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雲邑夫人》3 惟願妾心共君心
  這廂趙琛正忙不迭向袖中取了生絲帕子擦拭,被在側幾人瞧在眼中,雖不直言表露,卻俱是心生不屑——此時卻見不遠處一陣騷亂,並無兵刃交接之聲,倒似有人打馬而來。座中一人便罵罵咧咧起身,喚過手下,一起過去看個究竟。  余下幾人隻當是遇上了逃命的小股寇匪,不成氣候,前頭自有人擋著,便也懶怠理會。誰知來人卻未被攔下,縱馬徑自衝至近前,唬的眾人一面閃避,一面紛紛亮出兵刃,待要大聲喝斥,卻見那人蒼白高瘦,渾身塵土,擎起左臂——掌中所持,正是五千營的令牌。

  眾人猶在錯愕之時,倒是趙琛先回過神來,“仇將軍?”

  仇香橋躍下馬背,顧不得一一行禮,“王爺此時正在西去二裡扇子崖下——”

  趙琛聞言一怔,原就是面慈心軟之人,待聽明白了對方所言,幾欲湧出淚來,將帕子胡亂向臉上抹了一把,迭聲道,“牽馬!備轎!去扇子崖!”

  火光映照下,將盡未盡的夜色,反倒顯得深了幾分。

  齊兒笑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男子——修眉深目隱在光影之後,看不清他的神情。方才她對他說下馬時不慎扭傷了腳——心知自己的手算不上極美,一雙腳卻生的甚是瑩潤小巧——此時任由他捏著腳踝,口中不忘連連呼痛,心底卻在暗暗得意。

  不曾想,暄隻將她的腳腕輕轉了兩轉,稍按一按便放下,“應是無礙。”

  齊兒一撅嘴,賭氣般哼了一聲,又有些慶幸——若是她的兄長,只怕一眼便能識出自己不過是佯裝受傷。

  他也並不點破她的心思,一笑作罷。

  見他笑,齊兒一掃慍色,將頭輕輕向他肩上靠去——她真是愛極了他這副眉眼,隻覺天下的男子誰也不及他,即便情竇初開,懵懵懂懂,她卻十分篤定——哪怕流年輾轉,他亦是她的滄海巫山。

  若他心中有她,自是最好;即使現下他心中愛慕著旁的女子,她也完全不必在意——她齊兒是何人?聰慧如她的,必不及她的顏色;姿容妍麗的,卻難有她的靈性;即便秀外慧中的女子又能如何,豈能與她的身世比肩?齊兒看中的男人,怎會讓旁人搶去!

  此時她能輕易囚住他的人,假以時日,她亦能囚住他的心——火光映著如花笑靨,她微微闔上雙目,且笑且歎:“方才那仇香橋,瞧著倒有點意思。他亦是因上陵圍獵被遣至定洲的?你信不過成沛,為何偏偏倒信得過他?”

  暄隨手向火中丟著柴枝,淡然道:“賭一賭又有何妨?”說著言語間不覺帶了幾分戲謔,“若果真賭輸了,我便往川中去,順道也瞧瞧你說的那些稀罕玩意。”

  齊兒一喜,直起身笑道:“那你就快些賭輸吧!隨我一起去川中也好。我爹爹在川中有處極大的宅子,你若去了,便是上賓——”一面說,一面搖著他的手臂,催促道,“好麽好麽?”

  他說得已是雲淡風輕,不想齊兒卻比他更甚,生死成敗,在她眼中果真如兒戲一般。

  暄笑望她一眼,“我早說過自己不是君子,隨你去川中,便算第二樁事吧。”

  暗房內永難得見天日,鼻息吞吐間滿是腐草的破敗之氣,自心底透出的倦,猶如鴆毒,直滲入四肢百骸——生不易,死亦難,渾渾噩噩已不知多少時日,若非周身驅之不去的寒意,她幾乎已辨不清自己是否一息尚存,偏偏又有一樣物事,始終硌著她的胸口。

  隱忍了許久,阿七恍恍惚惚憶起,

那是師傅交與她的玄鐵——而如今,連累了繼滄,她還有何顏面再去面見師傅?  猶記得將離開津州之時,她便被師傅勒令與繼滄搭夥。心中不情不願,每每絞盡腦汁甩開他獨行。她行事向來莽撞,臨時起意,率性而為;繼滄卻恰恰相反,將事事料得周全。現今想來方才了悟,當日這樣無所顧忌,只不過倚仗身後還有繼滄——若繼滄在,她必會萬事無虞。

  許或當日,她便不該央求師傅自請北上。她原該留在陵溪,等繼滄傷愈。又思及在龍潭寺中隨手掣著的簽子,那老僧曾殷殷勸誡她莫要北去;她不信命數,一笑置之,此時卻又暗悔,若那日不北上,便不會在驛站受製於蘇岑,亦不會耽擱行程被程遠硯另行派往祁地,而不去祁地,自然無從與趙暄相識,更無此後種種牽系——鎖鏈一般的環環相扣,稍一思及,便令她悔得無以複加!

  到頭來千錯萬錯,皆怪她恣意而為!

  幾近麻木的一顆心,此刻又痛得難以自持,眼底卻一滴眼淚也無,而喉中乾澀猶如火炙,早已失聲。

  她掙扎著坐起,耳畔似有若無的環佩之聲,由遠而近。緩緩膝行上前,俯身拜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玄色繡金的龍紋袍擺。

  “殿下——”張了張口,卻絲毫發不出聲,眼前有片刻眩暈,指尖顫抖著,攥住男子的衣角。從未這樣狼狽不堪、卑躬屈膝的向人搖尾乞憐——再沒有人會來救她,她唯有求得他的憐憫。

  垂首望著瑟縮在自己腳邊的女子——她與雩襄終歸還是不同,他們高看了她,雩襄甘為玉碎,她卻寧可苟延殘喘,以求瓦全。他明知她無畏生死,那她這般卑微,又是為了何人?

