半途竟被他丟了!”

  “丟了?”景榮轉過頭來,面上微微有些訝異。

  “說是丟了,我才不信!”幼箴冷哼一聲,“他這不成器的,於這些事上,卻最是小心,豈會輕易丟了寶貝!指不定白白送誰了呢!”

  景榮心中無端一黯,又見幼箴面上一樂:“罷了,不說鷹了,今回我也帶了好玩意兒出來,等到了下處,便與你們瞧瞧!”一面說著,抬手叩了叩車板。外頭便有一名騎馬隨行的內監,細了嗓門應著。

  幼箴揚聲吩咐道:“好生給我看著,要是憋壞了,唯你是問!”

  那內監忙不迭道:“哎喲祖宗,您就放心吧——專讓人瞧著呢!便是憋壞了咱們自個兒,也不能憋壞了二位大人!”

  文琪不禁笑問:“前兩日撞見你們玉霞小心翼翼,捧了個金絲籠子,又遮著細草氈,道什麽紫麾將軍,如今又是什麽大人的,搞的什麽古怪名堂?”

  幼箴見景榮仍是意興闌珊,有意拖長話音:“是一等驍衛紫麾將軍和文昌太夫大人——”話說蘇岑返京受封當日,穿的正是一襲紫袍。

  景榮雖未回過身來,卻終是忍不住撲哧一笑。

  文琪亦是將手指戳著幼箴眉心,笑道:“這個促狹的——人家蘇將軍與你素未謀面,礙著你什麽了?”

  “他且礙著我呢!”幼箴思及舊事,仍是忿忿難平,轉而卻又挑眉一笑,心下暗道——今回若是圍獵之時讓我瞧見,倒要給他幾分顏色瞧瞧!

  幼箴最好這些男子的犬馬之事,幾尾雪隼的去處,俱被她記在心上,因而又道:“都說此人驍勇多謀,那回鑒鷹,連肖家的毛頭小兒都得了一尾,怎的未見賞賜與他?”

  文琪便道:“你還不知麽?蘇將軍另得了旁的賞賜呢——聽說是一領狐裘。”

  “狐裘?你倒打聽得明白!”幼箴面帶疑色,瞧了文琪一眼。

  “自然不是尋常的裘皮,”文琪稍一遲疑,低聲道,“聽聞共十七尾白狐狸,拚成恁大一席毯子,是。。。。。。祁地的雪狐。”

  幼箴微怔,當即會意,冷哼一聲:“她又不在跟前,你怕什麽!”

  “祁人怎會獵殺雪狐?”景榮終是回過身來,訝然道,“這也是宸郡王從祁地帶來的?”

  “這倒不是。”文琪搖頭道,“也不知何人獻的。跟著陛下的人一時疏忽,竟忘了太子妃也在場。”

  “怪道前些日燕初大鬧一回,”幼箴似是恍然大悟,“昳也不加理會——必是這個由頭了。”一面說著,不覺學了阿七,將手摸著下巴,“剝了皮,倒可惜了,還不如養著。只是,狐狸臭得很——”

  文琪“啪”一聲拍開幼箴的手,笑嗔道:“瞧你,天天跟著他們,好的壞的樣樣不落,一身的痞氣,哪還成個公主的體統。”

  幼箴想著先時與阿七一道北上,沿途雖頗多辛苦,卻十分的灑脫自在——口中便道:“公主有什麽好。倒不如市井的婦人,嫁個泥腿漢子,那才暢意遂心!”

  “快打住吧,越說越不像了!”文琪側臉笑對景榮道,“咱們且看看,她這樣兒的,這兩日能被什麽人領了去!”

  “誰能領了我去?”幼箴說著,將手撩起窗紗一角——天光耀得她微微顰眉,眯了雙眼,竟是極難一見的端麗——口中輕笑自語,“這圍場裡頭,就沒有我幼箴瞧上的人——”

  趕至上陵行宮,已近午時,自有執事內監引了眾人往各處歇息。幼箴因命內侍四處打聽,卻回說未見宸王府的人,不禁有些詫異。心中按捺不住,急急吩咐人備馬,便要往圍場去。

  文琪趕忙將她勸下,“好歹先歇一歇!路上你挑起我們的興頭,先將你那稀罕物拿出來大夥瞧瞧,再去不遲。”

  幼箴雖有些心不在焉,卻也立時吩咐侍女取來小小一隻絲籠,放在當廳案上。果如文琪所說,周遭遮了細草,內中窸窸窣窣,顯見關著活物。

  文琪說歸說,心中先便怯了,擰眉道:“關的是什麽?”

  景榮亦是好奇,湊上來躲在文琪身後打量。

  幼箴笑著撥開籠壁上的幾蓬草梗,便聽文琪“啊——”的一聲尖叫。倒是景榮面色如常,又湊近些,笑道:“果然是太夫大人——”

  籠中竟是兩尾沙鼠,憨態可掬,圓滾滾的絨球一般,一隻毛色稍淺,一隻則略略泛紫。

  文琪雖知“太夫”乃是鼠類別稱,卻未料到幼箴竟真的養著活鼠——當下又笑又惱:“可把人唬了一跳!還不趕緊叫人丟出去!”

  景榮卻不懼沙鼠,指了那尾毛色略帶紫意的,笑道:“這必是‘紫麾將軍’了,另一尾可是‘文昌大人’?”

  幼箴亦不理會躲得老遠的文琪,隻接過侍女遞上的蛐蛐芡子,隔了絲籠撓了撓縮在籠角的“紫麾將軍”,悶悶道:“自打我從東宮將它倆討了來,這隻呆頭呆腦的,便不吃不喝——”

  景榮笑道:“想來是你養得不得法。”說著便要將手探進籠中。

  幼箴趕忙拉住景榮,“這是生在戈壁中的沙鼠,瞧著乖巧討喜,仔細被它咬了!”

  此時文琪也慢慢湊上前來,看了半日,忽而指著那尾紫鼠:“難怪這隻沒精打采,瞧它腿上,不是受了傷麽?”

  幼箴細細一瞧,果見那紫鼠後腿上似是有些血漬。因毛色太深,看不分明,先時竟未發現。幼箴不禁奇道:“早先還沒有的,難道是被‘太夫大人’咬了?”

  文琪擰眉勸道:“還是快丟了吧。被嬤嬤知道了,又是一頓好罰!但凡蛇鼠爬蟲,皆有毒邪,人不甚沾染了傷處,便極難醫治——宮人私自豢養,東宮竟無人管麽?”

  “我向燕初討的。她從祁地帶來幾尾,哪個敢管?”幼箴一面說著,將芡子另一端撥開紫鼠腿子上的絨毛,隱約瞧出細細一道傷口,絕非齒印,暗自納罕,卻未放在心上,隨口對文琪笑道,“瞧你,嚇得臉都白了——若叫嬤嬤知道了,我隻當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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