  昳忽而俯下身去,抬起阿七幾無血色的面頰,徐徐道:“天降異象,上命皇次子晅代往觀星台祭天。。。。。。此事,是我操之過急了。。。。。”他多日不曾見她,乍見之時,卻道出這樣一句。

  她細細辨著儲君的話——他也在悔麽?暗悔不該這樣早便將宸王除去?

  儲君眸中零星閃過一絲淒惶,隻一瞬,卻讓她看得清清楚楚。

  暗暗告誡自己,她本應將這男子恨入骨髓——不知為何她卻發現,他雖是嗜血的獵人,而稍有不慎,亦是待宰羔羊。

  似有一雙無形之手,隨意撥弄她與他們的命運。山雨欲來,這一場紛爭,最終誰能獨善其身?憤怒終於在她胸臆間生出——她不信世事天定,她隻知世間的禍事,皆緣自貪婪虛妄的人心!她隻恨自己百無是處,做不得力挽狂瀾的救世英主,亦做不得遁世長往的自在閑人。

  愛不能愛,恨不能恨——莫非此生她便隻落得隨波逐流,任人擺布?叫她於心何甘!

  阿七微微垂下雙目,掩下暗湧的心緒——儲君卻攜起她的一雙手,自語道:“轉眼便是仲秋,既是他也不得入宮,便在此處更好。錯在我,他遠我疑我,我何妨近他信他,將先前結下的梁子一並解了罷。。。。。。”

  阿七滿心茫然,又聽他低問道:“若當初,我許他不死,你能許我何事?”

  她能許他何事?此時連這一己之身,也由不得她做主。

  誰料他並不等她回答,隻對她幽幽說道:“不必說。我都知曉。。。。。。你我,皆是一樣。”

  他道,他與她,皆是一樣。

  阿七嘶啞著嗓子,卻只能發出幾聲斷音,在他的注視下,終是無可遁形,困獸一般的焦灼,撞的她心口生疼——她勢必要取了他的性命,他怎能還如此待她?

  掙扎著要抽出手來,卻被他握的更緊——他的手,同她的一樣,亦是冷的,未帶半分熱度——而他不讓她逃脫,似要將心中深埋已久的幽怨,都在這一刻訴與她:“你可知雲彥因何而死。。。。。。我命乃是天定,非我所求;即便有心退讓,又豈可為人所容?此生縱是粉身碎骨,亦不得不爭。。。。。。可是為何。。。。。。連我的生身之母,都不願讓我活著。。。。。。她一心愛著旁的男子,棄親子於不顧。。。。。。而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叔父。。。。。。”

  這宮闈秘辛,任誰聽得哪怕隻字片語,都足以萬劫不複,阿七在他臂膀間瑟瑟發抖,卻又掙脫不得——偏偏他唇角猶自帶著笑意,好似一味迷藥,語調溫軟,要將她的心也化了去,“若兒,若兒。。。。。。”反覆輕喚著她的名字,如同往日宿在他的寢殿,她被夢魘困住之時,喃喃道:“許我十載。。。。。。不,五年。。。。。。三年也好,三年之中,誠心待我一人,絕不負我。。。。。。我還要你在我身邊,看著我,如何令他們功敗垂成。。。。。”他本是瘋魔頑邪的心性,此刻許或已不知對誰所說。

  阿七正是退無可退,不知該如何收場,他卻如夢初醒,突然松開她,起身喚來宮娥,將她攙扶出暗房。

  ——恩寵得失只在轉瞬,青宮多有匪夷所思之事,宮人們早便習以為常,何況儲君身邊無故缺一名近侍,東宮樂苑新添一名姬人,原也算不得什麽。

  正如儲君所說,仲秋將近,所余時日已然不多。

  而她又從未習過樂舞,如今隻練一支舞,兩日一夜,幾未停歇,卻絲毫不覺困倦。待到第三日破曉之時,教習姑姑再來探視,言語中已頗有讚意——她雖舞的不精,卻勝在姿態輕盈。

  。。。。。。搖曳處紅袖生香,顧盼間姿彩妖嬈,中宵如水般的月色下,立在華毯盡頭靜等一曲終了,此刻她已與尋常姬人無甚不同,連眉眼中的淒冷,亦被濃麗妝容悉心掩去。

  紅裙輕薄猶如蟬翼,****的肩背之上,以極豔的油彩繪就出一枝雙色牡丹,花瓣由赤紅到絳紫,恰好隱去猙獰傷痕,而手中與眾女一式一樣的銀壺,嵌滿珠玉,溢彩流光。指尖向壺底微微試探,便可輕觸到凹陷處幾不可察的機關。

  庭院中依舊是那名嗓音清婉如鶯的女子,正伴著琵琶:“霜天漫漫地如雪,中宵月,歡宴夜。思長情怯,弦音已三疊。玉盞金樽酒未歇,歌一闕,訴離別。。。。。。”

  酒未歇,清歌一闕訴離別。

  這一刻,心意沉沉,靜的如同這晚的月。只是不經意間,左首席末一個人影輕晃,無端令她心頭一頓。

  是夜肅夫人並未侍宴,而她也並未看錯,方才那人,正是裕安宮的安奎。

  此時已由不得她多做思量——樂音一轉,蓮步徐徐上前,十二名舞姬和著一眾樂女輕擊的拍子,共一曲來自西炎的旋舞,只見滿場耀眼的珠翠,宛若星輝,翩然旋起的紅紗,更好似流霞。

  席間的賓客,眸光帶著或濃或淡的酒意,在花團錦簇間往來逡巡,她許或算不得內中絕頂美豔的一個,卻是最魅惑人心的一個。

  心愈跳愈快,恰如那一圈圈由緩而急的舞旋,她未看見一眾賓客貪婪抑或驚豔的神色,她只看見手中的銀壺,映著淒清的月華,在手中旋作一團銀光。

  全副心思,都只在這銀壺之中。舞拍愈發明快,落入耳中,更令她心跳如鼓;而一圈緊似一圈的輕旋,似極了一道道催命的符。

  樂女清亮的一聲唱和,舞樂一頓,舞姬各自散入席間,她便如一隻折羽的燕,被旋起的疾風攜著,輕輕墜在儲君案前。

  幾上擺著秋令時節原本極難一見的梔子,那濃烈的香,自鼻尖直刺入心脾。

  微一凝眉,只聽身畔有人輕聲道:“殿下,齊州新貢的醴泉——”阿七將手中的酒,輕輕斟入樽內。

  那酒銀線一般,自壺口甫一傾出,便驚覺有異,心口立時變得冰冷——撲鼻而來的凜冽酒香,幾欲壓過梔子,又怎會是醇和卻甘淡的齊州醴泉!

  在側端坐的儲妃,唇邊漾起一絲莫測的輕笑。

  阿七心知自己必是錯了一步,一腳踏入未可預見的局,她並非未曾料到,計中有計;她只是不解——卑微如她,竟也值得旁人費這一番思量?心下淒然一歎——明知不過是以卵擊石,當初自己又何來這一遭!

  額際垂下一縷散發——昳抬手抽出了她鬢間的松石銀簪。

  樂聲又起,她卻只聽得自己的心跳,腦中一片紛亂,唯剩一個念頭——壺中,竟非她親手添上的醴泉。

  不錯,她還不曾下毒。因而直至此刻方知,燕初算準了她,料定她顧慮重重,不忍將毒與藥引放入昳的酒中。

  而那點翠金釵與松石銀簪,亦只是兩件尋常首飾,絕無內裡乾坤。

  燕初,如此輕易,便將自己騙了。

  此時趙昳眼中的輕鄙,已不加絲毫掩飾——她果然是他的人,他的手段,便只是如此麽?初時這般大費周章,甚或不惜嫁禍義平侯,將她送入東宮,便只是如此麽?

  將那毫無破綻的銀簪輕輕插回她的鬢上,昳緩緩低語道:“。。。。。。我原本還想看看,你的手,究竟如何快過那樂浪死士,又是如何快過東宮護衛。。。。。。”他稍稍一頓,竟不無惋惜道,“可惜,也不過如此。”

  阿七垂首跪在幾案前,已是心如明鏡,那酒並非燕初所說的酒,必是早被施了劇毒,足以令人頃刻間斃命——唯有如此,方能嫁禍與她。

  “行刺一旦失手,”只見趙昳手中兀自執了那酒樽,一手將她拽至身前,口中喃喃道,“還有這杯酒,是與不是?”他說著,冷冷一笑,猛的捏起她的下頜,將酒強灌了下去——

  阿七躲閃不及,唯有死死咬緊牙關,烈酒順著唇角淌至頸間,卻仍被嗆的低咳不止。

  伏在案腳咳了許久,她終是抬起頭,面如死灰,輕聲反問道:“殿下何出此言?松若不明白。”雖知事已至此,原該只求速死;可無論是誰,燕初抑或程遠硯,竟對她言而無信!生無望,卻還不肯輕言求死——她須得活著,走出這青宮。

  而此時宴飲正是高潮——十二名舞姬,個個美豔撩人,眾女散布席間向賓客們殷殷勸飲,又兼筵席設在園中極敞闊的一處,席地幕天,隔的遠了更是無人覺察出異樣。

  趙昳雙目已隱隱現出血色,他仍舊低問道,“你可知,她正是當晚第一個向我告密之人?”

  阿七木然望著燕初——

  這北祁郡主,大衍儲妃,竟是這樣一個女子——若為復仇,矢志不移,便是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儲妃眸光輕閃,卻始終面容鎮靜,亦是回望著阿七——她就是要置這女子於死地,她曾向神明起誓,必要讓趙暄與蘇岑如自己這般,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血濺當場!

  如今眼見著阿七已被灌下大半杯毒酒,燕初心中卻還有些不甘,冷眼望向席間那名男子——他為何還能視若無睹?莫非歷經九死一生之後,他反倒成了貪生怕死的懦夫?

  燕初知蘇岑此刻不在京中,若換做他在,又該如何?可惜,飲下這穿腸的毒,她已等不到他回京;即便他回來又能怎樣,為了身家功名,刻骨仇恨也只能強忍著和血吞下。

  她反倒替這女子唏噓。

  往後每年仲秋,這些曾愛她入骨的男人,許或會焚些薄香,祭她一祭——惺惺作態,無關痛癢,還真是中土這些懦夫的慣有做派——燕初唇角帶著鄙夷的輕笑,頓覺有些意興闌珊,又不願讓腹中胎兒見這慘烈的一幕,便將手覆上小腹,向儲君輕聲請辭。

  阿七在旁聽的分明——昳已然知曉燕初身懷有孕。

  不禁頹然一笑——許或作為儲君,他也恰恰亟需一名子嗣,堵住悠悠眾口;於是昳與燕初,權衡利弊,各取所需,暫且結為同盟。。。。。。自己的底細,趙昳究竟有否自燕初口中得知?

  此時昳並未理會燕初,隻將酒樽重重擲在地下,眸光飄忽不定,似在等阿七毒發而亡,心中卻莫名有些焦躁——莫非,自己竟不願那酒中有毒?

  連燕初亦是不知,這酒早便被安奎使人換過。

  兩名侍衛上前來,一左一右挾住阿七。

  席間終是變得鴉雀無聲,眾人遙遙望去,俱是不明所以,面面相覷——莫非竟有刺客?瞧那光景,卻又不像。

  等了一刻,又是一刻,烈酒炙得阿七渾身作燒,四肢酸軟,幾難支撐,而心中求生之意卻愈發強烈,開口時氣若遊絲:“殿下——”

  趙昳已是心煩意亂,冷冷掃一眼未及離去,強作鎮定的燕初,又垂眼望著阿七——幾難置信密報竟會有差,這酒中果真無毒?而她也並非宸王派來的細作?

  阿七斂了斂已有些渙散的心神,低低又道:“松若隨身帶有姬氏玄鐵。。。。。。雖不知因何事惹怒了殿下,但求殿下網開一面。。。。。。”

  身側兩名侍衛聽她如是一說,不禁互遞一個眼色,繼而一起望向趙昳。

  昳聞言亦是一驚,當下示意二人松開阿七。

  阿七半伏在地,摸索著扯下腰間錦囊。手臂綿軟失力,那薄薄一片烏鐵擎在指尖,倒似有千鈞之重。

  內監不敢怠慢,單膝跪下方敢接了,又呈與趙昳。

  燕初面上已有些發白,一時支持不住,頹然坐下。

  昳自是識得先祖的舊物,凝望著其上所雕繁複龍紋,眸中一番明滅。

  幾次三番的變故,瞬息百轉,令人措手不及,如今更有玄鐵出世,若這女子果真毫無來歷,又怎會攜有這姬氏玄鐵?處處生疑,細想卻又頭緒全無——趙昳戾氣驟起,而怒令智昏,竟一心要將她毀於眼前,未加思索便冷冷笑道:“好,饒你一命便是。”繼而卻突然向席間揚聲說道,“諸位!今日有玄鐵出世,實乃我大衍一樁大事——”

  座中聞言皆驚,待回過神來,早有內監將那玄鐵用赤金托盤盛了,走向席間一一示與眾人。

  正議論紛紛,卻聽儲君又道:“。。。。。。此女,冒犯儲妃,按罪當誅!而今既有玄鐵,索性便將她賞與在座,以娛眾位!”

  此語一處,滿座嘩然。雖說在這東宮之中,此等荒淫糜亂之舉實也常見——東宮每逢宴請,儲君皆選幾名姬人賞與來客,當即在筵席之上,行燕好之事,以此為娛;而賓客間誰人得了嬌娥美姬,席中彼此互贈,亦是尋常。只是今日,卻有不同——一則,儲妃尚在席中;二則,此女竟攜有玄鐵,身世待究——如此一來,席間一時竟無人敢應。

  趙昳目光陰冷,掃過四座,隨手點了下首一人道:“孫將軍,此女便賞與你了!”

  所指之處,一名形容粗鄙的戎裝男子應聲而起,卻是孫又京。

  方才阿七將將上來,這孫又京已是垂涎三尺,緊緊將她瞅著,片刻不曾錯開眼去——忽聞竟有此等好事,當下鼠目放光,大笑起身,遙遙向趙昳拱手道:“末將多謝殿下賞賜!”

  眾人還不及回應,卻見席間另有一人起身笑道:“不可!此女,還是賞與臣弟吧——”一面說著,走下席來。

  孫又京趕忙跟著離席,上前去蠻聲向那人道:“殿下既已發話,宸王爺休要橫刀奪愛!今日這女子,孫某決不相讓,必要帶回府中——”

  “可巧本王亦有意向太子殿下討要此女,”暄微微一笑,不緊不慢道,“這可如何是好?”

  見他二人僵持不下,席間一眾閑人俱是伸長脖頸,瞧得津津有味。唯有趙昳冷冷盯著階下——那女子雖形容慘淡,卻漠然罔顧,仿佛她即將委身的男子無論猥瑣可憎,抑或俊逸倜儻,於她全無乾系。

  此時趙暄與孫又京齊齊走上前來——昳眉心緊鎖,待要發話,卻見暄已將手撩衣,單膝向階前跪下,拱手朗聲道:“方才臣弟乍見此女,便覺甚合心意,還望殿下成全——”

  孫又京豈容到口的肥肉輕易被人奪去,趕忙依樣要跪,卻被儲君抬手止住。

  這當口便聽趙暄複又說道:“今日即便得罪了孫將軍,也要向殿下求得此女。”

  趙昳面色更是陰鬱——此宴原本乃是有意拉攏趙暄,不想橫生枝節,被人密報趙暄向東宮安插細作,更意欲行刺。而眼前之事卻又讓他辨不分明——若此女果真是暄派來,此刻既已敗露,又何須如此拚力維護?而既是如此維護,當初又如何舍得將她送入東宮?

  思前想後,尋不出趙暄半點疏漏,而方才盛怒之下失了心智,此刻已暗自懊悔,無奈眾目睽睽之下,一時卻又難以收回成命,尚在躊躇,未料趙暄不等自己發話,便伏身下拜道:“謝殿下!”

  趙昳一怔,只見趙暄竟擅自起身,上前幾步將那女子輕輕抱起,徑自走下台去。

  此舉自是難逃挑釁儲君之嫌——令趙昳猛然間憶起六年前圍場之上的舊事。若彼時一個少年便有那般膽色,時隔六載,今時今日又該如何了?

  眾人遠望去瞧不分明,只聽得宸王朗聲拜謝,又將那女子抱下席首,自是認為儲君已將此女賞了他,當下便有不少浪蕩子紛紛上前湊趣,有的道:“恭喜王爺再添新人——”有的道:“見紅須得連飲三杯,王爺莫要亂了規矩——”又有的道:“想必王爺身上已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賀——”一時間好不熱鬧。

  事已至此,思慮再三竟唯有順水推舟,昳不禁惱羞成怒,卻又不好發作。而近處孫又京瞧在眼中,亦是滿心忿恨,卻因摸不透儲君的心思而不敢造次。

  此時弦樂又起,席間依舊一派歌舞升平。

  而暄雖極少出入青宮,此番卻似駕輕就熟,由兩名內監引著,隻管往場中一處月白圍帳而去。

  。。。。。。曼妙舞姬仍在翩然作舞,眾人卻難免要分出些心思,時不時打量一眼那遠處的帳子,想來內中正是春情繾綣,風光旖旎。

  有樂聲細細傳來,帳中一名紅衫侍女執燈跪坐——燭火昏黃,小小一圈光暈,反倒黯了月色。暄將懷中的女子輕放在錦席之上,又將那侍女斜睨一眼,抬手慢慢解開外袍的系帶。

  侍女見慣了風月,此刻隻消一望男子在領間緩作輕移的手指,便已雙頰飛紅,垂下眼去。

  暄對儲君素日的秉性心知肚明,想這侍女在東宮之中,必是見識得多了,如此竟不好輕易蒙蔽過去。

  千裡迢迢趕回京中——何曾料到會是如此?再相逢時,中宵月下,他與她,竟如同一對歡場男女!荒唐放蕩之事,先時於他而言,著實算不得什麽,豈知而今,竟無所適從。

  心頭萬般滋味,一時竟一樣也打疊不起,隻將外衫解下,覆在她身上,掩住那枝豔的詭異的雙色牡丹——而阿七,早已是倦極,全憑一口心氣支撐到今日,卻自聽得他第一句言語之時,這心氣便盡數泄去。周身酸麻好似萬千蟻蟲噬骨,偏偏胸口卻是血氣翻湧,耳中一片喧囂。恍惚中猶在痛恨自己的輕賤——見了他,便不自禁的輕信於他;若能換他安然歸來,縱是受盡萬般苦楚,現今想來亦是甘願。

  如是想著,卻不肯看他一眼,生怕這一看,情難自禁,更要說出輕賤的話來——說她如何悔恨當初離他而去,這些時日又是如何的心痛委屈;甚或還會求他,讓她此生長伴身前,她甘願為他剪折了羽翼,做他掌中一隻鳥雀。。。。。。

  恨自己竟會生出這般念頭,她怎能與他說這些?

  阿七蜷縮在他的衣袍之下,雙目緊閉,任由他一件件緩緩摘下自己鬢間的珠翠花鈿,打散了發。

  暄終是俯下身,唇輕輕貼在她的耳畔,低問:“你。。。。。。究竟是何人。。。。。。”

  。。。。。。究竟是何人?

  阿七也在心中自問,連她自己也不知,又該如何答他?

  。。。。。。外間有人向儲君進言道:“若此女當真是姬氏後人,倒不妨回明聖上,賜與宸王爺為妃,亦是美事!”

  “王妃?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便是侍妾,她也做不得!”昳冷笑道,“我明日便入宮稟明父皇,隻說玄鐵既已入世,自此我趙衍與那姬家互不虧欠!”言罷,執了酒盞,漠然望著遠處的圍帳,愈久,眼神愈發空洞。

  行事荒誕乖張,平素折磨宮人亦是手段陰狠——昳從未感到絲毫不忍。曾有不肯委身於人的宮女,在他面前觸柱而亡,血濺三尺亦不能令他心有所感。而如今遙遙望去,帳中影影綽綽,旋即又被人撚熄了燭火,再瞧不見內中分毫景致,隻余月白帳幔隨風輕動——仿若蛆蟲緩緩齧咬腐木,無痛無感,卻看得他心中發癢,漸漸難以自抑,面容也越發扭曲,終是按捺不住,竟脫口喝道:“且慢!”

  離席首最近落座的,乃是忠平侯趙瑭,因那義平侯尚未返京,此刻趙瑭恰與皇族中一名紈絝遠親計議近日堂會邀約戲班之事——正談的興起,被儲君一聲斷喝唬了一跳,待明白過來,不禁大笑:“殿下,您這一聲,不早不晚,只怕暄要閃著了!”

  旁邊眾人聞言也哄笑起來。此時卻見趙昳霍然起身,大步向圍帳而去。

  眾人俱是一愣,趕忙離席跟在後頭勸阻。有人真心相勸,有人卻隻為湊上前去看儲君如何收場。一時間滿場紛亂。

  卻說圍帳之中,趙暄兀自心思煩亂,不料忽聽得外頭趙昳一聲大喊,當下便不再猶豫,低頭吻過阿七耳際,將手探入她的衫裙。

  眸中分明無淚,眼前卻仍是一片模糊,她已辨不清他的面孔,隻覺面前被白帳圍起一方墨色天幕,其上隱約懸了一輪月,近在咫尺,仿佛伸手便能觸及。那月色也帶著涼意,如同這男子的觸碰,若即若離,水一般滑過。

  他再開口時嗓音帶了一絲暗啞,笑歎:“連你的名姓亦是不知。。。。。。若不肯說,便罷了。。。。。。”

  腰身繃緊的一瞬,身下卻傳來幾不可聞的一句:“雲七,我叫雲七。。。。。。”

  雲七,雲七——

  落入耳中,暄隻覺心口一陣抽痛,即刻抽身而退,反手抓起她身下的白絹,冷冷擲在琺琅盤上。

  暄將她裹在衣袍之中,待要將她抱起,卻見侍女手捧了那琺琅托盤舉至他近前,“殿下可要親驗?”

  月下絹白如雪,其上零星血漬映入眼簾,隻覺刺目——與她的私密情事,竟不得不示於廣庭之中——怒火驟然而起,趙暄眉峰緊鎖,當即扯過白絹一角將血漬掩住,口中冷冷道:“出去。”

  此時趙昳離那圍帳越來越近,在丈許之外站住,面色愈發陰沉。內侍隻得硬著頭皮湊近圍帳,低聲喚帳中人道:“宸王殿下?殿下?”內中鴉雀無聲,不多時,倒見那侍女面帶羞赧,先行掀開簾帳走出,跪在趙昳腳下,將白絹呈與他看。

  昳唇角一陣抽搐,半晌方勉強扯出一絲冷笑,全然不理會那托盤,“你可在旁都看著?”

  侍女低聲回道:“是。”

  此時便見趙暄僅著襯袍,神色望去極是淡然,將那女子抱在懷中踱步出了圍帳。

  在側一乾人等見趙昳面色不善,也不敢上前打趣,只有趙瑭輕搖兩下折扇,出言調笑道:“竟這麽快?王爺莫不是身有隱疾?還不快些將你那烏騏與我的赤騮換了,我保證不傳揚出去!”

  阿七被裹在衣袍之中,連頭臉也被捂著,昏昏沉沉偎在暄胸前,聽他輕笑道:“六皇叔看中哪匹,隻管差人去牽走便是。”轉而又笑向儲君道:“多謝殿下賞賜!如此,臣弟便將這姬人帶走了!”

  昳冷哼一聲,拂袖而走。

  暄也不再理會眾人,抱著阿七轉上林間甬道,林外早已備下車馬,徑自離去。

  見太子與趙暄不歡而散,其他人也各自散了。

  便有相熟的閑人湊至趙瑭身側,疑惑道:“竟有意頂撞太子,王爺今日這是——”

  趙瑭轉著指上的翠玉扳指,微微搖頭,輕笑不語。

  直出了東乾門,暄亦未吩咐往何處去。季長暗自作難,騎馬跟在一側,行出不遠,少不得俯身湊向窗邊,提醒道:“王爺,可是回咱們府上?時辰不早,東府那邊,已遣人來問過一回了——”

  趙暄不聽便罷,此時聽季長如此一提,先便擰了眉,隻當阿七已是昏睡,低問道,“今日宮中主持祭月之禮的,是哪位娘娘?”

  “戌時三刻宮裡賜下月餅,”季長答,“聽送宮餅的裕公公說,是景沅殿任妃娘娘。”

  “任妃。。。。。。”暄似歎非歎,不再多言此事,隻向季長道,“打發人。。。。。。罷了,你親往東府知會一聲,隻說我晚些時候過去。”

  季長欲言又止,領命自去。

  思忖半晌,暄才斂了心思,拉開外袍一角,露出阿七的下頜,卻見她唇角含了一絲散發——抬手替她輕輕撥開,忽而頹然歎道:“方才不如悶死你算了——”指尖劃過她面上,涼浸浸皆是淚漬。

  阿七蜷在趙暄臂間,腦中混混沌沌,不知為何倒將他與季長所言聽得一字不落,心緒百結,卻道不分明;而身下因初經人事,細細密密猶自泛著酸痛——若說比這重上十倍百倍的痛楚,於她而言亦不算什麽,即便方才二人貼身交繞的一瞬,她心中亦是木然。誰料此刻,他一句聽來不明所以的抱怨,卻讓她如小兒女一般,滿腹幽怨無可言說,隻覺那痛楚愈發難耐,眼淚便湧了出來。

  見她哭的這樣,暄反倒放下心來,將她擁在自己胸口,待要說些什麽,一時卻又苦於無從講起。

  如今,即便儲君有意與他修好,他也必要因這女子與東宮決裂——進退維谷,遲遲無法決斷之事,到頭來皆因她而倉促為之。

  回想當日,北上祁國迎親,她縱馬逃出營地,他便是眼下這般心境——祁地之行,原本便是衍帝有意試探,彼時若自己追將出去,多年苦心算是付之一炬;如若不追,只怕營中竟無一人可將她捉回——當真讓她逃了,便猶如滴水入海,再到何處尋她回來?

  自遇著她,許或此生已定。

  。。。。。。等了一刻,他低笑著哄她:“若再哭,腫了眼,天明又見不得人了,如何隨我出門去?”

  語氣閑淡,此前種種一字不提,其間一段曲折過往皆被他輕巧抹去,仿佛二人從不曾分開,他只不過自卞四手中將她從上陵圍場接了回來,不問她因何走失,又如何入了東宮——失而復得,方知難舍,既如此,問與不問,又有何區別?往後他只需牢牢將她抓著,再不離他半步。

  而她,口中雖不答話,卻悄悄探出手去,攥牢了他的一角衣襟,直哭到困倦難支,終是昏昏睡去。

  隨著車輦輕晃,四角雕花銅鈴呤呤響動,半睡半醒間更覺鈴聲聒噪,阿七喃喃道:“。。。。。。那銅鈴,吵得很!”

  此時行人漸稀,街道靜寂,趙暄原是有些出神,聽她如此一說,便低聲吩咐外頭,“將車上銅鈴拆了——”

  外頭侍從聞言一愣,隻當自己沒有聽清,“王爺,您是說——銅鈴?”

  趙暄仍是悄聲道:“統統拆了。”

  那侍從不明所以,卻也趕緊招呼兩人上前,攀在車緣卸那鈴鐺。不巧除卻系了銅鈴,那八寶華蓋四角綴滿朱纓寶絡,裝飾甚是繁瑣。既是主子隻吩咐拆那鈴鐺,便須小心莫要弄壞旁的,如此卻也麻煩。侍從隻得再向窗邊湊了,“王爺,還是略駐駐吧?”

  暄便“嗯”了一聲。

  此時車夫便將馬車緩緩駐了,後頭有人小跑上前,放下軔木。

  馬車不再晃蕩,阿七反倒醒了過來,稍一清醒,複又覺得心氣虛浮,手腳皆是滾燙,忍不住輕聲問道:“到了何處?為何駐了馬?”

  “倒似近了蘇將軍府上。”暄向外望了一眼,笑答,“方才你嫌銅鈴聒噪,我便吩咐他們拆了。”

  窗外隱約傳來一陣桂香。暄輕笑道:“蘇宅後苑有幾株極好的月桂,江北罕見。仲秋賞桂最是應景,可惜花開無主,亦算憾事——”

  阿七心頭一跳。

  蘇岑。。。。。。果真離京去了埭南平亂?

  她曾在東宮之中聽得隻字片語,不但埈川暴民起事,埭南、岍越一帶亦有流寇率饑民為亂,地方鎮壓失利,上命兵部侍郎孫庭谷督師,調集埭城、栗陽兩地兵力,征剿流寇於岍越。又因岍越易守難攻,孫庭谷部屢屢受挫;前有宸王埈中被俘,五千營主帥成沛陣亡,後有岍越剿匪不順,朝廷震驚,上盛怒,驍衛將軍請纓南下——

  此刻被暄隨口提及,阿七心知不該多問,便接著他方才所言,遮掩道,“哪個嫌鈴鐺吵了?我隻一說罷了。”

  “要討你歡心,還真是不易。”趙暄語氣輕飄,又將指端在她發間反覆繞著,“這頭髮,回去要好好將養——還不及皇叔那浣紗女的發髻瞧著滑順!”

  東宮樂班呆了不過幾日,聽來的宮闈軼事、侯府閑聞卻著實不少。阿七一聽便知暄所說正是義平侯趙琛的側室染翠——姬人們日日得了閑,莫不打點起心緒做做那飛身枝頭的好夢——這染翠,無才無色,甚或生得有些粗鄙,偏偏竟也得了侯爺垂憐,自是被眾女時常提及,豔羨不已。現如今只怕在她們看來,自己亦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心中黯了一黯,便聽窗外季長說道:“王爺,已妥了。”

  暄撩開碧色窗紗,“取一隻來。”一邊說著,外頭便遞上一隻銅鈴。暄接了,湊至阿七耳邊搖了兩搖,“哪日得了閑,鑄條鏈子將它系在你腳腕上,若再想離了我,也能有些聲響。”

  銅鈴呤呤在耳邊作響,阿七倒將旁的心緒暫拋腦後,眉峰顰起,抬手便撓了過去,惱道:“離我遠些!”

  暄就勢扣住她的手腕,笑道,“說的卻是真的——若敢再逃,必不饒你!”緩了緩,終是斂了笑,低聲向她道,“我豈會不知你心中苦楚。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欺你分毫——”

  心中登時便慌亂起來,阿七垂下眼去,竟不敢細想,不料卻聽他接著方才的話,悠悠又道:“——隻我一人除外。”

  一時竟辨不清是羞是惱,手腕仍被他握著,便覺他指間的涼意隔著薄衫直透過來,掙又掙不脫,正自窘迫之時,車輦微微一晃,只聽前頭不遠處響起一陣車馬之聲。

  相向而來,卻見對面打頭的十余名仆從,手執紗彩宮燈,其後一頂八人綠帷官轎,又有十數人騎馬隨行,將不甚敞闊的一條街巷,堵得滿滿當當。

  趙暄簡從出行,僅三五名仆役,另有季長並兩名侍衛,且借著月色,亦不曾執燈——遠不及對方人多勢眾;加之天色既晚,來人未瞧出是宸王府的人,當下便不肯相讓;更有一名戎裝男子打馬上前,態度倨傲,“讓開!速速讓開!”

  季長去了寧親王府,余下兩名侍衛,皆與周進年歲相仿,未免有些少年意氣,等了片刻不見趙暄示意,便一前一後將馬駐下,立在當街,不避不讓。

  那男子立時火冒三丈,“爾等何人?可知擋的誰的車轎!”

  紗彩宮燈,八人官轎,又有戎裝護衛隨行——即便在這貴胄雲集的皇城,也著實不多,恐怕唯有新晉輔國大將軍、鎮遠侯任靖舟一人。

  內中一名少年侍衛從容下馬,湊向暄的車輦跟前,低語幾句——那男子只聽清開頭一句稱謂,乃是“殿下”二字。

  如今趙衍稱得上“殿下”的,亦是寥寥可數,且除卻禁足青宮那位,余者今夜多在宮中侍宴,能有這般閑暇夜遊的,便也唯有險些命喪埈中,將將獲救歸京的庸碌皇孫、宸郡王趙暄。

  那男子乃是今次隨任靖舟進京的嫡系副將穆成嗣,出身行伍,沐陽人氏——此刻滿心鄙夷,不情不願下馬見禮,言語間猶有幾分輕慢,亦不為方才的失禮告罪,反倒有意提及近日聖上特賜鎮遠侯乘轎出入宮禁。

  百官乘馬入朝,隆冬雪滑則特許年邁體弱者暫乘車轎,且不得入宮門——是為古製。

  穆成嗣言下之意,自是誇耀任靖舟聖眷正隆,如此宣揚一番,仍覺意猶未盡,又道:“麾下當日身在京中,遙聽王爺不幸落入寇手,麾下憂心之余,更是拍案怒斥范裕和成沛等人,朝廷平日裡白養了這起庸常之輩,事到臨頭又有何用!並非末將誇口,麾下威震西陲,若是麾下坐鎮定洲,哪得那些鼠輩如此放肆!”

  此人出言張狂,倒一口一個“麾下”——暄尚未如何,卻聽懷中女子忍不住“撲哧”一聲輕笑。

  穆成嗣未曾料到車輦之內還坐了一名女子,竟敢譏笑自己,不免惱羞成怒,又不得發作,憤憤然閉了口。

  如此兩隊人馬終是各作稍讓,交錯而過。

  “任靖舟竟對此人青眼有加,還帶入京中,”行出一段,阿七輕歎,“想來倒也有些意思——”

  “征伐殺戮,本就易使人心性張狂,罔作威福——不足為奇。”暄淡淡說道,似有些心不在焉。

  “聽聞往歲仲秋祭拜太陰元君,因中宮空懸,便由太后代為主祭;如今任妃卻得此殊榮。。。。。。”又想起皇次子晅代上祭天一事,阿七雙目輕闔,低歎道,“主上恩眷之濃,可見一斑。”

  “非但如此,許或過了今夜,便是任貴妃了。”暄語氣平淡無波,“而今任氏正可謂如日中天。”

  “將欲廢之,必固興之。”阿七遲疑再三,黯然道,“箴兒。。。。。。幼箴公主對殿下,手足情深,他日若受累於外戚亂政,殿下可曾想過——”

  “往後在我身邊,不如喂些藥給你,”暄終是冷下臉將她打斷,“藥得呆傻些,我也少費些心思!”

  阿七無意多言此事,向他懷中偎了偎,幽幽道:“如此。。。。。。倒也好。”

  不知何故,此語一出,喉中已哽咽,周身的灼熱將她的心口也炙的滾燙,情之所至,聲音聽來卻清清靜靜:“身無所長,唯獨心思還算明白。可若殿下不喜,從此做個傻子也無妨。”

  暄聞言一怔,只聽她又道:“至今時,方知上蒼待我不薄。。。。。。從今往後,你心中有我一日,我就在你身邊一日。隻盼日久天長,雖此生而不渝。。。。。。”

  終是將這一番話說與他聽,將這一顆心剖給他看——卻未見他有絲毫動容——他只是淡淡將她望著,眼眸深不見底。

  心中一慌,撐起身,一手摸索著一路向上,攀上他的肩,直攀到與他眉眼平齊,見他眼底分明映著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影。定定望著他眼中的小人兒,收攏兩臂,環在他頸間。

  不知是她的手臂太過灼熱,抑或他的眸光太過冷淡,她隱約覺著不對,可也只顧著回想先時瞧過的各式冊子——私以為既是對男人說出這樣的話,接下來順理成章,須得依樣纏綿一番,方不算負了這情誼——無奈腦中渾渾噩噩,自認熟稔於心的秘戲春宮,眼下竟一式也記不得。

  尷尬中被眼前這雙清冷眉眼看得心意煩亂,索性湊近了吻上他的眼梢,迫得他不得不闔上雙目。滾燙的唇自他眼梢移上眉骨,仿佛烙記般深深印入他額心。

  自知做不得忸怩之態,便寧願將一切坦承與他;可她卻從未想過,他竟是這樣一個男人——內心愈是情炙,容色卻愈是沉寂。

  暄仍舊不發一言。阿七更覺無措,幾乎忘了身在何處,不管不顧的廝磨糾纏,卻突然被他箍住腰肢,一把從身上扯開。

  阿七猶自攥著他的衣角發怔,暄已起身下了馬車,將她半拖半拽抱下車來。

  一路穿堂過院,被他抱進內宅——月下滿園花木依舊,人事已非。恍惚中瞥過一眼,立在廊角相迎的,似是玉羅。

  層層帷幔被侍女撩起又緩緩闔閉,珠簾垂落,人走過,仍在身後泠然輕響。豔紅羅衫、齊胸襦裙一件件自他指間剝離,便如同紛繁前事,一片片離她遠去。

  粉黛鉛華盡洗,素帛浸酒,將肩頭濃豔油彩一點點拭淨。男子的手沒在水中,一次次滑過她****的腰身,卻絲毫不去觸碰。她沒在水下,雙臂攀著高高的桶壁,抬頭望他,滿心焦灼,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你不肯留下?就要走麽?”

  隔著氤氳水汽,隻覺那男子笑容模糊。他終是輕笑著答她:“明晨我便過來。”說著一面將她從水中拉起,一面回身喚道:“玉羅——”

  屏風後玉羅帶著幾名侍女靜候已久,此刻將要進來,卻聽內中那女子尖聲道:“下去!”緊接著嘩啦啦一片水聲,繼而便是沉寂。

  眾女一驚,果真悄沒聲息的散去。

  阿七胡亂將一領披衣裹在身前,歇斯底裡,活脫脫一名悍婦,偏偏又色厲內荏,素著一張臉,我見猶憐。

  聽那步履之聲漸漸遠了,她恨恨望向猶自站在桶邊發愣的男人。

  暄被潑的渾身是水,才發覺自己竟忘了她看似和婉、實則決絕的性子,又見她仍不肯罷休,莫名的火氣便直竄上來,一時按壓不住,便不顧她奮力掙扎,硬是將她從水中撈出,又揚聲喚人進來。

  阿七不知他為何要走,偏又倔著性子不肯問他,聲音更比他高上三分:“誰也不準進來!”又壓低了聲兒,咬牙向他道:“你,哪兒也不準去!”

  眾人候在外頭面面相覷,各自噤聲,一個也未敢進去——好容易別後重逢,本該兩情脈脈,你儂我儂的場面,怎的倒被這二人攪的面目全非?

  暄亦想不明白為何這般氣盛,當下忿忿道:“讓我留,我便留麽?”說著便要將她丟在榻上。

  誰料話音未落,腰間衣帶被她下墜時狠狠一拽,右腿脛骨又挨了一腳,暄竟失了重心,生生讓她拽倒。

  秘戲冷不丁換做擒鬥,阿七自覺得了便宜,身上似又有了幾分氣力,明知挾不住他,便裹緊披衣,急急爬起要躲——赤足跳下地,將奔出兩步,被他在背後單手提肩,丟回榻上。

  形勢急轉直下,被暄死死摁在榻上壓住,低頭盯著細看,阿七才猛然間覺得丟臉。

  藍思正再三叮囑之事,他不願向她啟齒,自祁地返京便一直竭力按捺, 誰料如今——他面上又似笑,又似惱,俯身緩緩貼向她頰側,問道:“果真讓我留下?”

  阿七將臉一偏,咬牙不答,心中又恨又窘——即便是邀寵的妒婦,也少見自己這般彪悍的!事已至此,索性將心一橫,回臉張口便咬上他的唇。

  隻覺腦中轟然一響,打濕的棉紗偏又緊黏在傷處,將待愈合的傷口更令他痛癢難耐,往日那些縝密心思此刻終是蕩然無存,他一把撕開了她妄圖遮在身前的披衣。。。。。。

  無人想到要去熄了燈燭。燭火下她與其他女子許或並無不同,濕發妖嬈如藻,媚眼迷離如星,也如她們一般雙唇嬌豔欲滴,肌骨輕軟柔膩——甚或青澀輾轉在自己身下的喘息之聲,聽來都與她們幾近無異。

  可那些女子俱是音容模糊,於她們,他是穿花而過的蝶。唯有她,如同這洞穿他心口的箭傷,曾令他痛入骨髓,過後亦會是永生不滅的疤痕。

  情難自抑之時,他變了初衷,猛然間抓起阿七的手,狠狠抵在他胸口傷處——****如火,令人五內俱焚,釋放卻只在一瞬,而他要讓彼此留下的痛楚,入骨而綿長。

  阿七不知這男子為何初時極盡溫柔纏綿,終了卻如此狠厲而決然——破體而入的痛,比初次更甚,幾令她尖叫失聲。可她卻隻咬緊了唇,未發出半點聲響。

  她全然不明白他的心思,正如此刻他也不曾想到,她骨子裡是顛簸於江湖的女子,又怎會放不下男人給她的痛?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